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庵集/卷之十三 中华文库
行状
季母淑人韩山李氏行状
故正郞骊兴闵公讳镇永之妻淑人韩山李氏,吏曹判书谥忠贞号苍谷讳显英之玄孙,坡州牧使讳徽祚之曾孙,同知中枢府事讳昌龄之孙,白川郡守讳明升之女,咸阳郡守张公世南之外孙也。以肃宗癸亥十一月十二日生,十五正郞公委禽焉。
正郞公考讳维重,领敦宁府事骊阳府院君谥文贞公;祖讳光勋,江原道观察使;曾祖讳机,庆州府尹;高祖讳汝健,长兴库令;外祖成均生员赵公贵中也。
淑人以庚寅十二月初四日,年二十八而殁。始葬骊州金桥里。癸卯,改葬骊之蟾乐里文贞公墓越冈,甲辰,正郞公殁,穿其穴而合葬。辛酉九月,又并移于丰昌府夫人墓左麓负艮原,龙仁地也。
子男二人,乐洙曾任县监、觉洙。乐洙有子三人女一人,并幼。觉洙有子二人女一人,女为徐退修妻,馀幼。
呜呼!淑人生长闺阁,又早殁,虽有淑德懿行,无得而表见焉,独其父母兄弟亲戚之言,有可以识其一二者。
盖淑人之母张夫人尝曰:“吾女平日举止端详,绝去浮躁之态。”又曰:“吾女自幼澹泊,于服饰玩好,曾不以留意。吾尝买取奇玩之物,先以与他女,顾而语曰‘汝则且待他日’,其后又有卖此者,吾适忘之,而亦不以提醒我也。”又曰:“吾先考爱此女深至,及下世既久,而吾女思慕不衰,每于祭祀洗腆之际,辄悲咽不自胜,其素性仁孝如此。世之妇女自夫家归,一切夫家事未有不以告其父母者,而独吾女归夫家十数年,未尝一言及夫家事,其简默识事理又如此。”
正郞公伯氏忠文公夫人李氏,于一家众妇女中,独赏淑人,以为“洁净无瑕垢,与诸妇女处,韵味自别,真个士族妇女,非世俗簪珥之类”。又尝见淑人旧日侍婢耘草于淑人祠堂之前而泣涕不止,指而语人曰:“此亦淑人仁惠逮及贱者,兴感于殁世之后也。”
正郞公之哭淑人之文曰:“君之寝疾于父母之侧也,既革而嘱于傍人,欲归死于尊姑之所,此盖见平日见义之明,临死而不乱也。”又尝语乐洙辈曰:“汝慈虽在燕私之中,穆然自将,未尝见惰容,始终如一日也。”
淑人弟郡守李公,读书人也,实与淑人为同气间知己。淑人之殁也,为文以哭曰:“平生志度,豁然不苟,自与龌龊妇女有不同者。秉心塞渊,执德弘正,发言行事,务为直截,耻作回互媕婀之态。”
正郞公从子昌洙之妇金氏,与淑人年纪相近,与之周旋者久。尝曰:“淑人仪容雅洁,举动安详,坐必整齐而无倾仄,目不散视而必端正,言笑和悦,酬酢简约,大抵出于自然,而非作意之为也。新婚资装,世俗例以华靡相尚,而淑人则于丰约侈俭之间,漠然无意。一门之内婢仆众多,互生唇舌,听者不堪其苦,而淑人处之逌然。盖其质至清至粹,如清冰之贮玉壶,无复有查滓尘浊,使人自生爱敬,不欲暂离其侧也。”
正郞公从子翼洙尝撰《正郞公事实记》曰:“季母姿性雅洁,无一点尘俗气,识大义,有女士风。”又尝为子择妇而语乐洙辈曰:“汝外氏有处子否?苟有克类我季母者,吾欲结婚也。”
家间老婢称淑人女红之敏速曰:“持刀尺裁缝,手势如飞,一夜间能成两件衣,非他妇女所可几及也。”
呜呼!此其为至亲间真实见闻诚心爱好之言,而人亦无得以间焉,则淑人之贤,斯可知已。
抑淑人之即世今几四十年,而我父兄长上凋谢略尽,遇洙于诸兄弟年且少,其逮事淑人也未为久,又其见识愚陋,不足以阐发幽潜。而乐洙辈将谒文于立言君子,以识诸墓,托遇洙记述遗行,借手以请,玆据旧闻,撰次如右云。
崇祯再丙寅二月,从子遇洙谨状。
伯氏通训大夫行司宪府掌令府君行状
本贯京畿骊州牧,故骊兴郡。
高祖机,庆州府尹、赠议政府领议政。
妣南阳洪氏,赠贞敬夫人。
曾祖光勋,守江原道观察使、赠议政府领议政。
妣延安李氏,赠贞敬夫人。
祖维重,领敦宁府事、骊阳府院君、赠议政府领议政,谥文贞公。
妣德水李氏,赠海丰府夫人;恩津宋氏,赠恩城府夫人;丰壤赵氏,丰昌府夫人。
考镇厚,行议政府左参赞,赠谥忠文公。
妣延安李氏,赠贞敬夫人;延安李氏,贞敬夫人。
公讳翼洙,字士卫,姓闵氏。始祖,高丽尚衣奉御讳称道,自后赫世冠冕,具载《丽史》。入我朝,亦世有闻人,府尹公有清德质行,观察公克世其家,至文贞公、忠文公,名德益大显焉。
忠文公初娶延安李氏,静观斋端相之女,有一女。继娶亦延安李氏,县监德老之女,以肃庙庚午五月二十七日酉时生公。
生而容貌俊伟,异于凡儿,及稍省事,举止不苟,有大人气象,长者咸器重之。
方六七岁,入谒仁显圣母,圣母赐以纸笔墨,归路直诣静观夫人悉献之,闻者异之。
九岁,忠文公以王事远出,公独与仲姊在家,行忠文公元媲李夫人忌祀,奉主行礼,卒事无愆,姊年则十二也。公明达夙成,虽在幼少,于家庭间,熟见祭祀宾客礼节,凡所动作,皆中法度,盖多此类。
文辞骤达,而无时俗便儇之习,惟以理致为主,自少未尝汲汲于科场进取,盖有高识远虑,以门户盛满,常存退让之心也。
家世重士论,公亦熟知儒林间是非。乙未,《家礼源流》事发,馆学诸生欲陈章辨论,而事无头緖。公尝乘闲请于忠文公曰:“此是士论大机会而无主张者,将无以为后世公案。某欲出为四学斋任,倡多士陈辨疏何如?”忠文公喜其有力量许之。及其聚多士,治疏将上也,为疏头者㥘于时论恐喝,夜半逃去,儒生会者皆欲涣散,公按住之,禁勿言疏头逃去事,升疏色为头,晏然治疏,卒上之。其后士类之复入也,上举四学疏,发其悔悟之端。士林诸人翕然称公局量见识,以为“非公则疏事不成,而疏语亦未必尽善也”。
丁酉,始登上庠。时士论皆拟公伦魁,而公则漠然无意焉。
己亥,筮仕,为世子翊卫司洗马。
庚子,丁忠文公忧,治丧干家,悉遵礼法,又即经营石仪,事无迁就而仪文具备,父执李尚书晩成叹曰:“某公有子矣。”
辛丑冬,士祸始作,公与其弟谋曰:“时事如此,吾辈当见几而作也。”遂奉大夫人,归骊州蟾乐里文贞公墓下,即忠文公旧尝居住者也。
及壬寅诬狱起,世族大家鲜有免者,公超然遁迹,祸网不及,然其忧伤慷慨,未尝一日忘世也。又于朝纸,见士流中名士被鞫,惨然去之曰:“此何忍复见也?”自后不复见朝纸焉。时仲父议政公谪星州,姊婿金公遭家祸,亦编管长鬐。公上奉大夫人,下育弟侄,伻候于星州,继粮于长鬐,家力不能给,而于人事道理,未或阙也。没丧,往来星州、长鬐,归则与弟读书观稼以自适焉。
今上乙巳,退黜奸凶,朝著颇清,议政公起谪中,未久入台司,公复为世子洗马,寻升侍直。时议政公秉轴于更化之初,所以补君德、明伦彝者,事有难平,几亦易失,而弥纶赞成,公实与为多焉,政如吕正献还朝之初,程子称原明之助以正道也。
相臣有言“公以名臣子,读书饬躬,再为洗马,尚未陞六品,宜超擢而用之”,上许之,遂为宗簿寺主簿,已而迁户曹佐郞。地部素烦剧,老吏以公生长儒家,且是少年,意其不闲于吏事,而公酬应无滞,处置合理,莫不惊叹。且覵公威仪辞令,遂皆畏而爱之,称颂不衰云。
一日,入阙中修理,中使责纳华席而逾常例,公引例争之,且言:“今日国储哀痛,凡百用度,苟不十分节约,则将无以为国,该部之每每持难,岂有私利害哉?特为国家虑,而于其费出之际,如割肌肉,国家宁可不念耶?”中使始颇咆哮,瞿然而止,不复以上命督责之,部吏皆言“公言辞痛切,故上亦微闻之,不复责纳,掖庭人亦不敢生事”云。
出为交河县监,拘公格即递,又为宗簿主簿、工曹佐郞,除海州牧判官。公初为邑,海州地大务烦,而始至不轻用刑杖,时取邑中故事,询于吏辈,人或以此疑公见欺于猾吏,威令不能行。公笑曰:“吏有罪则当杖,不见其有罪而徒以杖立威,则吏亦人,岂心服哉?至于邑中古例,吾今新到,不问于吏,而何由知之?且事亦有可问不可问者,可问而问,则吏岂敢谩?”时有老于吏治者,闻公之所为,语人曰:“人言某见欺于吏,而吾则知吏必大窘于某也。某自洞晰事理,而吏意其未谙吏事,欲相欺则必反得罪,其终岂不大窘乎?”
公当行田政,欲民之无冤,其与掾属语,至诚告谕,使之悉心检放。且与讲究便宜,将以大施惠政,而适会时事变。仲父议政公被黜遁荒,公遂投绂而归,其后海之吏民,皆言“自有海邑以来,某公田政,观其初头施设,则必能大便于公私,而递归甚遽,未究实惠,甚为可恨”云。
公礼以治躬,在官终日衣上服,以临民接掾属,言辞礼貌,并致谨焉。至于武士吏属,亦皆诚心善待。其弃官归也,武士吏民或有攀辕而流涕者,既久而犹不能忘云。
当是时,群小满朝,构祸议政公罔极。公于是大归骊州,与议政公所居相去仅数里,已而议政公谪原州。
戊申春,逆贼起,公奉母夫人,避兵入堤川先墓下,以间道往来原州谪所。除户曹正郞,以在外即递。乱已,还骊州。
冬,除翊卫司卫率,不就。自后废举,屡有除命而俱不就,以朝廷方务荡平,则君诬终无以夬雪,乱逆终无以严惩,士大夫不可苟趋禄利,以隳名节也。然荡平之人以公之为时望,辄欲罗致,荐剡迁除,殆无虚岁。自己酉至丁巳,其间所除,内则翊卫司司御、司䆃寺佥正、宣惠厅郞厅也,外则清道郡守、坡州牧使、文义县令、光州牧使也。
至丁巳九月,则李光佐为领相,陈于筵中,请奖用公,而欲直畀以枢筦方岳之任。上答曰:“某即故判书之子也,虽有贤父兄者,鲜或克肖,而某则予知之久矣,宜各别调用。”遂陞军资监正,其冬,除翊卫司翊卫,己未又除光州牧使,而皆不就。
庚申春,举遗逸,除司宪府持平。时有鞫狱,台官当备员,以公在外即命递之,而语大臣以“予知其人超出流辈,予将用之”,且欲以公差问事郞厅,大臣言其非旧例,遂止。已而除醴泉郡守,亦不就。九月,除司宪府掌令,拘公格旋递。
冬,从弟参判公欲于登对时,痛辨壬寅诬案,尝从容问公以士祸颠末,公历举辛壬间所闻行言而告之。又言:“吾于乙巳后,见姊婿于怀德寓所,姊婿兄子远材辈出一诗以示,盖肃庙所制,当宁所书,而白望来传于其父者,欲以此一彻御览未果云。此事虚实未可知,而此亦其时所闻见者然也。”参判公闻此诗,或不秘于亲朋酬酢间,渐致宣泄。一日时相赵显命于备局坐,引参判公于密室,问及此事,且言:“此事若实,则吾辈亦当同声请伸。”参判公信之,遂以所闻于公者,倾倒而尽言。及入对,显命先将此事胁持之,上谓“其时无此事,此伪诗也”,命拏鞫远材。
时宋寅明为左相,与显命力请逮问公。上不许,则寅明至谓:“自古名臣硕辅,入鞫狱,旋脱而不碍于进涂者亦多有之,此于某何害之有?”上又曰:“此是故判书之子,何可令入此地耶?”竟不从。寅明辈终不能售其计,仍请削职,上始允之。未久特下备忘曰:“当初处分,只为事体,旌招之士,非他人之比。饬励已行,还给职牒。”然叙命久不下,至翌年冬而始叙。
辛酉三月,祖妣丰昌府夫人下世,公承重代服。旧例府夫人之丧,朝家所以庀之者,哀荣备至,公虽在创钜痛甚之中,而其周旋应接,无不中窽,诸亲观者为之感叹焉。有言“礼葬丧轝,官所折定,其价千金,而及其进排也,多未华鲜,以此礼葬之家直受其价,自丧家造轝,则极其华美,而馀财实多,宜如是”,公不许曰:“官司既以君命造成,则丧家只当不计奢俭,而奉承恩例而已。此虽若公私俱便,礼有家丧之讥,何可为也?”下辈皆耸叹,以为“士大夫严正家法有如此者”云。
公既行府夫人礼葬于龙仁,而迁厝季父正郞公于其左麓,自其出堩以至行窆,公悉力经纪,精神已颇惫悴。其冬,从弟参判公殁于北关。公与参判公同年而生,相与长大,以至于老,猝闻其丧,哭泣悲伤,久犹未已。
翌年,从兄副率公陈疏被鞫,谪济州。数月而从弟广尹公又不意奄忽,公自墓庐闻病报急赴,未及永诀,哀甚不能为怀,受伤盖多矣。然公常以踪迹不便于京辇,寄栖府夫人墓下,朝夕哀省,虽居处饮啖,有不胜其寒薄者,而犹不自恤。
其年十月,闻姊氏在骊州病亟,直夜骑马而出,达朝疾驱,才到则属纩已移时矣。俄而姊婿继殁,穷乡值两丧,无以办丧具,公皆匍匐拮据仅成殡,而自以衰麻之人,宜在墓侧,治丧才毕而即归。时微感久不解,及其加苦而欲还京调治,则傍人方治行事,而公则若熟睡者,俄而省视,公已殁矣,时壬戌十一月初五日辰时也,春秋五十三。士大夫识与不识,下至舆儓,莫不痛惜,以为国器亡矣。
始,公以“国之所赖者,乔木世家,而世家典刑,日至沦替。以吾家言之,祖先以来,良规懿行,非不多矣,陵夷至今,殆无旧观,宜取先代志状诸文字,删繁稡要,作为一书,名曰《家乘纪略》,令一家诸亲及后世子孙览观而取则焉”。笔削累年而未及就,于卒之前数日,少辈有来侍病者,令其毕书,书才成而公遽下世矣。以翌年正月,葬于广州草月面栖霞里辛坐之原。子弟以公遗志,返虞于骊之旧堂焉。
配宜宁南氏,观察使正重之女,壶谷文宪公龙翼之孙也。男百奋,婿士人韩后裕、尹一复也。
呜呼!君臣大伦,无所逃于天地,而出处之节,经纬乎其间。若公心存乎济物,才足以需世,又有世臣休戚之义,则其废举不仕,初岂有洁身乱伦之意哉?公自有苦心血诚,而人不及知耳。盖当辛壬士祸之际,目见储君之被诬罔极,心怀隐痛,实有愿为死之志。
及至乙巳改纪之初,士类复入,皆欲先复四大臣爵,翻壬寅狱案,公时在乡闻之曰:“凶徒所以戕杀大臣,锻炼狱事者,其意实在于诬储君也。今日之事,惟当以辨君诬为先,君诬既辨,则大臣诸人之冤,不待伸而自伸矣。然辨君诬亦自有道,先明先王疾患,使天下后世晓然知储君之入承大统,义理正当。而狱案中诬逼储君之语,既狼藉而难掩,则必须究核按狱者锻炼情状,凡系圣诬,明辨洞雪,无毫发疑晦,然后名正言顺而事得其序。今以复爵伸冤为先,则本末轻重未免倒置矣。”议政公追闻公言,大以为然,而深恨事机之蹉失也。
及丁未、戊申以后,国势日棘,圣诬日深,则公益为之忧惋曰:“今日圣诬,可谓十分罔极,而自上嫌其为自己事,每欲置而勿辨,朝臣又皆以言为讳,恝然坐视,曾无哀痛迫切之意。若是则将使天下后世转加疑惑,终亦无从而辨其为诬也。故今日第一道理,凡有为国之心者,皆当不避危祸,极言竭论,一以辨君诬为事,前者死而后者继,甲者窜而乙者续,举皆遑遑汲汲如不欲生。不然则槁死穷山,以明其义曰:‘君诬未雪,士大夫不可束带立朝也。’以此两者定为出处大义,则虽曰‘空言无补’,百代之下,自当为不易之公案,若是则君诬不期雪而自雪也。”
又曰:“世之自谓清论者,皆以壬狱冤死之儒生,为布衣出位,不能洁身,人或从而和之,甚者至于出力而攻斥。然凡事当论大体,向来诬狱,既是凶徒之所锻炼,则只当以一冤字断之,诸人之捐身效力,出于安宗社、护圣躬,则只当以一忠字断之,他不须论也。且此皆巨室大族,世受国恩之人,苟见宗社之将亡,而有可以斡旋于安危之际,则其不惮于濡足焦发,号呼奔走者,政亦人臣之职耳,何可非之?
况诬狱之以五六儒生为根柢者,实出于诬陷储君之计,则此与今日圣诬自当相关,此而不能夬伸,则圣诬终无可辨之日,岂不痛哉?彼外假荡平,欺蔽上下者,自谓与镜、虎不同,然其所为,无非传法于镜、虎者,而其情状尤巧恶,盖欲窃取禄位,则莫不以镜、虎为逆,壬狱为可雪,而必留置若干儒生于狱案,目之为逆,以证壬狱之非诬,将使君父无以解脱于来世之疑,士大夫何可与此辈同朝?而名为士类者,既不免比肩而仕,则便谓此辈异于镜、虎,而自不觉其同归于乱贼之党,其亦可哀也。”
于是当世之人,皆知公所秉义理如此,而奸凶辈尤所愤嫉。故至庚申冬,必欲乘机嫁祸,而卒不得售者,以天鉴孔昭也。盖公数十年持此一说,不少挠改,人之闻者始而骇之,中而惑之,终则翕然信之,未有不以公言为堂堂正论,而亦未见其担夯义理,甘心自废如公之为也。公每欲将此义理,痛陈于君父之前,冀幸一悟,而以位卑言高为戒,缄封耿耿,有郁邑侘傺之思,及为台官,将以一疏悉暴从前废举不仕之意,旋递不果,未久而又居忧。
尝经营先墓迁厝,而必欲于免丧前完就。人问其故,答曰:“今日朝廷之人,未必复处我于台职,而万一有之,吾将尽言不讳,如是则祸且及矣。以此必欲趁此时了此大事也。”嗟乎!斯其为国家存亡所系,而苟非见之明、守之确,则孰能以一身死生而易之哉?然君臣之义,庶几自此维持,而后之君子,亦必有悲公之心者矣。
呜呼!公性直而心公,自幼见小人侧媚之态,则不欲正视。尝有一人官高而行鄙,每趋附于忠文公下风,于公亦屈其年而求与之好。公之为小科也,忠文公使于放榜后,循俗往见,公对以平日甚鄙其人,不欲见也,忠文公嘉其志许之。后其人果陷乱逆,知其事者皆服公先事之见与不枉己之操焉。
公尝言治心当以祛私为本,一日语人曰:“吾欲祛私,而又有一念傍生,自喜其能祛私也,此岂非私意乎?”殁之前一月,有一后生请问平日造道之要,公谦不肯言,但曰:“吾岂有所学?只是心无私曲耳。”其人面叹曰:“此真所谓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公素有心力,而不用于闲漫。苟于事思量到底,则度越常人之见不翅数倍,其于国家大事,盖有独见之超诣者,而其区画事为,亦无不深得其宜。特于家间琐细,未尝留意,以是屋宇无所治,衣食不能给,然其大体纲纪,则赖公而得正者多矣。
尝于凶岁,营立先墓丰碑,预先措置百需,凡役几人、费几日,某事当先、某事当后,如指诸掌。役举则按而行之,无所差谬,不惮勤劳,与役者同甘苦。且以宽简御众,忠诚集事,人亦感励而乐为之用。其规模略似黄勉斋城安庆故事,使公而得见用于世,任以大事,则其施为制置,亦当如是,而惜其无所表见也。
至于文词字画,初非所屑为,而一或留意,则亦过人远甚,然公未尝以是自多也。平居不观无益之书,独好礼书,而于金文元先生《疑礼问解》,尤所爱玩。故癸丑居李夫人丧,常常披阅,至其精熟,则只举目录而尽记其答语。尝语人曰:“此书所论,辞气公平,无一毫私吝意,文元于是乎圣人矣。读者当识此意,不可徒以考证看也。自幼习于四礼,而以丧礼即人所斯恶,然一有差失,悔恨无穷,尤不可不熟也。”是以凡其临丧也,节文周详而诚意恻怛,遭丧者得公临视,则不但以为荣,又幸其事无所阙也。
呜呼!公禀赋孔厚,仪止有则,器度凝远,而典礼明审,其负抱闻望,蔚然为当世所重,荐绅间论卿相子弟可以继述先业者,辄以公为称首。然素性谦退,且屡经世祸,无意于宦达,则儒学之士多言近世法门衰败,人物眇然,如公者自处以儒者,为后辈倡,则其为斯文之重大矣。
公又以“今日儒林虚声多而实得少,苟不能洞明大原,克祛己私,则名为儒者,而实则虚伪也。惟当先致力于人伦日用之间,勿论事之钜细,一用诚实道理,无愧于吾心,从此渐进,则庶可为实学也”。以故于其所当为者,虽他人之所厌恶,而直前不回避,无苟免自便之意,凡世所称一切利害之私,不惟未尝留情,亦必抵排之,不使加乎其身,盖亲戚故旧被其泽者甚周,而乃公之劳心志饿体肤者,则亦已多矣。
且平生爱慕金文元先生,将终身师法,而因是而真积力久,以上溯乎曾子门墙,则庶几一洗俗学虚伪之习,而天又不假之年矣,此宜为识者所痛恨也。
呜呼!公于出处去就之义,既自靖而无愧,则真合乎圣人审富贵安贫贱之训,而其厄困坎𡒄,殆无所不有,卒之身被衰麻,殒殁于荒山之侧,寿命仅逾中身,亲爱不在傍侧。斯可谓备生民之极穷,而为天下之至戚。若是而使为善者,何所劝乎?是固不能无疑于天道。而独其士祸之馀,伦纲将绝,而继之以荡平之论,则世道人心,无复可言者。公乃独观于众人之表,孤立于乱流之中,以公正之愤,论忠逆之不可不辨;以恬退之操,明义理之不可不分。夫三纲义理之重,即延平先生所执以为扶世之大义理,而赖公固守而阐明之,使彝伦得免于坠地,利欲不至于滔天,则公之功于是为大,岂天有意于斯哉?
呜呼!遇洙为公弟四十有九年,自幼以至于老,薰德者深矣。轻弱则师公重确,浅薄则师公深厚,识寡而虑短则被公提撕而指导之,庶几获免于大戾。而一朝违失,攀慕莫及,痛贯心肺,思欲撰次平日事行,请文于当世大人,以识其墓。而惟其见识懵陋,文辞卑凡,将无以阐发幽潜之德,是公之晦昧而不章于当年者,又将沈埋而不著于来后,噫其悲矣!玆敢略举平昔所知之一二,而于出处大节,盖三致意焉。尚幸立言君子有所哀怜而采择也。
乙丑六月,弟遇洙状。
姊氏行状
孺人姓闵氏,系出骊兴。左参赞忠文公讳镇厚之女,领敦宁府事骊阳府院君讳维重之孙,观察使讳光勋之曾孙,府尹讳机之玄孙。妣贞敬夫人延安李氏,县监讳德老之女,忠穆公竹窗讳时稷之曾孙也。
孺人生于丁卯十二月十八日。年十六,归于成均进士存斋金君讳光泽,字德晖。金氏,光山大姓,沙溪先生之五世孙,吏曹参判讳槃,赠领议政光源府院君讳益兼,礼曹判书、大提学西浦讳万重,进士状元忠州牧使讳镇华,即其四世也。孺人始入其门,夫党咸称佳妇。
存斋素清洁无累,居家惟书籍琴棋是娱,出门则爱看佳山水,孺人以其为文苑清规,悉力陪奉。中岁,营屋白莲峯下,左右长川白石,背后松坛,幽深爽垲,境界殊绝,存斋心乐之,盖将终身于斯焉。孺人外从兄陶庵李公往访之,叹曰:“德耀〈存斋初字。〉安坐哦诗,孺人手纺绩,此古诗人《女曰鸡鸣》遗意也。”时存斋以诗鸣场屋,遂登上庠,有两儿玉雪,人皆艶称之。
辛丑冬,士祸作,李夫人挈两子,大归于骊州。存斋以时势政艰,方欲寻山水奧区,与孺人偕隐,未几诬狱大起,存斋兄龙泽首被逮。凶徒极意锻炼,狱成而存斋收坐,编管长鬐,妻子随往,路过骊州。时孺人有娠满月,且忠文公祥期隔旬,家人皆欲孺人之少留,存斋亦许之。而李夫人谓孺人曰:“虽夫家寻常忧患,宜不敢自便身图,况此何等时耶?一身死生,犹不足恤,祥祭何可论?”令从者持产具随后,为路中分娩之备。临别,家中人无不雨泣,而李夫人独无几微见色,孺人亦体其意,不敢出涕。抵谪始免身。
存斋以邑底烦嚣,占得海边民屋,编竹为篱,开户海涛渺然。生事牢落,见者伤之,而存斋以宗家倾覆,移奉祠版,日必晨谒,扫洒庭除以致敬,孺人又蠲洁笾豆,祀享无愆。虽在患难艰厄之中,而所以课子弟、御婢仆,咸得其道,整然有治朝之象,人皆叹异之。
越四年乙巳,存斋始放还,寓居怀德先墓下。始存斋当祸初,痛冤崩陨,如不欲生,至是而病大作,亲戚舁载入京,以就医药。孺人流离羁寓,拮据捋荼,仅以为生,而重以忧患。凡其所值,皆非人所能堪者,而以理自遣,从容制事,已而病良已。
未几又时事变,不可以留京,遂寓骊江。孺人以骊本闵氏多居之,而与金氏先山及诸宗所处远,常怀不安。及遭李夫人丧,益落然无所依。而至庚申诗狱又起,存斋侄子远材被逮流海岛,孺人伤时事之益险艰,世祸之无终极,时时远望,黯然垂泪而已。
自后荣卫暗铄,以至于壬戌之冬而遇疾将殆,却药不御遂卒,十月初三日也。孺人曾有重病,梦李夫人手自扶护而言曰“今疾则幸全矣,奈十月初三日何?”至是果验云。孺人才殁而存斋亦卒,遂合葬骊江家后。盖存斋年长孺人二岁,其卒后二日,合巹于壬午十二月十六日,偕葬于壬戌十二月十五日,亦异事也。子三人,敏材、简材、献材,孙男女皆幼。
孺人慈谅温懿,谦约恭慎,自幼少未有一事过差,深得父母之爱,而及其事舅姑,牧使公亟加奖爱,以为必能善相良人。盖其容仪言动之间,已足以知其贤,所以得于尊章者如此。至其处于内外亲党与妯娌娣姒之间,亦皆诚心相待,有无共之,人皆感德,久愈不能忘也。其御家治事,一以安和静毖,不费声气,而众事自理,凡其祸患穷厄至难堪者,亦皆处之裕如。爱诸子固至矣,每提撕警责,毋敢怠废,诸子亦奉承训诲,自力于文学焉。
遇洙为孺人弟四十有九年,夙被怜爱,事之非不久,爱之非不笃。而惟其蒙陋不肖,每为孺人所悯虑,则虽欲自效其诚于状德之文,实有所不逮者,用是迁延以汔于今。况其年益老病益深,而始欲措辞成文,则其于平日淑德懿行,诚无以发挥其一二矣。尚记我先妣尝语诸子曰:“世俗妇女,于其不称意,辄有怨尤之言,而独吾女无此。”其一生所经历,岂无可嗟怨者?而其安分知足之意,自不偶然。
陶庵李公学邃识明,为当世儒宗,而于一家众妇女,独深贤孺人。闻孺人之丧,自以己意成幽志一通,备述平日行谊,以遗孺人诸子。且有慰书于吾兄弟曰:“令姊温惠之德,虽古所称贤媛,未或是过,而一生备经险难,又不克享有晩祉,天道不可恃也。”今若据是而为言,庶可得孺人之大致。
遇洙亦尝以孺人之德之行,考论于前圣贤之言,则张子所谓“阳明胜而德性用”,即其本领,而圣人所言“终身行之之恕”,又其行事节度,至如“素患难,行乎患难,无入不自得”,“上不怨天,下不尤人”,乃其处乎患难者,而陶庵举以称于幽志之中。夫以妇人之性褊识寡,宜不可与论于君子之盛德,而孺人能如此,所谓“古贤媛不是过”者,岂过语哉?后子孙苟欲知孺人事行,当于此求焉。
壬申仲冬,弟嘉善大夫、司宪府大司宪遇洙涕泣谨状。
司御尹公行状
公讳景绩,字季辉,后以汝辉行,漆原人。始祖讳始荣,高丽左太判事。入我朝有讳硕辅,直提学选清白吏;高祖讳诚,秉节校尉、赠承政院左承旨;曾祖讳自莘,文科刑曹佐郞、赠吏曹参判;祖讳有吉,平昌郡守、赠户曹参判;考讳遇丁,以户曹佐郞擢庭试文科,有厚德重望,而不及施,卒官司宪府掌令、赠吏曹参判。妣赠贞夫人龙仁李氏,留守后山之女,大司谏士庆之孙。生五丈夫子,公其季也。
公以显宗壬寅二月二十七日生于汉师西门外。屡举不第,肃宗壬午筮仕,为司饔院参奉,升奉事,又迁平市署直长。转活人署别提,为掌隶院司评,不应讲递,家居十馀年。
戊戌,差嫔宫墓所都监郞厅,竣事,由汉城府判官,出为海州牧通判,以告由省墓,未趁水操,被水使启罢。
辛丑,除翊卫司司御。未几士祸作,子进士公以太学掌议,首罹惨刑。公挈家出城,往依从子志大温阳任所,邑有凶徒言甚悖,公不欲留,遂于牙山之北,得僻村寄寓焉。
景宗甲辰四月十六日,疾卒于寓舍,享年六十三。
公天资魁磊,负气伉厉,平居言笑恢达,略无滞吝意,然见人回互不直者,必痛骂之,不为顾也。性喜酒,乐与亲戚故旧剧饮大醉,酒酣以往,真态淋漓,间以谐谑,颠倒而不厌,醉辄高枕大鼾,未尝使酒失仪焉。
生有至行,甫三岁,掌令公下世,人有抚而悲之者,公低首呜咽,若不忍闻者。逾冠,遭李夫人丧,哀毁几不胜。常以掌令公病中思吃馒头,终身不近口。每遇丧馀日,办送祭需于宗家,无不丰洁,祭时哀慕如一日,鱼果之属有新出者,必遣宗家荐之而后食焉。诸兄及兄之子多早世,遗孤无依者,必育养于家,视之如子,归之如家,闺庭之间,两无间言。家虽贫而急人穷厄、恤人丧葬,如恐不及,亲戚朋友死,必亲临视,不以衰老疾病废也。居家𫗴粥或不给,而穷人无告,常多寄食焉。
公多产不育,晩有一子,爱之非不至矣,然必教以义方。进士公之始被谪也,人皆以为祸将及之,而公不为动,作诗以勉之。及其祸作,公与之诀,但曰:“吾儿死于杖下则幸矣。”人有言:“事已至此,若以毒药送狱中,使之自尽,则不犹愈于伏椹质乎?”公慨然曰:“此君命,无所逃也。若吾与之以药而死,则是渠为吾所杀也,其可忍乎?”见其出门,良久目送之而已。
当是时,余目见,公辞气慷慨,义理明白,伟然真丈夫也。及被刑之夕,余又往拜,则公只与从子志大家客一人,愀然而坐,气益厉而辞益壮,无陨获摧沮之色。夜分后诵“但愿生儿愚且鲁,无才无德到公卿”之句,音节悲壮,听者流涕,仍复就枕鼾睡,公虽处之从容,而意象益可悲也。
其居牙北,邻之父老悲公之遭乱漂泊,争来问慰。或以子弟来学者,公感其意留之;或以黍酒菜果来饷,则虽不谢却,亦不忍食也。始到无庇身处,欲缚数间屋,则齐来趋事,以助成之。公以其地僻陋,无闲是非,颇便之。时课耕牧以遣日,其寝兴言笑,若不异平昔,而忽忽无生世念,或执盏垂涕,举匙歔欷,意緖惨怆,有不忍见者。
一日语家人曰:“食饮无味,理不久长,苟延数年之命,及见儿孙之长大,门户之不遂倾崩,则可无恨矣。”自后日示惫,而闻兄嫂之丧,奔哭百里之外,冒风雪,感疾而还,具淑人又遽不淑,公悼伤彳亍,疾益甚,竟不能起。善类闻之,莫不于邑。
公文艺夙成,甫成童,学为时文,操笔立就。多闻博观,浩漾滂沛,尝于泮试用古赋语,西浦金公万重时为国子长,主考课而误抹之,后乃觉焉,自以未习古赋为悔,自是日取古辞赋熟读,人皆服公之博而美金公之笃实云。既而习为四六騈俪之文,纡馀敏速,有作者体段,屡被选,而辄屈于有司。于古文诗律,不甚留意,而时或有作,劲健通畅,直写事情,颇为士友间所称焉。
公宏厚厐硕,类非衰世人物。又其行谊纯笃,风流弘长,虽于辞气之间,时有激发不中者,亦出于公正之愤,而初无一毫伤人之心也。其于罢癃残疾、惸独鳏寡,仁心恻怛,必思拯济而后已。于事不问利害,信心直行;于人必取忠信长者,甚恶智巧文饰之士,辄欲唾骂之。是宜出为世需,享有茀禄,而至白首终不遇,又抱天地间至冤惨痛,又不及见儿孙长成,以为无穷之遗恨,此岂复有天道也耶?噫其痛矣!
公娶绫城具氏,参奉守祯之女,绫平君镒之孙也。性温惠淑慎,有女士行,与公同经祸变,先公三月逝,享年六十四。葬于阴竹县东上谷里,及公殁合窆,术人多毁者,丙辰,移葬利川东孝养山北麓壬向原。
有一男一女。男即进士公名志述,一男二女,男一复,公殁时甫十岁,公所恨不及见长成者也。及长,娶掌令闵翼洙之女,生一女。女长适士人李东亨,生一女,次适士人金宪行。
女归于遇洙,有二男二女。男百瞻、百兼,女长为士人金尚默妻,次幼。
一复惧公事行日就泯灭,托遇洙序次为状,将请铭于立言君子,以纳诸幽堂。遇洙自以童年入公门,服公德行之懿,不为不深,而至于祸患之际,尤见其卓然,重叹公以此过人知识,不为时所用,不为天所佑,盖命之穷也。谨采耳目所及,略加诠次如右云。
太学生尹公行状
呜呼!太学生尹公讳志述,字老彭,漆原人。高丽左太判事始荣其始祖也。入我朝,直提学硕辅以清白吏显于国乘,自后圭组相继,为名族焉。其曰正郞自莘、郡守有吉,寔公高祖、曾祖也。祖讳遇丁,文科,司宪府掌令,生五丈夫子曰佐郞致绩、正郞叙绩、通德郞凝绩、监司嘉绩、判官景绩。佐郞、监司早游二宋先生之门,通文籍,历扬清华,判官公又有文有行,俱有名于士友间,公,判官公之子也。判官公娶绫城具氏,绫平君镒之孙,参奉守祯之女也,以丙子八月十三日生公。
自幼颖特有气岸,孝于父母,笃于亲戚。六岁,入学。尝读季子挂剑事,长者问“死者何所知挂剑于墓也”,公即对曰:“生前,已心许故耳,初不为死者之知不知也。”十一岁,与群儿作纸鸢之戏,从兄在远者讣至,即裂去之,不复为也。
及长,尚气节,好信义,每览前史,至奇节伟行,辄击节吟讽,寻常墨戏,亦书古今名节语,以自励焉。于人,少许可,见有龌龊回互者,则不能濡忍,必极意矫责,时或发愤肆骂,不恤其憾怒也。
二十,成进士,与诸士友游泮中,见世道日下,慨然以扶植斯文为己任。
丙申,遂庵权先生被尹拯党诋辱,多士叫阁痛卞,公为疏头。自是屡为太学掌议,持论峻正,风采可观。
庚子,肃宗大王昇遐,以大行遗教,依朱子君臣服制,议定行三年丧,而仪节多疏缺,公又为馆学疏头,所论极有条理,仪曹颇采用焉。
李相颐命撰进大行志文,如辛巳处分,即伦常所关系,而阙而不录,自以为讳亲之义,丙申批教,实斯文大是非,而囫囵为说,至谓之久成争端,文出而人皆骇惋,顾以其俱为凶党所深讳,怵畏不敢言。公方主泮议,独奋然曰:“此为先王盛德大业,而阙略于幽宫之志,恐遂成千古之恨。况言论不在朝廷则在草野,身守贤关者,安可默然而已乎?”然犹有待于搢绅间或有言者,先以何蕃、陈东、欧阳澈立祠事,率诸生陈疏。盖肃庙尝命立三人祠于太学之傍,而实则未立也,志文载此事而谓其已立。故公疏辨其误,而因请建之,事竟得行。
九月七日,公又入泮宫,倡起疏举,将极论志文中阙遗者,议成,而疏头安宅仁畏怯逃走,事已不可为矣。乃与诸生卷堂,翌日大司成黄龟河依例劝入,则公奋笔而书纳所怀曰:
“臣昨以前代三人建祠事,陈请蒙允。志文中,小而轻者,既以疏论,则其重而大者,不敢泯默不言,以负先大王崇节义、激士气之盛意。故以辛巳、丙申两年事未尽者请改之意发论,仍设疏厅。而方外士友无一人相应者,已极惭恧,而东西斋及四学下斋生举皆无缘不参。至于上斋生几尽谋避,堇与留斋者七八人艰成议事之会,而不得已以居斋生差出疏头,则疏头又以无所据之说,引嫌逃走。臣既以斋任实主张是事,而惟其平日言行,不能见重于斋生,致有此无前之狼狈,其何敢晏然入堂,以厕于衿绅之列哉?然臣之所蕴蓄于中而欲陈于严庐之下者,庶几因此而有所陈暴,使天下后世知有一脉不死之公议,则其亦不幸而幸矣。
惟我大行大王临御四十馀年之间,仁覆如天,明断若神,使缀旒之国势措之泰山,陷溺之人心免为禽兽,此东域含生之类所以没世而不能忘盛德至善者也。
呜呼!日月有时,菆涂将启,而曲阜之履已遗,昌歜之好莫追,则今日臣子之所可自效其万一者,惟在于发挥先大王平日之志事,以之垂万世贻燕之谟,慰一国如丧之恸。而我殿下所以无憾于必诚必信之道者,亦惟在是。苟于此而一有未尽者,则殿下何从而伸其无穷之孝思,臣子乌得以免于《春秋》不臣之诛哉?
呜呼!我先大王政教谟训,动合规则;前后事业,度越百王,而若辛巳丙申事,其处变之当道、卫道之尽诚,实千万古所未有者也。今伏见判府事李颐命所撰进幽宫之志,则于辛巳事,则没而不书,于丙申事,则微婉其辞,使是非相混,臣窃不胜惊骇痛惋之至。夫辛巳年间之变,暗密难测,而我先大王明于烛几,谨于防患,夬恢乾刚,明施典章,使宫闱肃而舆愤泄,其处分之严正、志虑之深远,求之简策,亦所罕见也。若丙申事,变起师生,民彝日坏,其流之害,将至于父子薄而君臣绝,我先大王圣学高明,洞卞是非,既明正尹拯背师之罪,继又勉戒我殿下无得或挠,其淑人心、正士趋之功,真可以建天地而不悖,此斯文之所永赖而不坠者也。
呜呼!我先大王既有此盛德事,而今不可以复见焉,则凡为先大王臣子者,孰敢不饮泣追思,思尽表章于来世?而颐命乃于白首之年,顾瞻利害,费尽机巧,忘先王隆厚之恩,藉他日谗贼之口,此岂人臣所可忍为?而及其公议哗然,惧不可以逃罪,则敢又以讳亲之说,作为义理,有若殿下真有可讳之亲而臣子自有当讳之义者然,噫嘻,此何言也?
惟我先王先后受祖宗付托之重,传序于殿下,嗣登宝位,为社稷生民之主,则殿下之不敢复有私亲,义理至明。况辛巳处分实出于先大王为国家万世之虑,而前后章奏之批,明示圣意之所存者,炳如日星,则殿下之不敢复以他意存于渊衷,道理当然。而今相臣既自怵迫于祸福,使先大王懿美之德不免于掩翳而不章,又复傅会经训,文致奸言,要以自掩其心迹而诬一世耳目。呜呼!使先大王为在于今日,则相臣犹敢以此等语肆然于章牍之间哉?其不忠无状之罪,又不可胜诛矣。伏愿殿下亟命他大臣改撰志文,则先大王在天之灵,亦可以少慰矣。
臣初欲以此陈章,而此固人人所知,相臣之疏,亦以物议为言,意谓朝廷之上,必有不忍背先王而为殿下言者,先以建祠事为请。今则刻役不日将始,而处经幄者,或有疏已具而畏缩不敢发,庙堂台阁之臣,亦或聚议窃叹,而终未有陈于黈纩之下者,殿下股肱耳目如此,犹可以为国乎?臣窃痛之。
噫嘻!廷臣之历尽风霜,志气摧颓者,固不足言,而独惜夫士林之中,平昔以言议自任、节义自夸,常以为高出世人者,尚无一个慷慨倡义之人,而斋生之积岁居泮久享廪禄者,尽为徒费虀盐之归,此真可谓令人代羞者也。虽然臣既发大论,而见轻于自中,贻此莫大之耻辱于贤关,祖宗朝三百年培养之泽,扫地尽矣。其在廉隅,不敢冒入,致令烦挠于谅暗哀疚之中。缩伏斋舍,恭俟处分。”
大司成捧入而请开谕劝入。是日览邸报者,见公所怀,至声战不能读,谓当奇祸立至,自上但谕以圣庙卷堂,事体未安,斯速劝入,公听批即削名而出,斋生沈坰等还入食堂。正言金槹自劾其含默之失而右公议,仍发令都监改撰之启,上批即允。
李相健命方摠察都监,上疏有曰:“今此志文即臣从兄所撰,而泮儒攻斥,语意危怕,构成人臣之极罪,今于改撰之论,臣何敢参涉乎?”上批忽曰:“志文,大臣极意撰述,元无阙漏之处,亦无错认之说,决不可改撰,有何覆奏之理乎?”于是,三司之见斥于公之所怀者纷纭引避,率归之过激,而至宋必恒之避,则以文已下,石役又几半为言。上批乃曰:“志文,大臣极意撰述,已无阙漏错认之处,文已下,石刻役垂毕之际,尹志述以毒手之质,挺身聚议,凭据志文,沮戏大事,构捏元老大臣,语及私亲,遣意阴险,此等风习,不可不堤防,边远定配。”公之祸自此始矣。
政院覆逆,上不从,黄龟河、金槹、金龙庆、洪禹传等交章争执,都承旨洪致中于筵席伸救甚力,金相公昌集亦陈白,皆不能得。公遂谪扶安,夷然就道,士友送别者有嗟咄语,公言笑自如,志气益不挫。四学儒生相率叫阁,乞收定配之命,太学诸生等空馆而出,同知成均李宜显、大司成金云泽承命入泮,开谕劝入,至六次不已,圣庙空虚已十许日矣。
二公奉纳诸生所怀,而附启于其下曰:“自前斋任被罚则未解罚前,同事诸生无晏然入斋之理,故虽圣旨屡下,开劝烦复,而犹不思改图。朝家之待儒生,例主宽容,则不可以威令强迫,而如是之际,圣庙空斋,倏届一旬,事之未安,孰大于此?曾在先朝,亦有馆儒窜配之命,而诸生等因此累日空馆,则先朝特许收还,而仍令劝入,此诚今日圣上之加意体行处。百尔思之,善处之方,此外更无他道。”
上遂特寝窜配之命,公蒙宥还京。自是杜门读书罕出入,远近人士无不耸然想望,愿一瞻识,而凶邪之徒方踯躅求逞,视公为奇货,耽耽欲甘心矣。赵最寿、李真俭等相继投疏,意在祸公,又其党密布中外,嗾乡人洪潝、金行进辈,迭上凶疏请斩公,其疏皆留中不下。又有无赖人李梦寅拔剑阑入阙中呈凶疏,请诛公及金相公,而语尤悖逆,一时台阁诸臣并陈疏痛斥,而公则走阙下待处分者殆浃旬而止。
辛丑,世弟定位贰极,凶徒益怀狠毒,结奥援用事,乃于十二月六日夜备忘下,尽黜先朝旧臣,一镜为吏参,檀、锡恒分判两铨,而真儒、弼梦、圣时、宗厦、㝚列为三司。日夜治党,上以动摇国本,下以戕杀善类,平日游从之士知公必及祸,竞来相慰,至有生祭文山之语,而公略无动意。一友生有书致唁,则答曰:“会知有此事,来书似有呜咽意可笑。”
初十日,备忘果下而曰:“昨年尹志述凭借改撰志文,遣意阴险,诬辱私亲之状,渠之书进所怀,穷凶情节,毕露无馀,断不容贷,亟正邦刑。”判官公所带桂坊吏疾走来传。公方晨起,与从侄敬哲对坐看书,始闻色少变,旋谓敬哲曰:“勿惊动亲侧。”从容起入于内,跪告母夫人曰:“有旨,子将就死矣。一死已决,有何可惊者乎?”因从容进食。判官公适出外急归,呼公幼名曰:“刚之!此何事耶?”公又从容对曰:“惟以父母之过加伤戚为虑,死则无足惧耳。”其姊附耳语曰:“太学疏例多士相议,今若广引他人,延拖时日,则或有可生之道否?”公厉声曰:“吾虽死,终不为苟且之鬼。”拂衣而出。亲旧来诀者充满外堂,握手错愕,至于涕出,其馀诸友面面相诀,不少错对。
拏囚传旨当下刑曹,而凶党不为禀旨,直下禁府罗卒,以拏命促之。遂复入内辞北堂,母夫人抱持号哭不忍舍,内外哭声震咽,而公愈雍容安详,不失举止。判官公临别无一语,但曰:“吾儿死于杖下则幸矣。”座客有曰:“事已至此,若以毒药送狱中,使之自尽,则不犹愈于伏椹质乎?”判官公曰:“此君命,无所逃也。若与之以药而死,则是吾儿为吾所杀也,又可忍乎?”见其出门,良久目送之而已。敬哲牵衣而声咽不能语,公顾谓曰:“吾以汝为可信,汝亦如此耶?”遂上马而出。有一凶党家在路傍,使从者疾驱而过,既过乃复徐驱,盖思李土亭疾过金铠家之事也。路傍一老媪挥泣称惜曰:“其容可爱,其人可惜,愿开便面,使我快睹。”
及就狱,凶徒百般操切,严其关束,国法除罪关鞫狱外,皆许本家传食,而切不许通饮食。弼梦欲藉公以祸搢绅,发鞫问指嗾之启,传旨下金吾曰:“志述之穷凶悖义,毕露无馀,何可偃息于覆载之间?渠之书进所怀,岂有代述之理乎?台臣鞫问之请,其欲延拖而已。断不饶贷,惩一砺百次,斯速举行。”
盖当时内则逆宦,外则凶党,乘上有疾,纠结和应,命令皆从中操弄,而恐人知其状,先下杀公备忘,以示出自睿断之迹。而弼梦又欲以刑威㥘公,为株连滥及之计,不从,而又下备忘,以示上深痛前事,急欲杀公之意,又即停启,而公竟不免矣。赵泰万即泰亿之兄也,涕泣道路,劝其从兄泰耈陈箚救公,徐命均亦上疏请勿杀公,盖凶党亦知公义之严,略有救解之言,而皆不成言议。
十三日,万朝、配夏等以禁堂开坐,盛张狼威,执公置前,迫令纳招,宣读传旨于厅上。公使下人转其所着大枷,俯伏听讫,跽而对曰:“主上使之死,为臣子者何敢不死?而但罪名不能明知,愿闻何罪。”配夏曰:“汝罪即诬辱耳。”对曰:“‘诬’之一字,即构虚捏无之谓也。先大王正宫闱、尊师道之圣德,正大光明,迥出百王,乃不免埋没于志文中,故忝居首善之地,不胜慨然,书进所怀,而至于诬辱,万万无是矣。堂上虽使纳招,此世无纳招之地,愿速死下从明陵,纳招于肃宗大王之前而已。此外更无所达,唯愿速杀。”配夏等知不可屈,以拒逆之意上草记,判付曰:“罪恶贯盈,则何待渠之着名乎?情节尤切痛骇,不待时,急速举行。”
十三日,配夏等诿以上教,迫出公行刑,公曰:“死则死矣,而安有不纳招而刑杀人者乎?此路一开,恐诸公他日无以塞其路矣。”配夏等语塞,又启曰:“某虽是必诛之人,取招后行刑,法意所在,刑推取招,未知何如?”判付曰:“各别严刑,期于取招,达夜为之。”
是夜,公受一次刑,厥明,又受一次刑,而闭口不言,配夏等怒其歇杖,囚刑吏及罗卒以威之。府中皂隶皆窃骂曰:“堂上虽令猛杖,苟有人心,何忍猛杖于如此贤人乎?”
十五日,凶党故不坐,公于是日绝其汗衫,作诀书于敬哲,而拳拳以家事为念,辞旨悲咽,有不忍见者矣。
十六日,配夏等预具刽子器械,大加威喝,施刑之际,个个猛下,至此而公之受刑,恰满三次。桁杨痛毒,人所难堪,而公一不摇头,神气愈厉,言辞自若,一如初对。凶党知公颇有杖毒,恐不及以刑戮甘心,暗夜密启。传旨有曰:“三次刑讯便亦忍杖,有何旷日持久加刑取招之理哉?断不待时,依前判下,急速举行。”盖凶逆辈必欲以一番处分,若尽出于上意,而汲汲于报私怨,故于杀公一案,忙迫如此。
是夜,泰恒入府,欲行刑,府吏以夜深不得行刑为言,仍留宿禁府门外。翌日晓,罗卒至狱门,以大索系之䯻上,曳出载车上,公始知其将杀,徐谓狱吏曰:“我罪名终不能知,急取罪牌来。”狱吏以罪牌示之,书以‘诬辱罪人’矣,公仰天长吁者三。
老奴寿命号泣随车后,公语之曰:“汝归报两尊人,愿勿以不肖子故而过加悲哀,善护气力,无伤子地下心。”又曰:“汝以吾意往达于姊氏,愿无相离吾父母,以代吾事。又为我告诀于崔经历父子、温阳ㆍ比安诸兄及闵丧人兄弟、闵教官兄弟。”温阳,名志大,即公从兄;比安,公之表从朴弼莘;而丧人即余兄弟;教官,余从兄昌洙、其弟亨洙也。
又问敬哲安在,奴曰:“不得接迹于此,往待西小门内矣。”敬哲痛哭突入呼之曰:“吾叔,此何事耶?”公转眼视之曰:“天下宁有今日事耶?昔者挹翠朴公年二十六,死于士祸,而吾年适同,且值祖考忌日,良亦异事也。”盖是日,即掌令公讳辰,故公言如此。
又曰:“一死固已决矣。第以独子无兄弟之人,遭此淫祸,不复见父母颜面,既不能终孝,又不能全而归之,是可痛耳。吾死后,父母虽见吾面,吾则不知。”因仰天痛哭,三声乃止。
又曰:“汝不离吾亲之侧,善护两亲,家事巨细,汝皆任之。”
又曰:“韩卢噬我忒甚,世岂有如许凶狞底汉子乎?此犹不足说,而都事李宇夏与吾家有戚分交谊,而甚于他人,此汉尤极无状矣。”所谓韩卢,指配夏也。
又曰:“我以小科之故,被此惨祸,虽非可戒,而乙儿长后切勿使见小科,而至于大科,则吾门衰替,必见之宜矣。且吾见死于群少之手,以少为名者,虽至亲,乙儿不见可也。”
又曰:“汝归告姊氏,愿无暂离父母之侧,长侍膝下,以代吾事。”
又曰:“烦汝往言于乙母,勿以吾死而从死,好保腹中儿,以天理推之,必是男子,然勿论男女,名以冤,以志其父之冤死。平日所藏书册中,吾手迹所及者,皆付遗腹儿。”
又曰:“乙复托之于士元,教育成就。”又曰:“闵氏家法最好,可以托子,愿以士卫第二女妻之。”敬哲曰:“吾叔与士卫兄弟,情义虽笃,祸家馀卵,何可必其作婿也?”公良久曰:“吾虽刑死,彼必不负吾托,第言之。”
又曰:“乙儿婚娶,虽可为也,至于病女奈何?甚可怜也。”咄咄不绝者久。
又曰:“人之可观礼节,惟在死后,汝须薄敛吾死,而一遵丧礼,无失送终之节也。”
又曰:“吾家贫,以亲老艰备岁月之制,吾今死矣,此后虽一衣,谁能办之乎?吾敛时,父母虽欲用,汝切勿用之也。吾所欲言者,已尽言之矣。”
敬哲请所欲言,又曰:“汝与吾同居同学,相与长大,名虽叔侄,情则兄弟。今日见吾惨戮,自今以后,宁有一分世念耶?”
到石隅前,敬哲又请所欲言,公曰:“两臂绑缚甚紧,痛缩不能言矣。”监刑官促车疾驱,公遂不复言矣。公至刑所,刽子请解衣,公即解所着毛裘,从容向北而伏,使下吏李宗良敛其头发,复谓左右曰:“使吾家奴仆来扶我头也。”奴仆等惨不忍近,而公已就死,时则十二月十七日也。
敬哲与温阳、比安二君暨崔生尚颐袭敛以礼。太学掌议任选愧不能抗章救公,自请书旌曰“太学生尹公之柩”。李公志逵方入直军资仓,操文来哭曰“千古忠魂”云。
公娶首阳崔氏,父曰都正星瑞,公所告诀崔经历是,而尚颐乃其子也。祸作日,崔氏引决几殊,赖舅姑救解获全。判官公以公柩稿葬于衿阳先垄侧,乙复时仅七岁。及长,以一复行,娶持平闵翼洙女,即公所托婚者也。公所称病女,后为士人李东亨妻。遗腹儿亦女也,适士人金宪行。
呜呼!人之所以为人者,以其有伦常义理也,国之立学校以教,士之居学校以讲,皆是道也。是以草野之士见几相时,深藏远引则有之矣,其或游于太学,为朝廷所养育者,一遇事变关国家伦常义理,则又何可诿以出位,畏避而不尽言乎?考之前史,概可知已。
公弱冠游太学,首言尹拯背师之罪,及遇庚子大丧,备论臣民服制,以正邦礼。至若辛巳狱事之于景宗大王,其为人伦之变,可谓大矣。其义理极精微,非麤心俗见所可臆断,则以其‘讳亲’二字,容易说杀者,虽出于一时畏祸之故,而其伤伦害义,亦已甚矣。然而朝廷言议之臣,喑无一言,而公在太学,主掌士论,则虽欲寘而不论,其可得乎?特公以独子无兄弟之身,触危祸,抵极刑,为两尊人临老无涯之戚,此则公所值之不幸也。
今世俗庸人或多有訾謷公者,然以公眼目、大义理论之,则亦必有以处公者矣。是以公之南谪也,或以其不审戎好之机,妄挑大祸为咎者,遂庵闻而驳之曰:“先观其义理所秉执者如何,然后可以语此,今若未窥其义理所在,而只以世祸咎此人,则未免专出于利害。”或又以“公之此举,忠节则得矣,而孝则如何?”先生又曰:“圣人之论五不孝,其一则战阵无勇也,况成忠而孝在其中乎!”言者愧之。
且夫人皆有一死,而有磊落明白丈夫死者,有碌碌老死牖下者。自常人观之,孰不以老死牖下为可愿?而君子则不然,以为仁不可须臾离,而死直为片时痛,故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而至于所谓勇士不忘丧其元,其意益甚切矣。君子之道,宁可不知其取舍哉?公于被收前数日,夜读《中庸》,至《强哉矫》一章,击节三复,尤若有会于心,岂公平日于‘至死不变’之义,深有所自得欤!
公天资高洁,容貌秀朗,孝友著于家庭,言论信于朋友,终能表著天常,维持人纪。其清名直节,耿然如寒冰皎日,使百世之下,闻者感慨而兴起,无异于朱子所称高东溪之为人,则其与槁项黄馘而甘为草木同腐者,岂可同日而语哉?以是而言,则公之死,真可谓尽其道者,而为公父母者,亦庶几无所恨矣。
公死后十馀日,凶党益肆,几危国本,东宫至涕泣辞位,慈殿下哀痛之教,出付宦妾数人于狱,治其狱者皆其党与,而犹不能掩匿傅生议,卒以逆论,自后备忘罕下。以是而知公之祸所从来矣。
今上乙巳,馆学儒生陈疏白公之冤,仍请腏享公于所尝请建之祠,上许之。公遂与晋之董养、唐之何蕃、宋之陈东ㆍ欧阳澈,并享于崇节祠,赠司宪府持平,遣礼官致祭于家。
丁未,奸凶复得志,又请黜享削赠,亦从之。
庚申,士论稍伸,馆学儒生又将疏请还享云。
公受祸之日,自狱门至西小门外所记者,老奴寿命所传也;自西小门至舟桥所记者,从侄敬哲所传也;自石隅至毕命时所记者,友人郑彦燮所目见而录出者也。公临死遗戒,详悉多可纪者,恐仓卒祸变,易于遗失,敬哲乃与彦燮相对涕泣,作为行录一通,藏于家,而若乙巳后事关于公者,则不在其中矣。一复又属遇洙使述行状,将以请于立言君子,为幽堂之志。
呜呼!公之所秉者伦常义理,所处者死生祸福,而其始终所成就,明白从容如此,可不谓君子乎?公姊,余妻也。余以童年入公门,公年差少,而文辞见识已见可畏,及稍长,提携切偲,相期甚远,而犹不知其赴义勇而办死轻,不乱于祸患仓皇之际者若是其烈也。尚记公既书纳所怀而来见余,余谓公曰:“此危言也,后必及祸。君亲老无兄弟,何为而遽为此?”公答曰:“吾既以此疏欲人之为疏头也,所欲于人而己则避之,岂义也哉?”余于是面叹曰:“公贤矣。”
自公死后,芒芒忽忽,息影穷山,万念都灰,今已二十年矣。玆于状德之文,哀伤惨怛,不能𫌨缕,谨就本录,略加檃括如此。至于受祸颠末,事辞稍繁而不敢辄杀者,盖观于死生之变,而可以得其人也。公自号晦隐,或以家在拱北亭,故称以北亭,而大抵当世之士多称尹老彭云。
橧巢金公行状
公讳信谦,字尊甫,安东金氏。丽太师宣平之后,我朝清阴文正公之玄孙,文谷文忠公之孙。考讳昌业,成均进士,号老稼斋,妣孺人李氏,宗室益丰君涑之女,以癸酉二月初八日生公。未逾月,孺人卒,稼斋公辛勤抚育以生。
十一岁,始就学,而奇伟骤进。
十三,能作文辞,仲父农岩先生亟赏其笔力,赐玉简以奖之。
十五,授室,为李忠文公颐命之婿。李公与之评史,公应对无碍,李公深奇之,公自是知见日广。
弱冠,游庠序,与士友论议,人多畏服。
辛丑秋,魁进士,自以盛满为戒,大科则未尝赴焉。
壬寅,伯父忠献公以建储忤群小,与李忠文诸公同被祸,公坐谪安边府。
乙巳,放还,除孝陵参奉,又除内侍、童蒙教官,俱不仕。以时事艰虞,意在遁藏,卜居保宁之青渊,筑室未成,值戊申逆乱,避地堤川、宁越之间,乱已还青渊。
戊午二月初七日卒,享年四十六。始葬结城槐谷面,壬申,迁于阳智壶口山午坐之原。配孺人李氏,始葬长湍,亦迁而合葬焉。
公为人,通达而敦确,和平而刚毅,器宇高嶷,风标颀秀,襟期所存,常超然于垢氛之外。性至孝,以不识慈颜为没身之悲,幼受《小学》于叔父圃阴先生,至《祭义》‘雨露怵惕’之语,呜咽不成声,泣下沾襟,圃阴称其仁。事稼斋公克尽子道,及其丧,值辛壬时变,祸焰迫急,而慎终之礼,一毫无憾,才成服,即随伯父赴谪之行,自是冲冒暑雨,颠顿苍黄,而犹不变素食。
与仲兄同居,事之如父,而侍疾十数年,竭诚尽瘁,自衣褥匙箸以至溲溺之节,皆亲自检视,不假之人,寒月彻夜,厅庑𬊈药煮粥,手为冻瘃。及至病谻,则每夕躬祷家庙,冀以身代者数十日,涕泪如雨,襟袖尽腐,仲嫂为留其衣,以示后昆,邻人亦多感叹泣下。所用药饵多珍贵,糜钱至累百千而犹不继,则公尽卖其田舍以供之。推以事内外尊属,无不尽心,其在祸故之日,又能随事致诚,合于事宜。凶徒将屠戮李忠文之家,忠文之孙凤祥年才十六,将被收孥,郡县逮捕方急,公密与李孺人谋,卒使凤祥获全,绝类汉李固子燮之生,而其难则倍之。
时火色弥天,讥诇纵横,公以金忠献之从子,为李忠文之婿,尤为凶徒所忌。而于其平日知旧遭刑祸者,周旋庇恤,无少慑畏。朋友有托以后事者,则为之经纪,终始罔倦,抚其遗孤若子姓,前后营葬十数,皆亲自相地,躬董畚锸,不惮饥渴寒暑,此皆公仁义忠信之发也。
公学于诸父,而事三渊先生最久,尝往侍于杨根蘗溪及雪岳之永矢庵,自道义文章以至事物经变之极,靡不精叩熟讲,而其雅趣高情,亦泯然相契。故三渊爱予深至,为父子间知己,而临殁,尽告其平昔入道次第,俾述行状,盖衣钵之托在此矣。
公少有大志,慨然慕古人志业,思以事功文章不朽于百世,而中经世祸,感愤自厉,遂专意于家庭之学,益阐蕴奥,多所自得,而必以身体力行焉。盖公中闳善思,最用力于格致之功,其读圣贤之书,莫不字求其训,句探其义,而必皆研穷到底。故其学于天道之极致、造化之本原、天下国家治乱兴衰之理,默识心通,透彻无馀,而虽农蚕种艺之法、山川风俗鸟兽草木之宜,亦皆晓解纤悉,精粗本末,未之或遗也。尝曰:“知当以行为重,而行当以孝弟为先。吾先世教子弟之法,虽不能尽如古人,亦自有观感竦动之效。及至今日,吾辈已作前辈,而后生无所观法,不知小学之为何事,今当先从吾始,以矫此弊。”故公之居家孝友,自有至诚著见处,而其日用言动之间,必稽古训,悉遵绳墨,及其持养之久,则德性完茂,英华畅发,清明渊崇,不严而威,使人可亲而不可慢也。
公自少识虑绝人,能断大事,料事知人,十中八九,忠献公及李忠文公深加倚仗,凡事多待公而决,盖不独辛丑之际为然也。丁未春,公过一友人而言曰:“吾近往岭南,熟察物情,早晩必有称兵之事矣。”其人惊问曰:“岂其然乎?”公曰:“岭人毋论事之善恶,以先入为主,牢不可破。今此辈被凶徒诱惑已深,若凶徒得志,则必与岭人合势称乱。”仍歔欷忧叹。其秋凶徒当国,而翌年春乱作,其言凿凿符验。
又曰:“彼辈所谓‘荡平’二字,其计妙矣。盖圣上嗣服之后,渠辈欲守其议论,则将无以自拔于恶逆,又不欲遽换头面,受人嗤点。故傅会经训,以深卜上意之所欲为,而仍开其巧宦之捷径。况自戊申之后,朝家便以平乱之功归之此辈,此辈亦晏然自处以功臣,植根益固,难猝拔也。盖显、梦辈如痈疽之外见,虽甚危恶,决之则病可瘳,此辈如内肿之阴蚀脏腑,而人无以知之,所以其证尤难治也。且其病如瘵疾之转相传染,此后十年,士大夫将无一人持本色议论者,宁不哀哉?”其后十年之间,世道人心,果皆坏丧无馀,如公之言。
公夙慕管幼安、陶渊明之为人,其处世节度,尝欲仿而为之,而祸故以后,世念益薄,破产依兄,独处一榻,萧然如禅衲,足不入城𬮱者十馀年,其有迁徙,随身行李,只图书数担而已,巾屦穿结,或冬月阙襦袴,而澹然不以为意。常训谕一家后生曰:“今日祸家诸人所自处者,惟古之王伟元与本朝赵沧江可法也。若不能然而干预时论,则虽使其言尽善,犹为不可,况未必是乎?”公之守己与教人,大约类此。
兪兼山肃基尝谓“近世以学为名者,无可几及于公者。盖学问纲领,不过曰‘居敬、穷理、力行’而已。公于斯三者交修并进,无堕落一偏之弊,由其眼目高,心力绝异,功夫自有日勉而不能已者。所以从事未久,德器已成,规模、气像粹然无疵,不幸早世,所留恨者,只是未熟耳”,知公者以为知言云。
呜呼!以公资禀之高、渊源之正,又力行深造之如此,天苟假之以年,则其学之日新上达者,将不知其所际,而夺之斯遽,使盛德大业卒莫之究,此实斯文千古之恨,岂独余一人之私恸也?
公之在越中,因树为屋,书于其壁曰‘橧巢’,一时从学者称为‘橧巢先生’,有诗文若干卷藏于家。
李孺人孝友洁清,聪明有高识,公常友视之,终身相待如宾。及孺人殁于谪中,公悲伤惨怛,年纪方盛而不复娶。
男长亮行有一子一女皆幼,次贽行夭。
今亮行新改公墓,又将请文于作者,为墓道之刻,谓遇洙久从公游,托以状德之文。顾以颛蒙夙被诱掖,虽行之不力,不能副责勉之意,然其感发于中心者多矣。且独留人世,累更变故,所以怀慕德义,日深一日,虽疾病呻吟,精神益耗,无以堪笔砚之役,而于此实有不敢辞者。玆乃略纪一二,兼据叙述文字,挥泪诠次,以备立言君子之采择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