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张文忠公全集/文集04 中华文库

涿密迩京邑，当四方孔道，朝觐、贡献、仕旅、商贾之所必经。其北有河二：自西山诸泉来者曰胡良河，距城七里；自紫荆关外铁锁崖入者曰巨马河，距城二里许。每伏秋水发，汹涌暴至，倏忽即数十尺，行旅走避不及，岁漂溺者常数百人。行者病涉，兆民咨嗟。

圣母慈圣皇太后在先帝时，梦若有神告，言宜作功德事以福国祐民。太后意念之不忘。今上建元之首年，会州民有奏乞建桥浃众者，太后忆与梦符，遂语上以欲建桥意。上曰：“兴作大事也，请得与辅臣计之。”出以太后意谕臣居正。臣因言：“时诎举赢，古人所戒。上始即大位，一切宜与民休息，兹役太劳民，且费钜，恐有司亦未能办，奈何？”上曰：“圣母自以宫中供奉金募工为之，一夫不役于民，一钱不取于官也。”臣顿首曰：“幸甚！”

乃发帑金五万两，诏工部以农隙□材，发春戒事。命司礼监太监冯保择内臣廉干者督工，保举内官监太监刘济；命工部尚书朱衡择司属中精敏者二人相其役，衡举郎中易可久、贺幼殊。上曰：“往钦哉！毋扰民，毋冒费，毋淹时，毋苟且塞责。”诸臣奉命惟谨。

乃以二年正月之十日兴工，诸臣夙夜在公，出入有稽，厚值以僦工，民争趋之。盖五阅月而遂告成事。为胡良河桥一，巨马河桥一，高广各二丈许，长三十馀丈。皆甃以巨石，锢以铁锭。除道属之，两桥间伏龙宛虹，巧侔神造。而费不过七万，役不过数月。往嘉靖间建琉璃河一桥，费三十馀万，作者数万人，兹二桥之费不当四之一，而坚致精工乃过之数倍。居者颂，行者讴，方轨并驾，徒众摩肩，望之窿窿屹屹然，信天下之钜观也。

事既竣，上手诏以二桥工成，圣母功德甚大，命臣居正纪其事。臣观《易·益》之繇曰：“利涉大川。”孔子赞之曰：“损上益下，民悦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而五之辞曰：“有孚惠心，勿问元吉。”夫惟宏济大川而宁损己之有不伤民财，是以举措光大而闿泽无疆也。

夫天下未有十利之事也，劳民以便民，病寡而利多，仁者犹将为之。兹役也，诚不忍斯民之势溺而思以拯之也。即上以诏令水衡出钱，闾左兴役，责之有司，如期而办，凡以利民，夫谁曰不可？乃圣母与皇上视民之溺由已溺之，既以涝漉引救之矣，而又不烦有司，不扰闾阎，至出其脂尽之资以为万姓造福，兹非所谓损上益下而有孚惠心者乎？以是而获元吉，受介福，奚俟问矣。

虽然，有方之仁可得而名言也，无方之仁不可得而名言也。昔齐宣王不忍一牛之觳觫而舍之，孟子许其心足以保四海。今天下之广，兆民之众，蒿目而仰上之泽者何限？涿独以在眉睫之地，呼号之声一彻天听，遂皇皇思以拯救之，弗少后，所谓一牛之觳觫耳。推是心也，将举天下而怙戴之，无俾一夫不被其泽者，而后上之心始慰。此之功德，宁可以算数计耶？而又何以名言之乎？不可名者，臣将与天下相忘于无言矣；可名者，臣谨恭纪其事如右，而系之以词曰：

皇朝凡皇太子、诸王生，率剃度幼童一人为僧，名替度，虽非雅制，而宫中率沿以为常。皇上替僧名志善，向居龙泉寺。慈圣皇太后、今上皇帝追念先帝及其替僧，以寺居圯坏，欲一新之。而其地湫隘，且滨于河，势难充拓。乃出帑储千金，潞王、公主及诸宫眷所施数千金，命司礼监太监冯保贸地于都城巽隅，居贤功故太监王成住宅，特建梵刹。外为山门、天王殿，左右列钟鼓楼，中为大雄宝殿，两庑为伽蓝、祖师殿，后为大士殿，左右库房、禅堂、方丈、香积、僧房凡九十有五。庄严法事，靡不毕具。寺成，因官志善为僧录司左善世以住持之，而赐名曰承恩。

余惟承恩有二义焉：施给园，创精舍，崇重三宝，上恩也；以大悲智力拯拔沈苦，跻诸彼岸，以大光明灯普照沈迷，示之觉路，佛恩也。思报上恩，则必虔恭朝夕，勤修法事，以祝慈寿、圣恩千万禩；思报佛恩，则必恪守戒律，发深信心，以求速证毘卢正果。庶毋负于圣母皇上创建之意也。於戏！后之居此者，宜谛思之。

工始于万历甲戌年，告成于乙亥年月日。谨述其创立始末，勒之于石，以垂不朽。而系之以偈曰：

佛法之大，举华藏世界海，一一皆有微尘数诸佛，不为多；于一毛孔中纳世界海微尘数，不为碍。寺之名为海会者，以此。其寺在都城之南，创于嘉靖乙未，穆宗皇帝尝受釐于此。历祀既久，栋宇弗葺，榱桷将毁。

皇上即位之二年，函夏乂安，四民乐业。圣母慈圣皇太后思所以保艾圣躬、舄奕允祚者，惟佛宝是依。乃出内帑银若干，俾即其地更建焉。既集议，慈圣皇太后暨潞王、贤妃、贵人以下，咸出赀助之。会游僧有范成铜像一躯，无所庇覆，司礼监太监冯保因请移置其地，复出内储大木以为殿材。遂以年月日始事，命□□监董其工役。

于中为殿三，皆三楹；方丈一，凡五楹；钟鼓楼二，配殿十二，禅堂十，僧房四十有奇。前为山门，缭以周垣。殿宇靓深，廊庑曼衍，重阁层轩，翚飞丹焕，像设获以安妥，僧徒于焉游集，煌煌乎都邑之盛观也。又于其外拓地六顷，收其租入，以为焚修供具之资。揆厥胜因，必由善建。

恭惟慈圣皇太后体坤元之载物，同慈利之好生，发至诚之心，证大乘之果。将以保皇躬，翊皇度，纳八荒于华严胜界，漉群生于沈沦业海，巍巍功德不可名已。是以宫壶出其琛宝，暬御效其诚悃，工不逾时，役不告劳。是宜刻之贞石，告厥成功，昭示来裔。铭曰：

自古帝王建国，肃恭群祀，列在祀典，大祝颂之，士民不得奉。而民间所为号祝歌舞，其事诞漫，祠官不主也。惟岱宗之神，自绳契以来，秩在祝史，通乎上下。今天下郡国皆有东岳庙，而京师则庙朝阳门之东，相传唐宋时已有，国朝正统中益恢崇之。岁遣太常致祭，熯旱则祷焉。而都人士女祈祉禳灾，亦各自财以祠云。

臣尝读睿皇帝所制庙碑，大要归于厚民生、顺民欲，明德远矣。百馀年来，庙寝倾圯，神将弗妥，士女兴嗟。圣母慈圣皇太后闻之曰：“吾甚重祠而敬祀，其一新之，然勿以烦有司。”乃捐膏沐资若干缗，皇上祗顺慈意，亦出帑储若干缗，命司礼监太监冯保择内臣廉干者董其役。工始于万历乙亥八月，迄周岁而落成。

其殿寝、门闼之制，廊庑、庖湢之制，大都不易其故，而挠者隆之，毁者完之，垩者藻饰之。又于左右建鲸鼍楼，东为监斋堂。规模瓌丽，迥异畴昔，岿然若青都紫极矣。既告成事，上以圣母意诏臣为之记。

臣闻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亦有为民而侥福于神者，故御灾捍患，祭法所载，何可忽诸？且圣人以神道设教，岱居东方，其德曰生。往牒所称“触石生云，膏雨天下”，生也；冥运阴骘，赫如雷霆，使人弗罹于天宪，亦生也。君人者恩则庆云，威则迅雷，要归于永底蒸民之生。而愚夫愚妇刑赏所不及者，神实司其祸福之柄，盖亦有阴翊皇度者焉。祀之非黩也。

不宁惟是，臣抑窥圣母垂恩储祉，保护皇躬，将广建功德以祈万年允祚。虽无文咸秩，矧又祀典所载？而皇上孝奉慈闱，仰答元贶，虽节用之旨时佩，而有其举之，莫敢废也。今赖天地之灵，山川之佑，丰膴屡报，四夷咸宾，是御灾捍患允符祀典，而睿皇帝所称厚民生、顺民欲者，亶在兹矣。臣谨恭纪其事，而系之以辞曰：

寺在都门阜城关外八里许。先是我圣母慈圣宣文皇太后，常欲择宇内名山灵胜，特建梵宇，为穆考荐冥祉，皇上祈允。遣使旁求，皆以地远不便瞻礼，乃命司礼监太监冯保卜关外地营之。出宫中供奉金若干两，潞王、公主暨诸宫眷助佐若干金，委太监杨辉等董其役。时以万历丙子春二月始事，以月日既望告竣，而有司不知也。

外为山门、天王殿，左右列钟鼓楼，而为永安寿塔；中为延寿殿，后为安甯阁；旁为伽蓝、祖师、大士、地藏四殿，缭以画廊百楹，禅堂、方丈有三所。又赐园一区，庄田三十顷，食其众，以老僧觉湻主之，中官王臣等典领焉。

寺成，上闻而书曰：“我圣母斋心竭虔，懋建功德，其诸百灵崇护，万年吉祥。”恭惟我皇上圣心嘉悦，因名之曰“慈寿”，而诏臣纪其事。

臣惟佛氏之教，以毘卢檀那为体，以宏施普济为用。本其要归，惟于一心。心之为物，无有分界，无有际量，其所作功德亦不住于有相，不可思议。故曰：“洗劫有尽而此心无尽，恒河沙有量而此心无量。”至于标宫建刹，崇奉顶礼，特象教为然，以植人天之胜因，属群生之瞻仰，则固未尝废焉。

惟我皇上觉性圆明，妙契宿证。盖自践祚以来，所以维持之者惓惓焉。约已厚下，敬天勤民，为训至如。梁胡良河以资利济，减织造以宽杼柚，蠲积逋以拯民穷，慎审决以重民命。其一念好生之心，恒欲举一世而跻之仁寿。故六七年间，海宇苍生餐和饮泽，陶沐元化，无小无大，咸稽首仰祝我圣母亿万年，保我圣主与天无极。此之功德，宁可以算数计哉？犹且资佛力以拔迷途，标化城以崇皈仰，要使苦海诸有悉度无漏之舟，阎浮众生咸证菩提之果。斯又圣人所以神道设教微意也。

臣谨拜手稽首，恭纪日月，而系之诗曰：

初，禁垣艮隅有番汉二经厂，其来久矣。庄皇帝尝诏重修，以祝釐延贶，厥功未就。今上践祚之五年，圣母慈圣宣文皇太后谕上若曰：“创一寺以藏经焚修，成先帝遗意。”上若曰：“朕时佩节用之训，事非益民者弗举。惟是皇考祈祐之地，又重之以圣母追念荐福，慈意然不可以烦有司。”乃出帑储若干缗，潞王、公主暨诸宫御、中贵亦佐若干缗，命司礼监太监冯保等卜地于西直门外七里许广源闸之西，特建焚刹，为尊藏汉经香火院。

中为大延寿殿五楹，旁列罗汉殿各九楹；前为钟鼓楼、天王殿；后为藏经阁，高广如殿；左右为韦驮、达摩殿各三楹，修檐交属，方丈、庖湢具列；又后为石山，山之上为观音像，下为禅堂、文殊、普贤殿；山前为池三，后为亭、池各一；最后果园一顷，标以杂树，琪株璿果；旁启外环以护寺地四顷有奇。法轮妙启，龙像庄严，丹垩藻绘，争辉竞爽。

工始于万历五年三月，竣于明年六月。以内臣张进等主寺事，上赐之名曰“万寿”，而诏臣为之记。

臣闻古之圣王，建皇极以临区宇，敛时五福，其一曰寿。而臣子祝颂其君，亦曰“报以介福，万寿无疆”，曰“于万斯年，受天之祜”。是人君以德致福，无先于寿；而为之臣民者，思以仰酬洪造，发纾忱悃，舍颂祝之外，盖亦无以也。

我皇上聪明天启，图治妙龄，恢皇纲，接帝统，广至治于无疆，锡嘉祉于群臣百姓者，不啻沦肌而浃髓矣。薄海内外，日所出入，含生之伦，莫不翘首延睇，仰而颂曰：“天子作民父母，为天下王，其庶几万年有国，以福我蒸黎乎！”夫林茂而鸟悦，渊深而鱼乐，鱼鸟之情何期于林渊哉？所寄在焉。故凡亿兆之命，悬于一人，天子明圣则生人禔福，故亿兆之情，其不愿人主之寿者，斯亦鱼鸟之愿归于茂林深渊也。

然则兹宇之建设，虽役民生之力，用天下之财，而可以祝圣母万寿者，臣民犹将乐趋焉。况役不民劳，费不公取，用以保国乂民，功德无量，为臣子者其踊跃而赞颂之，讵能已耶？谨拜手稽首，恭纪其事，而系之以词曰：

昔阿育王获佛舍利三十馀颗，各建塔藏之，散布华夷。今五台灵鹫山塔，是其一也。我圣母慈圣宣文皇太后前欲创寺于此，为穆考荐福、今上祈储，以道远中止，遂于都城建慈寿寺以当之。臣居正业已奉敕为之记。顾我圣母至情精虔，不忘始愿，复遣尚衣监太监范某、李友辈，捐供奉馀资，往事庄严。前为山门、天王殿、钟鼓楼，又内大雄宝殿，旁伽蓝殿，外为十方院、延寿殿，诸围廊、斋舍、庖湢罔不悉备。复赐园地，以供常住之需。工始于年月日，成于年月日，计费金钱若干缗。

圣母复命臣部之臣。窃惟圣人之治天下，齐一幽明，兼综道法，其灿然者在先古帝王垂成宪、著章程于世矣。乃有不言而信、不令而行，以慈阴妙云覆涅槃海，饶益群生，则大雄氏其人也。其教以空为宗，以慈为用，以一性圆明、空不空为如来藏。即其说不可知，然以神力总持法界，劳漉沈沦，阐幽理，资明功，亦神道设教者所不废也。

我圣母诞育皇上，为亿兆主，养成圣德，泽洽宇内，施及方外，日所出入靡不怀服。至如甯静以奠坤维，建梁以拯垫溺，俭素以式阃帷，慈惠以布恩德，含生之伦有阴蒙其利而不知者。所种孰非福田？所证孰非菩提者？乃益建胜，因广资冥福，托象教以诱俗，乘般若以导迷，斯可谓独持慈宝，默运化机者矣。

先是，虏酋俺答款关效贡，请于海西建寺延僧，奉佛，上可之，赐名曰“仰华”。至是闻圣母作五台寺，又欲令其众赴山进香。夫丑虏嗜杀，乃其天性，一旦革彼凶慝，怀我好音，臣以是益信佛氏之教有以阴翊皇度，而我圣母慈光所烛，无远弗被，其功德广大，虽尽恒河沙数不足以喻其万分也。乃拜手稽首，庸记岁月，而系之以词曰：

今制，异姓不王，惟元功佐命，有大勋劳于国者，殁乃得追封焉。明兴以来，朱氏王者三人：东平从文皇帝靖难，用决策力战封平阴，死土木之难；今定襄又以忠劳受知三圣，得赐封如其祖。夫朱氏之先，岂亦古神明之胄耶？何其历世之远，寖隆寖昌也。

初，世宗肃皇帝南幸承天，道卫辉，行宫夜火，待卫仓卒，不知驾所在，独王与陆都督炳翊上以出。世宗常言：“诸从我于难者，功当与开靖等。”顷余侍今上于便殿，会有司奏王恤典，引令甲非军功不王，上独顾余言：“希忠者事皇祖，有扈跸功，皇祖遇之甚厚。朕今推皇祖意，王之，不为逾制。”遂定封为定襄王，谥恭靖。孝哉！冲圣乃能追念先德，不忘逮其所亲信故臣也。

定襄王者，讳希忠，字贞卿。其先凤阳怀远人。七世祖亮，从高皇帝起义，以功授燕山中护卫正千户。六世祖肇封成国，追封东平武烈王能。五世祖平阴武愍王勇。曾祖太师庄简公仪。祖太傅恭僖公辅。父太傅荣康公凤。母成国夫人陈氏。

王生而警敏绝人，稍长，通《尚书》《周易》，兼涉韬钤，有文武智略。嘉靖丙申袭封成国公，年甫二十二。初拜表谢恩，世宗望见王丰度秀整，独伟视之，自是遂被恩顾。承天水奉命告祭显陵。戊戌，上皇天泰号，充捧册表进使，礼成，加太子太傅。世宗将有事显陵，召王与勋辅诸臣于慈宁宫幕次及文华殿南城，议南幸并册立东宫事，日见亲信。

己亥正月，世宗御启祥宫，召诸大臣见皇太子，特命王扶掖皇太子以行，因指示皇太子曰：“此汝将来师保也。”二月，使持节册封穆宗为裕王。圣驾南巡，佩都扈副将军印，掌行在左府事。至卫辉，以身卫上出于火，渡河侍御舟，赐诗命和，王操笔立成。上谓辅臣曰：“勋裔中如此人才，绝少！”称善者久之。是岁秋，充神机营总兵官。

庚子，提督团营及五军营。王坚明约束，拊循将士，军整以和。壬寅夏，掌五军都督府事，督营如故。秋，加太保。丙午，加特进荣禄大夫。庚戌，加特进光禄大夫、柱国。九月，虏穿塞，直薄近郊，王部署诸将卒，昼夜捍御，虏知有备，遁去，解严，加兼太子太师。

壬子春，穆宗加冠，持节掌冠。癸丑，改掌后府事。壬戌，加太师，王力辞不获，乃拜命。

穆宗践祚，奉敕监修《世宗实录》，知经筵事。戊辰，持节册立今上为皇太子。是岁夏，以疾请解府事，优诏不许，再请乃许之。壬申春，今上加冠，持节掌冠。六月，上嗣登大宝，复敕监修《穆宗实录》，知经筵事。上眷倚方隆，而王以疾不起，时九月三十日也。

王历事三朝，中间代祀圜丘三十有九，方泽二十有七，他中祀尤众。主进士恩荣宴者十。先后蒙被恩泽，赐泛舟太液，赐肩舆，赐秘书，赐禁中乘马，荫子为锦衣者三，加岁禄至七百石，诸衣带、金币、器物、人口之赉不可胜纪。其卒也，上震悼，为王辍朝，一切赙祭、营葬皆视旧制有加，至特进封王爵，尤为异数云。

王器宇凝重，至性夙成。始弱冠即受知世宗，恩宠举无与比，然以是益斤斤勤恪。每奉摄祀，必端肃熏沐，致其精洁，临祭登降周旋，咸中准度。儤直西内，夙夜在公，不敢言私。世宗在位久，以威严驭下，虽素所亲任辅旧，往往被遣斥，惟王以忠慎自结于上，无少替。世宗尝称之曰“恪恭敬慎”，曰“忠谨勤诚”，又曰：“卿可谓为臣允忠。”故独被隆眷三十年，无丝发不当上意指者。逮事穆宗及今上，以三朝勋硕，百辟具瞻，而小心翼翼，始终一节，进止殿陛，皆在常度，不失尺寸。事父荣康公，冠带侍养，立终日不欹仄。母陈太夫人病亟，王方直西内，不敢归，忧形于色，世宗见而异之，以问辅臣，具以实对，乃谕令归视母病。无何，陈夫人卒，王哀毁骨立。与其弟左都督掌锦衣卫事太保公希孝，友爱笃至，朝夕过从，怡怡如也。抚庶弟希慎，无殊同胞。与士大夫处，贵而能降，久而弥敬。饮酒至数斗，虽大醉，终不失一语。谙于国家典故，而口呐呐若无所知，每廷议大事，常逊居后，不敢发论，或称引片言，咸中肯綮。世宗晚年，诸大典礼，即辅臣有不及知者，常命问王，以王少在左右，明习故事也，然不问亦终不言。其周慎如此。

余尝以为王兄弟孝谨如石庆、石建，而才略过之；其重厚可属大事如张安世，而文雅风议，安世不及也。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王生平笃厚谨饬，未尝自表异希称誉，而士大夫咸倾慕之，唯天子以为国器。殁之日，吊客皆为掩涕。嗟乎！非其中心诚信孚于人，乌能得此乎？

王生正德丙子八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有八。配张夫人，前中府都督女，早卒，遂不再娶。子男一：时泰，后府都督佥事，管锦衣卫南镇抚司事，娶陆氏，武惠公炳女。孙男四：长应桢，聘恭顺侯吴公继爵女；次应槐；次应桂。孙女二。

太保公将以十二月奉王葬于北泽山赐地，与张夫人合，乃奉其状诣余而泣请隧道之铭。余与王兄弟相善，谂其素履皆如状所云不虚，乃付之铭曰：

锦衣领禁旅，直宿卫，又理诏狱，察举不法，实兼古司隶、金吾之职。嘉靖间，肃皇帝以威严驭下，大狱数起，群言事忤旨，辄逮系锦衣讯治，或杖之于廷，有立毙者。而当事亦以騺击为能，侦伺校卒，猛若乳虎，一旦不如意，所夷灭不可胜道，京师为之重足。自太保朱公视卫篆，代猛以宽，罢遣诸阴騺校卒，一切务从长厚。于是廷杖者咸得不死，而京师之人皆始帖席。

今上践祚之元年，有贼挟刀至宫门，惊跸，捕得，下东厂治。贼冀缓死，妄言有主者，于是内外错愕，索贼甚急。然余心知其诬，乃见上言：“斯事重，请令锦衣卫与东厂杂治之。”上曰：“可。”公既受命，即独宿外舍，燕居深念，多设方略，密侦之。如是十馀日，乃得其情，趣具狱上，戮止一人，馀无所问。当是时，微公，缙绅祸且不测，其所存活不啻数百千人矣。

夫韩厥存赵，庆流子孙；王氏以百口保符彦卿，世食其报。以公之德如此，而年不逾中寿，禄不逮子嗣，何哉？昔人谓天道是耶非耶？余窃悲其志，为之叙其行事，俾后世有称焉。

公讳希孝^[2]，字纯卿，凤阳怀远人。自其先祖燕山中护卫东平武烈王能，以文皇帝佐命元勋，始封成国公；平阴武愍王勇，死事土木；傅庄简公仪、恭僖公辅及父荣康公凤、兄定襄恭靖王希忠^[3]，族滋大。定襄与公皆陈夫人出。

公以嘉靖甲午授锦衣勋卫，时年十七。事世宗肃皇帝，见称谨敏。戊戌，皇穹宇大庙成，以恩授都指挥使，掌卫事。甲寅，升都督同知，奉敕提督缉捕，寻转右。丁巳，转左。戊午，累功加太子太保、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召入内直。壬戌，加少保。癸亥，加太保。甲子，赐肩舆。庄皇帝立，加兼太子太傅。今上在东宫，总理侍卫，及登极，加岁禄三十六石，荫一子锦衣百户。先后荫子为锦衣者七，赐岁禄至百石，金币、蟒衣、宝钞、书籍、牲醪之类不可胜纪。

公历事三朝，终始一节。当肃皇帝时，定襄以上公陪国议，而公内领羽林佽飞之士，周庐宿卫，外持节刺举不法，兄弟贵宠于群臣无两。然公忠信谦悫，恂恂如也。其家事治，言于国无隐情，称于士大夫无异词。上或密问边漕事，公手自裁对，无不当意指，而终不泄上一语。故以肃皇帝之雄察，即亲信勋戚，罕能保终者，唯公兄弟事之顺焉，终身未尝一被谴责。

今上以公先朝耆旧，礼之尤厚。卒之日，为之悼惜者久之，辍朝，赐棺敛，命有司治茔兆，谕祭有加，赠太傅，谥忠僖。公卿以下咸奔走吊唁，宿卫士有痛哭失声者，其忠情诚信孚于上下如此。

奉事荣康公及陈太夫人，能以色养，病则吁天求代。与定襄友爱笃至，定襄薨，哭之，昼夜不绝声，以是疾不起。抚其庶弟金吾君希慎，如同胞。又好拯人之难，恤人之急，死弗棺者、骼弗掩者、登山而呼庚癸者^[4]，捐赀济之，不少吝。起家将种，素娴韬钤，明习国家故事，而居常悛悛，言若不出口。其敬礼士大夫，造请延接，久而弥笃。好读书，所购古图篆名笔甚富，亦有精鉴，能辨真赝。及他细行可称述者尤众，不具论，论其大者如此。

余尝谓公兄弟重厚，可属大事如张安世^[5]，而文雅过之；考谨如石建、石庆^[6]，而才略则二石远不及也。论者以为知言。

公生正德戊寅，卒以万历甲戌，年五十有七。配汤氏，灵璧侯女，封一品夫人，后公数月亦卒。长子时丰早夭，立侄孙应梅^[7]嗣，以荫授锦衣卫指挥同知，聘武清伯李公伟^[8]孙女。其弟金吾君以年月日奉公与汤夫人合葬于蕈梓庄之新阡，持都督余君荫状诣余请隧道之铭。余雅善公，具知生平，乃叙事而系之以词曰：

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