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保兼太子太傅掌锦衣卫事后军都督府左都督赠太傅谥忠僖朱公神道碑
作者:张居正 
本作品收录于《明张文忠公全集/文集04

锦衣领禁旅,直宿卫,又理诏狱,察举不法,实兼古司隶、金吾之职。嘉靖间,肃皇帝以威严驭下,大狱数起,群言事忤旨,辄逮系锦衣讯治,或杖之于廷,有立毙者。而当事亦以騺击为能,侦伺校卒,猛若乳虎,一旦不如意,所夷灭不可胜道,京师为之重足。自太保朱公视卫篆,代猛以宽,罢遣诸阴騺校卒,一切务从长厚。于是廷杖者咸得不死,而京师之人皆始帖席。

今上践祚之元年,有贼挟刀至宫门,惊跸,捕得,下东厂治。贼冀缓死,妄言有主者,于是内外错愕,索贼甚急。然余心知其诬,乃见上言:“斯事重,请令锦衣卫与东厂杂治之。”上曰:“可。”公既受命,即独宿外舍,燕居深念,多设方略,密侦之。如是十馀日,乃得其情,趣具狱上,戮止一人,馀无所问。当是时,微公,缙绅祸且不测,其所存活不啻数百千人矣。

夫韩厥存赵,庆流子孙;王氏以百口保符彦卿,世食其报。以公之德如此,而年不逾中寿,禄不逮子嗣,何哉?昔人谓天道是耶非耶?余窃悲其志,为之叙其行事,俾后世有称焉。

公讳希孝[1],字纯卿,凤阳怀远人。自其先祖燕山中护卫东平武烈王能,以文皇帝佐命元勋,始封成国公;平阴武愍王勇,死事土木;傅庄简公仪、恭僖公辅及父荣康公凤、兄定襄恭靖王希忠[2],族滋大。定襄与公皆陈夫人出。

公以嘉靖甲午授锦衣勋卫,时年十七。事世宗肃皇帝,见称谨敏。戊戌,皇穹宇大庙成,以恩授都指挥使,掌卫事。甲寅,升都督同知,奉敕提督缉捕,寻转右。丁巳,转左。戊午,累功加太子太保、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召入内直。壬戌,加少保。癸亥,加太保。甲子,赐肩舆。庄皇帝立,加兼太子太傅。今上在东宫,总理侍卫,及登极,加岁禄三十六石,荫一子锦衣百户。先后荫子为锦衣者七,赐岁禄至百石,金币、蟒衣、宝钞、书籍、牲醪之类不可胜纪。

公历事三朝,终始一节。当肃皇帝时,定襄以上公陪国议,而公内领羽林佽飞之士,周庐宿卫,外持节刺举不法,兄弟贵宠于群臣无两。然公忠信谦悫,恂恂如也。其家事治,言于国无隐情,称于士大夫无异词。上或密问边漕事,公手自裁对,无不当意指,而终不泄上一语。故以肃皇帝之雄察,即亲信勋戚,罕能保终者,唯公兄弟事之顺焉,终身未尝一被谴责。

今上以公先朝耆旧,礼之尤厚。卒之日,为之悼惜者久之,辍朝,赐棺敛,命有司治茔兆,谕祭有加,赠太傅,谥忠僖。公卿以下咸奔走吊唁,宿卫士有痛哭失声者,其忠情诚信孚于上下如此。

奉事荣康公及陈太夫人,能以色养,病则吁天求代。与定襄友爱笃至,定襄薨,哭之,昼夜不绝声,以是疾不起。抚其庶弟金吾君希慎,如同胞。又好拯人之难,恤人之急,死弗棺者、骼弗掩者、登山而呼庚癸者[3],捐赀济之,不少吝。起家将种,素娴韬钤,明习国家故事,而居常悛悛,言若不出口。其敬礼士大夫,造请延接,久而弥笃。好读书,所购古图篆名笔甚富,亦有精鉴,能辨真赝。及他细行可称述者尤众,不具论,论其大者如此。

余尝谓公兄弟重厚,可属大事如张安世[4],而文雅过之;考谨如石建、石庆[5],而才略则二石远不及也。论者以为知言。

公生正德戊寅,卒以万历甲戌,年五十有七。配汤氏,灵璧侯女,封一品夫人,后公数月亦卒。长子时丰早夭,立侄孙应梅[6]嗣,以荫授锦衣卫指挥同知,聘武清伯李公伟[7]孙女。其弟金吾君以年月日奉公与汤夫人合葬于蕈梓庄之新阡,持都督余君荫状诣余请隧道之铭。余雅善公,具知生平,乃叙事而系之以词曰:

东平靖难,平阴死忠。爰及定襄,世奏肤公。赫赫太傅,二难并美。咸以一德,媚于天子。
入参帷幄,出领押卫。邦之司直,王之爪牙。曰有疏附,曰有御侮。公实兼之,腹心肱股。
历事三朝,拥佑劻勋。惟忠惟孝,恪守宗祊。高而不危,满而不有。闻命则俯,循墙而走。
国之所重,乔木世臣。矧有令德,宜于民人。胡天降割,老成淍谢。定襄既逝,公亦捐舍。
承帝曰嗟,予懋乃勋。锡之崇典,贲于幽𬮱。元宫楚楚,终焉安处。九原可作,惟公归与。



  1. 朱希孝(1518年—1574年),字纯卿,号箑庵。第七代成国公(定襄恭靖王)朱希忠的弟弟。
  2. 朱希忠(1516年—1573年),字贞卿,号葵亭。明朝政治人物,官至太子太师。死后,追封为定襄王,谥恭靖。
  3. 登山而呼庚癸者:典出《左传》,“庚癸”为军粮隐语,此处喻饥困求救之人。
  4. 张安世(?—前62年),字子孺,为汉武帝至汉宣帝时代的三朝重臣。
  5. 石建(?—前123年)、石庆(?—前103年),俱为西汉大臣,石奋之子。
  6. 应梅:朱应梅,朱希忠第四子。
  7. 李伟(1527年—1583年),字世奇,别号毅斋。明朝外戚。孝定皇太后的父亲、明穆宗的岳父、明神宗的外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