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集二 明张文忠公全集
文集三
文集四

文集三

问:《易》之《泰》曰:“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言泰者固在君臣相与间矣。夫泰之时,和气洽而理道昌,一有壅阏,不足为泰。在昔明君良臣,相与开泰于先、保泰于后者,用何道欤?君臣遇合,盖古以为难,而胡以交欤?唐虞三代尚矣,汉以下有讲经论理夜分乃寐者,有制谏官随宰相入议政事者,有降手诏给笔札者,有请轮侍从直宿以待宣召者,亦庶几所谓交泰欤?
尝伏读《大诰》首“君臣同游”,圣谟远矣。颂盛德者谓开泰莫如二祖,保泰莫如宣、孝二朝。当时谋臣策士,耆旧老成,侍帷幄、图国政,以佐致昇平者,可悉数欤?朝讲之仪载在令甲备矣,乃又不时宣召,得无烦且劳欤?我皇上临御以来,讲学勤政,嘉与百执事共登太平之理,湛恩威命,即叙遐荒,斯亦交泰之验矣。抑古人有言:“行百里者半九十。”且夫平能忧陂,往能思复,泰之旨也。愿推广其说,以为今日保泰之助。

夫君臣之际,其天地之交乎?是故先天而开泰也,相与定一代之鸿图;后天而保泰也,相与建万世之长策。聚精会神,相得而益彰;显志宏业,相须而共济。盛美溢乎当世,声光流于无穷。盖自唐虞以及昭代,致理之原,古今一揆矣。愚请绎泰之义,先著君臣之所以交,然后铺张我祖宗休烈,可乎?

《易》:“天地交,泰。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夫泰之言通也,后以裁成辅相为事,盖身视臣庶而家视寰宇。使元首与股肱弗相联属,则精神不贯而身病;使主伯与亚旅弗相亲比,则意气不治而家暌。故天道下济,地道上行,絪缊䜣合,以生万物,交也者,天地之所不能违也,而况于人乎?

人臣怀忠信之心,抱匡济之画,孰不欲委质清时,结心明主?然而冠履之分严,而宫庭之地隔,其情易涣而其势易疏也。明主知其然,故首出庶物而下刍荛,兼制四海而先暬御。朝而议政,坐而论道,所以优体也;虚怀而听,造膝而筹,所以致亲也;日晏侍食,夜分彻炬,所以示渥也;辟左右,借颜色,被衷愫,忘忌讳,所以尽情也。君咨于内曰“尔惟麹糵,尔惟盐梅”,臣顺于外曰“斯谋惟后,斯猷惟后”,所以一德也。《泰》九二以刚中应五,而五以柔中虚己以从之,此之谓君臣之交。故泰之初,拔茅汇征,与共开示;泰之极,艰贞无咎,与共保焉。二言所为,五不言所为,二臣道也,以任事为忠;五君道也,以任人为大。二胜其任,则五可无为,故曰“以祉元吉”而已。此之谓君臣交而为泰也。

夫都俞咨命,喜起赓歌,唐虞尚矣。三代相与,载在诗书,君臣之情犹可想见。由汉而下,肇造元勋,中兴名佐,代固有之。然率外合而中疑,文具而情阂。建武数引公卿讲论而责以吏事,则其体失也;贞观宰相入阁议事而随以谏官,则其中疑也;庆历龙图、天章阁降手诏给笔札而固辞不对,则臣负其君也;治平中司马光请命侍从轮直资善堂,夜宿崇文院以待宣召,而卒未行,则君负其臣也。何以庶几于交泰哉?

愚尝伏读《大诰》首“君臣同游”,曰:“历代君臣同心一气,立纲陈纪,昭示天下,为民造福,是以感格天地,时和年丰,家给人足。”大哉圣谟!我皇祖列圣之所以交群臣而昌泰运,暗率用此道矣。请陈其略:

高皇帝延揽英贤,廓清华夏,所与参密议而赞鸿猷者,时则有若基、若濂、若安、若祎、若溢、若琛、若彦良其人焉。文皇帝亲礼儒硕,绥靖邦家,所与商几务而从征讨者,时则有若缙、若广、若淮、若俨、若荣、若士奇、若幼孜其人焉。夫天造草昧,干戈不遑;家难劻勷,创夷初起,而君臣之相与如此。是以神流气鬯,天地太和,延及群生,施于方外,而一代之鸿图定矣。所谓开天地之泰者,非邪?

列圣相承,久安长治。宜宏之际,尤称郅隆。章皇帝心存无逸,耆旧不遗。阁臣则若荣、若士奇、若溥,部僚则若义、若原吉、若濙,斋宫便殿,召对者数矣。至于登山泛舟,赐章给馔,一则曰“同心同德,两无情嫌”,一则曰“以游以豫,庶几古昔”,又何其欢洽也。敬皇帝志大有为,老成具在。执政则若溥、若健、若东阳、若迁,台省则若文升、若大夏、若珊,平台煖阁,召对者数矣。至于天颜开霁,庙算周详,疏拟则或更数字,或削数语,执奏则或移晷刻,或至累日,又何其披豁也。夫奕叶承平,法守已定,庶事循习,玩愒易生,而君臣之相与如此。是以神流气鬯,天地太和,克笃前烈,施于后昆,而万世之长策建矣。所谓保天地之泰者,非邪?

当其时,主无贰任,臣无隐忠,欢忻交通而德威宣畅。故论开济则功轶于姬姒,颂熙洽则治匹乎唐虞,而一时名臣硕辅,幸逢昌运,亦得以勒勋德于旗常,垂功名于竹帛。猗欤休哉,真千载一时之遇也!

今天子光抚鸿图,祗遵成宪,讲学临政,寒暑必亲,嘉言忠谟,纳听靡倦。公卿百执事相与励翼于下,而天子恭已南面以听之,内宁外谧,时和年丰,黠虏来庭,炎荒奏凯,斯亦泰运之再昌已。而执事尚欲闻保泰之说,则愚将何词以献乎?窃以为欲登太平之理,莫若致隆于上下之交;欲隆平上下之交,莫若宪章乎召对之典。夫人情狃于法之所常行,而惕于意之所间举。今辨色而入,日出而视,之顷刻而退矣,习则玩玩则不可振。故不若间一召对之为益也。盖有六善焉:阅世务一也,察材品二也,明德意三也,密事几四也,定国是五也,激忠悃六也。请得实以祖宗故事熟数于前,而执事试垂听焉:

夫人主虽神圣睿智,而四方庶务弗能周也。钱谷刑狱各有主者,召而问之,则幽隐毕达。故屯田盐法欲计其宜,而临淮、洛阳得毕虑于下矣;边备虏情欲定其算,而钧阳、华容得决策于前矣。故以阅世务,率作考成,可弗眩也。

夫退而具疏则词可饰也,思而陈词则端可匿也,惟卒然问之,心术立见,能否莫逃。故吕震与仪智并对而谀直见,杨士奇与蹇义并对而迟敏见。故以察材品,则明暗回正,可弗欺也。

上意犹的也,射者争趋之。故诸司奏请,必令稽旧章,侍臣以此知上意之在守法;召问天下何时太平,朕安得如古帝王,大臣以此知上意之在兴治。故以明德意,则措注向往,可弗违也。

夫造膝而密语者,不可以先传也;从容而纳诲者,不可以牍尽也。假令议广诏条而可令多人知乎?出厥帖议改命可外泄乎?故以密事几,则转移变化,可弗窥也。

众议毕集,可否易淆。不惟佥夫与正士殊科,即君子意见亦有同异。如移师彰德,杨荣以为是,士奇以为非;举伏伯安为使,蹇义以为可,原吉以为不可;黎利请立陈氏后,张辅、蹇夏日勿许,荣、士奇曰许之。此其心皆体国,而所见各殊,惟折以宸衷,则众论一矣。故以定国是,则盈庭聚讼,可弗乱也。

夫入侍帷幄,出奉乘舆,内寄腹心,外资谋断,人人自以为亲己矣。有君如此,其忍负之?祖宗朝相与盛事藏在秘府,愚不得遍观。即如泰和、长沙、华容之所私录,毗倚眷顾,迄今诵之,犹为感动,况亲当其盛者乎?故以激忠悃,则御恩幸遇,可弗负也。

斯六善者,皆已事之明验。盖于法制常行之外,而时用吾鼓舞不测之权,故圣智日益,观听日新,贤才乐为之用,而天地常泰。且初虽似劳,久而情谊洽,弥见其适;初虽似烦,久而要领得,弥见其简。又何烦劳之有?

愚又闻二祖诸臣皆从事乎草昧劻勷间,而宣德、弘治所亲礼,乃其辅导之旧,盖未登大宝而相与已素矣。且孝宗十载始召诸臣面对,其召也虽内侍不及知。夫恭默思道,是惟不言,言乃雍;沈几观变,是惟不行,行乃果。宸衷独发,固不可测也。今上励精图治,日临群臣,益明习国家事,且将举祖宗故典以备熙朝盛美,盖有待焉。草莽愚生,倾心拭目于是举也久矣。若释此而他求保泰之道,则愚何知焉?

问:王者与民信守者,法耳。古今宜有一定之法,而孟轲、荀卿皆大儒也,一谓“法先王”,一谓“法后王”,何相左欤?我国家之法,鸿纤具备,于古鲜俪矣。然亦有在前代则为敝法,在熙朝则为善制者,岂行之固有道欤?虽然,至于今且敝矣,宜有更张否欤?或者谓患不综核耳。古今论综核者,莫如汉宣帝,然当其时亦五日一视事矣,伪增籍者受赏矣,若此者可谓行法欤?宣优于文,岂为通论?而或者亟其叹服,抑宣美元似知大体,而或者深刺其非,孰为当欤?夫欲综核则情伪有不可穷,更张则善制有不必变,诚不知所宜从也。愿熟计其便,著于篇。

法不可以轻变也,亦不可以苟因也。苟因则承敝袭舛,有颓靡不振之虞,此不事事之过也;轻变则厌故喜新,有更张无序之患,此太多事之过也。二者法之所禁也,而且犯之,又何暇责其能行法哉?去二者之过,而一求诸实,法斯行矣。

执事发策,考荀、孟之异论,稽国家之旧章,审沿革之所宜,求综核之实效。愚尝伏而思之:夫法制无常,近民为要;古今异势,便俗为宜。孟子曰:“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此欲法先王矣。荀卿曰:“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是俗儒者也。”此欲法后王矣。两者互异,而荀为近焉。何也?法无古今,惟其时之所宜与民之所安耳。时宜之,民安之,虽庸众之所建立,不可废也;戾于时,拂于民,虽圣哲之所创造,可无从也。后王之法,其民之耳而目之也久矣,久则有司之籍详,而众人之智熟,道之而易从,令之而易喻,故曰法后王便也。

往代无论已。明兴,高皇帝神圣统天,经纬往制,博稽逖采,靡善弗登。若六卿仿夏,公孤绍周,型汉祖之规模,宪唐宗之律令,仪有宋之家法,采胜国之历元,而随时制宜,因民立政,取之近代者十九,稽之往古者十一,又非徒然也。即如算商贾、置盐官,则桑、孔之遗意也;论停解、制年格,则崔亮之选除也;两税三限,则杨炎之田赋也;保甲、户马、经义取士,则安石之新法也。诸如此类,未可悉数。同前代所谓陋习敝政也,而今皆用之,反以收富彊之效而建昇平之业。故善用之,则庸众之法可使与圣哲同功,而况出于圣哲者乎?故善法后王者,莫如高皇帝矣。天府之所藏,掌故之所颁,有司守之,大小相维,鸿纤具备,自三代以来,法制之善未有过于昭代者也。

然今甫二百馀年耳。科条虽具而美意渐荒,申令虽勤而实效罔获。屯田兴矣,土旷犹故也;鹾政举矣,蜚挽犹故也;清勾数矣,乏伍犹故也;积粟课矣,空廪犹故也。岂法之敝而不可行哉?故议者谓宜有所更张,而后可以新天下之耳目者,愚窃以为不然也。

夫高皇帝之始为法也,律令三易而后成,官制晚年而始定。一时名臣英佐,相与持筹而算之,其利害审矣。后虽有智巧,蔑以逾之矣。且皇高皇帝之圣哲,犹俯循庸众之所为,乃以今之庸众而欲易圣哲之所建,岂不悖乎?车之至则也,马不力也,不策马而策车,何益?法之不行也,人不力也,不议人而议法,何益?下流壅则上溢,上源窒则下枯,决其壅,疏其窒,而法行矣。

今之为法壅者,其病有四,愚请颂言而毋讳可乎?

夫天下之治,始乎严常卒乎弛,而人之情始乎奋常卒乎怠。今固已怠矣。干蛊之道,如塞漏舟,而今且泄泄然以为毋扰耳。一令下曰:“何烦苛也!”一事兴曰:“何操切也!”相与务为无所事事之老成,而崇尚夫坐啸画诺之惇大。以此求理,不亦难乎?此病在积习者一也。

天下之势,上常重而下常轻,则运之为易。今法之所行,常在于卑寡;势之所阻,常作于众彊。下挟其众而威乎上,上恐见议而畏乎下,陵替之风渐成,指臂之势难使。此病在纪纲者二也。

夫多指乱视,多言乱听,言贵定也。今或一事未建而论者盈庭,一利未兴而议者踵至。是以任事者多却顾之虞,而善宦者工遁藏之术。此病在议论者三也。

夫屡省考成,所以兴事也。故采其名必稽其实,作于始必考其终,则人无隐衷而事可底绩。今一制之立,若曰著为令矣,曾不崇朝而遽闻停罢;一令之施,若曰布海内矣,而畿辅之内且格不行。利害不究其归,而赏罚莫必其后。此病在名实者四也。

四者之弊,熟于人之耳目,而入于人之心志,非一日矣。今不祛四者之弊,以决其壅,疏其窒,而欲法之行,虽日更制而月易令,何益乎?

夫汉宣帝,综核之主也。然考其当时所行,则固未尝新一令、创一制,惟日取其祖宗之法修饬而振举之,如曰“汉家自有制度”耳。且其所在魏相,最为称上意者,亦未尝以己意有所论建,惟条奏汉家故事及名臣贾谊、鼂错等言耳。当其时,虽五日一视事,而上下相维,无苟且之意。吏不奉宣诏书则有责,上计簿徒具文则有责,三公不察吏治则有责。其所以振刷综理者,皆未尝少越于旧法之外。惟其实事求是而不采虚声,信赏必罚而真伪无眩,是以当时吏称其职,民安其业,政事、文学、法理之士咸精其能,下至技巧工匠,后世鲜及。故崔实称其优于孝文,而仲长统极其叹服;荀悦论美元帝而李德裕深以为非,良不诬矣。

然则今之欲求治理者,又奚以纷纷多事为哉?高皇帝毕智竭虑以定一代之制,非如汉祖之日不暇给也;列圣相承,创守一道,非有武帝之纷更中变也;百官承式,海内向风,非有许、史、霍氏之专制挠法也。成宪具存,旧章森列,明君贤臣相与实图之而已。毋不事事,毋泰多事,祛积习以作颓靡,振纪纲以正风俗,省议论以行国是,核名实以行赏罚,则法行如流而事功辐辏矣。若曰此汉事耳,吾且为唐虞、为三代,则荀卿所谓俗儒也。

问:古之君子,兴建鸿业,声施后世者,世必目之曰英雄、曰豪杰。是二名者,岂非伟丈夫之通称欤?乃论著家又各析其名义,匪直英雄举豪杰有辨,即英与雄亦从而分之,谓有英而不雄者,有雄而不英者,其说然欤否欤?历代英雄豪杰见于史册者不可胜举,然亦有即标题为号者,如蜀之四英、周之七雄、战国之四豪、汉之三杰,其人材行声绩果皆不愧其名欤?将其人品又各有高下欤?近世儒者谓真正英雄必自战兢中来,又谓豪杰未必圣贤,圣贤必为豪杰,而古唯三圣人足以当之,则其说岂不尤异欤?夫英雄豪杰,美名也,士以是称可以为难矣,乃儒者犹雌黄之不少假,则尚友者何所取则欤?试言之以观其志。

古瓌伟奇特之士,树鸿业于当时,垂鸿称于后世者,岂独其才之过人哉?盖尤系于养矣。盖有浅深则其才有纯驳,才有纯驳则其建立有钜细。才得于天者也,养由于人者也。才欲恢,欲宏,欲奇,欲儁;养欲微,欲深,欲精,欲奥。两者若相反焉,然微深精奥者,所以为恢宏奇儁也。故古之善养才者,不恃其得天之异,而勉其修己之纯。阋如虓虎,不敢以言勇,惧其刚之易摧也;铦如莫邪,不敢以言利,惧其锋之易折也;神若蓍蔡,不敢以言智,惧其算之易穷也;力若九牛,不敢以言任,惧其趋之易踬也。炼之至精而敛之至密,韬之至深而蓄之至厚,夫然后其神凝,其气专,发之不可御,索之不可穷矣。人徒见其事业声称照耀今古,抑孰测其所以致之者哉?

今夫两间清淑之气,丽于形象,在天为星辰,在地为河岳,在土石为宝玉,在飞走为麟凤,在人则为英雄豪杰。是英雄豪杰者,固均之二气之间,锺人伦之首出者也。然有辨焉。刘孔才云:“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有英而不雄者,有雄而不英者,智勇并异,则英雄兼焉。淮南解曰:“才过千人谓之豪,万人谓之杰。”此英雄豪杰之辨也。总之皆以其智力绝殊,不可以寻常尺度论耳。

自古迄今,所以树立人纪,纲翊世运,决大疑,排大难,建大功,立大节,必此四人者为之,然而品格异焉,不可不察也。夫人非无才之患,有才而能善用之为难。四人者,其机智勇决既与凡民迥异,则未免过于自恃,而有眇焉轻天下之心。纷错未交而谓几不足与晰也,艰阻未识而谓功不足与图也。考衷叩蕴,则固未有灼然先几之见,确然不可夺之守,一挫其锐则折北而不振矣,是纯乎气者也。

夫千钧之弩不以鼷鼠发机,万石之钟不为尺梃成响,物理有分,感应有节,不可易也。四人者皆负其才具,则不能安于无事,往往不胜技痒,曲牵于应世之迹而轻试其所长。是以见弹求鹗,或欲速而不达;投珠抵鹊,或见小而妨大。此与虚㤭恃气者固有间矣,然而其彊可挠也,其噪可激也,其骄可乘也,其欲可豢也。以综天下之务,则得失参焉,不可与谋成也,是识不能胜其才者也。

等而上焉,严乎内外,审于施应,既不沾沾以自喜,亦不汲汲以从时。自度其智可与几也,将谓天下之故非已莫能瞩;度其勇可与断也,将谓天下之事非已莫能成。其晰微制决,持危定倾,能于转盼咄嗟之间而竖俶傥不群之绩,此四人者之能事也。然而其光外朗,其气内盈,寻之不易其方,而测之可穷其际,是兼得乎义而未盛者也,品之优也。

等而上焉,智周万物而不自用其明,勇盖万夫而不自任其力,随事而应,弗胶于成心,循理而行,弗牵于功利。朕兆未萌,法象未著,渊然独虑而百姓莫见其迹;不世之功,永世之泽,蓦然不建而百姓莫知其然。天下所谓智者、勇者,举其得而望焉,此朱子所谓真正英雄、豪杰而圣贤者也,品之上也。

愚尝以是汎观古今之迹,总挈人物之重,其英雄豪杰优劣高下之辨,大都不越此四者。顾更仆未易数也,姑即明问所及者言之:

周之衰也,王纲弛维,诸侯力政,于是县宇分裂,称为七雄。战国之末,臣握柄资,赡游谈,于是列国公子号为四豪。汉高坐屈群策以建纂尧之业,则张良、萧何、韩信三臣者皆人杰也,而汉之得天下由是焉。昭烈知人待士以嘘炎刘之烬,则诸葛亮、董允、蒋琬、费祎四子者皆英儁也,而蜀之存亡因之焉。即史传所纪,固各有英雄豪杰之目矣。

试即前四者之等以概此数子之长,则七雄者彼哉,无以议为也。平原卑卑,不及格矣。孟尝、春申,广交养名,背公死党,奸人之魁耳。信陵威信于彊秦,义存乎弱赵,急人之难,不居乎功,盖犹有烈士之风焉。惟其挟威震主,内疑外忌,则君子所不道者。其在三四之间乎?

三杰遭际兴运,各奋才智,推毂汉祖,卒成帝业,信乎为代宝矣。子房英略盖世而貌若处子,功成身退,超然远引,比之何、信为最优焉,三品之上者乎?

董允、蒋琬、费祎,端谨节士耳,虽事无过举,然天之所授非特异也,有忝英称矣。孔明望重于卧龙,力抗乎汉鼎,君臣契合,投袂匡时,至于出师献纳之言,宁静澹泊之语,出处议论,庶几王者之佐焉,盖入其域而未优者乎?

之数子者,皆以盖世之才,际功名之会,云蒸龙变,鹰扬虎视。考其平生之所建树,可谓伟俊卓荦矣。然其中或得分有多寡,赋才有兼偏,细节多疏则不能无负俗之累,气质偏胜则不能无瑕颣之存,盖所谓众材之尤也,非众尤之尤也。

必也其大禹乎!凿龙门,排伊阙,别九州,宅四隩,绩固伟矣。然且不矜不伐而莫与争功,愚夫愚妇而凛若胜予,彼祖地平天成于吾身何有轻重也。其周公乎!除凶残,驱虎豹,立纲纪,陈礼乐,功莫大焉。然且吐哺握发,下白屋之士,不骄不吝,履赤舄之安,彼视胜殷遏刘于吾心何有加损也。其孔子乎!学殚累世而不以智闻,力抉门关而不以勇闻,在乡党而恂恂,居朝廷而唯谨,固俨然儒者也。及其却莱兵,反郓讙,堕三都,诛正卯,即慷慨奇节之士决眦奋臂极力而不能辨者,乃不动声色,徐引而振之,既振,油然而退,无矜容,无盛气。此岂世之君子所可与量尺寸哉?

盖此三圣人者,受之于天既皆得夫浑沦磅礡之气,修之于己又皆懋夫沈潜纯粹之学,其所基者密而宥,而所蓄者完而固也。故能决大疑,排大难,建大功,立大节,纾徐委蛇而不见其作为之迹。嗟夫!非天下之至圣,其孰能与于此哉?故朱子谓真正英雄皆自战兢中来,而圣贤豪杰唯此三圣人足以当之,信不诬矣。

然则世之君子,受天地特厚之才,而有志于三圣人之事者,顾可不慎所养乎?养之之道,无欲其本也,慎动其要也。析义穷理,沈几察微,莹乎若夜光之内朗,洞乎若止水之独鉴,所以养智也;抑其彊阳,销其客气,深乎若彊弩之握机,韬乎若宝剑之敛锷,所以养勇也。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圣人之事也。即史册所载瓌伟奇特之士,犹将姑舍是焉,而况其下者也。盖尝闻纪渻子之养斗鸡也,始虚㤭而恃气,驯之十日则应景向矣,又十日然后其德全,而异鸡无敢斗者矣。此养德之喻也。故英雄豪杰之从事于事也,若纪渻子养鸡则几矣。


三河郝承礼邑人田桢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