明张文忠公全集/书牍02 中华文库
| 书牍一 ◄ | 明张文忠公全集 书牍二 |
► 书牍三 |
|
|
书牍二
三尺法不行于吴久矣,公骤而矫以绳墨,宜其不能堪也。讹言沸腾,听者惶惑。仆谬忝钧轴,得与参庙堂之末议,而不能为朝廷奖奉法之臣,摧浮淫之议,有深愧焉。
虏马弱矣,乃敢蓦入塞内,游骑往来,乍进乍退,此必诱我也。马帅坚壁威平,遏其东犯,甚为得策。致之平川,出其不意,以夜取之,必获志焉。但恐我力少备多,不敢轻动耳。计此时当已退遁,即无斩获,马帅之功仍当优录,幸与察院一计之。
辱翰示,知已得代,东征有日,无任欣慰。虏马南牧,自春涉夏,诱我逋逃,扰我穑事,彼能多方以误我,而我竟不能出奇以制之,边将可谓无人矣。今秋之事,深为可虞,望早发征麾,豫缉雄策,以副明主倚重之意。大疏所陈,事事据实,皆可旋至而有效者,即寄语西石公。经略既定,惟当遵行约束,守而勿失可也。
声容盛而武备衰,议论多而成功少,宋之所以不竞也。不图今日复见此事。仆不度德量力,欲一起而振之,而力不从心,动见龃龉,茹堇怀冰,有难以言控者,唯当鞠躬尽瘁,以答主知而已。其济与否,诚不可逆睹也。辱华翰劳问勤渠,深荷道谊真爱。
承教虚寂之说,大而无当,诚为可厌。然仆以为近时学者皆不务实得于已,而独于言语名色中求之,故其说屡变而愈淆。
夫虚故能应,寂故能感。《易》曰:“君子以虚受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诚虚诚寂,何不可者?惟不务实得于已,不知事理之如一,同出之异名,而徒兀然㗳然以求所谓虚寂者,宜其大而无当,窒而不通矣。审如此,岂惟虚寂之为病,苟不务实得于已,而独于言语名色中求之,则曰致曲,曰求仁,亦岂得为无弊哉?愿与同志共朂之也。
台工之议,始终以为可行,确然而不摇者,惟区区一人而已。辱示云云,近来会士大夫未尝不一一为譬晓。但今人任事者少,识事者尤少。任事者真见其事理之当为,而置是非毁誉于不顾;不识事者未睹利害之所在,而喜为款言臆说以炫名。两者相与,宜其说之哓哓而不可止也。世事如此,可叹可虑。昨部覆兵科疏,尚欲下督抚议,区区再三晓以顷总督疏,台工限已宽矣,赏巳并矣,大工垂成,奈何终止?既不可止,又何议为?徒使任事者疑畏而自阻耳。部中因予言而止,覆词颇亦分晓,会军门可达此意,勿生退悔。今年虏情可虞,闻镇中哨夜亦有得至虏帐中者,想得其的耗,幸密以告我。当秘之不泄也。
辱华翰,知巳建牙誓众矣,欣慰。临淮一至军,而旌旗服色皆为攺观,岂独其法严哉,盖亦威望素著故也。但此中事情与关西稍异。虏强,一也;云中北直虏庭,板升叛逆,倚虏为患,二也;士无斗志,惟务贿免,三也;卒惰而玩,将令不行,四也。密迩畿甸,畏避情深,小入则大虏势以为解脱之地,小胜则张虚声,以邀式遏之功,积习故套,牢不可破,五也。夫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公所谓非常之人也,五者之患,庶其有瘳乎?愿熟计而审图焉。
往时总督当秋防之时,即移驻怀来、云中三关,声援辽绝,议者每以为言。然南山一带,逼近陵京,今复旧制,令督抚仍驻阳和,居中调度,东西应援可也。乃欲尽撤入卫之兵,弃南山而不守,则失策矣。且防守数年,虏中亦知有此径路,一旦弃而弗守,假令虏乘吾之间,以一军缀上谷守将,而以劲卒掩吾不备,当其时,谁任其咎乎?善谋国者,必不如是之疏也。大疏请兵,亦为得策。但以京师骄脆之卒,使之乘障远戍,恐不堪用耳。容与本兵计之。
即月三日,得大同密报,言把都儿于月中旬领三十骑来俺酋营,约抢京蓟。俺酋遂率众于二十等日徙营威甯海之东,调集诸部,日渐东行云云。据此,与公所遣侦探相符,则虏之东犯必矣。闻虏中荒旱,饥疲马弱,诸部东西相牵,心不齐一,或未能深入,然不可不为之备。今议者咸谓蓟人疲于工作,决不能战。公诚督励诸将,鼓率士气,并力一决,则呶呶之口,不攻自息。其南兵三千,宜置之前行,当虏即有损失,人能谅之。若令北卒居前,而已择利便,则愤怨愈不可解也。年来困于蓟议,心焉如𢭏苦,庙堂不能担当,视听疑惑,奈何奈何?京兵已促之赴镇,本兵愞弱,甚可虑也。
顷得谭公书,言各路措画已定,戒备甚严,谅保无虞。但闻虏欲分道入犯,则我之势力自分。曹墙、古石,谭公已自任之,马大付之戚帅,燕河以东,愿公当之。胡守仁[1]南人,恐威力不足以制诸将,须公亲驻边隘,督励将士,乃能有功。拒之不入,此为上策。即不幸而入,亦望思为可战之具,因地合营,悬赏励士,乘间觑击,彼亦安能狂逞哉!蓟事经营数年,视此一举,望公留意。
辱示某生所著书,皆根极理奥,匆匆不暇细读,聊取其一二策观之,盖笃志好学君子也。惜其齿暮,无以自见,得公为之表章,亦足以偿其平生矣。
虏情叵测,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昨已申告蓟人,务以整暇,毋劳扰,毋忘备。但得西警少缓,专意东防。虏虽入,吾据滦河以东,无足忧者。观公措画,不俟遇敌,已见胜征矣。老酋若果不东,则上谷、云中恐不得安枕。公宜戒诸帅严为之备。板升大饥,闻日有南归者,亦可因其饥而招谕之。
贼聚而西,患在云中、晋阳矣。既有的耗,公自不得不西应之。但南山一带,尚为可虑,幸留标下一二枝,以东事托之赵帅,乃可专意西防也。近闻土虏亦未动,蓟中或可无虞。即有事,蓟人自足当之,无烦西援矣。外板升一事,望公密切图之。去岁谋之,业已六七分就矣,而为大同守所坏,殊为可恨。今之视昔,则又不同。俺酋老矣,其子台吉尝切齿此辈,欲尽屠之,乘其危惧之时,招之易耳,此一机也。彼中荒旱饥窘,人思南归,此又一机也。故愿留意熟计之。今东患在属夷,西患在板升,二患不除,我终无安枕之日。然西事稍易,宜先图也。人旋附此,以备采择。
顷据东西报,虏谋皆已解散过望,后无警,则蓟、永之间可以安枕矣。此虽朝廷有福,夷运将衰,然先声伐谋,屈兵不战,在督抚诸公之功,尤当与杀敌者同论也。
宣大之说,妄诞狂肆,见者无不笑之。其意不过妒蓟人之戒备却虏,欲邀以为功,不知疆场甯谧,国家无事,人臣并受其福,奚必功之自己出耶?其疏不复下部,径批量赏,盖恐部覆又滋口说也。
公于此但宜付之不知,置之勿论。若与之辩析,则又一某矣。事甯之后,可上一疏,言今秋虏情,据宣大初报十分重大。边臣恐惧无措,躬履戎行,昼夜戒备。赖天威远詟,庙堂指画,西镇之强兵猛将,既有以振其先声;内地之足饷守要,又有以破其阴计。是以丑虏畏阻,自行解散。在我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在彼有奔走约会之劳。臣等待罪边疆,幸勉愆戾云云。不惟不与之争功,而反推以与之,彼当嚼舌愧死矣。恐公闻之,或不免动意,特以走告,统惟鉴裁。
顷广中士人力诋俞帅,科中亦以为言,该部议欲易之。仆闻此人老将知兵,第数年以来,志颇骄怠,意其功名已极,亦欲善刀而藏之。论者之言,适中其意。前闻公以十月进剿,临敌易将,兵家所忌,代者或未必胜之。且抚按俱未尝有所论劾,乃独用乡官之言而罢之,亦非事体,故止于戒饬。然不知其人毕竟何如,公与同事,必知之真,若果不可用,亦宜明示,以便易置也。
各处有司当易者多,但甲科今已除尽,须俟新科。然仆以为良吏不专在甲科,甲科未必皆良吏。若廉其已试有效者,就近更调可,他途亦可也。容即与太宰公议之。大抵论广中诸吏,官以操守为先,廉且能,上也。即不能兼,且先取廉者。盖数年以来,广盗之起,始皆贪吏利其贿,以致滋蔓,故唐人有《送南海尉诗》云:“此乡多宝玉,慎勿厌清贫。”盖自古以为难也。
俞大猷者,毕竟为人何如?便示。
昨有人自云中来,言虏酋有孙,率十馀骑来降,不知的否?俺答之子见存者,独黄台吉一人耳,其孙岂即黄台吉之子耶?彼何故率尔来降?公何不以闻?若果有此,于边事大有关系,公宜审处之。望即密示,以信所闻。
虏种来降,虽朝廷有道,能使远人向化,亦公威德所及也。庆幸庆幸!顾此事关系至重,制虏之机,实在于此。往年桃松寨事,庙堂处置失宜,人笑之,至今齿冷。今日之事,又非昔比,不宜草草。
顷据报,俺酋临边索要仆,正恐彼弃而不取,则我抱空质而结怨于虏。今其来索,我之利也。公第戒励将士,坚壁清野,扼险守要以待之,使人以好语款之曰:“吾非诱汝孙来降,彼自慕吾之化,丑彼之俗,故来耳。中国之法,得虏酋若子孙首者,赏万金,爵通侯。吾非不能断汝孙之首以请赏,但以彼慕义而来,又汝亲孙也,不忍杀之。且给赐衣服饮食甚厚,汝欲得之,自当卑词效款,或斩吾叛逆赵全等之首,盟誓于天,约以数年骑不入吾塞,乃可奏闻天朝,以礼遣归。今乃肆其凶逆,称兵挟取,吾岂畏汝者?今宣、大人马,岂复往年之比?汝来则来,吾有以待之。且闻汝子辛爱怨汝之爱少妾,溺幼子,诱纳吾中国叛人,疏其种类,旦夕且将杀汝。汝肘腋之患不虞,而何以汝孙为哉?”彼闻此言,未必不动。
又闻那吉之来,皆其奶公主之,其人必有智计,可使人密诱之曰:“我太师知那吉之降,皆是汝意,汝诚识事体、知顺逆者。今太师巳奏闻朝廷,大大与汝官职,以赏汝功。但今老酋临边索要,愿进羊马数千,赎取汝等,得即寸斩汝矣。我太师念汝等慕义而来,不忍利贿而杀汝,任其索取,断不与之。然今有何计,可取老酋之首,除汝等之害者?杀得老酋,即封那吉为王,遣兵送汝等归故地,永为中国藩篱,长享富贵。”渠闻此言,亦未必不动。吾得因其计而图之,亦一策也。
虏之入犯,乃其常事,即其孙不降,彼亦必入,我亦必防。公宜坚持初意,审定计谋,毋为众言所淆。今冬节已深,塞外草枯,彼亦不能迟久。且虏中今岁饥荒,头畜多死,东犯不遂,西抢不成,力罢于奔命,计阻于多歧,众叛亲离,内难将作,此亦天亡之时也。向者仆固谓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此所谓非常之事,非公孰能了之?但那吉数人,置之镇城,宜加防范,毋令与外人相通,厚其给赐,毋使复萌归念。续降之人,真虏分配将士,华人各与甯家,亦不宜聚于一处,恐生他虞。书生之见,聊备采择,统惟鉴裁。
降虏事,一如公所议。旨云且与做去,候旨另用。皆含蓄未尽。后来操纵自有馀地,在相机行之。
但闻老酋临边不抢,又不明言索取其孙,此必赵全等教之诱吾边将,而挑之以为质,伺吾间隙而掩其所不备。愿公戒励诸将,但并堡坚守,勿轻与战。即彼示弱见短,亦勿乘之多行间谍,以疑其心。或遣精骑出他道𢭏其巢穴,使之野无所掠,不出十日,势将自遁,固不必以斩获为功也。蓟镇援兵,已有旨掣回西防,冗中草草,统为鉴裁。
与王鉴川言制俺酋款贡事〈二首〉
降虏事情,廷臣初意纷纷,然庙堂论定,前已独闻于上,然后拟旨处分,阃外之事,一切付之于公矣。乃昨承翰教,似与初指少异,闻者疑之,异议稍起。仆窃计公发书时,尚未见近日之旨也。承教谓宜乘老酋欲孙之急,因与为市,诚然。但朝廷纳降和戎,须自有体,今既与之以官,即为吾人,若谩然而纳之,率然而与之,事属挟取,迹同儿戏,损威伤重,取轻外夷,非计之得者也。据巡抚差人鲍崇德亲见老酋云云,回时又令自拣好马。其言虽未必皆实,然老酋䑛犊之情,似亦近真。其不以诸逆易其孙者,盖耻以轻博重,非不忍于诸逆也。乳犬驽驹,蓄之何用?但欲挟之为重,以规利于虏耳。
今宜遣人先布朝廷厚待其孙之意,以安老酋之心。却令那吉衣其赐服,绯袍金带,以夸示虏使。彼见吾之宠异之也,则欲得之心愈急,而左劵在我,然后重与为市,而求吾所欲,必可得也。仆料老酋此来,决不敢抢东贼之入,非其本心。昨已密授方略于方公、赵帅,计此时想已出边。若诸将肯并力一挫之,则黄酋不敢复入,而老酋之势自孤。计利图便,阴阳开阖,在我自有胜算矣。或虑虏久住不退,兵连财费者,此不揣于利害者也。今日之事幸而成,即可以纾数年边患,其所省岂直数十百万而已哉,而又何惜于目前之少费哉?恐公为众议所格,措画少失,遂弃前功,故敢陈其愚。
又
顷有妄言者,已奉宸断黜之,此中更无异议。但此事关系重大,须处置得宜,操纵在我,上不失朝廷之体,下可获柔服之利,乃为胜算也。来教有授使口词及虏中来语,发缄无之,想忘付来使也。虏使以二十日发去,计今想已得其要领。必如初意,执送赵全等首恶数人,纳款效贡,索其番文,信使乃可奏闻朝廷,为之哀恳,仍加那吉一职衔,赉以衣币,礼而遣之,则老酋既感不杀之恩,小虏亦受中国之命,自可以销其恶毒,怀我好音,边境之利也。处分有緖,望先期密示,或更有商量,乃可题请虏酋赐衣,差人于内库拣鲜好者付去使赍致。幸,即命制予之。
大疏巳下部,当先行优赉,徐议陞复耳。
间谍一行,虏即喙兑,赖天之灵,愚计幸而屡中,庆甚庆甚。小酋定许其归,但须少留难之,务令执送诸逆,誓永不犯,乃可奏闻朝廷,礼而归之。小小结局,仆之始谋固不止此,然亦数年之利也。今录去《寄鉴川》[2]前后二书奉览。
鲍崇德返自虏中,倘有定议,幸星夜密以见教,以便措画。鉴川谓马帅贼在门庭,按兵不赴,意甚衔之。仆再三为之营解,谓老酋方驻在近边,渠岂敢轻身东援,乃得免于重参?公须为调护于中可也。今秋边事,公功最多,须先行薄𧶘,徐当议处。
念昔与公投分非浅,中更离隔,可为惋叹。兹当圣明之隆,方欲招隐遗于薖轴,贲束帛于邱园,而公以青年儁才,竟为例格,一蹶而不振,岂非命哉!然人能抑公之官职,而不能抑公之人品;能使其事业不显于当时,而不能使其文章不传于后世。其所能者,则既无可奈何矣;其所不能者,则愿公勉焉。
降虏,事前已悉。若彼果能执送诸逆,则当以礼遣还那吉,厚其赏赉,以结其心,却责令奉表称臣,谢朝廷不杀之恩,赐赉之厚。因求讲和,纳款效贡。俟其诚心向化,誓永不犯,乃可议其封爵贡额耳。但仆犹有意外之防,不敢不告。
赵全诸人背华即夷,为日久矣,彼岂不预结于俺酋之左右,边墩之人亦岂无为之耳目者?今我明以此要求,彼亦慨然允许,此辈岂得全不知觉?若知之,彼亦安肯坐而待缚如鸡狗乎?万一语泄,彼得而谋,或聊以胁从数人塞责,而朝廷明旨一出,不可复返,轻弃重质,但获其毛贼数人,则于国家威重,岂不大损?此其可虑者一也。
据鲍崇德所传俺酋之言,虽若哀恳,然犹身驻近边,拥兵自强,平虏城外,游骑不绝,转饷哨探,俱属艰难,名虽哀求,事同强挟,未见其为诚款也。今必责令将有名逆犯,尽数先送入境,返其巢穴,掣回游骑,然后我差官以礼遣归其孙,则彼之诚款既伸,我之怀柔有体。若拥兵要质,两相交易,则夷狄无亲,事或中变。唐时吐番劫盟之事,取笑强胡。此其可虞者二也。
今之议者,皆以小酋为祸媒,急欲遣之,图眼前无事耳。至于封爵、贡市二事,皆在可否之间。若鄙意则以为今边防利害,不在于那吉之与不与,而在彼求和之诚与不诚。若彼果出于至诚,假以封爵,许其贡市,我得以间修战守之具,兴屯田之利,边鄙不耸,穑人成功。彼若寻盟,则我示羁縻之义;彼若背盟,则兴问罪之师。胜算在我,数世之利也。但恐其孙一归,彼愿已遂,求和之意,必乖本图,或请乞多端,难于听许,明年当复来侵,虽获赵全等数人,恐于彼无大损益,此可虑者三也。
大疏早晚即复,其中委曲,难以一一指授,望公与金湖[3]兢兢图之。公亦须移驻镇城,庶便措画。又阿力哥本导那吉来降,与之必至糜烂。今彼既留周、元二人,则此人亦可质之以相当,统惟留意。
向者奉书,诚为过防。辱来教,事事有备,可坐而收功矣。慰甚慰甚。初拟老酋赏赉那吉加官,后思今虏所急者在于得其孙,且了此一事,待封贡事成,则其部下酋长皆授官爵,而老酋例有蠎服之赐,向后给之,末为晚也。旨中不重执叛,而重输诚哀恳,盖朝廷怀柔外夷之体。币布已于内库索出,星夜赍上,到即行事,毋使虏久候心变。小酋既去,宜厚抚之。传与方金湖[4],凡那吉所用诸物,可悉与之,宴赉皆宜从厚。彼亦人也,能不怀感?他日有事,卒相遇于疆场,知军中有王太师,亦必避公三舍矣。此在公可以便宜行之,不必一一以闻也。诸逆既入境,可即执送阙下,献俘正法,传首于边,使叛人知畏。先将那吉移驻近边,叛人先入,那吉后行。彼若劫质,即斩那吉首示之,闭城与战,彼曲我直,战无不克矣。阿力哥[5]断不可与之,留得此人,将来大有用处,望公审图之。姚子之言甚妄,恐金湖闻之,意或灰阻,愿公曲加慰勉。此事关系甚重,倘处置少失,虽离地方,责亦难诿,况未必得去乎?事机所在,间不容发。尊见既定,断而行之,勿自掣肘。彼虽有言,庙议已决,无足恤也。
䖍中之转,已乖舆论。至乃横被口语,形之论列,则是非倒置甚矣。疏中所云,绝无影响。即欲拟旨径留,又思众论不可违。盖公论未伸,将谓仆有私于公,则公之卓行贞操,终无以白于天下矣。故不得已而行勘,已曾达意代者,令其虚心体察,毋入先言。谅人心之公,自不容泯。近访之敝乡人云,公以志行高洁,为众所忌,似不宜独咎一人,以自树敌也。
虏酋内附,逆贼伏诛,边境敉甯,神人胥庆,此不世之功也。加秩荫赉,未足以酬,尚当有待封贡事既与虏约,岂宜先背?奈本兵畏缩异常,庸夫尚多异议,将来若欲收功,未免复排众论。但仆昨于处降执叛一事,心力巳竭,今未知复能任此事否?时难得而易失,功难成而易坏,奈何奈何!
仆窃禄无补,滥被恩私,夙夜省循,颠跻是惧。乃辱华翰遣贺,益增其愧耳。感谢感谢。封贡事,乃制虏安边大机大略。时人以媢嫉之心,持庸众之议,计目前之害,忘久远之利,遂欲摇乱而阻坏之。国家以高爵厚禄畜养此辈,真犬马之不如也。仆受国厚恩,死无以报。况处降纳叛,既以身任之,今日之事,敢复他诿?待大疏至,仍当极力赞成。但许贡之后,当更有一番措画。金湖既去,代者恐未必相成,须借公威望,屈留数月,庶可免事后之虑耳。
今之议者,皆谓讲和示弱,马市起衅。为此言者,不惟不忠,盖亦不智甚矣。夫所谓和者,谓两敌相角,智丑力均,自度未足以胜之,故不得已而求和,如汉之和亲,宋之献纳,是制和者在夷狄而不在中国,故贾谊以为倒悬,冦公不肯主议。今则彼称臣纳款,效顺乞封,制和者在中国而不在夷狄,比之汉宋之事,万万不侔,独可谓之通贡,而不可谓之讲和也。至于昔年奏开马市,官给马价,市易胡马,彼拥兵压境,恃强求市,以款段驽罢,索我数倍之利,市易未终,遂行抢掠,故先帝禁不复行。今则因其入贡之便,官为开集市场,使与边民贸易有无稍为之约束,毋得阑出中国财物及应禁者。其期或三日或二日而止,如辽开原事例耳,又岂马市可同语乎?
且此事有五利焉:虏既通贡,逻骑自稀,边鄙不耸,穑人成功,一利也;防守有暇,可以修复屯田,蓄吾士马之力,岁无调援,可省行粮数十百万,二利也;土蛮吉能每借俺酋以为声势,俺酋既服,则二虏不敢轻动,东可以制土蛮,西可以服吉能,三利也。赵全等既戮板升,众心已离,吾因与虏约,有愿还者,必勿阻之。彼既无勾引之利,而又知虏之不足恃,则数万之众皆可渐次招来,曹州之地可虚矣,四利也。彼父子祖孙情乖意阻,虏运将衰,其兆已见。老酋死,家族必分,不死,必有冒顿、呼韩之变,我得因其机而行吾之计,五利也。凡此五利,皆古之谋臣策士所为祷祀而求者也。而今之议者,独以边将不得𢭏巢,家丁不得赶马,计私家之害,忘公室之利,遂失此机会,不为国家审图。
故仆以为为此言者,不惟不忠,盖亦不智甚矣。至于桑土之防,戒备之虑,此自吾之常事,不容一日少懈者,岂以虏之贡不贡而有加损乎?今吾中国亲父子兄弟相约也,而犹不能保其不背,况夷狄乎?但在我制御之策,自合如是耳,岂能必虏之不吾背乎?数十年无岁不掠,无地不入,岂皆以背盟之故乎?即将来背盟之祸,又岂有加于此者乎?利害之归,较若黑白,而议者犹呶呶以此为言,故仆又以为不智甚矣。刘院既知此事颠末,又与公同心,必能共襄大事,幸采取其议及镇守、兵备以下所呈,折以高见,并图上贡额、贡期、市易事宜,仆与元老当备闻于上,请旨行之。浮议虽多,不足恤也。
使至,辱华翰,深荷雅情。比来南中诸疏,皆惬舆论。台谏公议。所出,朝廷耳目攸系,愿诸君勉旃,毋以言为讳也。
都门解袂,与元老相对哽咽者久之,不惟感德伤离,盖亦惜大贤之去国,嗟善类之无依也。别后边声四起,羽檄交驰,幸内外麤备,虏亦旋遁。有间,即有虏孙来降之事,主上用愚计,幸而时中板升,贼首累累,生致于阙庭,诚宗社之福,边疆之幸。但外甯内忧,圣人所戒,未知向后何如耳。此必台念所切,敢以奉闻。馀惟若时珍摄,以需宠召。辱长公惠书,冗不及裁答。师翁既去,不宜复夺上左右簪笔之臣也。幸即命北发,以慰惓惓。
封贡议起,发言盈庭,类皆以媢嫉之心,而持其庸众之见。本兵错愕惶惑,莫展一筹。不得已,乃于文华殿面奏,请旨行之。又将成祖封和甯、太平、贤义三王故事,拣付本兵。然呶呶之喙,虽已暂息,而睊睊之谗,伺衅而动。彼既不能为,而妒人之有为,必且幸其人之无功,而求中其说。此仆所以日夜兢兢,不遑甯处者也。昨旨乃仆所拟,其中盖有二意:一则欲公悉心经画,务极稳妥;一则欲公教督诸臣,比常倍加防守。
今就二意之中,所当经画者有四:互市初开,边氓畏虑,不敢贸易,虏入不市,衅怨易生。今岁且宜官为处置,使边氓睹利,则人人乐从,一也。铁锅乃虏所急者,顷部议禁不与市,将来必求索无已。今闻广锅毁,则不可复为兵,宜稍稍出官钱市之,来岁责令如数更换,二也。虏使既不许入朝,须安置得所,镇城之中,民物殷阜,易启戎心。昔年豪宗献城之事,可为殷鉴。顷者流议皆起于镇城之人,虏使一入,人人惴恐,宜严加防范,以杜奸萌。倘边堡可容,无令得入镇城,三也。马、赵久为边帅,赵虽喜事,而近忠,可驯伏也。马故多端,素与虏通,其部下多真虏,而又有内主封贡之议,渠最不愿。闻公近日以法绳之,颇不能堪。以其含愤蓄愁之私,而行其幸灾乐祸之计,何所不至。云中人情,公所素知,今既不能去,亦宜以计用之,毋令积恨生变,四也。
其所当修备者,亦有四要:城堡及时修并,边境之险渐次可复,一也。募招沿边之氓,开垦荒屯,充实行伍,锻砺戈矛,演习火器,训练勇敢,常若敌来,二也。赵全等妻子党与尚在虏中,宜于互市之时,阴察贼情,知其主名,可招则招之,不可则擒之,庶逆党可消,后患可弭,三也。𢭏巢赶马,在边士虽借以邀功冒赏,而虏中亦颇畏之。今既禁不出塞,则虏人寡畏,而边士袖手,无所觊幸,他日渝盟之事,不在虏而在边人矣。此宜预处以杜衅端者,四也。
前四事不急图之,则贡市之事不成,必流谗妒之口;后四要不预画之,则贡市虽成无益,反贻他日之忧。仆与公委心为国,休戚相关,故敢缕缕罄其愚悃,惟公采而行之,幸甚幸甚!
远辱翰贶,深荷雅情。客有荆南来者,道公榷政清肃,诚近年罕觏。“济时大业,大受根基”,于此可窥其概矣。敬仰敬仰。厚惠不敢当,附使归璧。外《小录》奉览,诸惟鉴存。
汉阳易锺蘅、邑人田桢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