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张文忠公全集/奏疏02 中华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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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疏二
先该臣以祗役山陵,同还中暑致病,具奏请假调理。本月十九日辰刻,忽闻中使传奉圣旨,宣召臣入。皇上御平台,命臣至宝座前,亲涣玉音云:“先生为父皇陵寝辛苦受热。”又以国家事重,命臣:“只在阁调理,不必给假。”
臣叩头承旨讫,复奉皇上亲谕云:“凡事要先生尽心辅佐。”且追述先帝之言,加以“忠臣”之奖。臣感激涕零,不能仰视,因伏奏:“臣叨受先帝厚恩,亲承顾命,敢不竭力尽忠以图报称。方今国家要务,惟在遵守祖宗旧制,不必纷纷更改。至于讲学、亲贤、爱民、节用,又君道所当先者,伏望圣明留意。”
蒙皇上亲答云:“先生说的是。”
臣又奏:“目今天气盛暑,望皇上在宫中慎起居,节饮食,以保养圣躬,茂膺万福。”
蒙皇上亲答云:“知道了。与先生酒饭吃。”
随颁赐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内蟒龙、斗牛各一疋。臣叩头祇谢而出。钦此。
臣窃惟召见辅臣,迺祖宗朝盛事。先帝临御六年,渊穆听政,屡经群臣奏复,俱未蒙赐允。天下臣民仰望此举,殆非一日。我皇上甫登宝位,方在妙龄,即慨然发自渊衷,修明旷典,此诚上下交泰之期,宗社万年之福也。而臣愚乃得首逢其盛,可不谓非常大幸哉!
但念臣起自草茅,行能无取。当先帝践阼之初,即拔寘密勿之地;及龙驭上宾之日,又恭承凭几之言。兹遇皇上绍统凝基,更新理化,自揣位高才薄,方欲以不能而止。而皇上迺曲怜旧物,俯鉴朴愚,特御内台,宣臣入见,得以密迩天光,亲聆温奖。
夫恭阅山陵,臣之分也,而皇上以父皇之重,过悯其劳,俾之在阁调理;代言备问,臣之职也,而仓卒奏对之言,皆蒙优纳;而禁帑骈蕃之锡,尤出常规。以上异恩,有一于此,皆足为当世希艳,而臣愚一旦兼得之,其何以仰答眷知,副此千载一时之盛际哉?
臣闻古所称为辅弼大臣者,在于赞成君德,乂安海内,责任甚钜,固非臣愚所能称塞上意。而人臣之道,必秉公为国,不恤其私,乃谓之忠。臣少受父师之训,于此一字讲明甚熟。迨登仕籍以来,业业操持,未尝有坠。今伏荷皇上天语谆谆,恩若父子,自非木石,能不奋励?
臣之区区,但当矢坚素履,罄竭猷为:为祖宗谨守成宪,不敢以臆见纷更;为国家爱养人才,不敢以私意用舍。此臣忠皇上之职分也。仍望皇上思祖宗缔造之难,念皇考顾遗之重,继今益讲学勤政,亲贤远奸,使宫府一体,上下一心,以成雍熙悠久之治。臣愚幸甚!天下幸甚!
奉圣旨:览卿奏谢,知道了。礼部知道。
今日伏蒙皇上召臣至平台,面谕臣曰:“皇后是朕嫡母,皇贵妃是朕生母,尊号上先生可多加几字。钦此。”
臣仰见我皇上大孝根心,纯切恳至。臣连日方欲以此上请,但以大行皇帝尊谥大礼尚未告成,故未敢先请。兹蒙面谕,臣不胜悚仄。
恭惟圣母皇后俪体先帝,表正宫闱;圣母皇贵妃诞毓圣躬,翊宣坤教。恩隆罔极,德并无疆,诚宜各极其尊称,乃可仰慰乎圣孝。
但系国家重大典礼,臣之愚昧岂敢擅专?伏乞敕下礼部,会同多官,参考前代礼文,仰稽祖宗故事,议拟具奏。容臣再加斟酌,上请圣裁,庶足以光昭一代之盛典,仰成皇上之大孝乎。
奉圣旨:礼部会同多官议拟来说。
今日该文书官尚文口传圣旨:“先生忠心为国,特赐光素玉带一围。”赍捧到阁,臣谨叩头祇领讫。
伏念臣猥以虚席,早参密勿。属真主龙飞之始,首文僚振鹭之班。依乘偶会于风云,遇合深投干鱼水。
皇上念臣才虽犹众,心实无他。尝恭承凭几之言,可不孤负扆之托。内台赐见,两尘纶綍之温谆;中禁分珍,屡拜篚篚之稠叠。岂期异数,洊逮微踪。
奖以忠心,已荷只字衮裦之重;锡之鞶带,更惊万钉玉质之辉。追琢其章,温润而栗。龙精炳朗,涣颁宠逾于缁衣;虹彩纷纶,祇翫光腾于紫阁。
顾惟谫质,冒此殊恩。戚奚啻于九迁,惧实深于三褫。臣谨当比德于玉,用书诸绅。道不下视而自存,必匪躬乃可报主;带则有馀而若砺,一举手不敢忘君。
惟俯殚犬马之忱,庶仰答乾坤之造。
伏蒙发下礼部一本,内称会议两宫尊号,谓前代礼文典制不同,称谓无据。仰稽我祖宗旧典,惟天顺八年宪宗皇帝尊嫡母皇后为慈懿皇太后,生母皇贵妃为皇太后,则与今日事体正为相同。但于嫡母特加二字,而于生母止称皇太后,则尊尊亲亲之别也。
然今恩德之隆既为无间,则尊崇之礼岂宜有殊?且臣居正恭奉面谕,欲兼隆重其礼;各官仰体孝思,亦皆乐为将顺。今拟两宫尊号,于皇太后之上各加二字,并示尊崇,庶于祖制无愆,而于圣心亦慰。
又谓先朝母后徽称有加至四字、六字、八字者,皆因朝廷有大庆典,以渐致隆,如大婚礼成、诞生皇子之类。其初则止于二字,乃定制也。今圣母福寿无疆,皇上万年御历,将来吉祥喜庆之事将层见疉出,尊号徽称有加无已,固不在此时之骤增也。
臣居正愚昧,仔细看详各官所拟,揆之情礼,似为允当。伏望圣明裁酌,俯从众议,先期奏闻二圣母,并加尊称,以成大孝。
礼部奉圣旨:这典礼既经多官会议停当,两宫圣母徽号依拟,于皇太后之上并加二字,以尽朕尊尊亲亲至情。内阁拟来看。
臣看得北虏连年款塞,目前虽若安甯,然虏情叵测,戒备宜谨。况今国有大故,或启戎心,隆庆元年之事可为鉴戒。
臣愚伏望特敕兵部,令其行文各边总督、镇、巡等官:秋防在迩,比常务要倍加儆备,庶可永保无虞。亦以见皇上临御之初,留心边事,盖鼓舞振励之一机也。
臣谨拟敕稿上进,伏乞圣明裁定发下,书写于初六日早朝发行。
皇帝敕谕兵部:
朕荷皇天眷命,嗣承大统。内治既定,外备宜严。目今边患虽寗,未可恃为无事。尔兵部便行文与各边总督、镇、巡等官:秋防伊迩,今岁事体比之常年倍宜谨备。选将、练兵、积饷、修守等项事务,都要著实举行。如有因循怠玩,沿习旧套,以致偾事的,都掌来治以重罪,决不轻宥。你部里亦要常差的当人员,侦探边事虏情,从实奏报,以俟朝廷处画。如或朦胧误事,一体重治不饶。钦哉故谕。
该吏部、都察院节奉圣谕:“朕初嗣大位,欲简汝众职,图新治理。两京六部等衙门四品以上官,俱著自陈去留,取自上裁。钦此。”
臣仰惟皇上涣发德音,式序在位,欲剔瑕蠹以新化理,意义甚盛。然臣愚窃以为:官有崇卑,则称有难易;任有大小,则责有重轻。今百司庶府之官,所分理者一事耳,即有不称,亦不过一肢病耳。若阁臣之职,上以辅养君德,赞理万几,下以表率百僚,兼综庶务。一有不称,则化机为之壅窒,庶事为之隳堕,其为害岂特一肢之病而已哉?
臣侥时厚幸,受先帝付托之重,荷皇上知遇之隆,非不欲捐糜此身以图报答。柰臣性质暗昧,学术空疏:虽不敢逞小智以紊旧章,而综理剧繁,力有不逮;虽不敢昵私交以树党与,而老成英俊,荐拔未周;虽不敢怙权势以便身图,而水旱盗贼之时闻,吏治民风之未善,徒切忧惶,一筹罔效。是臣奉职无状之明验可见于此矣。
乃滥竽政府,六年于兹,品秩骤躐于孤卿,封荫屡叨于前后,则今阁臣之中,冒幸忝窃者又莫甚于臣也。夫易一榱不若得一栋,评众臣不若简柄臣。今皇上于百司庶府之官既已一一而详汰之矣,乃政本之地不加精核,非致理之要也。
伏望皇上念内阁为机衡之地,愚臣为不职之尤,特赐罢免,以儆旷瘝。别求贤哲,以充任使,则大小臣工咸知自励,而于新政亦为有补。
奉圣旨:卿元辅重臣,公忠端慎,勋望素隆,中外具瞻。朕兹嗣位,方切倚托,宜益展谋猷,赞成新治。所辞不允。吏部知道。
兹者大小臣工自陈考察俱已竣事,一时朝政始觉更斯。但人心陷溺已久,宿垢未能尽除,若不特行戒谕,明示以正大光明之路,则众心无所适从,化理何由而致?
臣等谨拟敕谕一道,具稿呈览。伏乞圣明裁定发下,写完用宝,于本月十六日早朝,特召吏部官捧出,集百官于午门外宣谕施行。
皇帝敕谕文武群臣:
盖闻理道之要,在正人心;劝阻之机,先示所向。朕以冲幼获嗣丕基,夙夜兢兢,若临渊谷。所赖文武贤臣,司心毕力,弼予寡昧,共底昇平。
乃自近岁以来,士习浇漓,官方刓缺。钻窥隙窦,巧为躐取之媒;鼓煽朋俦,公肆挤排之术。诋老成廉退为无用,谓谗佞便捷为有才。爱恶横生,恩仇交错,遂使朝廷威福之柄,徒为人臣酬报之资。四维几至于不张,九德何由而咸事?
朕初承大统,深烛弊源,亟欲大事芟除,用以廓清氛浊。但念临御兹始,解泽方覃,铦锄或及于芝兰,密网恐惊乎鸾凤,是用去其太甚,薄示戒惩,馀皆曲赐矜原,与之更始。《书》不云乎:“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
朕方嘉与臣民,会归皇极之路。尔诸臣亦宜痛湔宿垢,共襄王道之成。自今以后,其尚精白乃心,恪恭乃职:
母怀私以罔上,毋持禄以养交,毋依阿淟涊以随时,毋噂沓翕訿以乱政。任辅弼者,当协恭和衷,毋昵比于淫朋,以奉公正之路;典铟衡者,当虚心鉴物,毋任情于好恶,以开邪枉之门。有官守者,或内或外,各宜分猷念以济艰难;有言责者,公是公非,各宜奋谠直以资听纳。大臣当崇养德望,有正色立朝之风;小臣当砥砺廉隅,有退食自公之节。庶几朝清政肃,道泰时康,用臻师师济济之休,归于荡荡平平之域。尔等亦皆垂功名于竹帛,绵禄荫于子孙,顾不美欤?
若或沈溺故常,坚守旧辙,以朝廷为必可背,以法纪为必可干,则我祖宗宪典甚严,朕不敢赦。
百尔有位,宜悉朕怀。钦哉故谕!
窃惟自古帝王虽具神圣之资,尤必以务学为急。我祖宗列圣加意典学,经筵日讲具有成宪,用能恢宏治理,坐致昇平。
仰惟皇上睿哲天成,英明神授。自昔毓德春宫,令闻已彰于四海;兹者光膺大宝,临朝听政,动容出辞无一不中于礼节,用人行政无一不当乎人心。中外臣工欢欣仰戴,皆以皇上为不世出之主。若从此再加学问之功,以讲求义理,开广聪明,则太平之业可计日而待也。
臣等谬以非陋,职叨辅弼。伏思培养君德、开导圣学,乃当今第一要务。臣居正又亲受先帝顾托,追惟凭几之言,亦惓惓以讲学亲贤为嘱,用敢冒昧上请。
今一应大典礼俱已次第修举,时值秋凉,简编可近。伏望皇上思先帝付托之重,勤始终典学之功,乘此清秋,将讲读令典亟赐举行,以慰天下臣民之望。
臣等又查得宏治十八年,设大学士刘健等以孝宗皇帝山陵甫毕,题请先行日讲,至次年二月始开经筵,奉武宗皇帝圣旨:“依拟行”。今先帝梓宫在殡,服色不便,比及山陵事竣,时已迫冬,殿庭高旷,亦难临御。合无照宏治十八年例,敕下礼部于八月中旬择日,请皇上于文华后殿先行日讲。容臣等参酌累朝事宜,定拟简便仪注及讲读人员,恭请圣裁。其经筵会讲俟明春首举行。
庶圣德日益,圣治日隆,而臣等犬马图报之忱,亦可少效于万一矣。臣等不胜惓惓喟望之至。
奉圣旨:览卿等奏,具见忠爱。八月择吉先御日讲,经筵候明春举行。礼部知道。
窃惟讲学、勤政,固明主致治之规;保护圣躬,尤臣子爱君之悃。今闻讲期将近,臣等伏念皇上日每视朝,朝后又讲,似于圣体太劳,恐非节宣之道。
若论有益于身、有裨于治,道则视朝又不如劝学之为实务也。臣等愚见,欲乞皇上每月定以三、六、九日视朝,其馀日俱御文华殿讲读,非大寒大暑不辍讲习之功。凡视朝之日即免讲,讲读之日即免朝,庶圣体不致太劳,而圣德亦为有益。
臣等未敢擅便,谨拟传帖上进,伏乞圣明裁览,发下礼部遵行。
傅帖圣旨:朕方在谅阴,哀慕深切。日临朝政,心实未安。今后除大礼大节并朔望陞殿,及遇有大事不时宣召大臣谘问外,其常朝每月定以三、六、九日御门听政,馀日俱免朝参,只御文华殿讲读,其一应谢恩见辞人员,遇免朝之日,止于午门外行礼毕,即各供职事,不必候补。大祥之后,还照旧行。礼部知道。
照得日讲期近,臣等谨查照累朝事例,酌拟仪注开坐,上请伏乞圣明裁定,敕下臣等遵行。
计开:
一、伏睹皇上在东宫讲读,《大学》至传之五章,《尚书》至《尧典》之终篇。今各于每日接续讲读,先读《大学》十遍,次读《尚书》十遍,讲官各随即进讲毕,各退。
一、讲读毕,皇上进煖阁少憩,司礼监将各衙门章奏进上御览。臣等退在西厢房伺候,皇上若有所谘问,乞即召臣等至御前,将本中事情一一明白敷奏,庶皇上睿明日开,国家政务久之自然练熟。
一、览本后,臣等率领正字官恭侍皇上进字毕。若皇上欲再进煖阁少憩,臣等仍退至西厢房伺候;若皇上不进煖阁,臣等即率讲官再进午讲。
一、近午初时,进讲《通鉴节要》。讲官务将前代兴亡事实直解明白,讲毕各退,皇上还宫。
一、每日各官讲读毕,或圣心于书义有疑,乞即下问,臣等再用俗说讲解,务求明白。
一、每月三、六、九视朝之日,暂免讲读。仍望皇上于宫中有暇,将讲读过经书从容温习,或看字体法帖,随意写字一幅,不拘多少,工夫不致间断。
一、每日定以日出时请皇上早膳毕,出御讲读;午膳毕还宫。
一、查得先朝事例,非遇大寒大暑,不辍讲读。本日若遇风雨,传旨暂免。
节奉手敕:“吏部:朕嗣承大统,内阁辅臣翊赞勤觉。兹特加恩: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张居正,加授左柱国,进兼中极殿大学士,还荫一子尚宝司司丞,照新衔给与诰命。钦此。”
仰惟皇上光缵丕图,恩隆逮下,覃敷大赉,首及弼宜。此千载一时之盛际也,臣敢不祗承休命,仰副圣心?但念臣猥以凡庸,受知先帝,早蒙亲简,擢寘鼎司。官品骤躐于孤卿,封荫累叨于前后。逮我皇上嗣位以来,鉴臣忠实无他,被以晋接之荣,托以首辅之重,荣裦赐赉,卓越前闻。臣夙夜省循,如梦如觉,未知何缘际此殊宠。伏惟乾坤高厚,虽捐糜此身,不足以仰酬其万一矣。
乃今特廑纶綍,礼数愈隆:既锡以加勋、进殿之荣,又重以荫典、纶章之渥。旧恩未报,新宠荐临,将便微臣何修何为可以称塞?何颜何面可以堪承?况左柱系文品穹阶,而中极乃殿学峻秩,在先朝名德犹不敢居,岂臣之驽愚可容忝窃?至若符台世赏,以待有功,臣有何勋庸,侥此厚幸?
夫能薄而位高,则易有覆𫗧之虞;劳微而获厚,则《诗》有伐檀之刺。臣虽极愚,自量甚审,若不揣分于止足,必将速咎于颠𬯀。此臣所以跼天蹐地,震惧而不寗者也。
伏望皇上怜臣福分已过将至灾危,察臣控辞甚真非有矫饰,特回成命,俾守旧官。庶朝廷名器之隆不致滥予,而臣子分义之正亦获少安。
奉圣旨:卿劝讲春宫,弼赞新政,独秉公忠,茂宣劳勚。特加恩数,用示眷酬。宜承成命,不必过辞。吏部知道。
昨奉手敕,以阁臣翊赞勤劳加恩,臣谬叨辅首,蒙被独隆。该臣具疏辞免,奉圣旨:“卿劝请春官,弼赞新政,独秉公忠,茂宣劳勚。特加恩数,用示眷酬。宜承成命,不必过辞。吏部知道。钦此。”
臣捧诵纶音,仰悉皇上体念臣工,微劳必录。臣即宜遵奉,徐图称塞。但臣反复思惟,于分甚非所宜,于心实不能安,用敢不避烦渎,再申前悃。
臣惟朝廷慎重名器,必自贵近始,所以示大公也;人臣虽竭力效劳,不敢言功,所以昭大分也。往者皇上毓德春宫,臣备员内阁,提调讲读,乃其常职,何功之有焉?及皇上应期抚运,光膺大宝,臣受先帝顾托之重,夙夜兢兢,惟以不克称塞是惧。于凡大礼大政,皆遵率祖宗彝典,祇奉皇上英断,臣不过鞠躬仰成于下而已,又何功之有焉?
乃昨承明诏,既蒙翊赞之裦;兹奉温纶,又荷公忠之奖。殊荣异数,叠至荐临;帝眷宸恩,愈隆益渥。力轻于鸿毛,而任重于泰山;恩深于沧溟,而报微于涓露。臣朝夕省循,诚不自知其死所矣。
臣闻赏僭则滥及匪人,知足乃免于殆辱。然赏疑惟重,在明主不失厚下之仁;而履盛忘危,在人臣必致颠跻之咎。臣所以跼蹐震栗,屡控而不止者,非以辞荣也,乃以避咎也。
伏望圣慈俯鉴愚诚,特垂俞允,收回成命,使服旧官。则皇上知臣之深,逭臣于罪,九迁不为荣,百朋不为重;而臣居于百僚之首,有地容身,亦可以纾诚劫力,图报于万一矣。
奉圣旨:卿受遗辅政,有安定社稷之功,勋荫未足以酬,岂可过为逊免?宜勉承眷命,以副朕怀。不允所辞。吏部知道。
昨奉手敕加恩阁臣,臣自以劳微赏重,分不自安,再疏辞免。奉圣旨:“卿受遗辅政,有安定社稷之功,勋荫未足以酬,岂可过为逊免?宜勉承眷命,以副朕怀。不允所辞。吏部知道。钦此。”
臣谓不宣心莫回天听,过蒙眷奖,弥切冰兢。然臣所以屡控而不止者,非以沽名也,窃有款悃之愚,敢终为皇上陈之。
臣惟明君以礼使臣,荣其身不若行其志;大臣以身率物,有诸己乃可求诸人。臣谬以广愚,荷蒙皇上眷遇优隆,信任专笃,宠以师臣之礼,曰承晋接之荣,每事必谘,有言必听。是臣之志已行、愿已遂矣。即使臣职居冗散,列在庶僚,亦足以震耀一时,垂声千载。况臣官品已极,涯分已逾,但惧福薄不能承受耳,又何敢过冒非分之恩,以速必然之咎耶?此臣自揣分义如此。
臣又闻古语云:“朝廷之上让而处下,民犹犯礼。”晋之大夫范宣子让,其下皆让,载之前史以为美谭。故大臣者,民之表也。仰惟皇上临御之初,将振举纲维,作新化理。顷奉敕谕,勉大臣以崇养德望,饬小民以砥砺廉隅。臣忝为大臣,即不能树德隆望,挽回师济之风,亦宜思砥行矜名,悋守廉隅之节。若䩄颜滥冒,不知止足,则瘝素之罪臣实尸之,贪进之戒臣先犯之,何以率先百僚、表正颓俗?亦非皇上所以振励臣工之意也。
臣抱此二端,日夕悚仄,用敢冒昧屡恳,仰渎宸严。伏望皇上曲察愚诚,特垂俞允。则不惟愚臣微分获以少安,其于圣明新政亦为小补。
奉圣旨:朕知卿性笃忠贞,不因爵赏而劝。但勋荫酬功,系累朝彝典,原非过制。卿宜以承命为恭,不必固执谦让。所辞不允,还著写敕奖谕,风励臣工。赏银一百两、大红纻丝蟒衣一袭、彩段四表里。该衙门知道。
昨该臣三疏辞免勋荫恩典,奉圣旨:“朕知卿姓笃忠贞,不因爵赏而劝。但勋荫酬功,系累朝彝典,原非过制。卿宜以承命为恭,不必固执谦让。所辞不允,还著写敕奖谕,风励臣工。赏银一百两、大红纻丝蟒衣一袭、彩段四表里。该衙门知道。钦此。”
又该文书房官张孝两次到阁,口传圣旨,欲臣领受。臣祇奉纶音,愈增惭悚,无地自容。
念臣素性朴愚,耻为文饰。若徙务廉让之迹,至于渎扰君父以欺世盗名,则其罪尤大,又臣所不敢为也。但自揣分义,万分不能自安,故屡控宸严,冀申愚款。前后所奏,字字皆出于肺肠,句句直陈其悃偪。
讵意犬马之诚不能动天,锡予之隆更出望外。既不解其所已有,又复益其所本无。是在愚臣则叨冒之中愈为叨冒,在朝廷则加恩之外重复加恩矣。国家驭臣之柄与人臣自处之道,岂不两失之乎?
且赐敕奖谕,盖以臣为廉而奖之,以示劝也。若使臣既不得遂其辞让之私,又冒此非分之获,则臣为贪夫矣。贪得之人,将于何有?奖贪以劝廉,犹却行而求前也。揆之事理,未见其顺;参之公论,必以为非。此臣所以寗犯烦渎之罪,而不能䩄颜承受者也。
伏望皇上鉴臣愚诚,恕臣万死,将前项恩数俯容辞免。是皇上知臣之深、信臣之笃,九鼎百朋不足以喻其荣重矣。粉骨捐躯,不敢忘报。
奉圣旨:卿屡辞恩命,词意恳至,谦让之风足励有位。兹特准辞,以成卿劳谦之美。敕谕、赏赉照前旨行。该衙门知道。
今日伏蒙圣恩,特遣文书房官、内官监太监刘大用颁赐奖谕敕书一道,银一百两,大红纻丝蟒衣一袭,彩段四表里,赍捧到臣私寓。臣谨焚香,叩头祗领讫。
草疏旨陈,方惧干乎严谴;恩纶贲锡,乃曲荷乎优嘉。精镠颁御府之珍,彩服出尚衣之制。声传里闬,光动簪绅。
臣猥以庸流,被兹殊宠。衮职无一字之补,玺书廑十札之裦。感与愧并,惧将荣至。
臣谨当祇承彝训,矢竭愚忠:崇让奖恬,倡百辟和衷之义;鞠躬尽瘁,赞一人垂拱之休。
臣于十八日伏奉钦命,前诣昭陵,恭题穆宗庄皇帝神主。至即恭叩元宫,见其精固完美,有同神造;宝城三面俱完工,甚坚厚。及周视山川形势,结聚环抱,比之前日考卜之时,更觉住胜,诚天地之奧区、帝王之真宅也。
十九日辰时,奉迁梓宫入皇堂,行题主礼毕,奉安于献殿;未时掩元宫。是日又喜天气澄爽,人物昭融,祗役臣工无不钦忭。
仰惟我大行皇帝仁厚之德贯彻宇宙,故得天人协佑,事事美成,可以上慰两宫圣母永慕之诚,仰成皇上慎重大事之孝矣。
臣伏思数日之间,圣心必为悬切,为此除候回京之日另行复命外,谨先具题奉慰以闻。
奉圣旨:览卿奏,皇考梓宫已入皇堂,大事克襄,足慰我两宫圣母哀念,朕心深用嘉慰。卿为国忠勤,始终备尽,朕知道了。礼部知道。
昨该臣等题请预定纂修实录官员,奉圣旨:“是。礼部知道。钦此。”除钦遵具题外,臣等又惟:事必专任,乃可以图成;工必立程,而后能责效。
查得隆庆元年六月初一日开馆纂修《世宗肃皇帝实录》,经今六年,尚未脱稿。虽屡厪先帝圣问,迄无成功。任总裁者恐催督之致怨,一向因循;司纂修者以人众而相捱,竟成废阁。臣等日食大官之馔,茫无一字之补,素飧旷职,实切兢惭。然揆厥所由,皆以未尝专任而责成之故也。
盖编撰之事,必草创、修饰、讨论、润色,工夫接续不断,乃能成书。而其职任紧要,又在于副总裁官。顾掌部事则有簿书综理之繁,直经帏则有侍从讲读之实,精神不专,职守靡定,未免顾此失彼,倏作忽辍,是以岁月徙悠而绩效鲜著也。
今两朝并纂,二馆齐开,若不分定专任,严立限程,则因循推捱,其弊愈甚。臣等看得:
- 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诸大绶、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王希烈,原系《世宗肃皇帝实录》副总裁官。今查各馆草稿俱已纂完,但未经修饰。二臣虽任部堂,止是佐理,尚有馀功。
- 及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读申时行、右春坊右谕德掌南京翰林院事(今行取)王锡爵,职任官坊,事务尤简,皆可以专心著作之事。
合无责令:
- 诸大绶、王希烈专管纂修《世宗肃皇帝实录》;
- 申时行、王锡爵专管纂修《穆宗庄皇帝实录》。
每日俱在史馆供事,仍立为限程:
- 每月各馆纂修官务要编成一年之事,送副总裁看详;
- 月终副总裁务要改完一年之事,送臣等删润;
- 每年五月间,臣等即将纂完稿本进呈一次;十月间又进呈一次。
大约一月之终可完一年之事,一季之终可完三年之事。从此渐次累积,然后成功可期。其馀副总裁等官陆树声等,或理部休暇相与讨论,或侍讲优闲令其补凑,不必责以程限,不致两妨。
各馆纂修官务以职业为重,公家为急,不得别求差假,图遂私情。书成之日,分别叙录,但以效劳多寡为差,不复计其年月久近。如此,庶人有定守,事易考成。在各官可免汗青头白之讥,而臣等亦得以逭旷职素飧之咎矣。
此虽纂修一事,而国家用人之理、综核名实之道实寓于斯。伏惟圣明裁断,敕下臣等遵行。
再照:
- 皇祖历世四纪,事迹浩繁,编纂之工卒难就绪;
- 皇考临御六年,其功德之实昭然如日中天,皆诸臣耳目之所睹记,无烦搜索,不假阙疑。
但能依限加功,自可刻日竣事。合无不拘朝代次序,俟《穆宗庄皇帝实录》纂成之日,容臣等先次进呈;却令两馆各官并力俱纂《世宗肃皇帝实录》,则两朝大典可以次第告成矣。
奉圣旨:这纂修事理都依拟行。卿等还宜督率各官上紧用心编慕,用成两朝大典,称朕光昭前烈之意。该衙门知道。
伏蒙皇上念臣等日侍讲读,时值冬寒,特赐臣居正貂鼠皮六个,臣调阳貂鼠皮二个。臣等谨顿首祇领讫。
仰惟皇上天纵睿资,日新圣学,虽值沍严之候,尚勤讲书之功。臣等但愧经术空疏,无裨启沃,敢以风寒奔走自爱发肤?岂意圣慈曲垂轸念!
珥貂宠锡,恩尤重于解衣;温綍传宣,煖已逾于挟纩。昔宋祖开疆重武,远颁介胄之臣;今明主稽古右文,特赐章缝之侣。兹为旷典,实迈前闻。
臣等敢不罄竭悃诚,寅恭夙夜:敷陈仁义之道,必见效于日就而月将;简求侍从之儒,期不至于十寒而一暴。
先该礼部题:本月二十六日开馆纂修《穆宗庄皇帝实录》,查得累朝旧例,先于本部钦赐筵宴,次日入馆。今次监修等官亦合照例筵宴。奉圣旨:“是。钦此。”
臣等窃照纂修赐宴,固累朝彝典。但今元象垂戒,伏闻皇上在宫中斋心露祷,减膳彻乐,又特谕百官痛加修省。臣等夙夜皇皇,方切兢惕,岂敢为此饮食宴乐之事?非唯于礼有不可,于心亦实有不安也。且一宴之资,动至数百金,省此一事,亦未必非节财之道。伏望皇上俯鉴臣等愚衷,特免赐宴,只于二十六日照常开馆供事,以少见臣等兢惧不敢自甯之诚。臣等无任惶恐俟命之至。
奉圣旨:卿等以修省辞宴,具见慎畏。准辞免办。礼部知道。
伏蒙发下兵部三法司会议原任云南总兵官黔国公沐朝弼罪状一本,内称朝弼罪恶显著,法应处死。
臣等看得朝弼稔恶有年。世宗皇帝时即欲拏问重处,但以其元勋后裔,未忍即寘于法,止于罚住禄米。隆庆二三年间,屡经抚按及科道官论劾,先帝亦不忍加刑,止令革任闲住。朝弼乃不知感恩省改,作恶愈甚,谋害亲子,擅杀无辜。揆其情罪,处死不枉。
但其始祖三世皆有大功于国家,曾关给铁券,子孙许免一死。非有反逆实迹,似应稍从宽宥,待以不死,庶为情法之中。夫因其有罪而逮问之,既足以破奸宄之胆;念其先功而宽释之,又足以彰肆赦之恩。国法皇仁,两得之矣。
兵部法司奉圣旨:你每说的是。沐朝弼屡抗明旨,积恶多年,擅杀无辜,情罪深重,本当依律处死。但念元勋世裔,姑从轻,著革去冠带为民,押发南京随住。还著内外守备衙门羁管。何文等并蒋福等,抚按官问拟具奏。
兹者伏蒙皇上亲洒宸翰,赐臣居正“元辅”大字一幅、“良臣”大字一幅,臣调阳“辅政”大字一幅。
臣等恭捧天章,不胜钦戴。仰惟皇上天纵睿资,日勤圣学,至于操觚染翰,虽作圣之馀功,亦莫不究其精微,穷其墨妙。一点一画,动以古人为法,臣等每侍帏幄,辄欣仰钦服,不能自己。
兹者所赐大至盈尺,运笔尤难,乃裁自圣心,不由摹拟。比之常日所书,更为佳妙,且笔意遒劲飞动,有鸾翔凤翥之形,信所谓云汉之章、翰墨之宝也。
顾臣等浅薄,谬蒙眷奖。恭睹之馀,欣愧交至。谨各摹临入梓,悬扁居第,晨夕瞻仰,如对天颜。其御书真迹,当什袭珍藏,永为世宝。
伏蒙皇上亲洒宸翰,赐臣“尔惟盐梅”大字一幅、“汝作舟楫”大字一幅。该文书房官王宦恭捧到阁,臣谨叩头祗领讫。
仰惟皇上圣哲夙成,英明天挺,必得名世俊乂之佐,乃为格心启沃之资。臣猥以虚庸,谬膺简任,虽葵忠自许,心恒切于倾阳;而□力难胜,惧每深于履薄。
乃蒙皇上寘诸左右,托以股肱。前既承“良臣”、“元辅”之裦,兹复荷“舟楫”、“盐梅”之寄。渥恩踵至,眷顾弥隆。宝墨淋漓,宛降从于天上;琼章灿烂,忽光动于人间。卓然云汉之昭回,矫若凤鸾之翔翥。
宠荣洊被,感愧交并。臣敢不景行前修,对扬休命:孜孜纳诲,罔少懈于夙宵;汲汲求贤,式钦承乎德意。期少效济川、调鼎之用,庶以答天高地厚之恩。
汉阳易锺蘅、邑人田桢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