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易,字简能,魏州元城人。高祖万福,故唐金吾将军,后徙莱州掖县。

易性豪举,尚气。少读书于长白山,又徙王屋,及嵩山苦学自励,食无盐酪者五岁。

齐有高士王达灵,居海上,博学精识。少许可易从之游。数年入洛,举进士不中,以升元二年南归,授教书郎,大理评事。时方重赤县除上元令,元宗立以水部员外郎,通判歙州刺史。

朱匡业平居甚谨,而醉则使酒虐人,果于诛杀,无敢犯者。易至,赴其宴先已饮醉。就席,酒甫一再行掷杯推案,攘袂大呼,诟责锋起。匡业尚醒愕然不敢对,惟曰:“通判醉甚,不可当也。”自是见易敬,不复敢使酒,郡事亦赖以济。

太弟景遂初立高选宫僚,召为赞善大夫。景遂召饮以玉杯行酒,因为与坐客传玩至,易忽大言曰:“殿下有重宝轻士之意何邪?”抵于柱(左石右楚),碎之。坐皆失色。景遂不以为忤,避席谢之,待易益厚。

迁刑部郎中,判大理寺。周师南侵时,江淮乡安人不知。战师徒屡北,上下震恐。易独扬言朝路曰:“国家被山带海,守奕世之业。昔者以无道之威陵齐晋,孙权以草创之国势遏曹刘。今若上下拼力,乱何足畏哉?”元宗闻而异之,召使宿直禁中议事,然亦不能用也。陈觉、李征古方用事,朝野侧目。易一日朝退叹曰:“吾忝廷尉职,诛邪孽当手毙二竖以谢旷官。”俄以吴越犯边,出为宣歙招谕使,判宣州前刺史。方筑州城,役徒数万,一切罢遣之曰:“自守者弱,远图者强。何以城为?”吴越闻之,惧伏不敢复犯。后主封吴王,召易为吴王司马。东宫建,又为左庶子。后主即位,迁陈议大夫,复判大理寺。寻乞解大理改勤政殿学士,判御史台,采武德至宝历,君臣问对及臣下论奏骨鲠者七十事,为七十卷,曰:《谏奏集》。上之注太玄经未成,卒年六十一

萧俨,庐陵人。甫十岁诣广陵,以童子科擢第。及长,志量方正,交不苟合。授秘书,省正字。烈祖受禅,迁大理寺直,除刑部郎中,以明允称。升元格盗物真三缗者,处极刑。

是时,豪民甲曝衣箧庭中。俄失去衾服,直数千。疑邻民乙窃之白邑,令诬服为盗。诘其赃则云鬻市中,葢不胜楚掠也。巳将行刑,呼冤动人。长吏具以闻,烈祖命俨覆案之。俨受命,卒不得其要领,因素食沐浴祷于神。翼日,忽雷雨自西北起,至甲家震死一牛,剖腹得所失衾服,故牛所啖犹未尽溃也。遂赦乙而俨声大著。

烈祖晚服金石药,多暴怒近臣,数被谴罚。宣徽副使陈觉不自安,称疾在告者数月。及闻遗诏,即以其日造朝。俨劾奏觉倾耳私室,以俟升遐。请案其罪,不报烈祖。辅吴设法禁以良人为奴,至是冯延巳、延鲁欲广置伎妾辄矫制。托称民贫,许卖子女。俨驳曰:“昔延鲁为东都判官,已有此请,大行以访臣。臣对曰陛下纳麓之初,出库金赎民,孰不归心,今宝运中兴,人仰德泽,奈何欲使鬻子女资豪家役使乎?大行以臣言为然,请罪延鲁。臣曰此但智识浅陋耳,非有他也,罪之且塞言路。大行乃斜封其奏,抹三笔持入宫,愿求之宫中,既而果得。”延鲁奏会大臣,方以豪侈相尚利于广声色,因共谓遗制已宣,行不当追改,遂已。

元宗初以国让诸弟,群下持不可。乃以齐王景遂为诸道兵马元帅,燕王景达副之。宣告国人以兄弟相传之。俨极谏谓夏殷以来,天下为家,父子相传,不易之典也。景遂、景达亦固辞不敢当,然元宗意愈确,不之听。

江文蔚、韩熙载典太常礼仪,义烈祖称宗。俨独建言帝王已失之,己得之谓之反正。非已失之自己复之,谓之中兴。中兴之君庙宜称祖。先帝兴已隧之业,不应屈而称宗。文蔚亦以俨议为当,遂用之。

保大二年元宗终欲传位景遂,下诏命总庶政,魏岑查文徽得奏事,余非特召不得对。俨上疏力争,会宋齐丘、贾崇俱以为不可,遂收诏不行。其后元宗于宫中作百尺楼,召近臣入视,皆叹其宏丽。俨独曰:“恨楼下无井。”元宗问其故,对曰:“此不及景阳楼耳。”元宗怒贬为舒州判官。节度使孙晟遣州兵给俨实防卫之,俨谓晟曰:“仆以谏诤获罪,非有他志。顾命之日,君持异议,几危社稷,君之罪不重于仆邪?今反见防,何也?”晟惭即撤云,俄召还为大理卿。

后主初嗣位,数与嬖幸奕棋。俨入见,作色,投局于地。后主大骇,诘之曰:“汝欲效魏徵邪?”俨曰:“臣非魏徵则陛下亦非太宗矣。”后主为罢奕,俨秉身方直,弹奏不阿,百官贵戚敛衽避之。后归宋以老病居乡里,因讼至郡,言辞舛错。倅不知其疾,以为愚谬曰:“江南用汝辈不亡何待?”卒年七十五,至无一金。

张义方不知其所以,进烈祖受吴禅,用为侍御史。义方既就职即上疏曰:“古之御史者非止平狱讼,肃班列也。有怙威侮法,弃忠贼义,树朋党,蔽聪明者得以弹。至于人主好游,畋声色?,奢侈佞媚,赏非功罚非罪。得以论争,使诸仆不敢乱法,百司不得盗权,则御史为不失职。今文武材行之士固不为乏,而贪墨陵犯,伤风教弃仁义者犹未革心。臣欲奉陛下德音先举忠孝节廉,请颁爵赏,然后绳紏乖戾以正典刑。小则上疏论刑,大则对仗弹奏。臣每痛国家之败,非独人君不明,盖官卑者畏罪而不言,位尊者持禄而不谏,上下苟且至于沦亡。今臣诚不忍忘君亲之义,有所不尽唯陛下幸赦之。”疏奏烈祖,大加称赏。制曰:“孤始任义方,以风宪乃能力振朝纲,辞皆谠切。可宣示朝野,赐义方衣一袭以旌直言。”义方始名元达,烈祖方倚以肃正邪慝,取前进王义方名以易之,故义方得尽忠焉。

义方常令道士陈友合,丹于牛头山未成。会遘疾,命子弟发丹灶取一丸饵之,遂病喑而卒。

江文蔚字君章,建安人,博学工属文。后唐长兴中举进士,为河南府馆驿巡官。坐秦王重荣事,夺官,南奔烈祖。吴用为宣州观察巡官,历比部员外郎,知制诰。国初改主客郎中,拜中书舍人。时国家体仪草创,文蔚撰述朝观,会同祭祀宴响礼仪,上下遂为一代纪纲。烈祖殂,元宗以文蔚知礼,宜董治山陵事除文蔚工部员外郎,判太常卿事,与韩熙载、萧俨共仪葬礼,称为精练保。

大初迁御史中承,持宪平宜,无所阿枉。冯延巳当国,与弟延鲁、魏岑、陈觉,窃弄威福。及用师败绩,诏斩觉及延鲁以谢国人,而延巳、岑置不问。文蔚对仗弹曰:“赏罚者,帝王所重。赏以进君子不自私恩,罚以退小人不自私怒。陛下践阼以来所信重者冯延巳、延鲁、魏岑、陈觉。四人皆擢自下僚,骤升高位。未尝进一贤臣,成国家之美。阴狡图权,引用群小。陛下初临大政,常夣锡居封驳之。职正言谠,论首惟谴,遂弃忠拒谏,此其始也。奸臣得计欲擅威权于是有。”

保大二年正月八日,敕公卿庶僚,不得进见。履霜坚冰者恟恟,再降御札方释。群疑御史张纬论事忤伤,权要其贬官。敕曰:“罔思职分,傍有奏论。御史奏弹尚为越职,况非御史,孰敢正言。”

李贻业,一作“彝业”。吴起居郎李戴子也。戴卒官,因家广陵。升元中官翰林学士。烈祖晏驾,大臣欲奉元敬皇后监国,命中书侍郎孙晟草遗诏,贻业曰:“此必奸人诈为者。大行皇帝常云妇人预政,乱之本也,安肯自为厉阶!”由是监国议得寝。元宗立,语贻业曰:“疾风劲草,于卿见之。”陆游南唐书又云:“疾风知劲草,此之谓也”。奖慰有加焉。保大中,进兵部尚书一作侍郎。,卒,谥曰简。

贻业性率易,好饮酒,不拘小节。一日,召亲友宴饮,过从者甚众。贻业已醉,扣尊中曰:“本用相待,酒兴辄来,自倒之矣!”其疏豁类如此。

欧阳广,吉州吉水人。保大中薄游湖湘,时边镐下湖南,将遂取桂州,广策其必败,诣阙上书曰:“臣近游潭州,伏见节度使边镐,初非将材,偶逢圣代,加之任使,措置乖剌,大失人心,致奉节兵士,乘夜大呼,共焚谯门,会明而遁散,不然几致大变,是仁不足惠下也。朗陵近在肘腋,曾不为虞,乃图桂林,以取奔走,是智不足谋远也。与监军使昌延恭不相协和,动辄疑阻,是义不足和众也。堂堂幕府,空无才贤,是礼不足得士也。军中号令,朝出暮更,是信不足使人也。五者无一长,考之前古,未或不败。请择帅济师,以全境土。”书入,不省。及失湖南,元宗思广言,命授之以官。执政请召试,广言非人主尊贤待士之意,不肯就试。乃授本县令,后亦不显。

乔匡舜字亚元,高邮人。弱冠能属文,以典赡称。烈祖辅吴,用为秘书省正字,及开国,宋齐丘辟置幕中十馀年,历大理评事、屯田员外郎。齐丘喜人谀己,而匡舜特真率,故虽赏其文艺,未常荐拔。烈祖独知之,常诏公卿举可亲民者,意齐丘且举匡舜,奏上,竟不及。烈祖喟然谓常梦锡曰:“吾不意其舍匡舜也。”梦锡与韩熙载素恶齐丘,每相语曰:“宋公误识亚元,正可怪也。”久之,齐丘出镇洪州,始表为节度掌书记。保大中,召为驾部郎中、知制诰、中书舍人。

周侵淮南,诸将无功,元宗议亲率六军死之,匡舜切谏,元宗怒,坐以沮国计,动人心,流于抚州,然亦卒不能亲行也。后主嗣位,复起为司农少卿,历侍郎、监修国史、给事中,兼献纳使。知贡举,放及第乐史辈五人,多见滞名场者,时称得人,而少年轻薄子嘲之,谓之“陈橘皮榜”。迁刑部侍郎。老病,乞骸骨。后主闵其贫,给俸终身。开宝五年卒,年七十五,谥曰贞。

张泌,事元宗父子,官句容县尉。建隆二年七月,愤怒国事日非,上书后主,几数千言,略云:

我大唐之有天下也,造功自高祖,重熙于太宗,圣子神孙,历载三百,丕祚中否?烈祖绍兴,大勋未集,肆我大行嗣之,德则休明,降年不永,袭唐祚者,非陛下而谁?臣闻昔汉文帝承高祖之后,天下一家已三十年,德教被于物也久矣,而又封建子弟,委用将相,合朱虚、东牟之力,陈平、周勃之谋,宋昌之忠,诸侯之助,由中子而入立,可谓正矣。及即位,戒慎谦让,服勤政事,躬行节约,思治平,举贤良,赈鳏寡,除收孥相坐之法,去诽谤妖言之令,不贵难得之货,不作无益之费,其屈己爱人也如此。晁错、贾谊、贾山、冯唐之徒,犹上书进谏,言必激切,至于痛哭流涕者,盖惧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也。而文帝优容不咈,圣德充塞,几至刑措。

今陛下当数岁大兵之后,邻封袭利之日,国用匮竭,民力罢劳,而野无刘璋兴居之人,朝无绛侯曲逆之佐,可谓危矣。设使汉文帝之才,处今日之势,何止于寒心消志而已矣。臣惟国家今日之急务,一曰举简大以行君道,二曰略繁小以责臣职,三曰明赏罚以彰劝善惩恶,四曰慎名器以杜威擅权,五曰询言行以择忠良,六曰均赋役以恤黎庶,七曰纳谏诤以容正直,八曰究毁誉以远谗佞,九曰节用以行克俭,十曰克己以固旧好。亦在审先代之治乱,考前载之褒贬,纎芥之恶必去,毫厘之善必为。密取与之机,济宽猛之政。进经学之士,退掊克之吏。察迩言以广视听,好下问以开闭塞。斥无用之物,罢不急之务。此而不治,臣不信矣。诗曰“敬之敬之,天维显思”;书曰:“儆戒无虞,罔失法度”;易曰:“其亡其亡,击于苞桑”,言君人者必惧天下之明威,遵古之令典,作事谋始,居安虑危也。臣观今日下民期陛下之致治,如百谷之仰膏雨,愿陛下勉强行之,无俾文帝专美于汉。

臣死罪死罪,谨言。

后主览书大悦,优诏慰答,然亦未竟用其言,遂至于亡。

汪焕,歙州人。开国时第进士。初,元宗、后主皆佞佛,而后主尤酷信之,庄严施舍,斋设持诵,月无虚日。宫中造寺十馀,都城建塔创寺几满,广出金钱,募民为僧,所供养逾万人,悉取于县官,不设耗竭。上下狂惑,国事日非。时有二臣极谏,一徙一流。最后焕死谏,且曰:“昔梁武帝事佛,刺血写佛书,舍身为佛奴,屈膝为佛礼,散发俾僧践。及其忠也,饿死于台城。今陛下事佛,未见刺血践髪,舍身屈膝,臣恐他日犹不得如梁武帝也。”后主得谏书,云:“此敢死士也。”不之罪,擢校书郎,而言卒不用。

论曰:二张侃直,萧俨忠戆,李贻业之议寝监国,欧阳广之伏阙上书,乔匡舜之力沮亲征服,汪焕之死谏佞佛,皆江南骨鲠臣也。若江文蔚抗疏四罪,张泌陈列十事,词累千言,亹亹不倦,虽汉之贾山、贾谊,唐之阳城、刘蕡,又何以加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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