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十三 贞庵集
卷之十四
作者:闵遇洙
1799年
卷之十五

祭文

祭外舅司御尹公文

维岁乙巳二月二十六日甲午,骊兴闵遇洙与其妻,略具醪羞,来哭于外舅尹公之灵筵曰:

呜呼!小子年未中身,而屡更变故,惯阅乎世道与人情,盖颜貌之悦泽而机利之道熟,议论之诡随而便宜之术行。斯乃世俗之所靡然自喜,而不知自有识观之,已无异儿童之量、妇女之形。以是而论当世,则固足以慨然流涕。况乎时运之鞠讻,而震之以雪霰风霆,则其志气之陨获、行事之苟且,又不翅落下十层。小子穷居默念,有感于斯,欲求居污浊而不染流俗,处患难而不易素守,卓然保其风棱气节者,则独于公无敢改评。

公气宇魁杰,资性宽宏,修身则以孝弟忠信为主,遇事则以刚毅果决为程。而闺门之内,尊卑有序,伦义至笃,穆然见其和睦而正平。至其见人之善,则如刍豢之为悦;论人之恶,则如仇敌之为憎。其辞气之间,痛快明白,不媕婀而循俗,矫饰而近名。此一世贤流之所共欣慕,而憸小奸人之所欲乘机而陷倾。于是以气数之推荡、人事之参会,而辛丑之祸成。

呜呼!天高地厚,孰有此冤?古往今来,孰有此恨?而尚见公志节伉厉,神采悲愤,不少震薄而挠惊。小子于此,益心诚钦服,以为古所称“壁立万仞”者,庶几论公之为人,而若世之趋营较计自以为得者,即是酰瓮中百千蚊虻。然自是而公之寝兴言笑,若不异于平常,而结愲之思、穷酷之情,殆甚于晦翁之不如无生。盖无哀非情也,过哀非达也,即此而见公之所处,固已斟酌乎义理之权经。

独念小子之拜公于床下也,公即感奋悲咤,谓“吾饮食无味,其势不久。而苟能延至数岁,尚及见儿孙之成长、门户之不遂倾崩”。呜呼!孰谓天之终不仁于公家?又使公不得如其所愿而损其天龄?此实公之不能瞑目于九泉,而后死者之所饮泣而呑声。

小子年未弱冠,猥被馆甥,爱与之隆笃、期望之深切,无一不出于至诚。小子虽迂疏谫劣,无以启发公志意,而尚识其规模气像,非复衰世人物,而不愧于三代之英。祸变以来,私念公旁无子弟,居处穷独,每欲长侍几杖,而不能自遂者,寔以事故之相仍。公之疾革之日,小子居远未到,而公乃呼唤小子,若有所叮咛,岂公有怀未宣,思致其临殁之语?而小子遂不得奉承,此固小子之衔恨如结者。而若其微力之所可自效,则又何待提挈而教令?

呜呼!自公之殁,岁将一周,而穷天之冤,尚未昭洗,此志士仁人所以慨恨于俟之清。虽然,厚德终必报施,幼孤尚有典刑,他日基緖之盛大,庶或可征。独小子之所深痛,公之在世六十年间,未有一事之可酬公志者,而备经生民之至戚,遂为天下之穷人,岂非由于世道之沦丧,而神理之漠冥?

惟玆菲薄之奠、浅陋之辞,不足以抒终古之恨,而尚谓精神之感通,庶几无间于幽明。呜呼哀哉!尚飨。

祭从妹金氏妇文

嗟哉我妹,温惠端良。秉是柔嘉,妇德之臧。早习女事,酒浆衣裳。笔翰之美,华敏超常。迺择其对,令门贤郞。贽见于京,浮舟返乡。登岸一日,已病在床。庸医手生,余亦昧方。药物未具,证候莫详。仓卒多错,遗恨曷量?嗟妹早孤,辛苦备尝。饥食寒衣,亦多不遑。既配君子,又媚尊章。嘉事载成,冀受吉祥。何命之畸?卒罹斯殃。如蕙方秀,忽霣严霜。去冬之月,结褵斯堂。日月几何?奄见其丧。阒若寝门,环珮馀香。哀乐互敓,吉凶相望。念其可恨,行路亦伤。况余视疾,始终扶将。疢疾之中,莫毒痘疮。竟以是死,何异兵荒?千秋毁璧,哀怨深长。淑善清明,俾也可忘?山迢遰,旌翣悠扬。去依夫家,先垄之傍。既远兄弟,又辞阿娘。弱魂飘飖,谁与回翔?祖载今夕,沈痛结肠。一恸与诀,愿举玆觞。

祭金尊甫文

维岁次己未九月朔日乙巳,骊兴闵遇洙来自骊江之上,略具鸡酒之奠,哭告于故友橧巢先生金兄尊甫之灵筵曰:

呜呼!事固有至可惜大可恨,而死生荣辱、穷通得丧,不与焉。若兄资质之美、志业之大,而中途而夭,不克大有益于世。而余之昏愚懦孱,获交于贤明之君子,赖其提撕警觉,冀得闻道于未死之前,而忽焉失之,伥伥如瞽之无相,墑埴索涂,迷不知其所归者,岂非至可惜大可恨之谓耶?

呜呼!盖尝观于三极之道,而究人之所以为人之义,惟其从事于学问之实,而能充其仁义之性,然后可以戴天履地而无愧。然观于古今之人,而知其有多少病痛,为斯学之累。盖虽天品之特达,而或无擩染之所自;虽器识之高明,而或患琢磨之未至。又有才资知识之可以有为,而或浮沈于流俗,酣豢于富贵;又有荣名利禄之能自超蜕,而或之是耽,词章之是嗜。其能摆脱此数者而一以博约为准程、圣贤为归宿者,历数而有几?

惟兄以卓荦之姿,负豪迈之气,固已拔出于流辈,而又以清阴文谷为祖,以农岩三渊为父,所闻于家庭风范之间者,亦非他人之比,而其渊源之正、门路之的,每欲学古训而有获,求多闻而建事。然少时华问之方茂,亦尝以之文章、之事业自期,而为一代隽望之所系,顾其素心之远且大,则惟在乎读书而求志。

及夫世祸以后,投身于重岭之外,窜迹于穷海之地,忧戚为玉成之方,动忍为增益之资,始乃回车复路,以寻圣门之轨辙,而为没身钻仰之计。始也,犹若文章之习未尽脱,英雄之气未尽除,或欠于中正纯粹,及其经历之久、工夫之熟,则通达而敦确,和平而沈毅,盖一变其宿习,而曾无所惉滞。

兄尝于晤言之间,极论为学之大致,以为“穷格一事,为学问入头处,而之所开示。然后之儒者,虽有深于理学者,至此大头段工夫,则盖未能以有继。夫人有本然之灵觉,而理是心中之所具,以此心而究此理,则宜无所阂阻。始虽不免于枯涩,终必自见其次第,以至于管子所谓鬼神其通之境,则心得其思之之官而所以应事物之变者,自底于透脱而无滞。唯此所闻于父兄师友而质诸圣人而无疑者,固已历落在前,而犹患于充践之未易。且此非独经书训义之可寻,至于一念之初,尤宜先察其公私义利。”以余颛蒙,得闻此至论,诚欲终身佩服而无所失坠,顾今十数年之间,一未能身入其间,得哜其味,而兄又弃我而逝矣。噫!此一义,又孰能阐发而传之来裔耶?

夫以兄端緖之远、见闻之博,而又力行深造之若此,天苟假之以年而益用力于此事,使之日新又新而不已焉,则其为吾道之重,顾何如也?而夺之斯遽,使斯文之托终堕于空虚,继开之业,莫究其一二耶?

呜呼!余自髫龀,始识兄于北麓,盖兄年差长余一岁,然其规模气像,已如大人,而非童幼之类。顾以蒙昧之故,不知其可师可法,而徒驰逐而嬉戏。逮其稍长而从事于铅椠之间,则兄又辱与之相顾,未尝遐弃,其于斋谷欢噱之兴、心庵啸咏之乐,至今追思,而有如梦寐。以余疏拙之性,远居江湖之上,逖闻兄奔走颠沛于祸患苍黄之际,所以伤愍忧念,不可谓不切。而既不能以资财相恤,又其存讯问慰,邈不能频致,兄固不以是病我,而我则每不能无愧意。

当戊申乱离之初,余已卷入于堤峡之邃,忽闻兄自湖右避地于中,深幸声闻之相近,而踪迹之相值。梨岘冒雪之夕、院西悬灯之夜,历历忧伤于时事,细细讨论于心契。盖既还于旧栖,而兄之长笺远及于骊江之澨,其诱掖激励,一以学问导迪,而中心爱好,悉出于悃愊而非伪。余盖自是而有所感发,将以勤十驾之力,追踵于吾兄,而兄又每书启发,不替其勖励。如其赖天之灵,得以变化其不美之质,则自今至死之年,何莫非兄之赐?

夫朋友之义至重,而苟非实作于此学者,则不能知人道之于此维系。盖其生并一世,学又同志,有善则相学,有过则相箴;有疑则相质,有见则相议,既相仗而相益,又相须而相济,外是而求友,则不过为利其有而资其势。

若兄之于我,其从游之久,自盛壮而至衰悴,爱与之情若金兰,倚仗之义如手臂。然兄每牖迪之深切,而我实蒙蔽;我常怀仰之勤至,而兄又远处,不惟面晤之难成,抑亦音问之莫嗣。犹冀异时余或从兄于青渊之上,兄又访我于黄骊之间,相周旋于年月之久,而得成就其丽泽之益者。此实宿昔所商量,而终幸其一遂也,岂意余家丧祸之馀,遽闻吾兄疢疾之祟深?恨余足之如絷久,叹远书之难寄。

丁巳之冬,令子委访,而因得兄所惠之字,谓以“疾病之少间,趁此遣子而一诣,方将相与晤言,以成宿愿,而渠忽自言其寝梦之有悸,遂催发于闭关之日”,余又以好语而相慰。及归,有书于我,谓中间兄疾之顿异。余心惊灼,亟移书于兄,请就医畿郊之间而尽力于药饵。忽余伯之有书,报吾兄之弃世,既执书而惊号,因一恸于虚位。何天道之不仁,独于兄而困殢,纷百罹之备经?又年寿之不畀?嗟编简之孰程?悯后学之谁庇?

念吾兄之快适,超浊世而远去;哀余生之独立,怀壹郁而无谁语,顾疵尤之日积,卒莫承乎嘉惠。惟令子之志坚,伟式谷之有誉,想吾兄之默佑,俾成就其德器。虽只鸡之物薄,寓深诚于斯觯。抽心肝而为文,但目倾于衰涕。

呜呼!尚飨。

祭尹季明文

尹公季明以沈痼之疾,殁于辛酉六月二十五日,越三月引到牙山旧居,八月庚申,祔葬于先夫人兆次。友人骊兴闵遇洙来自骊江,谨以只鸡之奠,哭诀于灵座前曰:

呜呼!我初识子,于老彭家。年岁相若,仅二期差。南山之洞,茂林丹葩。风咏之乐,语笑之𤧳。岂意中间,龙汉劫过?州大雪,冤血陂陀。苍黄祸故,歧路奔波。死别呑声,生别恻嗟。抆泪相逢,邈彼海涯。子于死生,信义实多。扶将两老,一心靡他。以家而迁,同止一窝。饥时粥饭,病时药茶。手自勤苦,如子于爷。不有至诚,曷能是耶?惟子尽分,我愧如何?子实我师,中心叹嘉。从游既久,慕庸弥加。余窜江峡,迹混麏䴥。缠绵远思,断续疏麻。心期匪替,道路则賖。尚馀一念,不隔山河。忆昨问疾,相对伊亚。子舆形骸,立之精华。托以爱子,勉使切磋。余匪其人,愧汗横斜。不谓幽显,奄分顷俄。失声寝门,有泪滂沱。嗟子岂弟,如玉绝瑕。持心子谅,秉德清和。谓宜扬庭,素丝五紽。时命谬悠,世患纷拏。韩公五鬼,杜子七歌。畸穷半世,又婴沈痾。已矣,则那?善岂有劝?天实荐瘥。夜朝相寻,殇一科。达者逌然,均视不颇。况有诸郞,如茁兰芽。食报在玆,庆绵于遐。起死无愧,求福不邪。充然不慊,逝矣无讹。亦云顺宁,未恨蹉跎。嗟玆旧里,陈迹不磨。前游若梦,幻世如花。死既土碧,生亦鬓皤悠悠忽忽,岁月跳梭。子又深埋,四尺嵯峨。一觞告诀,于彼山阿。傥记旧谑,腹痛过车。呜呼哀哉!尚飨。

祭姊兄金公文

维岁次壬戌十二月十五日庚子,即存斋处士金公即远之期也。前一日己亥,妇弟骊兴闵遇洙,略具醪羞,哭诀于灵筵曰:

呜呼哀哉!传不云乎?“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自辛壬士祸以后,遇洙之阅世道人物,亦已多矣。余尝见公谪居蓬山之日,平居悲叹呻喟,若不能一日忘痛冤者,乃于竹屋一间,虔奉西浦两世祠宇,日修扫瞻拜,祭祀唯谨,所以遣日者,惟书籍吟讽而已。

及至乙巳,宥还中,而大义若将明而未明,至冤若将伸而未伸,深仇若将复而未复,则悲愤成疾,遂至自废,孔子所谓“身中清、废中权”者,唯公其庶几矣。

及至丁未,疾病稍向生路,而世道日入长夜,遂与遇洙兄弟卷还骊江之上。自是益复忽忽,平居终日于内堂,足罕出庭除之外,家间百事及宾客接待、事务酬应,一付之家人子弟,穆然惟编集名山记,点窜前人诗,而于一切世事,殆欲无闻无睹,要以是毕其馀命。

遇洙尝私谓家人辈曰:“今日祸家子弟,处义如存兄者,实得之矣,不独祸家子弟为然也。余尝屡经世变,无当世之念久矣,思以晩节师法存兄可乎?然以执守不坚,竟亦不能矣。”

呜呼!公既以斯世为可厌,而又失闺门琴瑟之好,则其溘然而长逝者,定不足为戚,若弟之噭噭而哭公者,公岂不逌然而一笑乎?若遇洙之所以哀痛而不知止者,粤自壬午之岁,遇洙得结兄弟之义,遇洙方在幼时,且以兄弟鲜少,而得公入门,呼唤为兄,则新知之乐,盖可知已。

公又生长词翰之家,习闻诗道,凡于弄翰戏墨之际,辄皆发人意思。及其久而朋友多聚,则时或酒赋淋漓,晤语款洽,殆不知世间有忧患悲戚之事。

及公遭罹内外之艰也,余或往留莲坊新第,而公方守制;及公改筑室于莲峯也,遇洙往在松都;及其还京,天降割于我家,先君子下世。翼年士祸大作,而公家兴受其败,公遂编配海曲,遂以病废。自是以后,漠然无复前日游从之乐,而唯历历旧游往来于心,相对发此言,则泪已盈眶矣。

每见公块处亡聊,自不禁伤叹,而明年夏,则吾伯氏将挈家东还,与姊氏及遇洙相聚,而公又无恙矣,方思骑牛策杖,相从于阡陌之间,亦令幼少辈齐会读书,为吾辈馀年之乐。而岂意姊氏奄殁,公又继逝,而吾伯氏亦复下世?遇洙独留斯世,踽踽焉无所倚薄,只往来号哭于三几筵之前而已。今日月有时,次第就穸。呜呼!虽欲复起公与吾姊、吾兄,以为馀年之乐,其可得乎?

尚念杪秋之日,遇洙以壶酒泛菊,就公寓舍而对酌,则公欢然而迎,夜分而罢。曾未数月,祸故稠叠,杯酒笑谈之乐,忽若前生之隔矣。今玆薄羞之来奠,未见公欢然而迎,而僾乎音容,如可复即矣。公果鉴余之衷而歆此泂酌也耶?

呜呼痛哉!尚飨。

祭姊氏文

我姊氏以壬戌十月初三日弃诸弟,将以十二月十五日葬于家后干坐之山,前一日己亥,弟遇洙含哀茹痛,略具醪羞,哭诀于灵筵曰:

呜呼!以吾姊温惠适中之性,为金氏靖献尽悴之身者二十有一年,而今焉终其事矣。与夫子偕老偕逝,次第就木,今将同穴而葬矣。在姊氏亦庶几无所恨矣,若弟之深悲永哀愈久而不能已者则有之。

呜呼!弟于姊氏,即是少弱弟,而性又疏愚,其于姊氏平日事行,曾不足以深知而善言。然自幼少时,同侍我先父母膝下,晩又同居于桑梓之乡,得尝周旋于言行事为之间者,亦已久矣。盖约而论之,和柔而克明于大义,淑哲而不违于顺德;蕴美在中而不见自大之色,推惠及物而绝无自施之意,只一味谦慎慈恕,精约简当而已。

如是而又有大焉,大抵妇人之情,于困厄穷窭,鲜有能自安者,而乃姊氏所经历险艰,可谓极矣,独能安之若命,无一毫怨尤之意。吾兄弟每语及姊氏,则辄叹曰:“吾姊氏备尝患难,而曾无一言半辞嗟怨于命途之奇衅,实人所难及也。”独怪夫天于姊氏,畀之以如许之德性,而厄之以如许之穷命,使其身不能一日安,而卒又不克永年,遽止于斯。此其深悲永哀愈久而不能已者也。

呜呼!人有老少之变,运有平陂之换,虽姊氏备经忧患于未老之前,而亦已付之过去事矣。自玆以往,儿孙长成,子妇齐聚,得以供老境之欢,而明年则我伯氏又将免丧,而挈家东还矣。方拟骨肉会合,老幼团集,柴车藜杖,往来于阡陌之间;语笑笾豆,谐洽于闺门之内,足以乐此而忘死矣。奈之何商量未几,祸故奄及,哭姊氏仅两日,继哭存兄,又未及匝月而吾伯氏下世矣?兄弟三人相依为命,而一朝遽丧其二,孑然一身无所倚薄,此固生民之至戚,而不料区区之所祈愿于馀年者,亦被鬼神之猜恶也。此其深悲永哀愈久而不能已者也。

呜呼!自我孤露之后,得兄弟相守于邱墓之侧,而伯氏既为奉侍老亲,不免留京,只姊氏与弟仍居乡里。而弟又频年疾病,则姊氏于弟,所以愍念而保护之者亦至矣。弟则冥迷,乃于姊氏有疾之日,适有数日行役,治行将发矣,姊氏虽在枕席,自谓“宿患之乍动,而非他疾也”。弟遂不疑而仍登前路,既行之后,又不催归,意谓宿患虽作,不日当平。

及其往拜伯氏,伯氏见谓:“姊氏所患,既是无名之疾,则其为时气所祟,亦未可知。而衰老积败之人,苟患时令,其危何如,而汝乃离违远来耶?”仍令趣归。乃于归路,得闻急报,虽苍黄驰到,而已后于皋复矣;伯氏闻报即发,冒夜疾驰,而亦后于弟矣,此无非弟迷暗之罪。而姊氏之于诸弟,友爱笃至,岂料疾病之际,无一人在侧,而竟不得面诀耶?此亦姊氏命途之奇衅,始终如是也。

记昔姊氏之欲移住恩津也,弟实挽止。而间独思念,姊氏前时流离海曲者,以事势之不得不尔也,今无此事端,而骨肉分离,远处于数百里之外,则疾病死生,将何以赴救耶?盖欲终始相守于此中,不废兄弟急难之义。而乃于畏疠奔避之际,傍舍团会之中,疾兆已见,而弟不能留侍,遽作数日间行役,遂不得扶护于疾革之日耶?此其深悲永哀愈久而不能已者也。

呜呼!弟于姊氏,不惟同气之情而已,深服德行之懿而敬爱之弥笃矣。且有深悲永哀百端在中者,则今于即远之日,实欲以三寸管,写此满腔纡轸之怀,而属值祸故,无以收召精魂,略举数段而不能𫌨缕,此已可恨。而每念吾姊吾兄心术之纯正、行事之适当、语言之有理致,克类我先父母,至于气貌言动之间,亦多有髣髴者,而弟则无是也,平日见吾兄姊,则如侍父母,今姊氏丧矣,伯氏亡矣,我先父母典刑,于何复睹耶?痛矣痛矣!

操文侑奠之际,又有一事当告者。向于伯从氏疏后,姊氏欲以谚字翻译而观之,托弟为此,弟既仰诺,而适以他故,未即奉行,以汔于今矣。日者,始令瞻儿解释,妇女辈缮写,用敢寘之灵筵之前,而将又递送于姊氏所欲投示之处,此亦弟不敏之罪也。

呜呼!蓬山之别,犹有前期,江境之计,又非涯角,而尚难堪分张之苦、判别之愁,况此死生终古之诀,夫岂地角天涯之比,而又岂有再见之期耶?又况姊氏与伯氏次第弃背,弟复谁与依恃而可以为生耶?自今至死之年,其将不复有生世之趣,而只孔怀之悲,无时可已也。

呜呼痛哉!尚飨。

祭伯氏掌令公文

维岁壬戌十一月初五日,故司宪府掌令闵先生殁于龙仁寿原洞守制之墓庐,将以翌年正月丁丑,葬于广州樊川之山。其弟遇洙四十年依其兄为命,而一朝失之,又将为千古之诀矣。悲哀陨绝,如不欲生,而既幽明路隔,生死情深,则亦不可无一语以宣壹郁。乃因甲戌朝奠,荐以酒果,而忍复握管伸纸,为文以告于灵筵曰:

呜呼!昔我不天,庚子之岁,我先君子弃诸孤,虽创巨痛甚,衔恤靡至,而时犹先妣在焉,姊氏在焉,伯氏在焉。吾兄弟时见先妣于中门之内,则姊氏侍侧矣,乃饮食以扶持之,言语以慰譬之,殆若忘其哀者,而得全其生,以毕三年。又不天,癸丑之岁,我先妣又弃诸孤,虽并失怙恃,孤露茕茕,而时犹姊氏在焉,伯氏在焉。每相对于几筵之侧,又饮食以扶持之,言语以慰譬之。而我姊氏与伯氏,有克类我先父母者,自处心行事,以至容色言动之间,实髣髴如复觌也。

我兄姊之于我,其扶护之勤,既无异于父母,而又父母之心行言貌,即是而在焉,则所以忘其哀而慰其心,得全其性命,以迄于今者,繄谁之赖也?奈之何匝月之中,我姊氏亡焉,伯氏亡焉,独此一身在耳?我先父母典刑,自此而不可复见其髣髴矣;我兄姊之恩勤顾复如我先父母者,自此而永绝矣,余将谁依而生?谁赖而存乎?

呜呼!我伯氏譬则山岳也河海也,弟譬则邱垤也涓涔也。夫以邱涔之微浅,而欲量度岳海之崇深,则岂易得其实哉?然自左提右挈、前襟后裾之时,以至老白首,而其间悲欢荣辱之境、出处进退之节,所以更历而与闻者,实相终始。

盖伯氏自在髫龀之时,已有绝异之姿,人之见者,莫不待之以伟器,期之以远业,以为他日必能益大吾门户,有光我邦国。而及其既长,器度成就,则肃括而宏深,俊伟而光明,嶷然有大贤俊之气像。文辞之赡,则畅达滂沛而不可御;议论之正,则明白劲峻而不少挠。中经无穷之世变,灼见宗国之阽危,则实有申狄彭咸之愤恨,遂自甘心于废弃,不忍投足于溷浊,卒至槁死穷山而不自悔焉。

盖我伯氏貌伟而知周,气丰而量大,本自有显扬尊贵之相。而遭时不幸,坎𡒄终身,生而饥寒有不能免,殁而棺敛亦不及时,此固时运所驱,难容人力。而一怪夫天既畀之以如此之美质,而厄之以如此之穷命,使民生终不蒙福,世道终未回泰,为后死者无穷之痛,何哉?

然先生之心,则必不以是而自悲也。盖尝闻朱夫子之言曰:“古今一息,曷计短长?物我一理,孰为穷通?”以先生之达观,岂有戚戚于斯者哉?而况先生又自有大者,夫先生之德之行,若摠以论之,则可谓所执者正,所行者实,所见者大,所守者确,以是而论先生,其或庶几焉耳。

记昔先生之在弱岁,虽群居嬉戏,独不见有苟且容悦之态,见人不直,则辄唾鄙之。旧有宵人趋附于先君子下风者,于吾兄弟,亦尝曲为赏誉。先生之登小科也,先君子使于放榜后循俗往见,先生对以“平日于此人,不欲正视,今何可往见乎”,先君子谓曰:“汝意既如此,则吾何可强之?”其后戊申之变,其人果犯乱逆,其前知人善恶而持正见不挠,盖多类此。

夫先生所执之正如彼,而唯恐私意之有所障碍,凡一切世事,系吾一己之私者,辄尽力抵排之而后已,而然其省己之过也,无异酷吏之推勘到底。尝行祛私之一难事,而顾语小子曰:“吾行此一事,辄有一念继起,以为吾之此事,非他人所能也,方欲祛私,而又有此念,其可谓祛私乎?以是而知私之难祛也。”只此一事,政如第五伦之大段会省察,而终见祛私之效也。

其后十数年,至昨年之冬,小子侍先生于寿洞墓庐。时有一后生请问平日所学,先生雅执谦德,辄笑曰:“吾岂有所学?若论吾长处,则只是心无私曲耳。”其人面叹曰:“此真所谓正惟弟子不能学者也。”小子以是而私窃檃括,则所谓“心无私曲”者,其占得地位已高,非人人所易几及。而人之所以为人、圣之所以至于圣,其本根田地,唯在于此。苟有一毫邪心留在心曲,则非所谓人之本心,而虽欲学圣人,譬如炊沙而望其成饭也。以是而知先生之本末大致矣,顾何必规规于行事之小得失哉?

然先生于日用事为,唯其务实而已。是以尝曰:“吾非不欲为性理之学者也,但儒者第一义,即太极阴阳、天人性命,道之大原本处也。一涉乎此,茫然不能通晓,欲强为说辞,则不过虚伪而已。以是于礼文度数有捉摸处,则粗能留意,而于道之大原本处,则未尝窥探也。”噫!先生此言,盖有激于末世浮淆人以口耳为学而无其实矣。以先生之高见博识,苟留意于此,从事之久,则岂有所不能者哉?

先生雅言本自如此,故自少习礼,于四礼节文,无不惯习。至于丧礼,则众所斯恶而欲避者,然犹躬执绞衾之役而不以为惮。盖自幼爱看金文元《疑礼问解》,已目习熟,而及癸丑居忧,则常常披阅。尝曰:“吾于癸丑,熟看《问解》书,及其既熟,则以目录诸条,记得所答之语,殆无遗忘矣。及其既久,则又寝忘之。”盖记有之难久也,然于大节目处,皆领要而会通焉。尝曰:“《问解》之书,非唯考据之精博也,即其辞气之间,无一毫私小吝滞之心,沙溪于是乎圣人矣!”

不惟此也,平日所读,大抵《小学》、四书之属耳,于他书,则未尝数数然也,盖一以心得躬行为主,而不徒多闻博观之为尚也。夫既行之于身而所以教之于人者,率由是道,人有请学者,辄令读《小学》、《家礼》、四书等书,而又必谨其读法,句读精而诵数贯,则文义自通,且令身心安帖,无虚内骛外之失。人有请学,必取蒙幼者而牖导之,使之存心于人伦日用之常,得力于章句训诂之间,而非欲开门受徒,秉拂挂牌,苟为大而已。

噫!先生之学,唯其务实。故在家则俗务家私,丛委于一身,一家十口之仰哺而抚育之,可谓勤矣;穷族贫交之皆归而接济之,可谓劳矣。至亲有忧患,则或竟夜不眠以扶护之;先墓有阙典,则辄殚心竭力以修举之。是以屋宇颓废而身躯殆无所庇覆,妻子内困而体肤或不免寒饿。使先生而只欲为一己之私而已,则其于奉身调度,虽穷极侈靡,亦何所难?而乃先生,则目中所见,唯其道理,不在温饱,则终不以此而易彼也。

凡人所难袪者,一己之私;所难忘者,一身之利也。先生既已袪其私而忘其利,则此心固超然于万物之上矣。虽家私俗务,日有所淟涊,而是皆粗迹耳,岂足以累吾清明湛一之本体哉?是以实德充乎内,实效著乎外,发于容色,则有睟盎之美;验于感人,则有孚颙之象,正所谓“剖破藩篱,即是大家”者,而所谓“洒扫应对、精义入神,贯通一理”者,于斯可验矣。

夫人之所以上达不已者,以心志公而眼目大也。心志公,则去外诱之障蔽而能保本然之明;眼目大,则识事理之当然而独观众物之表。是以先生之与人论辨,固未尝求异于人,而卓然非寻常俗见之所可思度也。小子常思得一事,以为此事当如是论断,当如是处置,而及闻先生之言,则辄爽然而自失,或始有所疑而终必叹服,以为吾兄之见,果非吾辈所及也。

小子蒙陋,所见或有差谬,则先生必反复极言,终至觉悟而后已。其有一得,则先生辄欣然而色喜,嘉其有当于心也;其有不称于意,则或不答以示意,或微讽以寓警,要使意见归于正而后已。至于文字训诂之末,则小子亦尝闲居无事,粗能留意于斯,而时与后生论说,先生或指其差处曰“此意似不可如是看”,小子始不敢以为然,而及后更思,则知其攧扑不破矣。小子之不能尽知先生所蕴者,盖多类此者。

盖当辛壬斩伐之际,虽士类诸人,亦皆狃于见闻,闻人之死而亦不知其可愕。尝见先生偶阅朝纸,见无辜者被刑,恻怛悲愤之意,形于言色。自后虽有朝纸来者,不复披见,小子则犹或不免披见,小子于是乎始叹先生之仁心正义存乎中而发乎外,非小子之所可及也。

自夫戊申以后,朝廷以荡平为长策,奸佞为忠臣,以为君诬已雪,无所事于卞白,而士大夫无不可立朝之义也。先生独以“壬寅之狱未伸,戊申之逆未讨,则是君诬自在,而与乱贼同朝也,岂有是理”。至于冤死诸人之效力于安危之际者,人或斥之以不靖,则先生辄痛责之,以为“如此则伤国家大体者多矣。国家之大体既伤,则关圣诬之伸不伸,而系宗社之亡不亡,是岂可不思而妄言之哉?虽欲自附于区区之清论,其终将与乱臣贼子同归矣,此又如之何哉”。其上说下谕,殆欲拼一身之性命而极言之,卒又几陷不测而无所变也,是岂有私利害而然哉?斯诚朱子所谓“可与知者道,不可与俗人言,呜呼欷矣”者也。

使先生而居高位、秉国政,得行其道,则必不苟趋一时之利而为之诡随也。以今日民彝物则之泯泯棼棼,则先生之无命,岂非国家之不幸也哉?然先生之在世也,其谠论正见,自然为君子所恃、小人所惮,使此一脉公论不至泯灭,而世道有所维持,人心有所底定。今其亡矣,君子何所恃而不恐?小人何所惮而不恣?世道何所维持?人心何所底定也哉?人之哭先生者,莫不曰关系国运,不其信乎?

凡人之情,始虽为善,而及其寖久寖微,而又有利害之挠夺,则鲜不受变者。惟先生执此义理,坚若金石,虽饥寒困窭情理迫切者,一皆排抑,而专以守正论明大义为心。其间所经历,实有人所难堪者,而先生处之逌然,不以为闷者,盖真知此道理之系乎伦纲之重,而不如是则无以为人也。是以永谢朝籍,矢心自废,殆二十年,而厄穷以殁。想其心事,真无愧乎孟氏所论三圣人之根本节目,而屈子所谓“指苍天为正,虽九死靡悔”者,先生是已。盖小子历数古今之人,求其有固穷守正之节而如先生者,盖无几焉,然后知先生之难也。然非同居一室,与相经历者,则亦未必真知其难也,《易ㆍ文言》所称“潜龙之确乎不可拔”,先生可以当之矣。

先生常以世臣休戚之义,闵宗国之将倾,思欲竭言于君父之前而不可得,及为台职,将以平日愤盈者,条列以进,而旋递职不果,其后几不免小人之中伤,而亦不复拟于台职矣。先生于昨年冬,语及春间迁葬大计。小子请于先生曰:“何乃汲汲如是?”先生愀然答曰:“以今日时势,固未必复拟我于台职,而或居言责,则吾当尽言不讳,如是则死生祸福,有未可知。以是欲于丧制未终之前,了当此事。”呜呼!苟非素守之定确然不挠,则曷能若是乎?先儒尝言“犯颜敢谏中,求伏节死义者”,使先生而当国家变故,则其守节而死于义,可必也。

噫!此等义理,实系于伦常大关,而其于居忧之日,致严于礼防者,亦确乎有守。我伯从氏尝语及伯氏曰:“某于庚子忧服中,幼子有疾,妇女辈以儿出避。病急之后,家人请其临见,则以其为大门之外,终不往见,此岂人人所可能哉?”此在先生,固为细节,然末俗之居丧不谨,得罪礼教者,见先生所为,其必知所愧矣。

呜呼!先生之于斯世,其本末巨细,实如颓波之砥柱,庶几救得一半,而独奈何天既生公,而又遽夺之,终不克有所施为,而堂堂然逝也?曾子之称君子人者,其才可以辅幼主、摄国政,其节至于死生之际而不可夺者也。先生既富有才具,而节操坚确有如此者,且为人情所信服,他日临难,必有人望岁之效,则是诚曾子所谓君子之人,而得力于国家危难之际者也。目今时运孔艰,彝伦斁绝,宗国之陨,实有嫠妇之忧,则如先生,岂非朱子所云“预出弭乱之人以拟之”者?而乃复穷其身而促其年,百不试其一二而奄忽若此者,又何故也?

若小子之颛蒙疏拙,即先生之所尝深闷者,而平居遇大事,则必禀问而后行,以至于至微细事,亦专仗先生指导之。而乃中途而失先生焉,即无论其身世孤孑,无所倚薄,而伥伥焉如瞽者之无相,有疑而于何质问,有急而于何赴愬哉?唯有按先生之成规,而与子侄辈共守之而已,先生亦或默有以相之,俾不至颠沛于末流也耶?噫其痛矣!

唯玆樊川之山,宽大尊重,实类先生气象,卜得宅兆于此者,亦或有不偶然者。先生之灵,其将安于此耶?至于金桥迁窆大事,新山曾若有定,则虽此陨获于祸故,摧剥其心腑,犹可勉力而卒事,而山事之难决,自先生在时而已尝屡言之矣。今以小子辈力量见识,其何能有所区画而卒能成就也哉?况崔生一皓之言,以为不宜轻动,此人岂非先生前日所欲见者耶?第欲安静以俟他日,不知先生果以为如何?惟先生默佑而阴骘,俾我诸子弟得以保守门户,依庇桑梓,不坠先父兄遗业焉。

言至于此,五内崩裂。百年埙篪之乐,永毕于今日,言有穷而情不可既,泪有尽而哀不可极。伏惟先生俯鉴微诚而歆此一觯。呜呼痛哉!

祭伯氏小祥文

维岁癸亥十一月甲申,即我伯氏掌令先生初忌之日也。前一日,弟遇洙悲日月之易迈,痛期制之将阕,略具薄羞,哭于灵筵曰:

去岁我姊氏之疾革也,吾兄弟后先驰到,而皆已无及矣,遂相与抱持大恸,而周旋于终事,成殡于旧居。先生将归墓庐,乃其前夕,小子与他数人侍坐,先生忽怆然而言曰:“人皆以死为悲,虽吾少时,亦未尝不以人之死为悲也。既老而屡经丧戚,则知生者为悲,而死者未足悲也。盖死者冥然无知,何知死之为悲也?唯生者纡回于亲爱之情,恻怛于死生之变,顾影独存,身世寥廓,此其为悲,非死者之比也。”当时闻此,只谓丧威之馀,有激而发耳,不料其终为小子并失我伯氏而伶俜彳亍,其悲有甚于死之谶也。

呜呼!斯其为天下之至哀极悲,而小子忍而至今者,盖自念诸兄弟后先凋霣,馀者无几,门户将至覆坠,而残骸婴疾,廑廑支拄,又以哭泣悲哀,不免于死,则恐将得罪于君子。故一以忘哀自全为意,遇有悲思掁触,辄禁遏而不得作,遂至于顽然无复情理,而悲愧日积矣。

然所以苟全若此者,盖将与子侄辈更相勉励,绍承我先生严毅正大之学、孝友恭俭之德,持身绝苟且之行,作事无轻忽之失,不至于辱先丧家者。而顾以躬行不力,衰疾已侵,学业日颓,知见日荒,省于己则尤悔纷集,验于外则法纪渐隳,将无以弘我祖先之德业,振我家世之文范,盖懔乎日以忧惧,而不知何以收拾也。

且小子不明无断,虽于细行小事,粗欲自勉,而至于大议论、大是非,则其将何所就正,得其至当之归乎?所冀愿者,唯先生之灵,默佑于冥冥,使小子能有自立,率诸子侄,无惰其行,为祖先父兄之羞,而泉路悠邈,亦将何所期必耶?痛矣痛矣!

呜呼!今日非昨年伯氏病委于床,令兼儿代笔,贻弟以书之辰耶?伯氏之疾势日益笃,元气日益微,而独卧满山冰雪,傍无子弟亲戚,此为何许境界?而弟乃远在百里之外,冥然无觉,不知天伦死生之别,乃在此时。平昔弟之有疾也,伯氏之恩勤护佑,果何如?而弟之昧然于伯氏疾笃之际者,乃至于此,此何人哉?况一月之内,再哭同气,而俱失面诀,此为弟终身之痛恨,而亦其罪恶不弟,感招非常之祸变也,其将谁怨谁尤哉?

呜呼!襟裾之相接而枕被之相连矣,戏嬉之同乐而须鬓之同衰矣,别离之为苦而死丧之遽及矣,棺敛之既讫而窀穸之奄毕矣,礼服之渐变而期制之将阕矣。从今以往,唯有梦魂之相寻,而来生之为兄弟而已。噫其痛矣!

唯玆菲薄之奠,岂足以抒此衷情?而齐衰在身,只此一日,孔怀情理,无地可寓,略有陈荐,兼侑以文。伏惟先生鉴此微诚而歆此一卮也。呜呼痛哉!

祭伯氏大祥文

维岁次甲子十有一月戊寅,即我伯氏掌令先生再忌之日也。前一日丁丑,弟遇洙悲日月之再周,痛筵几之将撤,略具薄羞,永辞于筵前曰:

呜呼!小子之与先生为兄弟四十有九年矣。于其幼而长也,俱在父母之侧,襟裾之相接,铅椠之同事,则实有丽泽之义焉;及至孤露之后,饥寒之相念,疾病之相恤,则无异顾复之慈焉。又其沧桑屡嬗,世患频兴,又相与讲《风雨》之诗,论《小宛》之义,俾小子得免于狼狈,则实指引教诲之德也。然则先生之于小子,以恩以义,非如他人兄弟之有骨肉亲爱之情而已者也。

自先生之捐弃小子,小子之学业日颓,尤悔日积,伥伥人世,不复有父兄师友之益,而只觉身世之伶俜,从今至死之年,虽欲更承警咳,以自淑善,其可得乎?然此犹以一己之私言之耳。小子窃观数年以来,世变日益无穷,人物日益眇然矣,利欲纷挐,论议骫骳,囫囵轇輵,靡所止极,使先生而得见用于世,其正大之见、经纶之蕴,尚可以救得一半,而先生已不在矣。呜呼痛哉!

始,小子之奔哭寿洞也,惊号震剥,如不欲生,而所瞻依者,犹玄木在焉。及其窀穸之闭,而音容日远,则所瞻依者,犹几筵在焉。而今几筵已撤矣,茫茫天地,更无依仰之处,孔怀之悲,何地可泄耶?

惟玆菲薄之具,岂足以抒此哀臆?而诚以今日以后,虽欲以数器之奠、数行之文,自伸诚忱,而其路无由也。伏惟先生俯格而垂歆也。呜呼痛哉!

祭从兄参判公文

呜呼!观人大法,盖在器量。若公伟度,大任可夯。存其忠厚,发为宽绰。即乎仪貌,弘远卓荦。乐有贤父,夙闻大义。纵有难危,曾莫回避。囊封三奏,奸逆骨寒。绝徼穷塞,屡经险艰。圣主知公,将期大用。枢庭藩翰,所托斯重。民之无禄,遽摧厦材。淫奰酌贺,善类恫哀。谓公大显,贲国与家。堂堂去之,我实疑嗟。昔公秉义,言所难言。遂堕语阱,永抱烦冤。天伦有伯,刺心以明。本事始白,庶慰幽冥。原公素心,恢豁坦易。过犹君子,何论颠踬?嗟我群从,与相长大。我以颛蒙,提挈是赖。及此同衰,孤露感心。皓须相对,情爱倍深。逖矣关岭,离恨嚬呻。哀讣遽传,久疑非真。公殁翼年,季氏继逝。一岁未周,吾兄即世。号咷遽及,笑语如昨。独立暮途,谁与倚薄?徊徨四顾,陈迹满目。相对伯氏,纾此茹毒。北麓清,南墅黄骊。从游入梦,死别何怀?风仪绵邈,岁时迁易。筵几之撤,乃在今夕。疾病忧患,未有暇时。凄风一奠,素计久违。只鸡单斝,玆岂尽情?文以告哀,有泪纵横。呜呼哀哉!尚飨。

祭从弟府尹君迁葬文

呜呼哀哉!维君于我,齿少一年。虽呼以兄,若朋友然。幼而嬉游,载怒载笑。及与相长,肝肺两照。庭闱彩服,学舍铅椠。虽则异宫,会长离暂。平陂往复,阅几世变?皓首相对,情益恋恋。嗟君本领,疏达坦易。亦有才气,施诸政事。以此需世,沛然有馀。错节盘根,投刃皆虚。两邑遗惠,没世未沬。出纳称职,圣主嘉乃。历试未久,已著成效。如当重任,厥绩岂少?方期展布,以贲家国。云胡一疾,游遽促?如彼豫章,未老而折。如彼骐骥,中途而蹶。夙昔负抱,一朝涣散。九重伤悼,同朝嗟惋。嗟君病祟,盖亦有在。北讣才传,南投又继。死别生离,悲哀震薄。谁生厉阶,有此祸厄?昔己卯贤,惊恶宵人。君尝于彼,每加憎嗔。心官至灵,先见斯验。郁彼佳城,悲冤是掩。嗟我仲父,身任大义。君以身殉,可谓能子。青乌改卜,九原复作。无闻无睹,竟归冥漠。以余疏暗,遇事茫然。君实念我,辄欲周旋。冥途失相,何以自持?况玆吾家,凶祸仍之。吾兄弃背,门户坏倾。独余在世,哀痛忘生。百责都萃,何以收拾?君如犹在,义均原隰。每到忧疑,怀思增戚。尚对伯氏,共此哀臆。丹穴有雏,拟相提挈。典刑斯在,曷禁怆咽?开爽襟怀,俊逸气宇。惜其未究,于何更睹?嗟玆山,君梦先兆。乐如平生,骨肉长少。操文一哭,亦且后时。非敢忘忽,事故推移。痛哭空山,悲泉交响。不昧者存,歆此诚享。呜呼哀哉!

祭外王考墓文

维岁次乙丑某月日干支,外孙骊兴闵遇洙挈其二子百瞻百兼,瞻扫于外王考县监府君之封茔,而为文以告之曰:

惟我先妣孝不衰于父母,常有之思。自丁亥奔哭而归也,岁月寖久,归宁无所,则其欲一到故山,展省邱墓者,耿耿未已也,顾以事势之不易,而汔莫之遂。及小子决小科于甲午之岁,则为之甚幸曰:“吾将与汝,荣扫于沃川先墓。”寻常话言之间,屡及此事,小子亦以偶占科名而得慰母心为喜,而属有殇戚,且以事故之多端,而遂不果焉。及丁酉之岁,亡兄又占小科,先妣之为之甚幸,而亡兄之以为喜也,亦犹小子之甲午也。然又以先君子之方在药院,公私多故,不克成其宿愿,于今三十馀年之间,人事之变,盖已无穷矣。此先妣之所遗恨,而小子辈之所尝茹痛者,则其欲一成先妣当日之志者,何尝一日而忘于心哉?

向在辛酉,儿子某获参小科,则亟欲提挈以来,荣扫于墓,而小子亦在位焉,则是前日所未亲于吾身者,可以追成于后也。以玆经营,亦为日已久矣,而不幸数年之间,丧威荐集,未遑及此。昨年秋,次子某继升国庠,而亡兄丧期,亦已奄讫矣。于是遂欲并携二子,以成宿愿,此不但小子之所深幸,抑亦亲党之所同庆,而府君懿美之德、先妣孝敬之思,则不可以复见矣。呜呼痛矣!

府君之下世,今已三十有九年,而小子亦年已五十有二矣。其于盛德威仪,略有髣髴思得者,盖于壬午之岁,随先妣来省也,外则先君子侍坐于府君,而宾客言笑日油油也;内则我姨母舅母与吾先妣,各以诸子诸女,相欢相爱,一堂之内,和气融融也。及至乙酉,先妣迎侍府君于安洞之第,日以谈笑为乐者亦累月矣。

越三年而为丁亥,则府君奄已下世,而小子又随先妣会下于玆矣。自是厥后,小子居远,久阙展省,而壬寅之岁,自仲父谪所而历过于此,则宰木亦已拱矣,低徊感慕,不自胜其悲咽,而又卒卒以行矣。至于己未冬,则又自甁泉客中,而迤逦以过,亦甚卒卒,无异于壬寅,而今复来矣。

小子于府君,容仪之盛、事行之美,固已略能睹记,而又尝耳剽于戚党诸人之言,则有曰:“府君于平日,临访于戚人之家,则其家老少男女,莫不矫首跂足,欢然迎拜。及府君之来坐堂上,又环侍于坐,则又抚爱备至,人人各饱其德,既归而犹不能忘也。”于其疏远之戚若此,则其近者可知;于其细者如此,则其大者可知也。

又尝记府君暮景,屡见惨戚,无可以寓怀者,则为府君虑者,欲畀以一邮官,以便其居养,以利仁之为邻近而又饶财也,遂以畀之。诸亲旧皆意府君之或起也,府君终不肯也。自数十年来,士大夫无不苟趋禄利,不恤其损坏廉义也,则知府君此事之非今人可及也。夫内而修于身家者如此,而外而严于辞受也如彼,则平日志业之美,盖可知矣。

小子年既衰迈,而学无进益,将恐无以自立,而二子亦痴𫘤蔑学。自玆以往,思欲寤寐先德而粗淑其身,亦惟府君垂佑冥冥之中,而开牖冥迷,俾不至颠沛于末路也。谨因酒果之奠,略述悲慕之忱,伏惟俯谅微诚而有所歆格也。谨告。

祭外兄陶庵李先生文

陶庵李先生以丙寅十月二十八日,奄弃后学于龙仁道上。越四日,内弟骊兴闵遇洙始承讣音,奔哭于寒泉之旧堂,成服而归,真朱子所谓“病不举扶,殁不饭含,奔赴后人,死有馀憾”者也。既又两年之间,再见惨戚,病委床席,遂不复来哭灵帷。而岁月再周,筵几将撤,若复蹉过,则区区衷曲之蕴,终无以自宣而永为千古之恨。于是力疾登程,重到旧堂,乃以戊辰十月乙巳,略陈鸡酒薄奠,侑以拙文,而荐其诚意曰:

呜呼!先生以清明温粹之姿、敏达华赡之文、乐善好学之德、忧国爱君之诚,为四方人士之所归仰,厥惟久矣。小子识浅见陋,虽有一二蠡测者,何待其言之哉?唯是自幼爱慕之情、到老依仰之诚,自有中心之所不能已,终古而所不可忘者。

盖先生之于我先君子,自其精神志意之蕴乎内,以至议论容止之著乎外者,无不出于端严恺悌、刚正齐肃,而有酷似之称。且吾先妣与吾姑母,德性甚相契合,情意每与流通,先生事之如母,每称“吾两母森然法度之语,无愧于古贤淑”。而迤及于不肖兄弟,所以爱之也,无异于亲兄弟;不肖兄弟之所以爱先生也,亦无异于亲兄弟。况先生之德之行,自有感服人者而为后生师范,故其从游于先生也,自为父母之所欲,不特其心之所愿而已。如此而孟子所谓“君子之三乐”,庶几可以得之于门阑骨肉之间。

呜呼!以小子之颛蒙无知,而尚幸及见于此时也。自是以来,数十馀年之间,世道升降之分、家门盛衰之变,盖不可以胜计,而先生以高年宿德,为世宗师,而小子亦已衰老矣。小子之瞻依慕悦,有非前时之比,而先生之于小子,亦以其立志之不笃,到老而无闻,深怀叹慨,备加鞭策,必欲其无忝所生,而奄及幽明之诀矣。

呜呼!小子自此,虽欲闻至言、观懿行,以淑其身,其将谁赖焉?然先生之所尝提耳而面命者,尚如隔晨。盖曰:“圣门所谓为己者,即学者安身立命之地,而吾之所以为学,只此二字也。”其曰:“人之一身,收束检制,若有一毫勉彊之意,则觉其为劳苦,而苟深思其天理本当如此,则便自安泰。”其曰:“人心之存与不存,日用酬酢之间,未易验得。若于饭时,验其存在时节长短何如,而以夕饭较朝饭,以今日较昨日,如是课责,可以渐见其效。”其曰:“操心之道,每患间断,不间断最为难事。”

又尝以朱子所尝语学者以“不居敬则穷理,不穷理则居敬,霎时放下不得云”者,举似于小子。其后小子又举此事,以为“人能实用力于学问,则自见其如此,此亦非强为者也”,先生首肯曰:“此心苟或霎时放下,则一念觉此,便即惊惕。”此可见先生用功之笃也。

其曰:“程子所谓‘完养’二字,最为操存之要诀,‘完’字甚好。”其曰:“吾读《近思录》,得程子‘知性善,以忠信为主,此先立其大’者一语,欣然有相感处。”此皆小子得闻先生造理之言,而心诚欣慕,愿无失坠者。而先生尝对小子,偶披《小学ㆍ嘉言》篇柳玭书中“名门右族”之语,历举“顽率奢傲”四字而语小子曰:“吾辈病痛,在于何字耶?”指“傲”字曰:“君之病,无乃在此乎?”盖小子本不免于苟贱污卑,亦非所谓简傲者,而先生恐其因此而有覆坠之忧,若是教戒,此小子之所惊悚。而又因论礼有失,显示非责之意,使知其过,此可见先生爱以德之至意。而尝于燕闲之际,语及他人题品之目,视小子而言曰:“芝兰之目,君可以当之。”又尝曰:“今日经幄之上,使如君者横经讲读,则何遽不及于古人耶?”前后箴诲之语、奖借之辞,或退之或进之,必欲其有所成就者,皆先生诚心爱好之意也。

至于丙寅九月念后之拜,则先生之喜于相见,有加于前,又以诗篇相唱酬,而至于《黄花下赠别士元》为题,而以“岁寒心事”为结语,则相期弥重,且其时言谈戏笑,愈益蔼然。自今思之,必是不复相见之兆,而小子冥迷,不能觉此,徒认为病患涔寂中,得见相爱之人而真情泻出也。

独小子之至痛深恨者,其时先生于酬酢之馀,以手指画地示之曰:“迫于十口之愿,将以七十还故里。”小子问:“七十为限,何故耶?”先生又以手画地曰:“七十则传重故也。”盖先生家人每欲奉先生还故里,而小子尝念胡文定不许子弟移近城市之请,意甚正大,故于此等议论,每有不可之色。且以先生毕命松楸之意为甚当,故顷年兪郞之以此为请也,向小子而提问,欲其相助,其问至于再三,而小子无所答,则先生笑曰:“礼郞问议,何为而不答耶?礼郞将腐毫矣。”先生素知小子之本意如此,故以七十还故里告之,而小子亦以七十传重,礼有可据,如此则未为大害,乃于先生所示,无他所对,只首肯而已。

归后仅十日,历过而言曰:“先生将以今二十八日,搬还花田。”小子惊问曰:“君往拜而知之耶?”曰:“传闻如此,而传闻则甚明白矣。”小子曰:“若是传闻,则虽甚明白,吾则不信也。十数日前,吾亲承面教,盖将以七十还故里,则平日定计如此,岂于十数日之间,遽有变更耶?此必不然也。”之过去后,心甚疑讶,而不但家贫乏奴马,所以躬诣与伻候,俱有未易得者,亦以前日面教之丁宁,认他人之言为妄而不之信也。

及至二十八日,丹江奴至,以先生二十六日所遣书来投,盖曰:“为便医药,将还故里,毕命松楸之计左矣。”小子始知传闻之言,果为不妄,而小子见书之时,即先生发行之日,则其势无由追及,而只忧厉熏心,冀于税驾花田之后,安信即到也。数日间漠然无消息,而讣书遽至,不知其间有何事端,猝然变计若此?而其道上仓卒之变,则追闻其时景象,崩心痛骨,尚何忍言之哉?早知如此,则平时虽不能长侍枕席,以尽扶护之诚,九月念后之于十月念后,其间堇一月,苟能留在侍右,以至于搬移之际,则或可以默察动静,有所周旋于行止从违之间,而其不能然者,实由于小子之诚浅识暗。呜呼!尚谁咎之哉?

壬戌之冬,小子奄哭先兄于荒寒寂寞之滨,嵁岩绝径,四顾无依。独先生所以哀死而恤生者,出于至诚,使小子得以自尽于终事,而卒免于狼狈。此固非先生施德于生人者,而小子之寸心铭佩,讫未敢一日忘废。则小子之于先生祸故苍黄之际,漠然若行路之人,而承讣之晩,乃在四日之后者,岂非小子之罪欤?此私心之痛恨结轖,无以举颜于人者也。

呜呼!小子自先君子弃背以后,每睹先生之容貌,聆先生之音旨,如复侍先君子焉,慰其衔恤之痛;自先兄丧亡以后,每被先生覆露之恩、教育之义,如复见先兄焉,宽其孔怀之悲。今先生又弃小子而堂堂然逝矣,彳亍人世,但馀此身,悠悠此恫,谁复知之?

况余小子,年益加衰,病益加深,而死丧之威,摧剥已甚,其欲留意于占𠌫,而收功于桑楡者,恐不能卒成此志,而考德问业,又无其所矣,此固私心之所慨恨。而至于人伦亲好之情,所以开其襟抱,而间以欢谑,以为暮境之至乐者,自此永绝。中夜抚念,有泪在枕,而衷情壹郁,无处可泄,亦将如之何哉?

今玆来哭,陈此菲薄之辞,而顾以昧陋之识,无以发挥盛德,以及于斯文千古之业,而只道其平昔亲爱之情。伏惟先生又必悯其愚而病其拙,逌然而笑,以为旧态尚在,如前日之诲责也。然愿先生于冥冥之中,默有以诱其衷,俾不终迷,以免于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则小子之受惠于先生,无间于幽明之际矣。言至于此,肠摧泪倾。尚冀先生鉴余微衷而歆余一酌也。呜呼痛哉!呜呼痛哉!

祭再从侄君会百亨

呜呼!君会以慈祥乐岂之姿、孝友廉白之行,周旋于日用人事而无阙,应接于亲党朋友而有誉,足为王国之吉士,而乃于吾门中得之,玆非幸欤?况古昔宗子之法废而鲜有能尽于宗子之责者,乃君会位卑而年少,独能惓惓以收合宗族、讲修敦睦为己任。所以追迹前轨,为范世族,使族党诸人,若亲若疏,若大若小,无不依恃者,真无愧于古所谓宗子之义,斯岂但私门之懿范?抑足为当世之令则。是以吾每嘉君之行,美君之德,以为君之早孤而能自立如此者,为尤难也。

独怪夫君之仁心洁行,不获蒙佑于天,既被夭椓所伤,重为疾病所困,终以庸医之妄下药,而死于岭外之客土,亲爱不在侧,棺敛不循礼,以为幽明无穷之恨,此何理哉?昔伊川程夫子以其侄子妄投药而冤死,欲罪其医,作书于谢师直,辞义甚严正,吾意实所钦叹,而时俗之弊,难以语此,则独抱懑郁,以自叹嘅而已。

昨年先碣之托,虽未敢当,亦未敢辞,始则逡巡,终于冒受,然疾病缠缚,以至迁就,每自愧讼。而君于行去路,强疾作书于我,请于未死之前,得见文成,虽出于孝思之切,而语涉不祥,遂乃缓辞慰解,而中心耿耿,久未能已。自闻君讣,亟欲泚笔,乃于往来丧侧之际,偸隙草成,虽未能发潜翳之德,或可免负幽冥之托。玆乃缮写于方册,趁此葬前,奉寘灵筵而一恸以告,魂之未远,想或鉴此耶?

记昔避乱堤峡,君与我久留山中,门巷相连,步屧频及,或文字商确,或晤语从容,所以相亲爱者,非他时之比。而自吾之出山,虽或时节往来,亦甚匆匆矣。况又君在京而余在,道里隔远,踪迹阔疏者耶?然君情爱靡替,书问不疏,有疑则质,有过则规,有忧患则如己恫。或以事东来,则辄至陋栖,坐语倾晷,盖中心所蕴,未尝不为之吐露,以畅悁郁者屡矣。独恨戊辰夏以后,巧与相违,竟阻一面,而遂成千古之别,今又违临穴之计矣。悠悠此痛,何日忘之?文虽𫌨缕,而意未究宣。尚冀君之谅此微衷而歆此一觯也。呜呼哀哉!

祭金尊甫迁葬文

橧巢先生金兄尊甫既殁之十有五年,将以壬申九月初四日辛酉,改葬于阳智负丁之山。其友骊兴闵遇洙来自骊江之上,前一日庚申,略陈鸡酒之奠,侑之以辞曰:

呜呼!朋友叙于五伦兮,盖其义之至大。唯其臭味之相似兮,所以趋向之不悖。生同志而死同传兮,历千载而无废。若余素质之颛蒙兮,乃幸得交于英乂。尚记童幼之始遇兮,粤在心台之夕籁。顾庭畔之小丛兮,有佛灯之晻霭。兄爱余而眷眷兮,折花枝而与佩。盖自玆而定交兮,勤一心而不懈。龙山翼其有亭兮,曰余成乎文会。吾兄弟之偕往兮,兄与而并届。连床讲而共舟泛兮,极跌荡于笑话。纷离合之不常兮,又东游之一快。历龟岛而上仙岩兮,涉四郡之爽界。寻前躅于阁中兮,欸緖风于江介。嗟旧游之历历兮,世多故而岁易迈。何余生之不辰兮,奄善类之受败?兄方罹于祸故兮,作羁囚于荒塞。余窜身于东峡兮,恐良晤之不再。俄兄返于故都兮,幸颜面之重对。惊须鬓之已改兮,叹筋力之渐惫。唯学问之实功兮,独精进于分外。知行并而相资兮,敬义夹而无退。信德美之充积兮,沛吾行之不碍。依前圣而折中兮,判轻重于外内。遂绝利而一原兮,爰息影而向晦。中山水之峭而清兮,兄宴坐而涤尘秽。虽心安而体舒兮,尚怀思之昧昧。悲黄垆之已空兮,痛碧血之交洒。忽反顾于陋质兮,诒尺书而相戒。念受中而有生兮,盍进学而自爱?诚心著于字画兮,佩一幅之明诲。始余心之惊惕兮,又宿愆之惭悔。斯为吾之师表兮,岂敢论其年辈?惟思往蹑乎后尘兮,以入良冶之𬬻韛。何天夺之斯速兮,奄一朝之游?俯视百千之蚊蚋兮,超鸿濛而屏尘壒。兄尝与余读《远游》兮,味卒章而兴喟。亦既返乎真宅兮,想斯乐之自在。独余失相而伥伥兮,痛常贯乎心肺。唯过失之滋长兮,孰指摘其疵颣?尚典刑之犹存兮,百十担于硬背。余虽老而有恃兮,繄强辅之是赖。知公晦之不亡兮,讵君贶之受拜?兄亦为之默相兮,俾交修于不逮。瞻前和之在玆兮,恍再承乎警欬。玄堂启而复闭兮,永相隔于千代。纾情悃于短词兮,陈只鸡之薄酹。怀塡臆而莫宣兮,但容辉之僾僾。呜呼痛哉!尚飨。

祭亡室文

贞夫人尹氏以疾先我而逝,将以乙亥三月三日,永归于真宅。二月二十五日己巳,骊兴闵遇洙因寒食别奠,告于灵筵曰:

呜呼哀哉!昔人论夫妇之道曰“儆戒相成”,夫儆戒相成,非君与我平日交勉而欲以尽其馀日者耶?盖余之长短,子之所知;子之长短,余亦知之。然余则短多而长少,故子之警我也多;子则长多而短少,故余之警子也少。唯其秉心则欲其正,行事则欲其义者,此君我臭味之相似而至白首无替者也。今君亡矣,余将谁与而成此志哉?

呜呼!自吾与子二姓之合,于今四十有八年矣。虽其岁月之积已多,人事之变屡阅,而追忆往事,如隔一昔。盖余年甫十五,而未免冲藐,君则长余一岁,而已颇夙成,余虽有痴妄之举,君则一心敬顺,此余所以自少重君者也。

辛丑之冬,余与子方在先府君丧中,北亭祸作,闻君号痛几绝,以身投地,余衋然丧心。及君之随侍父母,追闻其经营屋宇,扶卫起居,数年之间,能使病亲慰怀,则余又懑然深服,斯盖妇人所难,而君能之也。

及其两亲俱已下世,则乃复从余,眷集再圆,荒村寄寓之中、穷峡流离之际,所以相须者益至。而癸丑之夏,余遘重疾,观君气色,常有身代之愿,仍值大故,余之病遂辗转沈痼,君于贫约之中,竭力于救护之方。君每言其时伯氏之诚心恤念,而君之自力于陪奉之节,亦岂少哉?

若余之丁巳急病,则夜中猝发,君与瞻儿在侧,兼儿则时在京里矣。君于仓卒间,能察病势缓急而不失事几,又与瞻儿割肉出血,以灌口中,遂得回苏。其后余偶见君臂上有前日所无之大瘢痕,怪而问之,则曰“此前日病患时,所断割处”,余默然自愧其卫生不谨,使君创残之至此也。

余之年纪益衰,疾病侵寻之后,则君之忧念常切。而辛酉壬戌之间,家中祸故稠叠,余之悲哀奔走非一,则君之焦心,可谓极矣。独其间儿辈小科,为俗所谓悦亲者,而稍宽君怀。然已忧患继作,殆无一日之安,遂至四年之间,三见痛毒,盖其形骸虽存,而心肝已蚀矣。

间以余游览之行,远在岭峤,实有苟无饥渴之虑,而以其为吾性所喜,不为之谏止。噫!自今以后,吾虽欲为游览之行,顾家无人,岂易办此?虽出而复还,真所谓“昔出喜还家,今还独伤意”者,宁不悲哉?

呜呼!余常以君积哀之为祟,自奉之过薄,忧其生疾,则君辄以余之善病,自恨其无疾,余亦以君之疾患之不频,弛其所虑。而以今思之,盖无非余之疏阔昧理,致君之阽于危域而不及救耳,更谁咎哉?

大凡人之为人,不出于性与习。余早入君家,窃覵外舅氏,慈谅过人,而性直不能容人之过,于事通达无滞碍,而世之机关权数,初不知有是,君之形貌与性情,有甚相类者。而君之外王母金夫人,淑哲之贤妇人也,虽其爱君之甚,而训诲有法,闻君之平居所诵说,则盖无非盛德之言。而我外姑氏端淑安重,妇德甚备。君既受训于父母,略涉书史,至于稗官杂说,亦无所不览,故知见克广。又于女工凡百,靡所不通。

君之在家,擩染已如此,故及归吾家,深被尊章之爱,兼得诸亲之欢,而谨慎之意,常存乎其中。其于余则结发为夫妇,以至于老白首,而于琴瑟静好之中,有峨洋相契之乐。盖余于人,其壅肿者闷之,其深险者病之,而君则开豁而坦平,与之言则所见甚明,议论甚不苟,语及书史,皆能解听,余得此于闺门之内,大以为快。时以其一二当理之言,语于兄弟之间,则君辄蹴然不自安,以为“妇女之言,何可出外?愿勿提及于言辞间”,余又然其言而不复及焉。

常时每以廉耻为重,兪女尝言:“吾母素性,真里谚所谓‘水亦欲洗饮’者,而特以主馈责重,家众之仰衣食,不免有无之关心,伤哉!”吾尝举此语而笑之,若有相知之感。君又尝语余曰:“吾家或有以财谷相助者,则于其前夜,辄梦粪秽被衣,若不知自处,俄而举其衣而脱去,则无一点污身者。盖于衣食渴闷之中,得此而有喜心者,特为家中之人耳,于吾一身则附著者无多故也。”余仍解其梦曰:“古人有言‘得财梦粪,得官梦棺’,所谓‘得财梦粪’,于此可验矣。”君亦笑之。

呜呼!近年时俗之弊,日以侈靡相尚,嫁女娶妇,其费不赀。若余者非唯力所不给,亦其心所不欲,故一切不顾。然苟使君不堪于他人之诋訾,必欲从俗,则亦或有难处者,而君则无是,盖自任诟耻于一身,一以安余心为心,此余所以常所感叹者也。夫寒士之妻,安其本分,程子言之于《易传》,若君者,庶几无愧于斯义矣。

呜呼!自遭向来惨戚,君于吾所见处,未尝示过哀之色,有哭而闻吾哭止则即止,亦虑吾之闻此而伤怀也。哭子之悲,苟非有旷达之识,人所难堪者,而君直以吾在,故未尝任情悲哀,言动举止,若不异于平日,而惟其自奉益薄,啖食益少。亲戚谈话,素性所喜,而虽丹江牛湾之近,绝不往来,盖其不出门外,为八年馀矣。又每语余曰:“吾于近年,世念都歇,一心唯在枯淡,正如女道士修行者也。”盖先妣晩年言语多如此,是必君之前期不远,意思如此,而余未觉得也。

呜呼!君每言:“吾于一生,无屋舍可寄身,只是寓居尔。安得一区精舍,以区处一身,兼以长养儿孙乎?”余时闻此言,而顾以才短计拙,不能为君料理,只以延平先生所云“衰年不欲为费心事”为心,而不曾留意于此,此为可恨。然闻君常有言曰:“此处非吾屋,而梦中常不离此,岂吾将生死于此中耶?”君又尝语余曰:“庶叔母之葬于祖考妣墓后,岂非至幸欤?吾每望见而深羡之。”大抵人之一生,只是寄寓耳,地下千万年,方为永归之处。今余葬君于祖考妣墓右数十步之间,永为真宅,君于平日以无屋为恨者,固不足道,而其为乐于地下,将无穷期矣。

呜呼!余之奉承祧庙以来,粗以所尝见于父兄者,自勉于奉先之义,而君能以吾心为心,所以洁其牲酒,饬其铏豆者,克尽其诚,故吾甚安之。君若以家贫之故,有不堪之色,则其何望祖先之顾歆,而安于吾心乎?君之在此,奉侍祖考妣侧,所以娱心志、顺教令,一如人世事,而长被祖先之顾爱,则平居无一瓦之覆,又何恨乎?

呜呼!今日是外姑氏捐世之日也。记昔甲辰,余往省外姑氏疾患,则君请余近视,及余还出户外,则君随之而出,问余曰:“病患轻重何如?”余心知其危重而不忍显言,强答曰:“大势虽重,目前似无切急证情,须勿惊动也。”君亦认其为慰解之言而怅然入户。余于归路有诗曰:“病妻亦可念,临别情凄惋。”此即其时,而居然为三十二年之久,人事嬗变,又不胜其多,而君亦亡矣。余以是日,酹君之灵而举此为辞,其亦可谓悲之甚也。

呜呼!余既操笔而作侑告之文,则始拟悉暴其衷曲所蕴,而病里精神昏短,难于𫌨缕。且念余于平日,虽见君之于我,有《内训》所谓“听言若圣经,宝身若珠琼”之意,而余或发言有未当,行事有未善,则虽不明言,辄示慨恨之色,此余以君为闺门中畏友者也。今若过为无益之悲,辞太繁而不知止,则以君之明达,无乃病其不达于死生之理而无丈夫之气乎?玆以平生所经历者,录出若干文字,令寅锡书之,盖念君平日甚爱此孙,闻其读书则喜,见其书字则喜之也。余之衰病已甚,几何不与君同会于此也?惟是未死之前,身世益穷独,无与为依,此可悲也。

呜呼!即远在近,言亦不可再矣。平生之义,尽于今日,只有彻地之泪而已。呜呼哀哉!尚飨。

祭监司李公代伯氏

维岁次丁未四月二十六日干支,管下官海州牧判官某,谨以清酌庶羞之奠,告诀于巡察使李公灵座前曰:

呜呼!始余在京,公按臬。岂公久外?犹惜远别。迨忝幕僚,冀蒙提挈。孰谓始至,便尔长诀?嗟公年德,寔我前列。公念旧谊,眷待殊绝。迹虽间阔,契则磁铁。从游既久,慕庸愈切。风流弘长,悃愊倾竭。公于文学,刍豢为悦。岂无渊源?盖师前哲。襟怀坦夷,志行修洁。发为词章,琼佩玉玦。谓早飏庭,为邦之杰。时则不利,久矣蹉跌。栖迟郡邑,朱墨绊绁。矧值杀机,百变是阅。峣然风骨,不受磨涅。晩收桑楡,绯玉班缀。如车熟路,载脂其辙。翱翔禁苑,职清司舌。谠言慷慨,诚悃如血。圣朝忧民,爰畀藩节。既深其本,沛然若决。吏息奸蠧,民起跛蹩。政修事举,病已为孽。惜不究用,长算遂辍。将构大厦,豫章先折。昔公未第,众望如渴。胡天遽夺,曾莫施设?死生荣枯,泡电百灭。旅榇将返,丹旐已孑。风潮浩淼,海岳𫶇嵲。魂不我留,送者涕雪。况余颛愚,幈幪奄撤。冥涂失相,志劳政拙。温醇气味,斐亹谈屑。默念平昔,肠内如结。殊乡别离,亦足怆觖。一恸送公,我怀曷说?陈词侑奠,但增摧咽。不昧者存,庶或鉴彻。呜呼哀哉!尚飨。

哀辞

寒竹申公哀辞

崇祯乙巳,我圣上诛流奸凶,登用旧臣,于是寒竹申公耽罗谪中,越海到海南村舍,以疾终,春秋八十有七。运柩至京师,将以八月某日,葬于杨州之山,骊兴闵遇洙出入门下有年,以病伏江峡,不克奔赴,乃因相挽之词,略叙所感曰:

先生盖异人也。在世几九十年,气貌清壮,议论英伟,无老人衰惫之色,所更历变故多矣,一以直道处之,不为荣辱祸福所动。盖以先生之平生而彷像于古人,则唯刘元城近之。然先生壬寅之事,则又元城之所未有也。

始,群凶酿成大狱,将以斩伐士类,而设刀钜鼎镬,以胥言者,方是时虽素称彊有力者,莫不逡巡退缩。乃先生以大耋之年,沈病在床,而悲愤叹咤,必欲一言,子弟亲戚更谏而不听。

其赴谪耽罗也,海道万里,帆船渺然。先生以苍颜皓须,远托异域,而意气优闲,言笑自如,风波之恐、羁屑之愁,一无所入于其心,及其四年瘴窟,神肤益完。

盖尝赋诗见志,欲以彭铿之寿,为屈子之游,是则委分任命,无一毫戚嗟之念,而眷顾宗国忧伤恻怛之意,又未尝不寓于其中,其志识之弘远、忠义之激发,盖可见矣。

以是而论之,则先生之迟暮迁谪,操履坚确,多仿佛于元城,而事迹之奇伟则殆又过之,此小子所以敢有仪图,断然以先生为天下之异人也。然元城则获返中,使天下之人望之如银山铁壁,而先生再涉溟波,卒不幸于道路,岂先生之命,独不及于元城之好命欤?将国人之无禄,终莫得以受其赐欤?此可为赍咨而叹息者也。

呜呼!今夫世俗之士,一有得失动乎中,辄忉忉以劳其生,忽焉以死者,何可胜数?若先生则年益高血气益衰,而志业之盛益沛然而有裕,非惟一世之人所不敢望而及也,将上比元城而有馀。此小子之以及见先生为平生之幸,而思以区区之文字,表见其万一也。

先生平山人,十九为名进士,四十八擢第,位上卿,入耆社,寒竹其号也。诗文隽永,笔画豪健,而雅不以自喜云。

词曰:

嗟先生兮,间世有。气嶷嶷兮,质完厚。发乎仁兮,享高寿。若蓍蔡兮,又山斗。何厄运兮,不先后?网弥天兮,奸言訹。忠愤激兮,祸兴受。海荡拍兮,氛雾黝。危樯侧兮,倚皓首。意浩然兮,吾有守。曷传神兮?龙眠手。彼世人兮,利之诱。纷得丧兮,汩奔走。蟪蛄命兮,貌儿妇。见先生兮,宜有忸。嗟斯世兮,如羁纽。遂曾举兮,谢尘垢。登赫戏兮,宁王右。与同列兮,旧耆耈。降福祥兮,佑我后。世清平兮,治无苟。民生乐兮,安畎亩。彼海中兮,留泽久。何以报兮?椒桂酒。

尹季明殇女哀辞

吾友尹季明有女曰某,年十六,死于毒疹。时季明夫妻为治娘昏具在京,季明闻病亟,归则娘已不能言,娘死数日而母始至,甚矣其死之可悲也!季明既葬女,过时愈悲,录示其侑奠之文,凄咽絮长,有不忍读。

盖娘英慧夙成,于女红无不能,虽父母不在,就养祖母极其诚。又乐闻古人姱节懿行,有女士风,父母甚爱之,而不幸未行而死。其病也,父母俱未及救视,而庸医妄下以大药,此季明之所甚恨而怜其死之非命也。然余尝读澶娘之志,其死生疾病之际,与娘略同,而程子一切归之于命,屡致意焉。

今娘之死固悲矣,季明之恨固深矣,亦无非命而已,季明之谓为非命,无乃未达欤?且天地之气渐漓,而禀者多驳,若娘者受天地清明之气,表里粹然,无鄙俗妇女之态。又有端操慧识,处父母亲戚之间而皆得欢心,治酒浆麻丝之政而无少滞碍。是其在世之日甚短而能尽其职,既死而亦安然无愧于天矣。其死虽可悲,是亦澶娘之类耳,彼昏蒙奰慝而享有年岁者,亦岂娘之所愿欲哉?

呜呼!娘既如此,则季明宁可不以程先生为法,而切切以非命为恨也?记昔南山之宅,季明抱幼女相见。余问其名,而笑曰:“然之云,不已薄乎?”至今历历在目,而世变无穷,娘又死矣。余以连姻之故,习闻娘之贤,而无间于季明之言。又感死生之理与人事之变,为文一通,以哀其死,且以复于季明云。

词曰:

清明兮其质,婉娩兮其容。谓福履之所萃兮,曾不期其祸凶。嗟父母之远离兮,奄沴气之相薄。死生之不相及兮,长饮恨于冥漠。岂药物之非良兮?将天命之不可延。谅精一之数短兮,超秽浊而归真。乘壹气而反复兮,炯此心之无愧。彼噭噭者为何兮?由爱根之难除。哀贫家之力作兮,有布帛之馀藏。曾昏姻之所需兮,永束身而归冈。玄云渺于海曲兮,魂一逝而不复。吸草露而饮松风兮,依祖考之山足。凄芳泽于镜奁兮,暧容辉于室门。觌刀尺与翰墨兮,摠泫目而伤魂。虽人情之所钟兮,亦此悲之无益。知孝心之未化兮,在幽冥而犹戚。纷二五之推敓兮,逝如斯而不足悲。况毁璧与陨珠兮,自古昔而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