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庵集/卷之十二 中华文库
碑
三江祠碑
岭南密阳之三郞江有亭在其上,自亭稍北而东则有祠,盖乡先生闵勖斋九龄、敬斋九韶、友于亭九渊、无名堂九畴、三梅堂九叙五兄弟湛乐之地,而后人即其地立祠,以俎豆之者也。
高丽之末,有大提学闵公讳愉,见国政乱,退居童城以终,高风伟节,为后世称思,我朝吏曹参议讳谨,即其曾孙也。参议公之牧星州也,金江湖叔滋居于密阳,约与为昏,公之子除为江湖之女婿,才二年而殁。有腹子颎进士。有五丈夫子皆贤。自幼游于江湖子占𠌫斋之门,以学行称,亲丧哀与礼俱尽。
兄弟友爱天至,既同居一亭,扁以五友,作《鹡鸰歌》,相与和答,春秋各携诸子若孙几三十人,逍遥亭上,弥日欢乐。道臣任虎臣过而见之,夜中又猝至其处,见兄弟五人同被而卧,深加敬叹,乃闻于朝。由此名动当世,荐绅大夫来岭南者咸作诗以美之,真一代盛事也。
朝廷除官,不就而卒,嘉靖癸亥,乡人为建祠享之。自是以来,为邑宰者必访五友亭,想像兴慕,或以五友出题以试士,盖好德所同也。公之子孙颇蕃衍,而多居于密,今虽衰替,大抵笃于孝友,亦公之遗也。祠与亭屡有兴废,而人士修治,俾不终坏,独其遗文散失不传,吁可惜也。
余尝南游,泛舟三郞之浦,谒三江祠,登五友亭,览观江山之胜,徘徊感慨,久而不能去,盖余亦大提学后孙,与公为同宗之亲,而世教衰,民不兴行,如公者不可得以复见也。
公之六代孙友赐、七代孙涵洙․光洙等,以亭畔旧有记事碑,而毁于壬辰兵燹,今将改树,请余题其石以示后,余辞不获,略书如此云。
县监尹公政行碑
我肃宗庚辰,尹公讳明运以义禁府都事出宰庆尚道新宁县,时新经大饥疫,民物萧然。公至则以为“如人大病之后,安养可苏,为治简靖,一切不为扰民事”,又曰:“治民者,束吏不可不严,而吏亦人耳,岂可虐使?唯威明以莅之,不能为民害则可也。”
捐俸聚近十斛谷,以与民充逋欠,岁时则赐老人米肉,春和邀男女耆老于县庭,设宴以娱之,贫不能嫁娶者,助其资装,俾不失时,学子、武士课所业等高下,施赏以劝之,兴水利资灌漑,以便民。
旧例令官吏贸纳邑用百须,官不偿其半,公叹曰:“县征之吏,吏不取之民,将焉出乎?此弊不革,民终受困。”遂鸠材设厅,以备官需,罢其谬规,吏民俱称颂焉。
瓜熟而归,民老少争来远将曰:“贤太守去,吾将奈何?”盖无不涕洟而去者。已又合谋同力,立生祠俎豆之,勒大石以寓去思,祠初名“遗爱”,后改为“尚德”。
公禀性宽和,持身澹泊,制行不甚刻苦,而惰慢不设于容,谐谑不加于人。平居退然若无能,而其于大节,有不可夺之勇,盖公早受业于尤庵宋先生门。己巳,圣母逊于私第,两贤黜于圣庑,凶徒之构罪宋先生罔极,公亟申状不仕,与同门诸人陈疏卞诬,即被拏问,至于编配。甲戌,坤位复正,士类汇征,则公首蒙恩除职,其于为政,盖亦有本云。
呜呼!世之号善治者,多奋其才力,以要时誉,其始也,靡不赫然可称也,及其去,则民已受其害矣,以此民未尝思也。若公之为治,则始至人不见其殊异之绩,而其爱民奉公,诚无愧于古所谓“视民如子,视官事如家事”者,以故一县士民愈久而愈不能忘。凡其所以安居乐业者,推原其始,则莫不曰“尹侯之赐也”。至于后生之不及逮事公者,犹闻风而怀慕之不已。
祠屋年久改修,运瓦于数十里外,则民皆乐于赴役,至村女亦顶戴而至曰:“此某侯遗祠之役也,虽吾妇人,敢不效力?”其惠政入人之深,于此亦可见矣。然苟非公至诚,曷能臻玆哉?《易》曰:“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信矣。太史公论循吏曰:“身修者官未曾乱也。”若公之本诸身以为政者,真可谓循吏哉!其以尚德名其祠者,亦知言矣。
公去后三十有八年,县之人士将别立一碑于祠之庭,以与去思之碑并传于久远,欲备载公实迹于其阴,俾余一言。余亦素慕公醇德懿行者,于其请不敢辞,而乐为之役焉。
墓碣
再从兄镇安公墓碣铭并序
公讳承洙,字士宗,姓闵氏,骊兴人。以显宗庚戌二月二十七日生,殁于肃宗丙申五月二十一日,春秋四十七。自少有俊望,而晩始筮仕,为童蒙教官,历长兴库主簿、掌隶院司评,为镇安县监,未赴而递,以其翌年卒。
呜呼!我闵肇自高丽尚衣奉御讳称道,奕世蝉嫣。入我朝有讳审言,开城府副留守;又四世而讳齐仁,议政府左赞成,号立岩;又三世而讳机,庆州府尹,即公之高祖也。曾祖讳光勋,江原道观察使;祖讳蓍重,司宪府大司宪。自留守府君至大司宪府君为十一世,而世以正嫡相承。大司宪府君有长子南别殿参奉讳镇夏,贤而早卒无嗣,遂取次子吏曹判书讳镇周之长子为其后,即公也。
公以世家宗嫡,为当世之望,且其瓌姿远识,度越常人。是以父兄皆重之,凡有大事,必与咨度;宗党朋友亦深相器重,无不拟之于公辅。顾不得一第,沈于下僚,至如一县之长,本非所宜,而亦无所施其泽,乃厄穷连蹇,重以丧威,年未及中身而遽以殁矣。此知公者所以沈痛永伤,惜其未用于时也。
然孔子引《书》,论孝友之为政,若公之孝于亲,友于兄弟,治家以严,制行以正者,亦庶几乎斯也与!公于孝有至性,八岁时,出外久不返,母郑夫人召而责之,公自进榎受挞,既而出枣袖中以进曰:“邻家剥枣而味绝甘,向者出外,欲得此以供母也。”郑夫人大奇爱之。
及承大宗,事所后母赵夫人,诚意至笃。赵夫人性严而识明,又赵氏族盛,有酸咸之异,而公既承事无违,且善处姻党间,大得赵夫人欢心,慈孝两尽,为诸亲所称。
大宪府君奉先严谨,具有成法,公嗣守无怠,每于承祭之时,仪文秩然,先山远在穷峡,而时节省扫,未尝或废,至示惫而犹然。其侍判书府君之侧,左右承奉,不特囊箧无漏而已,以西关繁华,而守身若处子;以东铨请谒,而座上无杂宾,此其为善于子弟之职。而自判书府君殁后,所以扶持门户、奉养老亲、训诲稚弟者,责愈重而诚愈切,以至于睦宗族、驭家众,恩意周遍,莫不悦服,此,公行谊之实,所以为政于家者也。
嗟夫!世教衰,而人骛于利名,仕者一日无官,则以为忧,乃公无端罢散,累岁不调,人皆为公称屈,而公则逌然。有欲为当路言之者,则公辄摇手止之。其时掌铨者语人曰:“吾才经大政,苟仕者不自言,则乃其父兄为之请,而独闵某无是也。”然卒不能奖用如程子之语韩持国者,识者非之,于此可见公操守之确与家法之美也。
平居行无苟难,论不刻核,其言谈戏笑,恢然长者也,及至淑慝是非之分,则辨析甚明。其疾病将殆,适值群小蔑贞,慷慨忧伤形于色辞,盖其为人如此。
呜呼!我祖先以仁厚正直立门户,至于府尹、观察、大宪府君,则世尤以清德质行归之,是宜获祐于天,以庇其子孙于无穷。而参奉公既早世无血属,公之亡也,百亨甫十岁,今百亨又死,而所生子未满百日,宗祀之危仅如一发,此果何理哉?古人云“善恶无不报,迟速有时”,吾犹有望于他日焉尔。
配宜人宜宁南氏,敦宁都正宅夏女,判书忠贞吴公斗寅外孙,以庚戌闰二月二十九日生。生而资性端洁,年十六归于公,所以事亲奉祭,能尽诚敬,一称公孝心,屡哭子女,而先自抑以宽公悲。及公殁而宜人独秉家政十七年,事无不治,爱百亨非不至,而其于砥行课学,尤致力焉。始公葬杨州鸣牛里先山兆次,壬子宜人下世,则百亨移窆公于骊州梅柳洞负艮之原,以宜人祔。
有五男六女而男皆夭。百亨官止正郞,亦以孝义廉洁称。女适县监李绶、副提学李鼎辅、参奉洪启重、郡守李权中、士人宋益钦,一亦夭。
百亨尝欲树碣于公之墓,授遇洙以家状一通,令撰次成文,遇洙诺而未就,今百亨死矣。乃于葬前,粗加点缀,寘其灵筵而哭之,噫其悲矣!
铭曰:
世之既降,人物衰鲜。佣佣谫谫,典刑难见。大家有子,弘量伟器。既完既厚,既平既粹。既有其具,宜需于世。胡不畀位,俾民有济?才非百里,亦未施为。命不谋身,宗党所悲。曰惟贤配,齐德匹休。祔用鲁制,宁此一邱。墓门之刻,孝子夙营。我述斯铭,用慰幽明。
族叔同知公墓碣铭并序
公讳镇有,字宗伯,骊兴闵氏。我闵以高丽尚衣奉御讳称道为始祖,圭组蝉嫣,世有闻人。入我朝有讳审言,开城府副留守。数世而有讳齐仁,号立岩,议政府左赞成。立岩之孙赠司宪府执义讳汝佶,即公之高祖也。曾祖讳樰,赠承政院左承旨;祖讳光熽,司宪府掌令、赠吏曹参判;考讳处重,宗庙署令、赠司宪府大司宪。妣赠贞夫人平泽林氏,赠承旨震乔之女。
公以显宗初即位之己亥七月十六日生。少为公车业而屡发解,卒不得志。年六十八而至今上丙午,始授缮工监监役,翌年升为金吾郞,未几弃不仕。以子宅洙为侍从,用优老典为嘉善大夫、同知中枢府事。壬戌宅洙为襄阳府使,奉而之任,癸亥四月十七日卒,享年八十五。追赠资宪大夫、吏曹判书,以宅洙曾参原从勋也。
配完山李氏,完原君𢢝之后,通德郞梧之女,先公十二年而卒,寿七十七。生一男一女。宅洙文科司谏,有二男二女,男百源、百师,女为尹挺东、赵学天妻;女适士人李恒泰,继男曰相晦,二女朴圣淳、黄㯳。百源一男启烈,尹挺东一子重烈。
呜呼!我家法以孝友睦姻为政,忠信廉洁相传。至吾伯祖大司宪讳蓍重,以累世大宗,力行古道,谨于祭祀,恬于进取。公于大宪公为再从侄也,早受学而心悦之,为终身模范。居家遇祭祀日,辄饬婢仆澣濯衣服曰:“吾自幼习见大宪公奉先之节也。”既从宦,不喜交游驰逐曰:“吾见大宪公于公故外,未尝命驾寻访侪流也。”盖其爱慕则效,无异公明宣之于曾子,然则公之为人,已可知已。然公穷约已甚,至无以为礼,而祭祀则严矣。老而沈屈,久要亲党多显者,而忮求则绝矣。夫不以贫窭屈志,不以富贵动心,非刚者不能,若公其庶几于刚者欤!
遇洙尝拜公于床下,异其笃老而犹康宁,神肤清令,请问何修而致此?公答曰:“吾无他能,只平生寡欲,虽老无癃丑之形,岂此之效耶?”遇洙窃思“寡欲”二字,考之孟、周书,可知其为养心之要诀,而于公言,亦可以得养生之说也。夫有欲则不刚,刚则不屈于欲,公之刚亦由于寡欲也欤!然刚者或患于量狭,而若公之口未尝言人过失,一子科名大阐,而无所失喜者,可见其有雅量也。
公与吾先君子同己亥生,而公后数月,故称弟。先君子仁于族党,而尤于公爱其清介,闵其窭乏,尝分俸禄以周之,公之来也,多寘酒至醉。遇洙于孤露之后,每念公岿然独存,喜瞻依之有所,亦见公与仲季两公俱白首康健,日相聚湛乐,又自悲鲜民之不见此乐也。不幸十数年间,季氏殁而公又下世,仲氏继殁,次第凋零,无复典刑。呜呼,人事之变有可悲者!而司谏君乃以公遗事授遇洙,撰次为墓前之碣,遇洙不敢以不文辞。
铭曰:
生民有欲,宜寡而无。孰察其几,而谨其初?养心养生,由此一涂。彼迷溺者,或至丧躯。嗟惟我公,宅心清虚。荤血尽涤,神明自腴。八袠康宁,皓须光肤。海山乘化,列仙为徒。居家孝友,处世恬愉。族子揭铭,匪敢为谀。
广兴守权公墓碣铭并序
广兴守权公,余再见于黄江之上。始丙申秋,余入东峡,拜遂庵权先生寒水斋中,公以先生之孙,执简笔,左右服劳,步趋虔恭,甚得子弟职。其后三十六年辛未夏,余又过东峡,见公以白首运判,复归江上旧宅,将寻初服,盖所历世变无穷,而公亦笃老示惫矣,为之感叹久之。无何遽闻公不淑,今嗣子又以墓文为请,余迹公终始而悲其意,不忍辞也。
公讳定性,字敬仲,遂庵子府使讳煜之第二子也,以肃宗丁巳六月初三日生。自幼硕大异凡儿,十三,往拜尤庵宋先生,先生赏之曰:“大家典刑也。”丙申筮仕,为敦宁府参奉。丁酉,丁府使公忧。辛丑,拜内侍教官,已而群小用事,谢病不仕。乙巳更化,拜光陵参奉,自后内则内侍教官、司仆寺主簿、掌隶院司评、济用监主簿、掌乐院主簿、济用监判官、掌隶院司议、广兴仓守、宣惠厅郞厅也,外则南平、比安县监、高城郡守、江华府经历也。最后以左水运判官,溯上黄江,以疾卒于旧舍,辛未六月二十五日也,寿七十五。以其年八月合窆于忠州孔迩谷淑人恩津宋氏之墓。
公姿性淳厚,仪干魁硕,一见可知其伟人长德。然于是非臧否之辨,则所守确如也。其为陵官,有例入香炭馀钱,以其无义而辞之,其为他职,亦皆主于简约。而南平之政,以诚信为本,而行之以宽简,兴学校、节冗费,尤谨于狱讼,必使两造输情,而不遽加以刑威,前后四邑,率用是道焉。
其出宰比安也,陛辞日,上勉之以“毋忝乃祖”。岁大侵,单心赈政,境内无死者,流丐来集,亦皆赈活,而至于谷物自备,则不以举于状中曰:“此涉要功,非士夫所为也。”其在高城,政清事简,则时放扁舟,游三日湖,间与遂庵门人韩公元震、尹公凤九、蔡公之洪,遍观枫岳,翛然有尘外之趣。江华则在官未久,凶徒沈䥃为留守,公不肯为管下,遂弃归。盖公之于仕宦,虽不屑去,亦不欲苟,故其有不合于义,辄引疾而去。及其为运判,则欲因此遂还故里,为终焉之计,疾益甚,方图解官自便,而公遽殁矣。
噫!先正遗泽寖微,世益下、俗益偸,若公者生长儒门,擩染有素,平居事亲从兄之间,既敬且和。且于遂庵门下诸人,虽有酸咸之不齐,而一以诚意遇之,未尝失欢。常以经史自娱,至老不释手,村里有请学者,则必引而教之,终始不倦。其赴士大夫冠戒,渥颜皓须,衣冠甚伟,揖让进退,有可观者,人莫不以老成典刑称之。
公亦以其所得于家庭者,教诲子弟后生,而大抵皆义理本原、学问大致、贤人君子出处言行之懿、世道斯文盛衰污隆之变,言之有味,听者钦耸。使公而得阐绎旧闻,兴起后学,则其于世道必大有益,而公既素性谦退,不欲以学自命。又见世道险巇,绝意荣宦,虽以十口之累,勉就卑冗之官,意常有不自得者。此知公者所共叹惜也。
宋淑人,牧使炳翼之女,同春先生之曾孙,温惠淑慎,甚得妇道。生先公一年,殁以丁巳五月十一日。
有一男五女。男震应,废举不仕,专意家学。女适李东馥、参判吴瑗、正郞闵百亨、判官金圣休、金亮行。
震应三男五女,男中一、中立,女适李惟季、李述源,馀幼。李东馥三男,信煕、俊煕、运煕,一女金德行。吴瑗一女南公弼。闵百亨一女李𤪤。金圣休无子。金亮行一男一女,皆幼。
余于公既有伍举、声子之好,又金君亮行之状,信而可征,据以为记,系之以铭,曰:
以质之厚,以习之美。何施不宜?而困于禄仕。乃从漕台,初服将修。江源自东,我思悠悠。尚有遗恨,留彼山阿。素计成空,缶歌有嗟。嗣子之孝,树墓以碣。典刑所在,我铭是述。
商谷姜公墓碣铭并序
在昔宋之李忠定公纲,当虏骑薄城之际,以小官刺血治疏,陈天下大计,国不遂亡。而其后又以忠谟远虑,随事尽言,至于远谪遐荒,不能卒就其志。朱夫子以为“一时人物如陇西公者,真是弭乱之才,而以气数之迫、人事之感,不能尽用其言”,又曰:“李丞相大义分明,极有才。”今以先生之论忠定者而观乎后世人物,则如观察使姜公,其始终本末,真忠定之流,而惜乎其不尽用也。
公讳瑜,字公献,晋州人。通亭公讳淮伯八世孙,翰林讳居礼五世孙也。曾祖讳龟寿,成均生员、赠司宪府执义;祖讳信,赠承政院左承旨;考讳天民,赠议政府左参赞,三世之赠,皆以公贵也。妣赠贞夫人平泽林氏,宣务郞楫之女,锦湖亨秀之从孙。
公以万历丁酉十一月二十六日生。幼而聪颖岐嶷出群,参赞公奇爱之。六岁,始入学,文理骤长,所居书塾同学循次爇薪,公于他儿所学,悉能领略,辄教之使悟,他儿多为之代爇者。八岁,已有惊人语,长者命使赋蝉而拈韵,则应口而对,词致甚佳,长者称赏曰:“此必远到者也。”十五,初赴乡解。十六,升上庠,与张谿谷、李白洲兄弟及永安尉诸公,为莫逆交。
时光海政乱,仇母论起,而姻亲之居要津者,有以势利诱公,公辄唾骂,即日纳履归乡,废举十年。而值仁庙反正,始赴举,登甲子增广甲科第三。
丁卯,以礼宾寺直长,随大驾入江都,以国家将与虏和,疏陈天朝不可负、仇虏不可和,且曰“侧耳朝端,久俟谠言,而无一个男儿,臣不胜摧肝裂胆”,而言之不见用。
翌年戊辰,虏以走回人刷还,恫喝不已,庙堂将从之,公又以注书陈疏,极言其不可,痛斥李延平贵,反复数十言,辞气凛烈,义理明白,庙堂引罪,两司避嫌。公遂递职还乡,有“此身非壮士,何以报明君?自恨平生事,徒能读古文”之诗。其后延平诫其子弟曰:“姜某之疏,为国谠言,汝辈勿以为嫌可也。”
己巳,命叙用,寻又忤大臣意,出为全罗都事,一时名流皆惜其去,作诗送之。癸酉,为固城县监,政尚清简。
丙子,闻虏难,起兵勤王,行至鸟岭,知国家已与讲和,北望雪涕而还。
戊寅,拜黄海都事。
庚辰,参赞公病革,公斮指进血,庐墓三年,居丧一遵《家礼》。服阕,拜户曹正郞,俄移兵曹,又拜司宪府持平,正言不讳,有古谏臣风。
癸未,以成均馆直讲,左迁康津县监,其治如固城。
丙戌,丁内艰,情文备至,一如前丧。没丧,拜户曹正郞,迁军器寺正。
庚寅,为定州牧使,时孝庙嗣服,求才如渴,庙堂荐公文武全才,遂迁成川都护府使,旋又移拜义州府尹。
癸巳,又为江界府使,转咸镜南道兵使,修城炼卒,号令明肃。甲午,以军器别备,蒙赐马赏,上又下奖谕曰:“姜某,真将才也。”超拜北兵使,辞以病。
丙申,拜京畿水军节度使、兼三道统御使,以乔桐为沁都羽翼,专务固结民心。
丁酉,拜忠清道观察使,又辞以病,不赴。
戊戌,充副价,赴燕,上方锐意北伐,故特命差遣公。盖公前后任职,多在西北,且令摠管兵务,至是而又有是命者,不惟以其能专对,实欲探敌虚实也。
己亥,拜黄海道观察使,上疏条陈时弊,请罢戍边军,上嘉纳。未几,孝庙宾天,公制进哀挽而痛哭曰:“先王志业未就,中途殂落,此天不欲伸大义于天下,吾自此无意于世也。”
庚子,付佥知中枢府事,拜掌隶院判决事,出为水原府使。辛丑,升嘉善阶,未几,以狱囚径毙,还寝。
壬寅,拜刑曹参议。
癸卯,以判决事移承政院同副承旨,序陞右副,又拜黄海监司。
甲辰,召拜承旨,又迁户曹参议。
乙巳,出为江陵府使,一年而归,拜判决事。
丁未,为左承旨。
戊申,拜户曹参议,以七月初七日,疾卒于京第,享年七十二,用其年十月,葬于堤川南面先茔下负干之原。
夫人全州李氏,奉事芸之女,先公殁,生一男,万久赠司宪府大司宪,亦先公殁。侧室女适金寿征。
大司宪生四男三女。长宰亮,次宰方赠吏曹参判,次宰真同知中枢府事,次宰端。女适宋基亿,次参奉金应辉,次李埱。
宰亮二男二女,男湜、沃,女适洪厚相、李馪;宰方三男一女,男涬同知中枢府事,次泂、泳,女黄有收;宰真二男二女,男浃、汲,女尹得弼、申光节;宰端无后,以泳为后,三女李光台、李迪源、李璛。
寿泰、寿华、寿岱、寿乔,湜之出;寿柏,沃之出;寿根、寿标、寿桂,涬之出;寿㭏、寿橞、寿楷,泂之出;寿榏,泳之出;寿斗、寿奎、寿星,浃之出;寿岳、寿说、寿发、寿稷,汲之出。外裔多不能尽录。
呜呼!公以眇然新进,力斥和议,以明大义,实与丙子三臣同其炳烺。及孝庙在宥,宋文正先生赞其北伐之谟,则公又以同心同德之臣,内参幄筹,外膺藩寄,惟以明天理正人心、修内攘外、复仇雪耻为心,将有辞于天下后世,而天不佑宋,半道而辍,此志士之所痛恨也。然使公之言见用于丁卯戊辰,则亦安知丙丁之祸不至于糜烂生民、倾覆宗国耶?窃怪当时谋国者,不能发一策以御虏,而于秉义守正之士,则必大张气势,使不能言,岂不为天下之所笑乎?
公居于堤川,而舍前有所谓银谷者,公谓“银与殷音相似,而以尊周之志,取戴商之义,名以商谷而自号”云。公屡典州县及藩阃,而清贫无异寒士,卒之日,殡殓之具,皆资于亲旧,其亦过人远矣。
公之曾孙汲将树碣墓道,来请铭,且示公两封事手草,墨迹依然,足令观者感奋,而湖幕时诸名胜别章,亦可见当时相与之重,斯足以知公矣。
铭曰:
《大易》之象,云雷经纶。不有屯艰,曷见伟人?卓彼姜公,天赋忠义。方时大变,慷慨论事。职在微末,陋彼肉食。言虽不用,士议咸服。北伐之谋,大儒是仗。公居其间,实赞修攘。天不祚宋,志士之痛。囊封犹在,观者气耸。斯其大者,有足表章。位不称德,后孙其昌。菀彼东郡,有拱墓柏。奇气所蕴,过者宜式。
赠大司宪吴公墓碣铭并序
首阳吴氏,宗族居于阳城之德峯,比古濂溪之周氏,盖皆孝友敦睦,彬彬有君子之风焉。若赠大司宪讳昌周,字文仲,以行谊器局,尤为亲戚乡党之所重,知公者许以国器,而顾无意进取,屏处邱樊,年四十一而终,君子悲之。然公有五丈夫子,次第长成,以至貤赠公亚卿之秩,子姓繁衍,又能自力于文行,人知其馀庆之未艾也,至是而天之报施于公者真不爽矣。
吴氏以高丽军器监监讳仁裕为鼻祖,世袭冠冕。我朝有捕盗大将讳定邦,当光海废母时,献议立节,为世名人,即公之高祖也。曾祖讳士谦,宗亲府典簿赠议政府左赞成。祖讳翮,号百千堂,擢魁科,以清名直道重于世,早卒官止司宪府持平,赠弘文馆应教。考讳斗龙,工曹佐郞赠承政院左承旨。妣赠淑夫人居昌慎氏,生员之宪之女。
公以肃庙丙辰二月二十日生。生而器宇宽弘,性度醇美,承旨公奇爱之。稍长,文艺夙就,盖得之家庭,而天分亦高也。始家于京,以承旨公有疾沈淹,调养不便,遂决意乡居,竭力医治一年,竟遭丧,哀毁逾制,营葬于客地,而百需俱能及期,又皆自取办,无求于人,见者咸服其诚孝与干局焉。
公以大夫人年高家贫,无以为养,课僮仆力耕稼以自给。乡人或谓公曰:“上奉慈闱,下有五男,居止又安闲,真福人也。”公辄逊辞以谢。朴尚书权雅器重公,尝曰:“君才可任大事,而久淹乡曲,余甚惜焉。”再从兄海昌公亦劝公留京曰:“吾家群从如君者,岂宜终老于乡乎?”公皆以亲老辞焉。
丙申,大夫人又殁,公毁极疾作,方营襄葬,而自知其不能起,哀痛曰:“彼天胡不少延,以卒窆事?”仍顾语家人曰:“吾平日所着袍袴不至甚污,用是亟敛,勿更造新衣。”盖以其方在重哀,亦恐袭敛愆期,或不能全归也。竟以是年四月十一日卒,葬于龙仁器谷面负壬原,南距承旨公墓隔一冈也。
公仪貌秀伟,疏髯炯目,一见可知其为重厚君子人也。平居夜寝早起,净扫庭宇,不留一尘,穆然清坐,观者洒然易虑。与人处,坦易和厚,不设畦畛,而毅然有不可夺之志。不喜狎玩,不设博奕杂技,辞气绝去鄙倍,惟兢兢于修身践言。常曰:“人能孝弟忠信,虽曰未学,不害为善人。不然则虽高谈义理,岂足贵哉?”
亲在,事无自专,既孤而犹必禀于太夫人。居家妻子常内困,而苟太夫人所需者,则尽力致之,得其喜色然后乃安。幼被养于庶祖母赵氏,后赵遘疠疾,躬自扶护,终始不离侧,及其殁,以礼敛殡,设祭三年。与伯季父同居一巷,日必造候,非有疾病事故,未尝废焉。公无兄弟,独有一姊,友爱深笃,常以居处稍远,不得源源相见为至恨。此皆平日事行之孚感于人者。惜乎!公以如是之美质,备经忧戚,寿又不永,无所表见于世,此宜为当世爱重人才者所叹恨也。
夫人咸阳吕氏,同知敦宁府事讳必时之女,掌令赠参判讳曾齐之孙,判书肃宪公讳尔载之曾孙。庄懿勤俭,绝无世俗妇女态,及归吴氏,一门翕然称誉,而承旨公尤奇其骨相曰:“是必能寿考,以昌大吾门者也。”太夫人既老,则凡事必咨于夫人,有欲施与,则夫人曰:“固已念及于此”。夫人之有所禀请,太夫人辄曰:“吾意亦然。”或有太夫人未及思者,夫人常先意施之,盖其情志交孚如此。
自公之奉亲居乡,夫人顺其孝心,滫瀡之供,未尝或阙。其于宗党,无间亲疏,敦睦备至,其孤㷀无依者,育于家,疾病而糜粥不继者,周极其力,其人至死感德。自丧所天,屡欲自引,而顾念诸孤,低回未忍,且恐袭敛愆期,有违遗志,凡其附于身者,无不手自针线,俾得及时。既而含恤忍哀,抚育遗孤,期有以成就之。于舅姑,没身追慕,每当丧馀,哀恸如一日,膳羞必力求平日所嗜者,至老犹不衰。
性勤治业,尤孜孜于蚕绩,丧变之馀,诸子次第婚娶,而其被服咸出于手中,及其笃老而犹不暂废。子弟忧其劳,则曰:“我自好之,不为疲,且非此,则无以寓怀也。”盖其意深有得于敬姜之遗义也欤!
夫人以癸丑三月初七日生,殁于丁卯七月十九日,寿七十五岁。夫人常语诸子曰:“吾之不死于丙申,以有汝辈也。”又曰:“汝辈他日为吾远具,则必悉去其华美者。”盖丙申治丧,只用时服,故为终身痛也。葬于安城金谷面丑坐原。
子男五人,长瓆早卒,次顼,次未冠而夭,次𪼁武科庆尚道左兵使,次璲出继族父后。女适德水李馨镇。
瓆一男一女,男载一,女适进士郑汉斗。顼五男一女,男载德、载衡、载徽,馀幼。𪼁三男二女,男长载能,女长适李东植,馀幼。璲一男一女,男载绩,女幼。
李馨镇二男四女,男澋、瀁,女适元重寅、尹寿颐、洪相直,一女幼。
载一三男二女,男长胤锡,馀幼。
癸酉以𪼁之贵,推恩赠公司宪府大司宪,夫人从赠贞夫人,今将树碣于墓道,诸子以家状请余撰次为文,既辞不获,遂为之铭。
铭曰:
宗族称孝,乡党称弟,斯圣人谓之士。釐以女士,从以孙子,斯诗人咏其美。我述斯铭,援古之义。嗟后之人,尚克是似。
县监延公墓碣铭并序
故安阴县监延公讳忠秀,字诚伯,谷山人也。始祖讳寿昌,以中朝弘农人,来仕丽代,为门下大将军,仍居谷山,遂为本贯焉。自后世袭冠冕,六世祖讳柱南京汉城右尹,见丽季政乱,退居咸兴,我太祖屡召不起,后赠辅国崇禄大夫、谷城君。五世祖讳嗣宗,以佐命功臣议政府赞成事、谷山府院君、赠议政府领议政․兼领经筵观象监事、谥靖厚,太祖、太宗两朝名臣,以孝旌闾。高祖讳荫,淮阳府使。曾祖讳井洌,延安府使,是生讳侹,忠佐卫副司果,是生讳定远。妣月城李氏,格之女。
公以嘉靖丁巳正月十八日生。生有异质,颖脱不群。既长,出为仲父讳定宇后,诚孝笃至,人无间言。出入郑寒冈逑之门,笃志力行,讲习经传,不事科业,一时士友皆敬重焉。
壬辰,倭贼犯清安,清安即公世居乡也。奋义募兵,斩获甚众,贼势稍却,乃徒步往觐于永柔行在。时公年三十馀,气貌清爽,忠义奋发,宣庙见而嘉之。
癸巳,特拜礼宾寺参奉,超授内赡寺主簿。
甲午,又移军资监主簿,除重林道察访,驿人久犹颂德。
乙未,弃还,与一家子弟讲授性理书,又以县经乱离,文教废坏,修治学校,劝课儒生,远近人士多兴起者。徐乐斋思远时为邑宰,荐公于朝曰:“孝友之风,夙著乡党;廉谨之德,驿人立碑,望实兼隆,允合时用。”此可见当时公议也。
丁酉,倭寇复充斥而势益张,公知不能格,夜列炬山上,如廉范之策,贼惧宵遁,一境赖而全安。
癸卯,出宰安阴,招集抚绥,公清谨约,为政五月,吏民皆讴歌。未几,赋归,杜门讲学,不复有仕进意。
以天启辛酉二月九日卒,寿六十五。士林及乡人闻者莫不赍咨出涕,葬于清安法古洞辛坐之原。
配晋州柳氏,察访缵之女。有一男一女,男曰沈,女为典籍赵烋妻。
公天性仁厚,乐善不倦,且以忠义厉志,才猷集事。布衣居穷巷,无所资藉,而捍御剧贼,以全一乡,跋涉勤王,以尽臣子之义,邮官、县宰,皆著廉谨之绩。盖公早师贤儒,从事学问,其体立用周,得力如此。酷嗜书籍,虽在伧荒中,必携卷而行,诵读不辍。其于仕宦,去就不苟,义有未可,则弃若脱屣。唯讨论经旨,以教子弟;修明学范,以劝后生,其有蹉跎失业者,则必激而进之,俾有成就,乡人至今称之。而所著遗文,佚于兵燹,嘉言懿行,泯没无传,可胜叹哉?惟其子孙繁衍,足以彰公焘后之德,斯岂非天也?
今后孙翰运袖公家状,以墓碣为请,据以论次,系之以铭。曰:
学以得力,古难其人。公惟实学,作事迈伦。公议所惜,位不称德。有孙千百,理岂终忒?
墓表
从叔父学生公墓表
我伯祖大司宪赠左赞成讳蓍重与弟左议政文忠公讳鼎重、骊阳府院君文贞公讳维重,名德显于朝廷。赞成公第三子讳镇鲁,以显宗壬寅六月初七日生。生而眉目清朗,大耳方颐。稍长,慈良恺悌,沉默寡言,见者咸器之。
赞成公之观察岭南也,公随之,时方八岁。病水土危殆者数,及还京师,病源已深。父兄护之如婴儿,不课责文艺,公自勉励不怠,悉通经史,为文语多隽永,文忠公奇之。时或诵传于人,盖非但立志之笃,其于文词,实天才也。
年十六,荐罹钜创于一年之中,先是伯氏参奉公早殁无嗣,仲氏判书公与公摄察宗家事。公于孝有至性,又见宗祀凛然,内自伤毁者多矣。居家,惟文行是务,至家人产业,虽贫不以屑意也。
及至甲子,则病日益甚,而常自力于人事。五月,往省先墓于堤川,归辄中暑,竟以十四日终,年仅二十三。有一女,方四岁,无子男,亲党益哀之,配孺人咸平李氏先一月有娠,翌年正月生男,于是公之嗣得不绝,闻者奇之。
孺人,工曹正郞耻庵之濂女。耻庵以学行称于世,孺人幼习《内则》、《女训》,亦涉经史。八九岁时家失火,家人失孺人所在,方搜索,孺人先已独入庙中,收抱累代神主,避之屏处也。
及长而归于公,以舅姑已殁为终身痛,每遇讳辰,哀动傍瞻,虽困于贫窭,必助祭需。其于文忠公、文贞公,事之如舅姑,极其诚敬,文忠公亟称曰:“非学行家女子,能如是乎?”
自公殁后,孺人之生事益落,然处之有道,无所苟。子女既长,则慈爱非不深至,训诫甚严,不假以色辞。女嫁而不幸早没,收其五子女而鞠育之,不使有饥寒色,亦严其训课曰:“无母儿易至骄惰,况其长儿有承家之责于其宗,尤不可教养无素也。”
呜呼!孺人之称未亡人积三十四年,其拮据捋荼以为生,而覆育其子孙,使得至于成立,其苦心劳虑,可谓甚矣。然于其间事理明而防制严,巫婆之属,未尝入庭;督债之徒,未尝在门,人以是难之。
丁酉五月,遘疠疾,至十四日而证益危,则频问“日晷方到何时?吾命尽今日,得所愿也”,俄而皋复,乃公之忌日也,时又不差,亦异事也。去其生庚子七月二十七日,得年五十八。公始葬杨州鸣牛里先茔侧,及孺人殁,迁而合窆于骊州首界里丁坐之原,实赞成公墓前麓也。
男兴洙即其腹子也,筮仕历扶馀、开宁两县,有三男二女。男百宗生员,百宪出继,百寅,女为司评宋述相、士人李喆模妻。女婿金炯正郞,男载大都事,次载天、载文。内外曾玄摠若干人。
噫!县监君已老白首矣,又多子孙历官内外,家道用成,生人之福略备,人多称之,而不知公与孺人之贤,不克有于其躬而发于其后也。独恨孺人一生勤劬,而未享专城之养,使县监君抱不洎之痛也。县监君将树表于墓道,以平日得之家庭宗党间者,为行录一通,授其从祖弟遇洙,令据而识其阴如此。若世系本末,具载赞成公墓碑,此不著云。
参判闵公墓表
骊州神勒寺后二里许,有大葬之地,旧传故参判闵公讳不贪衣履之藏,而考之谱书亦然。参判公之男大司宪讳骞继葬于其下,子孙居于傍近者至今不绝,世守其先墓云。后孙友渊、友冉等相与谋曰:“吾先山旧无碑表,无以示后人,盍立小石,使过者知为公之墓乎?”于是属笔于宗人以记之。
盖公之世已累百年,旧籍无存者,而独世宗朝清白吏录有传于世者,公之名实在其中,朴参判彭年又在其下,其选可知也。夫以英庙得人之盛,而公之清名为世所重,都宪公以遗逸见擢,赐谥章节,亦为闻人。此其大略也,又何必多乎哉?
呜呼!公之父子,世济其美,显名当时,而墓无表识,后之人无得以知焉。此诸宗所慨然,而友渊兄弟有志于此,其可谓深得奉先之义也已。
崇祯后百有十年,宗人遇洙谨述。
退渔金公墓表
景庙代理之三年己亥,退渔金公以司书告退,屏居鸥湖之上。未几,士祸作,逮乙巳更化,士大夫新经斩伐,气节刓弊,而公独确守素履,跌宕山水馀三十年,竟以完名终,世皆高仰之。
公讳镇商,字汝翼,改字太白,退渔其号也。系出光山,文元公沙溪先生之玄孙,参判讳益勋之孙,参判讳万埰之子。妣全义李氏,执义杭之女。
公以甲子三月十日生。己卯,中进士。壬辰,擢庭试文科。
始,王考参判公有勋劳于王室,而积被凶徒所仇嫉,以及于祸。至是,凶徒枳公清选,而举先故丑辱之。公之为说书,累疏卞诬,肃庙洞烛其情状,下明旨,正其是非。
公在台阁,遇事敢言,无所回避,尝极论东宫于仁章里改葬,不当行望哭。时以此事关大祸福,无敢言者,人皆吐舌焉,至辛丑,竟以此窜北关之茂山。
翌年,诬狱大起,逆臣益宽请拏鞫公。一日急足至,误传金吾郞将到,从人皆惊怖失色,而公则夷然也。足不出户外而熟读经书,作歌诗以寓君亲之念,北人慕其贤,修葺谪庐,至今不废。
今上初以校理召公,归到国东门,向阙拜辞,直归东湖旧舍。廷臣交请奖用,除旨连下,皆力辞不拜。上或责以分义,或加以罪罚,而顾贤其恬退,有岁寒松柏之褒,屡加陞擢,以至正卿焉。
公爱上游山水,晩年卜居骊州之梨湖,四游枫岳,北登白头绝顶,足迹殆遍于八路。盖若绝意当世者,而忧时闵俗,中心壹郁,每遇会心处,浩歌以畅之。
上尝以同中枢召之曰:“君臣岂有一不相面之理?欲兼问二乐之趣也。”公以恩礼优异,进诣东湖,请以告退。时五品服入见,章再上,上不许,促令入侍。公叹曰:“上之于下,每以分义督责,实群下趋走承顺,有以导之。”遂留疏径归。后又申分义之说以勉戒焉,上虽不悦,亦不之罪也。
公素强无疾,乙亥六月,忽语家人曰:“吾已老矣,及此无事时,翛然归化,是吾愿也。”其翌日,偶感疾,数日而不起,乃其二十三日也。以八月十三日,葬广州樊山亥坐原,与前夫人汉阳赵氏合窆。赵氏,府使龟祥之女;后夫人,庆州朴氏性善之女,俱不育,取族子说泽为后,一子幼。
公性直而好义,志节慷慨,论古今人奇节伟行,未尝不击节三叹。有忠孝至性,其在北谪,系念偏亲,殆无夜不梦,衰老之后,语及父母,亦必泫然出涕。身虽退休,闻朝廷得失,忧喜见于色。其为副学、大宪,陈疏献规,言甚剀切。戊申乱,冒难奔问,道遇勤王兵,以忠义激励,约以死战,幸不遇贼,而亦可见其所存也。
平居庄栗,若不可犯,而坦怀接人,不设畛域。扬善砭恶,使知劝惩,而尤以正伦理、笃恩义为先焉。盖公素有经济之志,既与时枘凿,不可有为,则退而自靖,以没其世。然终始树立卓然,可以砥砺一世,亦岂少补也哉?
公之初入耆社,与李公箕镇、奎镇设耆老会,遇洙亦随其后,数岁而公遽下世矣。顾今世道日降,忧虞溢目,而如公者不可复见,暮途伥伥,独抱癙忧,奚但文酒游从之乐为可怀也?呜呼欷矣!
说泽以墓记为请,余衰病零落,不堪作文字,而义有不得辞者,略书此以归之。
郡守申公墓表
维玆利川之东水井里负壬之原,即故礼曹判书汾厓申公衣履之藏,又其稍东而负壬者,即汾厓公之子加平郡守讳锡华之墓也,盖其冈麓演迤,松桧掩映,为申氏世葬之地也。
汾厓公讳晸,有八丈夫子,而公居第六。幼而端序已见,温雅精详,汾厓公鉴识素明,爱而期之,以为必当贵者。公亦既长而念诸父兄多蚤世,家声稍不振,意在立扬,自力为程文,未尝顷刻休息。屡发解,终不得志于有司,由荫路冰库别检、长兴库主簿、司宪府监察、户曹佐郞,出为顺安县令,五载弃归。翌年,以翊卫司翊赞除加平郡守,在郡一年卒,实甲午十月初三日也,距其生壬子十月十二日,得年四十三。
公字天赉,平山人。平山之申,至象村文贞公而大显,自象村至公之第三兄承旨某,仍四世内翰,门户清华,世鲜其比。公生长名家,早负时望,朝夕大阐,而竟厄于公车。虽在小官,亦斤斤奉职,郡县之政,慈祥明决,有古循良之绩,而年才强仕遽殁,人莫不为之嗟惜焉。
公孝于亲,友于兄弟,睦于宗党。平居无疾言遽色,穆然端坐,口不绝咿唔,身不设惰慢,处事曲有条理。又以“宁拙毋巧”、“以勤补拙”为持身之要法,堂壁贴“富贵易得,名节难保”八大字,以常目焉,公之为人,盖可知已。
尝以进士主泮议,疏斥丑正者躗言,每出入泮中,泮中肃然,发言制事,泮人咸称服,久而不衰。逆宗为公至亲者,曲意结欢,而公则自疏,此为其实迹也。
初娶骊兴闵氏,我王考骊阳文贞公之女,生二男二女。男长野方任龙仁县令,有一男景翰;次壆出为从祖叔后,有才行,早死无子,景翰之弟景岳为其后,又早死。
女为士人李良臣、监役金范行妻。
李子载辅,金子履铉、履镛、履𫓯,馀幼。
继娶全州李氏,学生始蕃之女,生二女,李垂、李后祥其婿也。
公始葬骊州上达里野,以乙丑某月奉迁于玆,二淑人祔。虽用形家言,盖取≪礼≫所云“乐乐所生,礼不忘本”之意也。今将树表墓上,使某记其阴,某幼被公抚爱,又尝悦公行谊之美,略述其概如此云。
宋生复钦墓表
同敦宁府事宋公尧卿,实主同春文正先生之祀,有子早殁而无嗣,求之宗党,无可依昭穆立后者。于是取其从父弟庶尹尧辅之中子复钦为己子。
复钦以肃宗庚寅闰七月二十九日生。为人质厚,秀眉丰额,色笑可乐。既后大宗,摄祭祀,治宗族,收拾先世图籍,以虔共子弟之职,族人、乡党皆称之。作事勤俭周慎,类可久长者,年三十三而殁。既殁之五年,其长子十四岁者又夭。时同敦公年八十矣,宗緖益凛凛焉,呜呼!天于大贤之家,笃降时丧,使其宗嗣屡绝,而又残其遗育,此何故也?
君以今上壬戌三月某日殁,初葬怀德之学堂山,明年改葬燕岐中山某坐之原。君字敬初,娶光山金氏判官元泽女,一男幼。君尝语其从弟文钦曰:“我幸有二子,他日必为宗兄立后尔,其识之。”乃其父子相继死,无以见其志。然严宗别嫌之义,实有得于礼欤!推此而益有所闻,则其所就,岂若是而止乎?噫!其可惜也已。
崇祯后百有五年戊辰四月,骊兴闵遇洙述。
金会一墓表
呜呼!此高隐金公致万会一之藏也。会一家世隆赫,一门卿相至于六七,自世俗观之,可谓盛矣。会一独退然若㥘懦,一室却扫,惟以坟典翰墨自娱,如是三十馀年,竟以布衣终,盖有隐君子之操焉。自古隐遁之士,类多高举远引,甘与鸟兽同群,其志诚高矣,若其隐不违亲,贞不绝俗,裁度于义理之中,迹愈近而心愈远者,又岂一节为高之比哉?会一尝因所居地名而自号高隐,夷考其平生,则可信斯名之不谬也夫!
会一,清风人。考讳希鲁,户曹参判。妣贞夫人龙仁李氏,左议政忠正公世白女也。以肃宗丁丑二月八日生。
景宗辛丑,进士状元,以群小蔑贞,久废举。今上丁未,始除康陵参奉,不就,后又除童蒙教官,亦不就,其为世子翊卫司侍直,则一肃命而竟不仕,自后遂废科宦。
年五十七而殁于癸酉十月十八日,以其年十二月,葬之广州梦村祖忠宪公墓左负乙之原,距参判公墓三里而近。忠宪公有大碑,世系具载焉。
配丰山洪氏,吏曹参判锡辅之女。男锺厚洗马,锺秀生员,女婿县监洪益弼、进士韩用和。
呜呼!会一幼聪明,文艺夙就,长益忠厚,老成有可大受者,而又蚤以伦魁,声誉播闻,人皆谓俛拾青紫,而会一乃明于取舍,审于出处,漠然无求于世,杜门靖处,味无味之味。夫富贵之淫、荣名之慕,此常情所难免者,会一生于贵盛之家,长于名利之涂,荣观在前,而燕处超然,当路有欲引荐者,则辄唾骂之,此其为高世之节。而自以世臣之义,一心忧国,每见三纲不明,义理不分,感愤悲咤,如不欲生,遂至终身自废,斯可谓中行之伦而非果于忘世者也。
会一貌癯而清,望之知其有守,性度醇真,规模精约,日用言行,鲜有不合乎则者,平居善事亲,人称为孝子,其成就此者,夫岂无所本哉?呜呼!世道交丧,人心陷溺,如会一之为,亦庶几少警颓俗,而今不可复见矣。凡世之功名富贵,既挤以与人,而殁后身名翳如,此为可悲,然会一之心,耿然犹在,初不蕲知于人,则又何恨哉?此殆难与不知者言也,呜呼欷矣!
二子皆以文行有名士友间,以余于会一有深相契者,锺厚来请书其墓石、并记其阴,余因略道其所感如此,系之以辞。曰:
古人有云操守正而识见远,便可立身。以会一所秉之正而观乎所处之义,则可得其为人大致。彼舍灵龟观朵颐之类,亦岂不知愧?
李义士墓表
崇祯九年丙子,虏东抢我,我国家翦焉倾覆,以与虏和,时则三学士以斥和议被虏杀死,明大义于天下。至庚辰,虏又西犯天朝,征兵于我,时则清阴金文正公上疏言其死不可从。夫以外国陪臣为天朝效节,实天下古今所未闻,其为国家之光大矣。然此犹是士大夫之贤,读书明理,素讲君臣之义者也。若星州李义士,以卒伍之贱,不忍助犬羊而攻父母,以金文正之义,成三学士之死,不其伟欤?
呜呼!此为义士之墓也,在州治之北几里,至今过者皆指为义士之墓而致敬焉。义士名士龙,本良家子,编于军籍,当训局之发精锐以应虏求,义士亦在其中。初至州,默然逢点,及行,州牧亲犒以送,酒食甚设,义士不食曰:“闻将以我等为虏用,以犯皇帝国,我何忍食此?我心已有所定矣。”于是直上坐州牧坐上,或偃仰或箕踞,州牧顾不禁也。
既至锦州卫松山铺,虏与天将祖大寿对陈,虏爱惜我兵技精,庇马鞍下,防矢石,发炮中者,辄重赏之。义士发炮不丸,虏觉之,捽出而拟刃于颈曰:“敢如是耶?中则必有重赏。”已又发炮而又不丸,虏甚怒犹不杀,至于三,则遂乱斫以死,时辛巳四月十日也。天将谍知此事,即揭一大旗于陈前,大书其上曰“朝鲜义士李士龙”,虏亦义之,许同仇收尸归葬,年三十二。妻李氏,有子曰善。呜呼!朱子尝表章唐卫士之忠烈,义士与卫士类也,大抵皆不失仁义之良心,而义士尤难矣。
始,义士之将行也,其时州牧即余曾祖观察使讳光勋也。我仲祖文忠公讳鼎重、我祖考文贞公讳维重尚幼,方在侧,见义士偃仰箕踞状,请责其无礼,观察公曰:“是何言也?我闻其言,不胜愧屈矣。”其后文忠公以此事语于尤庵宋文正公,宋先生为之立传以示后,且告于筵席曰:“衰世尤宜崇奖节义。”显庙即命除李善职,遂为漆浦万户。
呜呼!今去义士之死百有馀年矣,文忠公之曾孙百男为星州牧,辄慨然曰:“此吾先祖所莅之地,而文忠公所欲表阐义士事者,其义炳然,余何敢不力?”于是蠲免其后孙贱役,官备祭需以享之,又伐取一石,以表其墓,以旧表文字太略,令记其阴,谨据宋先生传文,书之如此云。
崇祯后百四年丁卯仲冬,骊兴闵遇洙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