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庵集/卷之十一 中华文库
墓志铭
左议政忠正李公墓志铭并序○代仲父
公讳世白,字仲庚,号雩沙,又号北溪。李氏系出龙仁,高丽太师吉卷之后也。曾祖讳士庆,大司谏、赠吏曹判书,祖讳后渊,赠左赞成,而考讳挺岳,坡州牧使、赠领议政,实赞成公兄刑曹参议讳后天之子也,赞成公无嗣,参议公命之为后。妣安东金氏,同知中枢府事光灿之女,以崇祯乙亥八月初三日丑时生公。
幼有异质,从季舅文谷公学,又请业于童土尹公,益饬厉不懈。
丁酉,进士。
丙午,仕为义禁府都事。
戊申,用荐陞义盈库主簿,移户曹佐郞。出宰牙山、洪川两县。
乙卯,登文科。公雅以局度为士友所重,至是大阐,众喜得人。时群小用事,太学追削前日辨贤诬者,已官则否,公竟弃县归。
丁巳,丁内艰;戊午,又丁外艰,致哀尽礼。服阕,除兵曹佐郞,移拜持平,又移正言。时更化未久,公论事,务持大体而严于讨罪,大臣有论救闵煕者,公言其不可;睦来善、金德远有收叙之命,公力争之;赵持谦阴护吴始寿,公论递其职。
《显庙实录》设局改修,公选为都厅郞,入玉堂为修撰、校理。久旱得雨,上命近臣赋喜雨诗,公为魁,赐以豹皮。又命玉堂摹进《农家十二月图》,公与同僚箚陈《豳风》、《无逸》之义,上嘉之,又赐豹皮。历成均馆直讲,还校理。
尤庵宋文正公赴朝,被承旨李玄锡阴挤,即日径归,公请尽诚召还,行遣玄锡。
其在讲筵,屡进慎终始、谨幽独之戒,又以敬天、用贤、亲亲、仁民之说,反复开陈,而音韵畅亮,讲说精明,上每倾听。尤庵白上曰:“某是先正金尚宪外曾孙,学有渊源,使之从容陈说好矣。”尝于元朝,与同僚上箚,陈奋发自新之义。尤庵请罢内需司而上不许,公规戒甚切。及其告休,上询于大臣,公入对言其不可许。
为湖西御史,条陈便宜,民以大苏。用修史劳陞通政,台谏以职未准为言,上谕以积劳宜赏,久不允,阅月命除准职。旋入吏曹为佐郞,升掌乐院正,移执义。由应教,擢拜同副承旨,转至右,递拜兵曹参知。又由承旨,出为黄海道观察使。时有查出闲丁之举,闾里骚然,公极论利害,事遂寝。
秩满,例付佥知中枢,一路如失乳哺,有奉使相臣归奏民情,上命仍任。公乃悉条兵民弊政,多所罢行,而管饷为最。管饷者,仁祖朝为策应椵岛,设置两西,令关西专摠之,京外需用亦多靠办,奸弊浸多,海民苦之。至是庙堂因公言,罢海西管饷,领于度支,关西不得横敛,民皆鼓舞。
擢拜工曹参判,旋移平安道观察使,便道至官。公既明习西事,疏滞振弊,加恢前规。
翌年,递为同知中枢,移大司谏、兵曹参判,为行都承旨,请设科关西,以慰悦人心,收拾人才,上从之。历刑曹参判、大司宪,出为广州留守、兼守御使。寻差进香使,将赴燕,庙堂以保障为重,启留之。
己巳,入为都承旨,时闵黯、宗道、李义征之徒,阴结后宫张氏兄希载,而宗室杭为之主,酿成士祸。于是上命削黜尤庵,又以缓于奉行罢公职。俄而火色益急,仁显王后废出私第,尤庵、文谷并被后命,仲舅退忧公谪卒南荒,公屏居江上,悲伤慷慨,至于成疾。
甲戌改纪,复以都承旨召,俄擢拜汉城府判尹。时壸仪光复,凶徒迸黜,而希载谋危国母之事始露,首相南九万蔽狱,诬引八议不施刑,又请屈法贷死,且以危言胁上下。公方为知义禁,争以三尺,辞甚严正,虽不见用,士论韪之。历知中枢、工曹判书,以右参赞傧接北使。
先是,关西设科事,为凶党所格,公申请之,庙堂请令公仍留掌试。公既西下,采访民瘼,闻于朝,多所蠲恤。关西营屯有折入张氏房者,公以为言,上命还本营。
陞左参赞,移礼曹判书。因旱议赦己巳凶党,公执不可,又不赴会议。时辈忿恨,颇加侵轶,公不自安,请急不许。
先是希载父称以国舅,官为立碑,其文有“配殿下”、“位坤极”语,而至此仍竖之,人皆骇痛而莫敢言。台臣晩有论者,礼官又置不覆奏,公始请踣之,国人称快。
差节使赴燕还,擢授判义禁府事,拜户曹判书。儒臣请遵明制,行王妃世子嫔庙见之礼,大臣柳尚运等难于创始,公以为当行,议甚确,上从之,遂成定制。
馆学儒生面斥大司成吴道一曾为邑宰奉行两贤黜享事,大臣右道一请窜儒生,公言不可罪,上为寝其命。庙议以西土荐饥,乞粜于燕,公争之不得,竟致嫚书之辱,弊亦不赀焉。
拜吏曹判书,时吴道一党与寔繁,恣睢无忌。公枳其附丽者朴泰淳、李师尚,其党柳凤瑞刱诬辞中公,上烛其情状,黜补凤瑞、师尚于远邑。公上章自劾,持平金致龙、修撰赵大寿迭出侵诋。上答公辞疏曰:“卿之劳苦,迄可毕矣。”盖将畀大任,故先示微意也。
俄而上询政院,遵国朝已例,以御笔特拜公议政,吴道一投疏逞憾,目以斜封,上历举故事,斥其心术而削黜之。公累疏恳辞,慰谕备至,敦迫不已,遂拜命。
上将谒健元、徽、崇三陵,大臣请崇陵则遣官摄祭,崇陵,显宗寝园也。公以为“他陵可摄,而崇陵则不可”,上称其得宜。
台谏以举子阑入,请罢监试,公献议曰:“此其罪在试官,宜遵祖宗,令甲罪试官,而勿罢场。”从之。其后进士洪重畴倩书试卷,则公以为不可置;沈埈、崔守庆违格中第,则公以为不可存。盖公以科试至重,故一主于法,而未尝或挠也。
时有鲁山、慎妃复位议,而立异者昧大义,否则无斟量,上用公言,鲁山则复位,慎妃则立祠奉主,封植坟茔。盖公所献议,恳恻明正,一以义理裁之,而又自有深忧远虑,农岩金公甚称服焉。及都监官奉审陵所,公曰:“二百年始有此举,宜遣大臣,以尊事体。”上可之。疫疠大起,又有火灾,公陈恐惧修省之道,且请躬节俭、立纪纲,推诚任下,以答天谴。
左相崔锡鼎议更法制,大要,改官名、均田赋、革军门、台谏勿避嫌、参下官疏滞、明经科改规等事也。公以为此时变通,不可轻议,仍逐条言其弊端。且曰:“均田,则待年;军额,则搜括各衙门、诸宫家良丁,以渐充定;明经,则试官以文义定高下,其亦可也。”
甲戌以后当国者,专以小惠悦民,民习大变,公常慨然,至是白上曰:“退捧、蠲减,一时特恩,而小民希冀,守令姑息,积成逋欠,宜责守令,俾改弊习。”上深以公言为然。
台官李肇因事侵公,上下严旨递职,领相柳尚运于朝班,非斥他台以护肇,上切责尚运,罢其职。公箚论待大臣不宜如此,上不从。
陞左议政。时为玉堂新录,大提学吴道一不圈公之子宜显,俾落二点,旋请尽抄落二点者,盖预料其党数人必落二点,故以是为胁持同录之计。其党同参会圈者,并起力请,而公正色不许。
时有奸细辈窃科之狱,而试官赵大寿用情事,又发于推问之际,狱官寝之。在囚者及于私书,言遂播,狱官权是经、尹以道等,私问参坐郞僚则皆以为得闻。是经等陈疏自明,请与郞僚同下吏辨核,而台官柳重茂请先核飞书出处,盖重茂是大寿血党,故目以飞书,欲勿问,脱出大寿也。公箚论曰:“郞官既曰‘得闻’,是经请与对辨,则是郞官所闻,为私书根本也,今欲舍根本而先枝叶,果何意也?”上遂命先问郞官,大寿奸事果宣露。李师尚、韩配夏辈又群起沮挠,上始大觉悟,谕以几陷术中,削黜重茂、师尚等。
台官李大成疏论科狱疏缓,请遣内侍摘奸,公进言曰:“君上不信臣僚,令宦寺伺察,则台谏宜争之,今乃以是导之耶?”上以旱甚,欲依汉故事,亲诣狱录囚,公谏曰:“汉帝诣狱,未必亲入狱中,举措不可轻也。”上不从。北道试官,徐宗泰引疾不赴,代者辄辞,公请还差宗泰,以存国体。
仁显王后昇遐,公为摠护使。逆杭当书梓宫上字,公令该曹改以他人,杭面无人色曰:“吾其死矣。”始南九万保养希载,为后日地,其党阳请诛讨,阴实回护,希载觇知其意,益横恣不忌,内连其妹,为蛊咒,仁显遂寝疾,岁馀竟薨。至是事觉,上震怒哀伤,亲鞫逆婢等,张氏咀咒中壸事遂绽发。领相崔锡鼎连上三箚,请勿穷竟,上引义责之,付处中道。及赐张氏死,其党又肆为全恩之论,盖以是执契于他日也。士类亦多眩于异言者,而公独确然执守不为动,处分既定,乃陈保护春宫之道,自后士论益翕然钦尚,仰如山斗矣。
时逆婢、希载相继就法,杭赐死,宗道子彦良伏诛。黯亦将追施逆律,李公畬以追施为难疏言之,下大臣议。公曰:“宗室罪死而子女免坐者,亲亲之恩,此不可为例于黯。若以年久为疑,则希载正法,独不在年久之后耶?希载则正法,黯独不举,未免不均。法例之外,臣不知也。”他大臣多如李公言,而上特从公言。
尝入对陈勤政务实之要,又曰:“日官所报星变非常,而朝报无之。凡有灾异,宜出朝报,使上下警惧,而疏漏如此,承旨不可无罪。”上从之。
上谒圣取士,而公为命官。榜中多士类知名者,阴邪之徒嗾乡人崔世镒者投疏,言诸试官用情,结之曰:“主上孤立,权势下移。”公走伏金吾,上慰谕还家,命刑官推治世镒,得其受嗾倾陷状,编配之。
公积劳成疾,日以困笃,而未尝顷刻忘国事。闻庙议革罢禁卫营,曰:“以今国势人心,数十年团炼有用之卒,何可卒然撤罢乎?”上箚论之,上始不从,议者不一,竟不罢。又有筑城之论,公忧叹曰:“今日惟以收人心、立朝纲、抑私恢公为先务,而其本又在格君,不正其本而汲汲于此,果何益哉?”欲陈所怀而病甚不能,后糜费广而贰议生,卒如公言。公自知不起,无一语及私,临绝犹以职名在身为闷,僚相箚陈其状,上特许释负。史官未及传谕而公已属纩,寔癸未四月初九日也,享年六十九。
讣闻,上震悼辍朝,庀丧如礼。公殁翌日,为太庙亲祭,儒臣引叔弓、仲遂事,请杀仪节,不果行。王世子率宫官举哀,上及世子并致吊祭。今上丙午,赐谥忠正。始葬杨州金村里,甲寅移于云吉山下陶山里卯坐之原夫人郑氏兆次,公葬在左,地势然也。
夫人,迎日人郡守昌征之女,右议政维城之孙,生与公同年,后公十五年而殁。奉君子以敬,训子弟以法,年至大耋,一门依戴之。
男宜显文科领议政,女适士人权尚明、洪德普、尹溥、参议金希鲁。
宜显男普文,四女适黄棆、金圣柱,馀幼。
权尚明子燮、莹持平,女适黄埴。洪德普继子得福县令,尹溥继子得重参奉,金希鲁子致万教官,外出、曾玄不尽录。
公既没之四岁,有林溥者投匦请召尹拯,仍言“辛巳罪人爰辞有谋害东宫语,而鞫厅掩匿之,拯之不来由于此”。上鞫问溥何从得闻,溥引其时问事郞吕必重、姜履相,盖嗾溥者贼臣师尚也,必重、履相,师尚之党也。崔锡鼎按其狱,卒无其实,则皱合语句,尽罢按狱诸臣之职,公已下世故不论,朝野气塞。黯党李潜又踵溥投疏,语益凶惨,上震怒亲鞫,并溥杖毙,收叙罪罢诸臣,引见慰谕。公之子宜显陈疏吁冤,则又下温批。盖凶邪交结,煽俑蜚语,而罢职虽若轻典,实则实其言也,其计巧密如此,苟非圣明在上,祸岂有极哉?
公长身秀骨,魁颜耸鼻,容仪凝重,识度弘远。平居寡言笑,穆然若思,遇事果决,若不可御。其天资如此,而幼事清阴金文正公,默识其行事,以为仪法。故其宅心制行,明白峻洁,无毫发媕婀态,此则擩染者然也。其行于家者,则孝于亲,笃于兄弟,严于教子。不问家人生产,淡如也。
官位已隆,恒以不洎为悲。自以非宗子,忌日身不与祭,则设位祀之。居忧日乞铭于尤庵,跋涉岭海千馀里,不以火色为沮。
伯兄有文行而心疾早废,公常隐痛,衣服饮食,必手自经纪。叔弟有英,才而蚤夭,公久逾痛之,在海藩述其行,请文于文谷,以表其坟,文谷叹其难及。长妹早寡,公爱其继子如己子,末妹贫甚,俸禄所得,辄即分与之。推以及于内外族党,恤匮救疾,未尝或倦。常语子弟曰:“人当以古人为期,一第可自足耶?交友宜简而不杂,名涂宜避而毋进,尔其戒之。”
严于辞受,物虽微,必酌于义,可受然后受之。尝有边守馈参货于朝绅,虽名公卿以其为药饵之要,多受之,公独却之。后有发其事者,受者甚惭于公。居第不蔽风日,而曰:“尚侈于李文靖厅事也。”然亦不为苟难,见世之饰情干名者,殊不屑焉。其施于政者,则不以皎厉自喜,不以搏击为能,公以持己,静以镇物,而至于是非之严、名义之重,则毅然有不可夺之节。
不佞尝以公辛巳一著,求诸古人,而亦鲜其比,然后知公之难也。公之始入台阁,众方出角圭,以为名高,而公独每事持重,要以𦇯缝调护,不至溃裂。及时议渐乖,始于攻勋戚,及于大老,则世道之变极矣。于是分别泾渭,以扶正论,士类无不称惬,而群小已侧目矣。晩当匀轴,凡铨衡人物、裁断机要,一以正大明确。遇有大事,众议劻勷,徐一言以定,咸中其宜,虽不悦者,亦无不懑然心服。
入告厦毡,每以讲学正心、敬天恤民、戒喜怒祛私蔽、节财用守法令为先。其于姑息之政、纷更之习,深以为病,曰:“益之戒舜曰‘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谋国之道,岂可专事喣妪,不顾害及国家耶?耶律楚材戎狄之臣亦曰‘兴一利,不如除一害;生一事,不如减一事’,今若不存远虑,妄欲改易,则岂不反益其弊耶?”以此一种之议,每不平于公,而犹不敢肆。
及公殁而当国者以变易为能事,蠲减为长策,终致弊端猬兴,国储枵然,识者追思公不已。公不务刚克,而庶僚自然畏惮。尝有人言“吾以守宰,往辞一相臣,见武将在座,平坐睨视,笑谑自恣。及到左相家,其人随至,抑首屏气,有问而后敢对,俄顷之间,慢敬顿殊。以此知朝廷之尊,只系宰相之得人”云。
金文正尝曰:“君子小人,决不可并立,世之欲调停以为公者,其实只是私意。”公常以此为至论,于阴阳淑慝之辨,处之甚严,隐若猛虎之在山,逆绝羸豕之蹢躅,虽至于屡蹈危阱,而终不恤焉。
噫!辛巳处分,义理昭然,非群下所敢争。而彼自为身计者,又复危胁一世曰:“张氏死,世子将不安也。”缔连凶贼,倡声和附,其头势之可畏,猋起蜂涌。当是时,和应者无事,不言则祸不可测,虽与公亲善者,亦劝公一言以远后害。而公凝然曰:“今日之不可言义也,守义而死,死何所辞?”劝者惭而止。
呜呼!惟此一事,其所守之正可知,古所谓社稷臣者,公可以当之,而如韩魏公、刘元城诸贤,又不必差殊观也。始公得伯舅谷云公所书“泰山不动,砥柱中流”八大字,贴之壁上。论者以为“此可见公之平日所自励,而亦可谓终允蹈之”云。公虽任专国政,不忘明农之意,如雩沙、北溪,盖将终老于是,而竟未及焉。为文语畅而意圆,输写不穷,诗尤沈厚有致,三渊金公删为十编,行于世。
呜呼!公之事业卓绝俊伟,直可以大手笔明白铺张,以示无穷,而幽堂之志,猥属不佞,自惟蹇浅,岂堪斯役?然其辱知则有素矣,其敢辞诸,不佞自在小官,猥被奖许,事有可议,必引而咨询,辛巳山陵之役,不佞以肺腑为都厅,而公则摠护矣,周旋阅月,抆血同事,及其出守圻辅,每以军务民事,请于庙堂,则公辄许之。或有难之者,则曰“少年名官,欲尽心于国,不可相为助耶?”不佞既服公德量,而亦自有知己之感矣。顾今世道屡嬗,先辈凋零,回忆老成典刑,若经累劫,每与公胤议政公相对感慨。今于状德文字,不敢有一毫谀辞者,亦唯公方严公正之遗则也,后之观者,其有考焉。
铭曰:
古大臣者,国耳忘身。确然不挠,唯义是循。维忠正公,刚毅为仁。直道而行,震撼错棼。当国变故,祸福将分。众皆瞻顾,公若不闻。卓彼素守,曾莫缁磷。嗟哉我公!展也大臣。后千百载,考其渊源。谁之自出?文正之门。
领议政忠献金公墓志铭并序○代仲父
公姓金氏,讳昌集,字汝成,号梦窝。系出安东,高丽太师宣平之后。世袭冠冕,八百馀年,至曾祖左议政文正公尚宪、考领议政文忠公寿恒,俱以文章节义为士林领袖,门户益大以显。
公以崇祯戊子十月二十九日戌时生,文正公奇爱之,弱冠,谒同春宋先生,先生亦称之曰:“此子有精神,当远到也。”
壬子,进士。甲寅国恤,率多士,请复方丧。乙卯,文忠公被窜,公六年不应举。辛酉,除内侍教官。
甲子,升掌乐主簿,移工曹佐郞,寻擢庭试文科,为礼曹佐郞、典籍,移兵曹,入台省,屡拜正言、持平。出为京畿都事,拜副修撰、校理、献纳,移吏曹兼校书校理。
丁卯,时势渐艰,文忠公不安于位,公力求外,为阳城县监。数月还吏郞,移修撰。
戊辰,由检详移应教,升掌乐正。庄烈王后丧,差魂殿都监都厅。己巳,用其劳陞通政,拜兵曹参议。未几,时事大变,文忠公与仲氏议政公首被窜棘,公递职,从文忠公于珍岛,遂遭大祸,既返葬,入永平山中。
甲戌更化,上特示悔意,文忠公兄弟并复官赐祭,公复拜兵曹参议,一出谢,旋归墓下。除同副承旨、礼曹参议、大司谏、刑曹参议,乙亥又为大司谏,皆不拜。除铁原府使,复除大谏、承旨,不拜。
戊寅,为白川郡守,擢拜江华留守。
始尹拯之背师也,文忠公与老峯闵公鼎重,请勿以儒贤待拯,至是郑公澔复以为言,上下严旨,至追咎甲子筵奏,公痛义理不明、先意未暴,陈疏乞递,不许。迁大司宪,不拜。除礼曹参判、同知义禁府事,拜开城留守。
辛巳,擢拜户曹判书、兼知义禁府․同知经筵事․都摠管。是冬希载、杭伏诛,公终始参鞫焉。
壬午春,直摠府,一日上下御制诗二绝,盖览文忠公遗集而悼其忠冤,词旨恻怛。公感激泣涕,思以死报。
癸未,移授吏曹判书,公引文忠公遗戒,上疏恳辞,优批不许,又于筵中,责以大义,命告祠行公。公连七章哀吁,适丁内艰,遂已。卒丧,拜知敦宁府事,移刑曹判书。时直臣李东彦为台官赵泰亿诬陷,上令刑曹严核,公疏陈暗昧状,被严旨递。
丙戌,又除知敦宁、兼经筵事․世子宾客,移汉城判尹。未几,擢拜议政府右议政,公极陈盈满之惧,且申遗戒,恳辞不已,而批愈渥。公以为虽或解免,议政告身固自如也,与其虚縻隆秩,宁继述前人志事,以报国恩,遂拜命。
五月,凶人林溥受拯徒密嗾,聚群不逞,托以儒疏,请召拯羽翼东宫,仍言:“辛巳狱有金春泽谋害东宫语,而狱官掩匿。”上命鞫溥核虚实。盖其时死囚尹顺命之乱招,以为“希载谚书谓其妻与春泽相奸,必欲杀我,渠若杀我,则于世子亦岂好乎”,此乃希载愤嫉其妻之辞,而问郞吕必重等初不载录。一日同义禁柳之发来传外人言“凶言发罪人口,而鞫厅置不问”,诸堂惊骇。更讯顺命时,使之悉陈初招,则亦无“岂好”二字。
至是按狱诸臣皆待罪,而岁久多茫昧,独公记其本末,疏陈当时实状。或言“此事关系重,无明验,决不可自为证”。公终不挠,君子益知公秉心之正直焉。委官崔锡鼎极意锻炼,捏合成案,遂以当录不录之失,请并罢当时狱官职,公出住郊外。
九月,李潜袭溥投匦,直驱诸臣于恶逆,上震怒亲鞫潜。公入城待罪,上连遣史官、承旨,引见慰谕勉留。公留疏,即归墓下,构丙舍。征于梦兆,号以梦窝,引韦玄成贬父爵自劾之诗,扁堂曰企华,出入乘乌㹀,优游田里,有终焉之志。
丁亥春,拜左议政。时崔锡鼎复为首相,公上疏鸣冤,锡鼎自谓“至公至平”,反斥公以倾陷,公不得已备论其罗织状。上知公不苟合,遂下严批,公待罪城外,陈疏即递。
己丑冬,上违豫,公入城承候。
庚寅春,上候康复,引见勉留,公留疏归。已而复拜右相,屡辞始赴召。七月,上怒人论尹拯事,追咎甲子两大臣,公惶缩在告,上为之开释,遂黾勉视事。
时有尊号议,独公与金公镇圭执不可,主张者至倡为祸家子弟沮戏之说,恐胁无不至。朝士、儒生、宗室、武弁迭上章,亦咎大臣之不请,公不为动,草箚盛论尊号之非古,劝上坚持谦德,将上之。适有北咨,中外骚动,议遂寝,箚亦不果上。
辛卯春,尝入对,上论朋党之弊。公退而上箚极言,“恶朋党而处之失其道者,其患有三”,终之以“虚心正己以为荡平之本”,上批称善。冬,被斥于台臣金东弼、郑缵先,引告,至壬辰正朝乍参贺班,即申前请,遂递。四月,复拜左相,仍差谢恩使,公外兄李公濡为首相,公疏引亲嫌,且请变通使事,上议大臣,用延阳府院君李时白故事递职,不改使命。冬入燕,翌春还朝,尊号已上矣。
秋,李公罢,复拜公左相。时有御容改写役,有言公在燕时,有写真草本者,上取览,因又命画师秦再奚成一本而与之。后肃庙上宾,内降御制中有赞公画像文曰:
特旨图成,厥像克肖。满面和气,恍若言笑。贤哉相国!维德之卲。发白心丹,望重廊庙。
又有赴燕时饯诗二章,盖异数也。
丙申春,正言赵尚健论尹拯事,上诟詈之。公因虹变乞策免,兼救尚健,修撰李真儒上前诬蔑尤庵宋文正公,又侵斥公。公上箚论拯罪,且明文忠公所以处拯者,上下严旨,公出城待罪,申前说,呈告递。黄尔章、李廷济、赵翼命等合启请罢,三启而允。
上初不知宋文正所撰尹宣举墓文,本无辱说,及观墓文与拯之拟书及彼此章牍,大觉拯无状,凡坐此获罪者,一并甄叙,遣近侍,别谕于公,公陈疏不敢进。上赐手札,深陈悔悟之意,时上眼视殆废,而艰难成字,辞旨郑重,公即入谢恩,上赐对卧内,数日复拜左相。吴命尹等投疏,诋辱甲子筵奏,公又疏辨,上特窜命尹,公以为命尹既称馆学生,则不可辄施威刑,疏请还寝,上从之。
初,宣举欲掩江都失节事,搀引孝庙自拟,至以杜篑扬觯、康王在军等说,阴与贼鑴唱和。及文集出,士类莫不愤惋,欲上其事,公忧之。至是儒生申球果请罪宣举,修撰严庆遂上疏,拟球于柳子光,谓之士祸,上颇持疑,多台纷然引避。于是群小增气,人心波荡,公遂上箚,论宣举之僭妄、台议之苟且,请毁其文集。上快允,罢庆遂职,窜疏儒李弘跻,拯党大小并起,丑辱罔极。公出城,十馀疏乞递,上辄赐奖谕,又有药院提调之命,公遂入谢,上面谕丁宁。于是上眷益隆,而仇怨益深矣。
丁酉,入耆社。五月,升拜领议政,奏白姜月塘硕期之冤,未几姜嫔亦复位。上寝疾,机务积滞。一日召左相李公颐命,不纳承史,引入卧内,握手嘘唏,事秘,人莫能详也。俄而左相泣而出,遂召诸大臣,皆称疾不进。时公病亟卧阙下,闻命即起,匍匐而入,与左相及判府事李公濡入对,面承上教,同声力争,请依文宗朝故事,令东宫听政。上意落落,久乃许,令小黄门掖而出,与左相即定听政节目。东宫之既危而安,实当日诸公之力。然卒以此为祸,可胜痛哉!
戊戌,被台官李明谊谗构,上怒窜明谊。公出城固辞递,承命还入,复拜领相。
己亥二月,上入耆社,公与耆老诸臣陪宴景贤堂,一世歆艶焉。
庚子六月,上升遐,人心危惧靡定。公为院相,送往事居,竭忠尽力,应事一以直道,不为祸福动。以故事变方亟,而举措无失,见者服其贤。时仙寝未冷,而凡得罪于先王者,皆幸祸而起,交构之言、悖盭之论,日腾于朝廷,必欲先逐公。同朝诸公往往解体引去,公念国势如此,而委而去之,非所以报先王也。于是益殚忠赤,入而辅嗣王,出而镇朝野,嶷然如山岳之不动,士类倚以为重,而鬼蜮之含毒益憯,为计益秘矣。
景庙素有疾患,无嗣续,机务委废,宦妾乘时用事,中外忧之。一日上临筵疾大作,公以领事入侍,请辍讲召医,已而少定。
辛丑八月,正言李廷熽疏请建储,令大臣禀处。公与左相李公健命、原任大臣赵公泰采,率六卿、政府西壁、三司长官,入对时敏堂,请询诸臣,无异辞,上曰:“允从。”公更起而请曰:“上禀慈旨,奉示手笔。”上颔之。遂与诸臣退俟阁门外,时夜漏上三刻。至五更灯烛皆灭,殿庭阒然,诸臣相顾,无人色。公呼内侍微禀,少顷上引见于乐善堂。左相曰:“果禀慈旨乎?”上手指案上一封书,公进擎开拆,中有慈圣谚教及上笔“延礽君”三字。公目击涕下曰:“臣年老眼昏,请令左相读之。”左相进读慈教曰:“孝庙血属、先大王骨肉,只主上与延礽而已,宁有他议?予意如此,言于大臣。”公失声呜咽曰:“此,宗社无疆之福也。”诸臣亦无不泣涕。即令承旨奉慈旨及延礽君三字,就示上前,然后付史官誊之,原本还纳于上。退坐朝堂,定号为王世弟,涓日册封,国人大悦。
定策三日,贼臣凤辉投疏,有曰:“人心疑惑,久而靡定”又曰:“虽成命已下,无容更议,而大臣诸臣之罪,不可不正。”又引用“无人臣礼”四字,指意凶惨。大臣三司请诛之,上始许旋寝,请对而又不得,世弟亦引凤辉疏,上章辞位,人心益汹汹。
十月,执义赵圣复疏请依先朝事,令东宫侍侧参确政事。已而备忘下,令世弟代理,中官才及政院,锡恒已到阙下。时夜二鼓。诸大臣急进,则锡恒先入对,还寝成命而退,门已闭矣。
公自先朝屡乞休致,而因圣患沈绵,不敢力请,新服之后,又以扶持宗国为急。及国本定,决意退休,书再上得请,上下失望,左相入白国之元老不宜许退,命遂寝。
自赵圣复疏出,凶党各恃奥援,竞起投章,或肆然以阴移天位,指斥不敢言之地。未几,又下代理之命,公与左相请入对,不许。遂率百僚,庭请还收者四日。凶党亦同参,而齽𬹼猜螫,甚于按剑,识者知其不久有变。前后七请对,终不许。最后批有曰:“予之病势,将至于使左右考例举行,左右可乎?世弟可乎?卿等深思之。”左相谓诸大臣曰:“到此地头,理不可一向违拒。”翌晓,遂上联名箚曰:“当初备忘,有大小国事并令裁断之教,实国朝以来所未有者,臣等虽万被诛戮,决不敢奉承。至于丁酉事,自是先朝之裁定,且有节目之区别。其视并令裁断之命,不翅有间,况圣教出于至诚恻怛,为殿下臣子者,亦安敢以径遽为拘,一并违拒,以伤殿下之心哉?乞命有司,只依丁酉节目,禀旨举行。”箚入,庭请罢。
泰耈自宣仁门入。先是泰耈疏救凤辉,两司方请窜,是日忽自城外入阙,欲请对,喉院不许,俄而有命召入。公时在备局,闻泰耈入,即与诸宰随入,公首请反汗,上无言。泰耈又继陈,上不答,又陈又不答。公请令史官取前后备忘而还入之,上微颔之。箚仍无批而下,自是凶党益肆,内外和应,祸机日急。
十二月初六日,贼镜等疏入,至引梁冀、阎显事,并诬慈圣。盖建储时,既承慈旨,庭请前后传教,国人亦意其出于慈旨。故必欲逼蹙慈圣,不得复干预,而阴与宦妾辈恣行胸臆也。是夜批降,顷刻之间,备忘叠下,势如焱火,莫测端倪,而士类尽黜,祸色滔天矣。于是拯党与己巳馀孽,充满于朝,发三司合启,请安置四大臣,又请窜公子承旨济谦,公得巨济,济谦配蔚山。
后七日尚俭等谋逆事发,世弟夜召宫僚,涕泣言之,慈圣亦再下谚教于药房,初则凶党即封还,无得见者。其再教有曰:“储嗣之定,即奉先大王遗教,大殿亲书爵号,予又以谚教下大臣而定之。不幸宫人、宦寺交构两宫,欺蔽圣聪,予心慨惋,召宫人开谕以和同之道,则敢以凶悖之说,肆然于大殿及予之坐前,其罪状必有当律。”凶党初请直斩尚俭,欲以灭口,及国言喧藉,则不得已请拏尚俭、有道、必贞、石烈,而故不即设鞫,使二婢自毙。是夕急发三大臣加律,启诛二阉而不加穷核,自是备忘不复下矣。
壬寅三月,诬狱起。初,凶党内与俭、烈辈谋废东宫,外起陆玄狱,欲戕杀士类。陆玄者,初不知来历,而尝出入公门馆,已而叛去,挟妖术,往来凶党家。后出贼招,捕盗大将李弘述讥捕于一宫隶家,发其奸赃而杖杀之。凶党反谓“玄持阴事告渠辈,故使弘述杀而灭口”。窃柄后,即拏弘述及讥捕军官,锻炼数月,卒无验。凶党既失俭、烈,又不成玄狱,而世弟册封使竣事报至。
翌日,虎龙变书上,诬告三四大家子侄及门客,以上及东宫,公长孙省行先被逮。师尚以大司谏乘夜入对,请直施极律于公与李公颐命,又请逮问济谦。
明日,泰耈、锡恒请拏鞫公,公闻拏命,作诀书于济谦及诸亲,到星州。后命追至,公意气如平常,顾谓其侄曰:“快哉!但己巳则吾兄弟五人侍膝下,我独有一济谦,而死生不相闻,又不知东宫安危,此为恨耳。”遗戒勿行三年馈奠,丧葬一遵己巳。
翌朝,将受命,忽得京书,上祈雨社坛时教曰:“先朝旧臣,不忍一时赐死,还发配所。”时公文未到,金吾郞赵文普与地方官遽促传命,家人乞少待公文,不许。会拏命金吾郞路闻还配之命复来,文普始许少顷。
是夕,公文到,人皆谓吉报,及见则还收贷死命也。舒惨在于俄顷,而公之夷然则如一也。作诗数章,又次文忠公临命韵。金吾郞临门督迫,郞即静庵后裔也。笑呼一绝曰:“爱君如爱父,天日照丹衷。先贤此句语,悲切古今同。”索笔书。书毕,就庭下四拜,听旨后又四拜,揖金吾郞而坐,问上体安否,又引诸侄,执手勉生。左右涕泣不敢视,而公则扬扬焉,实四月二十九日也。逾岭渴葬于坡州马井里。前五日,省行死狱,继瘗墓侧,济谦始减死,窜富宁。
八月,锡恒等请公及李公颐命孥籍,竟以“允”字书出。前后凶党之请罪也,上则未尝有片言及于有罪无罪焉。于是济谦遇祸于谪所,返葬公墓侧,长妇及侄子孙儿坐流七郡。李公颐命后公一日被祸,一子杖死。李公健命使燕归,追配绝岛,独被淫刑,二子坐死。后数月,赵公泰采亦赐死。群凶意未已,又请加祸公及李公颐命墓,三年不停,又潴宅。
甲辰,今上即位,首斩镜贼。
乙巳,黜窜凶党,召用旧臣,左相郑公澔陈箚白四大臣冤,上特询大臣以下,复爵致祭,不待状,赐谥忠献,播告诸贼罪状。命赐宗庙馀材,建祠露梁,赐额四忠书院。
丙午,改窆骊州灯神面新岘村乙坐原。
呜呼!祸所从来久矣。始甲戌,肃庙欲诛希载谋害国母之罪,而南九万、柳尚运等极力救贷,士类责以护逆,则九万乃敢出“深长虑”之言,要以箝制人口,而希载遂逞逆谋。及希载诛,九万等窜,其党恚恧,凡可以实其言者,靡不用极,而溥潜之疏出,锡鼎成其案。
逮至丁酉,诪张益甚,然诸臣既力请听政,大丧之日,拥嗣王、恤宅宗,方内晏然,则群奸狠其不售,愈思一逞,乘景庙有疾,缔结幽阴,将以尽歼士类。及夫储位既定,奸凶辈疑㥘日甚,谋计日深,阴阳胜负之会,事有至难言者,而当日之祸,遂至于罔极,嘻其痛矣!
夫建储联箚之为忠为罪,惟系于景庙疾患之有无,而景庙有疾,尚俭等用事,人孰有不知者?况定储代理,皆出于巩国势、便圣疾之意,则又岂有一毫嫌逼者哉?惟彼凶贼辈必欲曲讳圣疾,而指定策为废立,驱代理以篡逆者,盖不如此则无以戕害善类,动摇国本,而阴自脱其结宦妾弄威福之迹故耳。当是时,国势如此其岌岌,而公毅然以一身当祸乱之冲,苟利国家,虽死不悔,斯可谓社稷臣矣。
呜呼!文正公身任大义于天下,为奸凶所媢嫉,文忠公为明圣大妃首折鑴党章、蔡之谋,又斥拯之背师,并治党与,以严淑慝之辨,卒以此不免于祸。乃公又为圣祖、先正,痛明宣举父子之罪,而建大策安宗社,以不负肃庙特达之知,则彼憾怼肃庙而仇视士类者,其欲甘心于公者何如哉?此在公为平生大节,而无愧于先烈。然天必使世任其责,而又必使世受其祸者何哉?
公长身丰貌,精华溢发,坦夷洁直,恬简果敏,表里明白,君子人也。平生言行,皆信心而行,世所谓机关权数,初不知有是。故当大事决大议,不以利害祸福有所计较,此固家法,而亦天性然也。事父母、处兄弟,一主于和顺敬爱,而未尝有矫情过节之事,必谨于礼,虽祸变苍黄之际,凡可以自尽者,无少放过。
文忠公尝卜筑于永平山中,未及退休,及遘大祸,与诸弟奉罗夫人,守庐于此,若将终身,更化之后,虽黾勉一出,非其志也。是以临命之日,顾语诸侄曰:“甲戌初意,不但为一谢恩命,实欲有助于惩讨,而事有难平,则益无世路之念。
然间为便养,不辞外任矣。后来误被隆渥,独际艰虞,求退不得,遂至于此。”斯可知公之出处本末也。然肃庙方痛悔既往,以不尽用文忠公者用公,公亦感激殊知,一以文忠公所尝至诚殉国者为继述之义,其所献替弥纶,大率本之于匡君德、节财用、秉正论、守成宪,而以精白勤恪济之。至大义理所关,虽上下齐怒,谗吓朋兴,而不少挠屈,必争以去就,得正而后已。当斯文是非之再起也,有若对垒,四面受敌,而穆然如无事人,此可见为义所当为,而不为闲气所使也。
日用起居之际,不烦使令,远近书疏,手自酬答,至七十犹然。
癸未居忧,犹夜读《宣公奏议》,后屏居郊墅,读《孟子》,不以衰暮少懈,盖其精勤如此,而后来得力,亦不可诬也。晩喜为诗,清遒工丽,然尝自视欿然。所著《国朝自警编》六卷、文集若干卷藏于家。
夫人潘南朴氏,大司宪潢之孙,风范甚伟,配德无违。年七十一,先公卒,始葬长湍,丁未移祔。
二男二女,长即济谦,进士状元,文科承旨;次好谦,出后从弟昌肃,早夭;女适判官闵启洙、教官闵昌洙。
孙男六人,长即省行,峻行为好谦嗣,元行出后从子崇谦,达行、坦行、祖行,女二人适参奉李凤祥、闵百宗。
闵启洙一男百朋,二女适教官赵谦彬、郑志翼。闵昌洙一男百顺,三女长适李兴重,馀幼。
曾孙男女凡十人,长履长,省行出,即公临命时命名者也。
镇远通籍少后于公,而出处休戚,大略相关,公又辱知顾,契义甚厚,盖尝观乎死生仓卒之际,而心服公者尤深矣。公之被逮,过星山也,镇远适窜是邑,就公永诀,公谓曰:“吾平生事业,唯定策一事,可无愧于归拜先王矣。东宫苟安,死亦何恨?”因命爵,论古人殉节事,言笑自如,无几微见色。呜呼!非有素养之正,曷能如是哉?
乙巳更化,镇远首蒙收召,妄意以为“先王疾患,必须明白布告,然后先王之本心、上躬之诬蔑,可以昭晰辨白,奸凶之乘时浊乱与已死诸臣之为国效忠者,亦庶几次第洞然,无毫发之隐”,乃上箚言之,而不概上心,反陷大僇。
噫嘻!公之心事,其将无时而可白耶?古语曰:“后世苟不公,至今无圣贤。”然则公论之定,可必于百年矣。韩魏公尝以范希文所谓“身安国保”者,谓不如尹师鲁临国家不当顾身之语,而卒能定国本、安社稷。公之忠诚功烈,何愧魏公?而其祸福不同者天也,得谥忠献有以也夫!
呜呼!自经劫运,平日与公周旋者,廓然无复存者,镇远亦老且死矣。顾神思凋落,无以发挥公大节,而幽志之托,义不敢辞,略撰次如右。然今圣诬未雪,忌讳转深,辞微指隐,事实未白,后之览者,其必有默喩于言外者矣。
铭曰:
死有恶时,亦有荣时。今我铭公,尤翁之诗。惟一个直,归拜父师。公则何悔?殄瘁之悲。
右议政忠愍李公墓志铭并序○代仲父
景庙辛丑,册今上为世弟,奸凶不便,结幽阴逞志,论窜建储诸臣。已而设诬狱,戮杀四大臣,将以上及于储宫,而其未能者天也。
寒圃李公,即四大臣之一,而受祸尤惨。盖国朝待大臣厚,其有赐死,鲜用极刑,而四大臣,公独如此,是必有最见嫉者存耳。然公之死,不以其死为悲,而以储宫未保为忧,以今而言则公果无所恨矣。
讳健命,字仲刚,寒圃,其号也,系出世宗大王别子密城君琛。高祖讳克纲,奉常寺佥正、赠议政府左赞成;曾祖讳绥禄,骊州牧使、赠议政府领议政;祖讳敬舆,领议政,谥文贞,号白江;考讳敏叙,吏曹判书、大提学,谥文简,号西河,出后从祖叔父训炼院都正、赠兵曹判书讳厚舆,公即西河公之次子。而妣贞敬夫人原州元氏,左议政斗杓之女。
公以癸卯十月十三日辰时生,幼颖悟,文艺夙成。
甲子,进士。丙寅,登谒圣文科,被翰林荐。未付,丁西河公忧。己巳,凶党削之。
甲戌改纪,除侍讲院说书,升司书,历兵曹佐郞,拜弘文馆副校理。时彝伦再叙,而国贼未讨,公上疏极论之。以吏曹佐郞出为北评事,还朝,乞养为沃沟县监。召还玉堂,又极论时相护逆之罪,其人于公有通家好,而不为顾。
陞应教,历司谏院司谏、司宪府执义、宗簿寺正,复为应教。疏论时弊数千言,又应旨陈疏,请慎命令、严荐法、罢冗兵、汰胥吏,又论良役之弊,上皆嘉纳。
历掌乐院正、侍讲院辅德,为议政府舍人。承命廉问于湖西,充书状赴燕。由应教擢拜承政院同副承旨,为养出牧忠州,一年罢还,叙拜吏曹参议。历成均馆大司成、兵曹参知,为司谏院大司谏。
仁显王后丧期未毕,进定嘉礼吉日,公言其非礼,上从之。以承旨缴还公主家给钱之命,上为减其数。
移弘文馆副提学,复为大司谏,论饥民领还本土之非仁政。时有军制变通之议,又指陈训局制置之失,有曰:“时平则竭一国而养之,有事则驱市人而战之。”盖名言也。历兵、工、礼三曹参议,擢授江华府留守。
翌年,以大司成还,移吏曹参判,历汉城府右尹、户․礼曹参判、都承旨,间兼备局提调、世子宾客,出为京畿观察使,秩满还亚铨。丁内艰,没丧,拜司宪府大司宪。以礼参疏言“太庙摄享,北汉动驾在数日之内,事有未安”,上命退行幸之期。
移副学。尝于筵席论朋党之弊曰:“今之议者,多以建极为言。极者,至正至当之谓,而后世误以中训极;中字,又误认为至宽至厚,其弊至于含糊苟且,不分善恶之归。人君若以至正至当临照于上,是非黜陟一出于正,则朋党可消矣。”
考官李墪行私发觉,公于稠坐中偶言科场不严状,大为墪党𬺈龁,屡疏辨析,上烛其被诬。
已而陞拜知敦宁府事,旋移吏曹判书,力辞递。历议政府右参赞、刑曹判书、汉城府判尹、大司宪。复为吏判,因同僚之起闹,屡疏递。拜户曹判书,移兵曹判书,特除判义禁府事,寻又以特旨拜议政府右议政。
庚子,肃庙昇遐,奸凶觊得志,迭起投匦,公与首揆金公昌集明言正色,以镇人心。时景庙疾深痼无嗣,台官李廷熽疏请建储,上下其事庙堂。公与金公及原任大臣李公颐命、赵公泰采,率群僚入对,陈其可,上许之。又请入禀大妃,诸臣退俟阁门外,五更,上御乐善堂,召诸臣入,手指案上二封书,一即御书延礽君三字,一即慈殿谚教,而有曰:“孝庙血属,先王骨肉,唯主上与延礽君而已,岂有他议?”公即进诣案前,捧而读之,声泪俱发,诸入侍者莫不掩泣。令承旨书传旨,以今上为世弟。自后奸凶谋益急,大祸兆矣。
已而台官赵圣复请依先朝故事,东宫参闻政事,是夜,上下备忘,令世弟代理,大小国事,并裁断。公闻报,亟起诣阙,欲请反汗,而崔锡恒已先请对,收寝前命矣。公遂上箚陈戒,请慎举措,无底于悔。又曰:“一重臣深夜请对,有违常规,而政院率尔启禀,宜加警责,以杜后弊。”
过数日,上又下备忘,令世弟听政,公率群僚,庭请还收,又请入对,而终不许。前后批旨,有曰:“予病非一朝之比,十馀年积伤之致。”又曰:“火升之际,精神索莫,昏不觉察。”又曰:“今日代理,不过依丁酉已行之事。”最后有曰:“近来火证频发,不得觉察,至于使左右考例举行,如是而可以为国乎?此予至诚之言,左右可乎?世弟可乎?”诸大臣惶恐涕泣,乃上箚,略曰:“当初大小国事并令裁断之教,实国朝以来所未有者,臣等决不敢奉承。至于丁酉事,自是先朝裁定,且有节目区别,而圣教出于至诚恻怛,亦安敢一向违拒,以伤殿下之心哉?乞命有司,只依丁酉节目,禀旨举行焉。”箚入,赵泰耈辈潜由宣仁门入对,诸公因此同入请寝前命,上于彼此所达,都无应答,遂以备忘及前后批旨奉置榻前而出。盖拒诸公之请对,导泰耈而潜入,皆宦妾缔交奸凶而为之也。
时凶徒恃有奥援,咆哱于朝堂,锡恒尤跳踉,公厉声叱责,锡恒稍沮。先是金公为册封奏请使,公言其不可远出,自请替往。及出疆,一镜等诸贼之疏出,而备忘从中下,群凶充满于朝矣。于是以联箚为案,栫棘诸大臣于绝岛,日夜谋所以倾储位而歼士类者。世弟至涕泣求出阁,慈殿下哀痛之教,胪列宦妾辈谋危东宫状,凶徒恐其迹露,不加根治,宦妾有饮药径毙者,狱遂竟。
及公竣事而归,奸凶大失图,则虎龙变书上,而逮捕四出矣。公还到我境,赴谪罗老岛,过郊,凶徒谓之盘桓近郊,至罪押去都事。已而金、李两大臣并自谪中被逮,中途受后命,仍行孥籍。于是杀公之计日急,捏添罪案,请对连启,谓承依允之命,发遣宣传官,莅谪所而加惨刑,时壬寅八月十三日也。
越七日报至,公殊无惊动意,进食如常,问储宫安否外无他语。亟取笔,以保护东宫之意草遗疏,授家人,寄书告诀于亲戚。临命赋一诗,有“许国丹心在,死生任彼苍”之句。遂就戮,是日天惨气凄,大风振海,岛人为之沸咽,闻者皆流泪。始稿葬于德山萝渊,二子被收从瘗,家产没入官,公死后,赵公亦不免焉。
呜呼!当是时,士林之祸烈矣。然其忠逆之辨,只系景庙有疾无疾,而景庙之有疾,夫岂可讳者耶?景庙既有疾患,则建储乌得以不急也?既建储,则遵先朝故事,参决庶务,亦非不可者也。只是事体重大而不免卒遽,故齐请反汗,且求入对,而批教屡下,哀痛恻怛,则其不敢违拒,亦其宜也。然联箚直是不得已者,既得入对,复伸前请,而上亦无一言可否,则其还纳前后批教,亦事势然也。独其时国势旒缀,凶徒墙立,而宦妾居其间,出没如鬼蜮。是以逆顺名实之际,不能无疑眩,而阴谋得肆,蜚语交腾,外廷诸臣虽欲扶持调护,主客俎肉之势异矣。历论前史事变之至难者,盖无如此时,则诸公之毕竟一死,又乌得免乎?然国家之得有今日,实惟当日诸公之力,而公议难诬,史乘具在,诸公之心,其亦无愧矣。
今上乙巳,诛流奸凶,命复四公官爵,易名致祭,公得谥忠愍。以礼改葬,立祠江上,并俎豆之。丁未,上忽进用一番人,追夺四公官谥,毁其祠。戊申乱后,只复公及赵公官,后又复其谥。此又乙巳后屈伸之案也。
公聪明岂弟,乐易多恕,风姿端凝,志虑沈详,盖所谓金玉其人也。遇事不动声气而善应变,又表里坦然,不设钩距,人乐为用。判度支、长本兵,俱有能名,董役山陵,不烦而事集,当时称之。公久处铨衡、言议之任,积被宵人憎嫌,至于建储之议,多所主张,以是仇嫉益甚,卒置之极刑。然公自靖之义,斯无憾矣,其受祸轻重,又奚足较哉?
公为文章,条鬯明白而善往复,笔法精敏,所写金石甚多。然公不甚自喜,独眷眷于国事,常谓良役之弊不可不一革,条其利害,裒成一册,以闻于朝。事虽不行,后之谋国者,得有考焉。
公娶光山金氏,承旨万均之女,早卒;后娶安东金氏,郡守寿宾之女,先公九年卒。始各葬,公之改葬交河也,迁而并祔,辛亥因长陵迁奉,又移葬于本县梅谷坐坤之原。
前夫人无子。后夫人三男,勉之进士,性之过房早殁,述之。伯季俱赠司宪府持平,乙巳愍典也。长女适进士金喜庆,次适进士洪镜辅。侧室女三,具泰勋、具弘柱其婿也,一未行。
勉之四子,复祥、德祥、彻祥、得祥;女婿,闵百善。述之二子,后祥、衍祥;女婿,柳敬养。
余与公夙有世好,又通籍于一岁中,立朝四十年,步武相接,出处略同,而其心期之相与,在侪流为最。及至辛丑,余虽班联差后,亦尝与闻于末议,毕竟或死或不死,盖无非命也。公之入燕,饯于西郊之外,离筵酒悲,已判死别,乃于星山谪中,逖闻公死,心惊肉颤,控愬无因。及后还朝,虽大义粗伸,迹益不安,中间变故又无所不有,而世道日非,沈冤日积。今于幽堂之志,不暇述其平日事行,而独取受祸始末,反复不已者,其意亦悲矣。
铭曰:
在当时岭海之投砧𫓧之加,犹冀其冤之一雪。及今日官衔如故谥册重焕,而冤之白也无日。是将辗转胶固,国不国而人不人。又奚特公之冤?吾以是歔欷烦酲。直欲上愬乎穹苍,而不可得。唯有抱持此义,以俟乎百世之定论。
府使闵公墓志铭并序
公讳镇纲,字士正,姓闵氏,骊兴人。始祖高丽尚衣奉御讳称道,自后圭组蝉嫣,世有闻人。我朝有讳审言,开城府副留守;数世有讳齐仁,左赞成,号立岩。至讳汝俭,文科嘉善,在昏朝忤尔瞻、缵男,废处十年,仁祖反正,畀以边郡,讨逆适有大功,而失权贵意,功不录,罚及之。丁卯虏难,闻有和议,忧愤而卒,后赠礼曹判书,寔公高祖也。是生讳桓,义禁府都事。当光海废母,抗直言,节义卓然,事亲至孝,居丧尽礼,卒死于毁,以孝旌闾,赠左承旨。两世死于忠孝,君子称之。祖讳光炅、考讳德重,俱有至行厚德,而不幸早世。妣昌宁成氏,通德郞夏绩女,以孝庙己亥二月二十四日丑时生公。
公生长忠孝之家,躬修行谊,早废举,晩始筮仕,为缮工监监役。庚子国恤,有山陵劳,升义禁府都事。辛丑,出为军威县监,时群小蔑贞,癸卯春,弃官归,邑民攀辕号哭,未几被奸徒劾罢。公遗爱在民,至立祠以享之。今上乙巳,叙拜归厚署别提,转宗庙署令,升司仆寺佥正,除南原府使,未久,又罢归。丁未五月十九日,忽遇疾而卒,享年六十九。
公幼有异质,学语便知文字,不烦教督,而自能读书,举止不苟,不与群儿嬉戏。年十二而孤,执丧如成人,终不食草木之滋,族父老峰文忠公甚赏爱之,以为可教。时尤庵宋先生为世宗师,士之游其门者甚众,公既没丧,成夫人令就学焉,先生亦嘉其颖诣,授以《家礼》、《小学》等书。公自师事大贤,益奋励为学,终日对案读书,专心致意,文理日就。先生嘉其有志,诱掖谆至,且语人曰:“此,君子人也。”且名其所居之斋曰‘爱日’。
庚申,与宋公相琦诸人,上章辨先生诬,上招入疏头,疏头惶㥘不敢进,公夷然替进。上投疏使读,厉威以临之,而公不少挫屈,且陈为师讼冤之意,上竟不罪也。
己巳,先生受后命于井邑,当是时多士来集,而权遂庵诸公授公以司书之任,公笔翰如流,事无停滞。仍持九月之服,随丧,还先生旧居,时有素出入先生门下而贰于尹拯者,阳存旧谊,迎哭于中路,公斥逐之如鹰鹯之于鸟雀,门下诸人咸快之。公家居数十里外,每当朔望殷奠,必往诣焉,未尝一日废,里人或觇公行,以验月之大小云。
甲戌以后,权遂庵、李艮庵诸公皆以同门之谊,深加倚仗。筮仕之际,二公作书铨长以荐之曰:“此非吾辈私责,实一国公论也。”公于师门故事,历历谙悉,人有扣问,条答明畅,尤庵文集之将刊行,编摩雠校,公无不与闻焉。
公于孝实有至性,其在前丧,年才十馀岁,持制甚严,及其事成夫人,笃志谨礼,无愧古人。夫人尝病,雪里思吃荠菜,公亲自烧火于荠生之田,过数日,往视之,果离离而生,遂采而归,公之事亲竭力类此。及其疾革,与弟县监公俱割指进血,赖延数日。居丧隆寒堕指,而常在殡侧,夜不就温,如是数月,犹不生病,人皆异之。其在疚也,终日不脱绖带,三年不食饼果,平居晨起谒庙,退坐书室,看阅经籍,未尝一日废也。其与县监公友爱深至,同居一室,和气蔼然,以至敦亲恤邻,恩意周遍,为宗族乡党所称焉。
岭邑之政,实多儒化,而时当辛壬士祸,忠贤奔播,士类投谪,次第过岭。公方欲投绂而归,而犹且隐忍迟回,以区区一小县,馈问诸谪,一出于诚。及金忠献昌集之将受后命,公驰赴星州,以护其丧,子弟有止之者,公大加叱责曰:“吾虽以此获罪,庸何悔乎?”已而赵趾彬果以奔护逆尸为目而劾之,其守义之确、处事之善,过人远矣。昔朱夫子当庆元之际,慨然于门人之不能树立者多,苟尤庵先生当此时而见此事,则其必以为吾党有人而为之喜者深矣。然公非学于尤翁而有闻焉,则亦未必若是也。
公仪干魁硕,美须髯,轩然壮夫气像,而遇事精详审密,毫忽不遗。平居喜读朱子书,冠婚丧祭,一遵朱门成法。为文平淡赡畅,作字端楷,未尝潦草。不喜饮酒,不近女色,辞受之节,必裁以义,无所苟焉。盖其天质本美,而承师问道之功,亦安可诬也?故遇洙记公事实,而于师弟之义,尤为详焉者,良有以也。
配淑人洪氏,丰山望族通德郞瑞禹女,生于庚子十月二十六日。年二十归于公,事夫子甚谨,治家有法,待宗族、接宾客,咸得欢心。随公外邑,严内外,绝请托,公甚安之。后公九年而殁于乙卯五月二十一日,寿七十六。有子五人、女二人。
男长通德郞宗洙,一男二女,男百禧,女适检阅黄仁俭、士人李元圭。次通德郞显洙,无子女。次通德郞处洙,一男二女,男百通,女适士人沈趾贤,其一未行。次通德郞祖洙,二女,长适士人安㰒,其一未行。次渐洙生员,方为冰库别检,出为仲父县监公后,无子女。
女长适士人李世琰。次适进士李文辅,一女婿士人权若性,继男广源。
公始葬沃川化仁之先兆,戊午,并迁淑人之葬,合窆于同郡松岘里坐丑之原。
呜呼!我先君子忠文公与公,俱己亥生,而公以月日差后,呼之以兄。先君子固睦于宗党,而爱公之有礼有文,相与甚至,尝称以贤士。公之事之也,亦尽其诚礼,迤及不肖兄弟,无异至亲。
记昔壬寅之岁,遇洙往省先仲父星州谪所,路由湖左,时公自岭邑归寓永同,以时方险艰,晦迹深居。见遇洙至而喜甚,设食以待,披露情怀。既又携入内堂,则淑人亦欣然相迎,盖前此以属疏未尝承颜,而今如此者,方在患难故也。公之风仪既甚盛,而淑人虽颜色欣然,然䦱门之义,则未敢忽焉,遇洙于此深加感叹。
至今追思,有如隔晨,而当时列侍之诸子,皆已下世。今百通以幽堂之志属遇洙撰次,人事之变有足悲者,而亦有不可以不文辞者,遂略书胸中所感如此,系之以铭。曰:
嗟惟我公,早自得师。尤老门墙,迺其归依。平居服事,备受𬬻锤。及后变故,死生以之。世道百嬗,如水必东。弗慑弗惰,谅由诚忠。迺其游从,斯文诸公。于内于外,誉处不穷。惟师弟义,实为民纪。考公终始,讵非君子?乡邦所式,子孙所似。我铭非谀,庸昭厥美。
佥知中枢府事李公墓志铭并序
公讳衡佐,字平仲,系出延安。始祖唐中郞将茂,仕于新罗,封延安伯,后世遂为延安人。我朝有讳石亨,号樗轩,一年三魁,为成庙朝佐理功臣,谥文康。自后世有闻人,多以贤达称。曾祖讳时程,都事、赠吏曹参判,有奇节伟行;祖讳天基,观察使、赠吏曹参判;考讳景老,隐德不仕。妣延安金氏,参议云长之女,以显庙乙巳十一月十五日辰时生公。
兄弟七人,公为第三。家贫,兄弟躬耕渔以养亲。公甫弱冠,辄喟然叹曰:“长大失学,何以自立?古人有朝耕而暮读者,吾其可不然乎?”于是力学数年,而文艺成就,足以应举矣。及屡屈于公车,则又叹曰:“此吾才分之不足,非立志不笃也。”
已而居忧六年,既阕则公已且老矣。遂废举业,又慨然发叹曰:“吾以贫故,不能专意于文学,老而无成,唯当力耕稼,令两子不以家事累心而勤于学。”乃相阳智之秋溪居焉,盖其地去先垄至近。深僻多闲土,居民鲜少,公结庐其中,芟辟荒翳,而治农务数年而家用稍裕,则又僦屋京师,以便两子学业,长子遂成进士。公又以为人之所以为人,不在于科举一事,令其从师问学,卒为善士。
公兄弟皆甚贫,而仲兄早殁,公奉寡嫂归家,养之极其诚。嫂常语人曰:“吾与叔相依六十馀年,未尝见持心之或怠、处事之或差,斯其为保族而宜家也。”公诸弟至于穷无依,则公辄挈其眷以归,与之同居,而围以长篱,接屋以处,以朝夕源源也。其于诸子女婚嫁,皆为之经纪,俾无失时。公居秋溪几四十年,足不出洞门,唯与兄弟子侄相和乐,终日对方册,教子训孙。年八十馀,为世达尊,承朝家优老典,为佥知中枢府事。以丙寅正月初八日寅时卒,以其年三月十二日,葬于阳智东面秋溪酉坐之原。
夫人丰壤赵氏,佐郞义耘之女,县监沃之孙,汉丰君守彝之曾孙,中山君演外孙也。幼丧母,事后母至孝,母女相爱无间。及归于公,奉尊长、待同气,皆以至诚,妯娌婢仆之间,甚得欢心,拮据为生,而顺理应事,不露声气,闺门之内穆如也。先公二十七年而殁,以公寿职追赠淑夫人,旧葬观察公兆次,及是迁而祔焉。
二男三女。长子最祥进士,以文学闻士友间,不幸早殁。次会祥,女判官郑羲祥、士人韩国谦、韩命舟。
侧室亦二男三女,男羽祥、翼祥,女申祯国,馀幼。
最祥二男二女,男延五、延百,女金显材。
会祥二男五女,男延复、延万,女慎井东,馀并幼。
郑羲祥男存慎进士,韩命舟男相维。
公伟干美髯,有长者风。平居夙兴夜寐,衣冠必正。所读书多成诵,每鸡鸣而起,诵念数周。如琴棋杂技,皆所旁通,而嗜好不在也。始观察公仕当仁、孝两朝,以清德显,居家行谊,又多可传于世者,而湮没不章,公搜辑旧闻,以阐扬之。丧制悉用古礼,而参酌得中,令宗孙遵行。其治家谨守礼法,严内外之别,于奴仆轸其饥寒,责以职事,使人人各尽其力焉。
公识虑周通,当戊申逆乱之作也,人心危疑,村人欲以旧例设酒食为讲信之会,公不可曰:“此时,何可以酒食聚多人乎?”村人遂罢去。乱定,以酒食聚会遭横逆者甚多,则人始服公之先见。阳智居于贼冲,且逆贼思晟家在焉,乡人怖恐无赖辈又乘时横掠,公纠合村人,随机应变,卒以无事。邑宰李龙臣,公之族人也,于变乱之际,日来见公,访问计策,后以其功能,厚被赏典,盖公密赞者多焉。
公平生不言神怪,于卒之前日,手披甲寅故历,语会祥曰:“汝兄之死于甲寅,吾号痛欲绝,忽见一老人谓余曰‘后寅年月日时,是汝归期,今则不死也’,盖似梦而非梦也。今适寅年寅月而吾病若此,此天命也。”遂不复服药。及属纩为寅时,而敛棺为寅日,则如合符契,其亦异矣。
呜呼!若公可谓不负其志者矣。盖自少奋励,期于有成,而不可以科第苟就功名,则开荒创基,以建立家业。笃于伦义,勉于文行,于以绍风烈于祖先,垂统緖于子孙,此公之所以为贤,而乡人之所共诚服者也。
公于遇洙为外氏尊属,每拜床下,窃覸公所为,叹其力量才识自足需世立事,而终老于草莽,亦喜其白首康健,优游林下,尚可见大家典刑。今会祥猥以幽志见属,谊不敢辞,遂据状文,且记平昔所睹闻,略述如右,系之以铭。铭曰,
大家中替,公奋其躬,有始有终。迺卜秋溪,如盘之宫,爰处其中。寿考维祺,稼穑其丰,允矣高风!绍先焘后,文行是崇,孰如其功?我铭不华,乡论攸同,以诏无穷。
存吾斋处士金公墓志铭并序
汉师之北白岳之麓,有灵寿之洞在白莲峰下,环以长川白石,被以疏松浅莎,幽清窈窕,无尘土气。处士金公筑室以居之,扁其斋曰“存吾”,日处其中,吟讽古书,间为歌诗以适意焉。三渊金公尝自雪岳来京师,就访公,见其容貌泊然以止,砚几萧然以清,归语人曰:“园亭固佳,而主人有山泽癯仙之像。”盖谓境与人相称也。当是时,公入则对孺人稚子,出则接韵士骚人;无事则弹琴赋诗,遇兴则散策林瀑间,以是为天下之至乐,而外物不足以婴其怀也。
居三年而为壬寅,则景庙二年也。时士祸已作,公欲深入避世患,匹马往游湖、岭间所称仙游洞曦阳山者,未返而诬狱起,公伯氏名入变书中。公闻报,晨夜疾驰而归,公伯氏竟至戮死,长子被收,妻子窜海隅,公亦编管岭南长鬐县。公以宗家倾覆,权奉祠庙,日扫洒祭祀唯谨,抄书诵诗,劝课稚子而已。
今上乙巳,诛凶人,稍伸冤狱,放还诸坐谪者,于是公归怀德贞民里先墓下居焉。时国论中变,大义益晦,公痛冤讨复之无期,抑郁结轖而疾作焉,其梦呓不止者,皆悲愤语也。亲戚为疗治,卷还京里,累月而愈。然公益以病自废,齿发凋落,癃然若八九十岁老人。
及丁未,时事又变,戊申逆乱继作,流离寄寓,意忽忽不乐,每欲以桑梓为归,而势有未可,则居骊州十有四年。至庚申冬,猝闻诗狱起,从子远材就鞫,震惊哀痛,若在祸初。自后寝食日减,神精日铄,乃以壬戌十月初五日殁,去其生乙丑十一月二十一日,享年五十有八。
配孺人骊兴闵氏,左参赞忠文公讳镇厚之女,妇德纯备,公甚安之。先公二日殁,以其年十二月十五日,合窆于骊州治东牛湾江上巽向之原,即寓舍后麓也。
三男,敏材、简材、献材。敏材一男一女,简材一男,献材一女。皆幼。
公讳光泽,字德晖,初字德耀,光山人。光山之金,为我东大姓,新罗王子兴光为鼻祖,罗、丽以来,世袭冠冕。入我朝有讳问,官翰林早殁,媲许氏厉志立孤,事载《三纲行实》。有讳国光,左议政、光山府院君。
数世至讳继辉,大司宪,号黄冈,聪明博达,为栗谷诸贤所推重。子讳长生,刑曹参判文元公,以道德经术,为世儒宗,学者称为沙溪先生。子讳槃,吏曹参判,慎独斋文敬公集之弟,即公之高祖也,妣徐氏,丁丑虏难,殉节旌闾。
曾祖讳益兼,生员状元,沧洲文贞公益煕之弟。年二十三,与仙源金文忠公立慬江都,腏享忠烈祠。祖讳万重,号西浦,文科状元,礼曹判书、大提学,瑞石文忠公万基之弟。有忠孝大节,为世名臣,以孝旌闾。考讳镇华,进士状元,忠州牧使,早负俊望,中经世祸,栖遑郡邑以终。妣淑人李氏,东岳文惠公安讷之孙,大司谏柙之女。其世阀名德之盛如此。
西浦公清通孝悌,所嗜者,独诗书图史,于一切世味淡如也。公之性盖有甚相类者,自其幼时,西浦公特抚爱之,常以文房物,资其戏娱。及公之长,亦亲亲贤贤之甚,故言必称述,事必模法,至于燕闲动静之微,老家人犹言其仿佛于遗则也。噫!使公而得遭时显扬,则其清文雅操,自足以上绳祖武,而乃祸患厄穷,以殁其世,岂不悲哉?
呜呼!生人之道,莫大于天伦。公之祸后处身,绝异平常,常闭户深居于内堂,足不出庭除外,言笑稀简,面貌有戚。如是者二十年而殁,其于自靖之义,实深得之。世之忘父兄之仇而苟趋禄利者视公,宜知所愧也。
公外若疏脱,而中自有守,夷考其终身大致,则盖于道理无所阙也。平生寡嗜欲,诗文外酷爱佳山水,白莲幽栖,即其赏心者,而不可复得,则如仙游泉石,是寤寐所存,然竟未克遂其志。既病废衰落,无复四方之志,乃聚古今诸名山记,檃括而编成之,名曰“《卧游录》”,即宗少文遗意也,凡十二卷。又有《诸家文选》八卷、《诗话》一卷、所著诗文若干卷藏于家。
公之文,长于为诗,平远闲澹,而用意精到,迁谪以后,更感慨凄惋焉。公自少用功于古诗律,于举子业则不屑也,晩乃黾勉就课试,辄居上游,后生辈争慕效之。辛丑始登上庠,所作居前列,然士论犹恨其未占魁选焉。
余公之妇弟也,自髫岁从游,以至于老,又尝以心期之相近,而有偕隐名山之约,今乃述公事行,为幽堂之志,则于盛衰存亡,无不可悲者。是奚止欧阳子所谓“方从其游,遽哭其死,遂铭其藏者,为可叹”而已哉?为之铭。曰:
何行之洁兮?何迹之清兮?何身之穷隘兮?以陨其生,荒孰问兮?不可知。时耶命耶?吾为子悲。爰有贤媛兮,谷死与同。以寄以归兮,安此幽宫。
权仲辉墓志铭并序
吾友权仲辉殁既二十有五年,而其豪俊之气、正直之心,历历如在目前,且申颜之怀无可汔,不能一日忘也。乃其嗣子若性,托以幽堂之志,余虽衰病惫顿,何可辞也?
仲辉讳炜,安东人。判书正献公讳尚游之季子,遂庵文纯公之从子,右尹元公万春之外孙,以肃宗己卯九月初二日生。幼失恃,正献公鞠育之,爱护有加,又以其奇气异凡儿,常期待之。稍长,笃于孝,在正献公侧,有怡愉色,不烦课督而文辞骤长,有声士友间。屡发解而不利于有司,然素有志于儒家事业,耻场屋陋习也。
景宗辛丑,正献公逊荒闲居,令子弟设日三省稧,仲辉益自兴起。已而正献公卒,仲辉兄弟以善居丧闻,异趣者亦多称之。戊申之乱,避兵堤峡,每念宗国,忧虞感慨,如不欲生。而乱定,还黄江旧居,偶感疾,卒于庚戌三月初二日,年才三十二。始葬清风瑞云洞先山兆次,及迁正献公墓于锦山之纛谷,又移葬于山足癸坐之原,即丙辰十月也。
娶德水李氏同敦宁广义之女。有一子,数岁而夭,所后子曰若性。二女婿曰闵百瞻、金斗衡,各有子女,皆幼。
仲辉与余既有通家之谊、世讲之好,又其臭味特相似,与为金石之交。及其同避乱山中,步屧日相往来,村灯社酒,放怀欢噱,虽处穷约,意气盖伟然也。未几而为死生之诀,后又申以昏姻,两家嗣为兄弟,而仲辉则不及见也。
呜呼!以仲辉之志尚高远,限于年数,不克大有成就,此固仲辉之不幸。而余之疏缓,永失切磋之益,至老而过失滋多,则此又余之不幸也。今世道日颓,而不能使仲辉靖恭尔位,以试其用,亦时运之不幸也。仲辉世系具载正献公大碑,此略焉。铭曰:
期之远,藏之深。不可见者其形,可见者其心。噫!
宋季寅墓志铭并序
同春老先生子孙多贤,斯乃先生所尝愿于子孙者。然随其气质而所就各不同,若先生曾孙尧协字季寅,其得于先生奉先之孝也欤!季寅非主祀者,而其助祭于祢宗也,必先期具祭品,斋心谨节,恐恐然如或不及也。其于远祖墓祭,数以有司主之,其具服物治事,视昵无所杀。凡先祀虽病未尝不与,虽寒未尝不浴,人或戒其伤女而亦不听,此殆《祭义》所谓“致其敬、发其情,竭力从事”者也。
夫奉先必以至诚者,由其仁亲,必有至性也。始,君年甫十三,皇考牧使公弃世,君哀号皇皇,即自经欲死,母夫人趋抱之乃已。母夫人举三男二女,皆夭折,积毁多疾,君晨夕扶将,不忍须臾去侧,夜闻母夫人寝有咳声,虽卧必起,诣寝候问,一夜或再三至也。盖君既以孝立本,而自其存心发言,以至处族党乡人,皆肫肫忠恳,有古人之意。是以其年虽甚少,乡中长老咸敬之,亲懿诸人亦皆叹嗟,以为不可及也。
性又不苟,言议多激亢。尝赴举发解,后更厌弃,筑室于法泉溪上,扁其所处之斋曰“息影”。疏涧治沼,分列花竹,每遇良朝,辄与诸子侄坐石濯泉,传觞赋诗以为乐曰:“吾与若辈乐此,以忘死也。”盖诸子侄多有文有行,年与君相近,君既不合于世,则唯以诸子侄为得意友也。
今上癸亥二月,君以次子肃钦将娶妻,率而如京师,偶得疾渐危,自力为书,报母夫人,请毋深念。竟以其三十日卒于寓所,去其生肃宗丙戌五月某日,得年仅三十八,噫!其短矣。归葬于怀德县东北一道里皮谷之原。
君年七岁,故相国忠翼赵公泰采见而爱之,约以孙女妻之,即牧使鼎彬女也。有四男五女,长克钦,次肃钦出后季房,次约钦,女适李海镇,一男三女幼。
恩津之宋,自高丽判枢密院事大原始见于谱,入我朝世有名德,至先生而大显。先生之胤讳光栻,工曹正郞、赠左承旨,牧使公讳炳翼,承旨公第四子也。母夫人完山李氏,学生凤纪之女。
余与季寅为中表再从兄弟也。季寅后余十数岁而生,又居远不能数相从。然闻其年虽少,而笃于行谊,则深叹重之,以为大贤之后自有异于人者。及闻其死,念大夫人迎其柩于倚闾之馀,情理绝酷,为之于邑。其后行过法泉,哭其丧筵,盖所谓息影窝者也。茅屋新成,轩庭洁清,而其人不在,则又徘徊凄怆不忍去。今季寅仲氏庶尹公以其从子文钦所撰之状,命余志其幽,余不敢辞,略叙如右。铭曰:
严于奉祭,而笃于爱亲。厚于宗党,而谨于乡邻。其秀而不实,由于夭昏。然尚不愧,为大贤之曾孙。
佐郞李公墓志铭并序
孝子故佐郞李公琨,字致远,原州人。生而重厚,志操过人。其于孝有至性,年十二丧父,身不脱衰服,哭泣不绝声,执丧如成人,人以孝童称之。稍长,受业于我王考文贞公昆季间,读《小学》,慨然慕古贤人,一言一行,动有据依,未或苟也。
公自以蚤孤,奉养偏母尽其诚,而家贫菽水不继,且方客寓广州,无可相资者。时时归原州,乞贷而至,原去广三百里,躬负任艰甚,路上行者或愍而分其劳。母夫人疾革,公割两指灌血,母夫人绝而复苏曰:“入我口者何物耶?其味清利,令我沈痾若失。”病间,思食生鱼,时天寒冰冻,公又病指疮,乃跣足踏冰,涕泣彷徨,忽于冰穴中有鱼泼剌,刺取以来,人谓孝感所致也。
己酉,登明经科。内则成均馆典籍、司宪府监察、工曹佐郞兼春秋馆记事官,外则良才道察访、宜宁县监、瓮津县令、保宁县监、阴竹县监,其履历也。
公性廉约节俭,冬不衣䌷,夏不衣纻,为邑宰,食不重肉,历典四邑,秋毫无所犯。亲族闻公罢官,则每洒扫一奴家,聚米以待之曰:“是本无屋可处,无粮可食也。”公之贫如此。然其恤人如不及,苟有一斗粟、一袭衣,则辄分以与饥者、寒者,无所吝也。其在阴竹,邑小俸薄,而值乙丙饥荒,洞开官门,以延亲旧来者,每朔以料米赈族戚朋友死亡之家,至于二十馀处云。
丁丑六月,自阴竹得疾罢归,以十月二十日卒,去其生辛巳二月初四日,得年五十七。葬于广州沙村先山侧巽向原。其治丧葬,皆以亲旧之赗赙,而后子孙亦贫不能聊生,乡人多叹息言“廉吏不可为也”。公殁几年,广之人士以公孝行,呈文本府,请转闻于朝,公议可见也。
公曾祖讳承颋,参奉;祖讳𢢜,不仕;考讳应汉,果毅校尉。妣广州李氏,参奉孝忱女,广川君克增六世孙也。配水原崔氏,天宪女,后公七年而生于丁亥十一月初四日,年四十九殁,乙亥七月初一日也,葬原州途道里未向原,亦公祖墓右麓也。
有一女,适进士边顼,取兄子文炳为后,又有侧室子文煐、文炡。文炳二子,堉、埙,堉子,元锡、亨锡,馀幼。文炡子,埝、墄,墄为文煐后。
尝闻公被劾于台官吕必容,我先君忠文公遇吕于阙中,语之曰:“李某居官清白,不畏彊御,君劾之误矣。”吕即以论人不审自劾。我先君未尝以私好恶苟誉毁人,故言出而人信之。于此足以概公之平生,而况其孝行为居官行己之本也与!系之以铭。曰:
持己之廉,抚民之慈。恤人之义,皆爱亲之推。是惟孝子之藏,铭以识之。
别提罗公墓志铭并序
湖南旧称人才府库,至于危难之际,往往多忠义慷慨之士,如别提罗公海凤,即其一也。公字应瑞,罗州人。世居罗州,自丽至我朝,簪缨不绝。有讳昶,当中宗朝选湖堂,早卒,官至司宪府持平,寔公曾祖也。考讳德让,寿职通政。
公以万历甲申二月二十五日生。生而聪悟,十岁能缀诗赋大篇,稍长,受学于姜睡隐沆,文辞益就。昏朝,尝中第,被凶党拔去,自后不复应举。癸亥反正后,举遗逸,除寝郞,不就,又除禁火司别提,黾勉一谢而归。
谿谷张公尝出补罗州,得公欢甚,恨相知晩也。且与为习池之游,有酬和篇什,张公叹其精诣。
始,州人金佑成等附丽尔瞻,为仇母之论,欲假公名为重,微探公意,公正言折之,不恤祸之至也。丙子,南汉受围,公奋义草檄,收召义旅,将发疾作,使子俊代领北赴,及和事成,兵亦罢归。公痛愤涕泗,有诗曰:“吾其披发矣,痛哭此人间。”词气激烈,闻者气涌。于此二事,可见公之为人也。
公自幼善事亲,又善居丧,庐墓三年,服阕,扁其庐曰“终慕”。平居好读书,虽行道溷厕,亦不废诵绎,晩而嗜《易》,至死犹不释卷,斯其为节行之本也欤?
公自丙子后,益无意于当世,筑室锦溪之南,左右图书,翛然清坐,日觞咏其间,若将终身。越三年戊寅,得疾以卒,五月二十八日也,享年五十五。葬于州东石岘壬向原。
配咸丰李氏,坤之女,后公二十年殁而祔。有四男,俊其长参奉,次休进士,任、倬,侧出曰仁。远器、世器、重器郡守,长房出;端器、冕器、鼎器、九器,四房出。仁之子曰汝器。
曾孙曰梦奎、炳奎、灿奎进士、炯奎、圣奎、瑞奎、焕奎、会奎、泰奎、汉奎,而五奎、聚奎、以奎、命奎、祥奎、武奎,其庶也。
玄孙廷佐、廷辅、廷一进士、廷弼、廷燮、廷益、廷搢云。
铭曰:
罗姓于罗,世为罗人。乃生君子,质有其文。忠义之操,本之则孝。凡厥乡人,是则是效。
淑人李氏墓志铭并序
忠原守洪君季友丧其配淑人咸平李氏,间尝过余而言曰:“吾妻实有妇德,而不幸早亡,今将葬矣。
盖其平日孝友有至性,端悫不妄举动,发言必简当,以是诸子女婢仆畏之过于余。且子与女次第长成,而随余数邑,未尝为毫发营产计,此亦有过人者。夫以牉合之义,知其懿美之实,不思所以阐发幽潜也,则岂人情也?请子记之,以掩诸幽。”余于洪君亲戚也,谊不当辞,重感淑人有如是之德行,而不可堙没也,遂按状而叙之。
淑人之考曰进士讳益寿,以文行闻,不胜丧早世,是为观察使培元之玄孙。母曰南原尹氏,斥和臣赠领议政集之曾孙也。
淑人以丁亥四月二十一日生。生未百日而进士公殁,盖零丁孤苦,仅延其命。然聪悟异常,五岁,在外大父丧侧,能参馈奠,十二岁,随尹夫人于外乡,以女兄丧归,尹夫人哀甚不省事,则淑人治行无所阙,率婢仆治祭奠事,无不合宜者。
既而尹夫人又连丧子女,悲瘁废饮食,淑人晷刻不离侧,涕泣宽譬,饥饱寝兴,一视于尹夫人,未尝自取便适,所以顺尹夫人之志者,虽古巧变之孝子,亦无以过之。常悲尹夫人之穷独无依,见人家众子女娱侍两亲者,则自不觉涕之承睫也,盖其笃于孝如此。
及嫁而事其尊姑,一如尹夫人,而敬谨有加焉。疾将革,尊姑临见,辄力疾起坐,不以疾病困笃而敢忽于礼,即其未病时可知也。其于妯娌间,接以和恭,无不得其欢心。佐夫子,常贞慎自持,燕居亦无所懈,遇有过则必从容开谏,力治家务,不使知其有无也。教子女,不苟以情爱弛其义方焉。
淑人平居有定则,喜怒不遽,洪君之登第,贺者盈门,而淑人无过喜之色,晏然应事。及其为邑,虑其周急者广,官用或匮,尝告之曰:“恤人之穷,义也,而公家财不可不节,如有不得已,则宁损吾常供而应之。”其言之有理致,大抵多类此。
淑人天姿雅洁,识达古今,事必裁之于义,然谦谨未有矜色。耻为世俗妇女侈靡之习,勤于女功,遇疾之夕,亦达宵鍼线。呜呼!若淑人者,可谓妇道之备,而朱子所称“薄于荣利而厚于孝慈”,淑人有之矣。
洪君名益三,季友其字也。南阳大姓,始祖高丽太师殷悦,世袭冠冕。考讳泰猷,以孝行赠司宪府持平。淑人以丙寅四月八日殁于忠原衙舍,享年才四十。以其年七月某日,葬于骊州梨浦负某原,从洪氏先兆也。
子男二人,相殷出为伯父后,相周未冠;女为士人金文柱妻,一女幼。
铭曰:
以,爱母之笃,事尊姑而尊姑安之。以持己之靖,佐夫子而夫子宜之。爰及梱治,以俭以慈。斯妇德之懿,宜百禄是萃。命之短矣,何天不惠?纳铭幽竁,永诏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