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庵集/卷之十 中华文库
墓志
先妣贞敬夫人延安李氏墓志
我先妣贞敬夫人延安李氏弃诸子既五年,而先兄录遗事七十馀条,以请行状于外从兄陶庵李公縡,李公以方有先志之役,未即撰次,及先兄殁后始成。李公尝语遇洙曰:“贤伯之请行状也,吾问曰:‘志文则当谁为之?’曰:‘行状既成,则志文欲令吾弟为之。’此后志文,君之责也。”遇洙泣而受之。既而因循未就,李公又殁矣。今遇洙衰病零落,死亡无日,而先妣之墓讫无志也,是将重其不孝之罪,而死无以归报诸兄矣。于是力疾泚笔而叙之曰:
先妣之考曰县监讳德老,县监公,观察使讳天基之子,而出后察访讳憬,察访公即竹窗忠穆公讳时稷之子也。妣曰丰壤赵氏,资宪沃之女,以显宗甲辰四月二十五日生。十九归于我先君左参赞忠文闵公讳镇厚为继室,忠文公,骊阳府院君文贞公讳维重之冢子,而恩城府夫人宋氏出也。
始,察访公之夫人宋氏,尤庵先生妹,而恩城夫人,同春先生女也,戚属不远,恩城夫人时节归宁,辄与宋夫人相见。时先妣甫七八岁,在宋夫人侧,容貌粹洁,英达夙成。恩城夫人见而奇爱之,将去解香佩佩之曰:“异日,儿毋忘我也。”及先妣于归,恩城夫人殁已久矣,语及,每呜咽曰:“吾于皇姑,岂曰未逮事也?”
文贞公与仲氏文忠公并秉国政,门阑甚盛,且戚联宫掖。先妣生长乡村,服饰寒素,而处之裕如,谦恭自持,通达事理,触处无窒碍,家众嗟异之。文忠公性严少许可,而独于先妣甚贤之,每言:“前时使燕,燕人有为忠文公推命者曰‘当得贤妻’,术者之言信矣。”
丙寅,忠文公登第,翼年文贞公捐馆。己巳,仁显圣母逊于私第,忠文公兄弟被系得释,屏居城外。时患难艰厄,疏粝不给,而先妣日治纺绩为生业,上而供奉废宫,下而祭祀宾客之具,咸无所缺,忠文公初不知其有无也。
甲戌,坤位复正,忠文公始还旧第,时门内异爨为四五家,而家有丰约之殊,性有酸咸之异,事多难处者。先妣虗心顺理,以处其间,诚意交孚,则久而莫不感悦,雍睦无间言。尝于祭后,失器不推索。人问其故,先妣答曰:“事在婢仆,而因此辗转,或至于伤至亲之谊,则将奈何?器则后当备也。”
丙子,忠文公陞通政,为户曹参议,先妣从封淑夫人;其明年为忠清道观察使,则加贞夫人;后九年为判义禁府事,则又加贞敬夫人。
始,圣母之在废宫,先妣遘疾甚笃。圣母赐忠文公书曰:“缘我穷命,使依赖之贤兄,将促大限,此吾所恨也。”忠文公对曰:“此人终必一享尊荣,愿勿深念也。”已而果瘳。圣母寝疾,先妣承命,往往入禁内,一心谨慎。圣母尝语之曰:“吾欲事事师法吾兄而未能也。”及大渐,又顾谓曰:“吾兄恩义,今不可报矣。”
忠文公官位逾隆而律己逾严,先妣又谨于辞受之节。遇洙幼时,游戯外堂,时适忠文公不在家,有一傔人设盛馔来饷之。遇洙即入禀于先妣,先妣色喜曰:“小儿幼无知,而能于此事先禀长者耶?”亟命侍婢斥退之。盖先妣仁恕待人,而明于枉直,平居门庭肃然,无敢攀缘请托,虽异类工诃者,于忠文公家法之正,则不能丝毫指摘也。
庚子,忠文公弃世。
翼年士祸大作,先妣与诸子归于骊州墓下。
丙午乍入都下,丁未复还乡。
戊申逆乱,不肖等奉先妣入峡,先妣所以周旋应接于丧乱羇旅之中者,益安闲靖毖,忧深而虑远也。
继姑丰昌赵夫人,于先妣长五岁,丰昌夫人视若兄弟,而先妣恭执妇道,或侍宿于侧,躬执洒扫之役。丰昌夫人简静寡言笑,先妣每先意承奉,丰昌夫人甚悦之。
癸丑春,先妣语诸子曰:“尊姑年深,吾年亦满七十,今年当一至京师,省觐而归。”于是往侍一旬。及还,以五月三日感疾而终,远近亲属,无不惊恸出涕。丰昌夫人手书遗不肖兄弟曰:“汝慈之仁且贤至矣,吾平生吉凶大事,汝慈无不身自干当,吾诸女与外孙男女,亲爱教诲,无异亲子女,吾心感叹,不可以言语形容。而以吾爱用吐䌷之丝,今春来见,手造见遗,忘己之老而念我至此,吾感其至意。每见此,未尝不流涕也。”
以七月某日,葬于忠文公墓前。
先妣举二男一女。
男长翼洙,司宪府掌令,有儒林重望,服承重丧,不幸遽殁。一男三女,男百奋方为永春县监,女为正郞韩后裕、参奉尹一复妻。
次不肖遇洙,二男二女,男百瞻生员缮工监奉事,百兼进士状元,皆早夭,女为进士金尚默、士人兪彦镐妻。
女适进士金光泽,三男敏材、简材、献材。
呜呼!先妣德性宽静,义理明白,度量弘远,识虑周通。又自幼聪明善记诵,甫十岁听人读《哀江南赋》,数日便成诵。尤喜古人嘉言善行,一闻终身不忘。两宋先生丧祭礼节及甲子以后儒林争辨,亦多谙悉,忠文公时或咨问焉。
先妣于孝有至性,平居每举县监公及赵宜人德行之懿,以语诸子。其闻父母有疾,辄闭户而坐,不与人笑语,寝食几废,即遣急足,日夜待其归,知其良已而后乃复常节。中年俸禄稍裕,而自奉甚薄,子女或谏之,则曰:“吾父母衣食丧葬,不称情者何限?吾何忍侈其自奉耶?”
我伯姑李夫人,陶庵母也,严正通达,善于教诲,世称女士。先妣德义相契,为兄弟间知己。李夫人常曰:“与君言,始得豁我胸襟。”忠文公有庶妹,奇疾沈淹,先妣甚怜之,累月扶护,及死而亲为之栉浴。时先妣方有身,世俗以临丧为凶,而亦不顾也。奉先祀诚意勤笃,笾豆整饬,至元配之祭亦然。元配,静观李公之女也。静观夫人之在也,先妣敬事如己亲,俸入必分,闻者感叹。
先妣于诸子,慈育虽勤,而训诲甚严,至于出处大致,则又欲其自断于义理而无所苟也。自丁未以后,长子屡辞除命,最后为文义县令,请于先妣曰:“今家事日窘,甘旨不具。且文义与怀德接壤,亲戚叙话,母氏素所喜也。母氏欲一往否?”先妣答曰:“我本贫家子,疏素政尔本分,子母相哺,乐在其中,未觉为苦。吾父母兄弟,今皆沦丧,虽归故乡,徒增悲感。且吾不欲以吾之故而劳汝之身,汝义可往则往,不可往则不往,勿以我而易汝义也。”竟辞递其职。遇洙尝以废举事,禀于先妣,先妣正色曰:“汝只当以义裁之而已,何必问我?”
壬寅之祸,女婿金君被收司律,编管长鬐,金君以其妻儿历辞先妣于骊州。时值忠文公大祥,而女又有身弥月,金君因不肖等所请,许留妻儿而欲独往。先妣大不可曰:“夫家有忧厄,妇人义不敢图安,况此何等时耶?死生犹不足道,遑恤其他?”赍送产具而告之曰:“若中道而㝃,则婿可先赴谪,而女则待苏追往也。”盖先妣见识超诣,临事必裁以义,而不为世俗牵挛之习,皆此类也。
先妣尝与诸子,论宋伯姬事而嗟叹之。或曰:“傅来斯可去矣,必待姆来,竟至于死,无乃过乎?”先妣曰:“使平日立心制行能如是,则虽当危迫之际,岂有丧身失节之忧哉?吾以是深叹仰之。”又尝语妇女辈曰:“吾于人无所恶,但见人家妇女临事不勤,遇人多言,闻过而怒,得谗而疑,又必自夸己长,喜说人短者,不胜其痛嫉也。”于此亦可见素养之正也。
先妣性好儒学,尝梦见程、朱。每戒诸子曰:“吾不愿汝曹荣达,苟能读书为知名士则幸矣。”常慕吕荥公家法,自诸子学语时,已诵而诏之。略涉书史,而家人未尝一见其看书作文字,女工敏速精妙,笔翰又极华美,妇女辈虽欲仿效而不能也。
遇洙在先妣膝下四十年,先妣怜其病弱而悯其不肖,所以抚育而指导之者至矣。方十馀岁时,读《小学》也,每日先妣令其早寝,而手披《谚解》于衾被之上,读而使听之。及其稍长而游惰,则先妣召而切责之,往往至于涕泣待其罪,恐若无容而后已。家内尝失火,遇洙方侍食,徒跣而出,火定还坐。先妣执匕如故,责之曰:“何若是轻遽耶?”又尝谓遇洙曰:“吾于事不甚动心,但见诸子有不肖事,辄觉火焰发于心肺,不能制也。”呜呼!先妣训戒之切若此,而遇洙蠢愚不能体行,卒无所成就,此私心所痛恨也。
尚记遇洙尝请录示县监公行迹,先妣书示若干语,而仍凄然曰:“平日言行,无非可书者,而及欲诠次,又难着语形容,只当抱此悲慕,寤寐思念,抚枕流涕而已。”今遇洙于永违慈颜之后,乃欲追述先妣德美,则实有如前日所谕者,而又其疾病深痼,神识昏昧,无以自尽其诚于文字间,以昭示来后。昊天罔极,尚何忍言之哉?
崇祯后百十一年甲戌七月日,不肖男嘉善大夫、工曹参判、兼世子赞善遇洙泣血谨识。
仲父奉朝贺府君墓志
公讳镇远,字圣猷,姓闵氏,系出骊兴。高丽尚衣奉御讳称道,始见于谱,三世而有讳令谟,膺异梦,相明宗,自是圭组蝉嫣。入我朝,副留守讳审言、左赞成讳齐仁为尤显。曾祖讳机,庆州府尹;祖讳光勋,江原道观察使;考讳维重,领敦宁府事、骊阳府院君、谥文贞公,三世俱赠领议政。妣赠恩城府夫人宋氏,同春先生讳浚吉女也,实诞仁显王妃,忠文公讳镇厚为长子,而公其次也。始,文贞公与仲氏文忠公讳鼎重,名德并大显,至公伯仲,绍承令闻,世为士林领袖焉。公以显庙甲辰十二月二十一日亥时生。
文贞公、宋夫人皆有异梦,生而颖秀异凡。弱冠连发解。
丙寅,魁柑制,未唱第,丁文贞公忧。
己巳,壸仪将倾,公与忠文公被系八日而免。
辛未,赴殿试,权知承文院副正字。
甲戌,坤位复正,公被史荐,为检阅、待教、奉教、兼侍讲院说书,升成均馆典籍,拜司谏院正言。入玉堂,以圈录违例,屡除皆辞,为司书、文学最久,带三字衔。
丁丑,重试。
戊寅,湖西大饥,以御史监赈,区划有方,民无捐瘠,及还,上引见奖谕。历司宪府持平、兵曹正郞、议政府检详、兼东学教授。
庚辰,坤殿寝疾,上命公兄弟日三入侍。
辛巳八月,昇遐,公以司仆寺正,差殡殿都监都厅,兼弼善,移司宪府执义。升拜水原府使,治有遗惠。
癸未,拜全罗监司。
翼年以亲病递,除工曹参议,差承文院副提调,移兵曹参知,升参议,拜承政院同副承旨,序陞右副。
乙酉,有三月雪。时上以即位三十年,将受贺进宴。公戒之曰:“殿下有一毫丰豫之心,则上帝鬼神临之质之。”上竦然为退宴期。上以算员有罪,令户曹启请施刑,而命不由政院。公争曰:“异时内侍矫称上旨,该曹奉而举行,则殿下何以察之?廷臣何以知之乎?”被严教递。拜成均馆大司成,擢授江华留守,修城筑堰,为永久利。秩满,拜礼曹参判、兼都摠府副摠管,以微眚罢,旋叙拜汉城府右尹,又为刑曹、工曹参判、兼同知义禁府事。
己丑,以备边司堂上入侍,请上以治国安民立志,频接臣僚,朝臣自外至者,令陈沿路闻见。又言:“东宫久无甲观之庆,宜讲求嗣之方。且令东宫在侧,参闻机务,宫中燕闲,亦加咨询,俾明习国事。”又曰:“东宫之于王子,尊卑虽截,亦使之源源相见,以正伦理、笃恩义。”又曰:“去冬调马,王子饷内乘等以酒馔,王子虽幼,岂可私施惠于朝臣乎?宜饬宦寺,后勿复尔。”时有论劾备局新堂者,上忽下教曰:“戚里兄弟,并带枢密,此是朝政未稳处。”盖忠文公亦兼筹司也。公惶恐,遂递其任,除开城留守,亦辞不赴。
庚寅,又拜江华留守,筑内城、建行宫,施设甚多。
壬辰,充副价赴燕,还拜户曹参判、兼世子右副宾客。
癸巳,出为平安监司,赡学造士,缮修城壁,又请于朝,于西北关隘,禁养树木,以便防守。盖湖南、关西,皆文贞公所莅,而遗泽未沫,及公为政,壹遵轨躅,民皆鼓舞。秩满,拜大司成。
丙申,泮儒论尹拯背师罪被罚,公疏言士气不可摧折,仍极论拯处义亡状。上方礼遇拯,特递之,拯党启请削黜,又从之。寻悔悟,叙除左尹、兼同知成均馆事,特旨拜刑曹判书、兼都摠管,差关西别科试官,复命陈沿路灾荒及赈民便宜。又差远接使,还拜判尹,差端懿嫔魂宫都监堂上,移工曹判书、兼知义禁府事,拜礼曹判书。
大臣白“某以顷年上教,不敢察备局之任,请令行公”,上屡谕公勿复为嫌,遂为有司堂上。差世子嘉礼副使,移议政府右参赞,递拜知敦宁府事、兼知春秋馆事。坤殿违豫,东宫又患疹,公时为内医院提调,既平复,论赏陞正宪、崇政阶。
庚子六月,肃庙昇遐,差殡殿都监堂上。尝引孟庄子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之孝,反复陈戒,又请东宫供上之仍存于嗣位后者悉罢之,宦寺掖隶,按簿汰滥,以复旧制。拜吏曹判书,自以戚畹为嫌,固辞递,拜户曹判书、兼判义禁府事、知经筵事,以都监劳陞崇禄。
时上疾已深痼,妨于酬应万机,亦不能往来魂殿,而山陵才讫,即亲临殿讲。公进曰:“此非急务,愿殿下躬参祭奠,日开讲筵,以答群情。”又疏陈国势危急之状,言甚恳笃。又面戒曰:“臣在实录厅,考阅《日记》,则先王居忧,笃孝勤学,实为盛节。今殿下大小祭享,绝不亲行,讲筵尚未一开,群下无不失望。祖宗三百年基业,至殿下而坠绝,则后虽欲追悔,其可得乎?”缕缕数百言,截直恳恻。大臣言:“某之言,皆臣等欲陈而未能者,请即施行。”上遂许开讲,然亦不复行焉。
辛丑,台官李廷熽疏请建储,盖上疾久,无继嗣之望。朝绅间已有此议,而公意欲待三年毕,合辞陈请,至是接小报,大惊曰:“此岂一台官所可言乎?然既发则不可迟延,迟延则祸作矣。”遂与大臣诸宰入对,奉承慈圣谚教及上手书,策今上为世弟,奸凶辈失志先朝者,皆不悦。柳凤辉首投匦,指斥建储,用意阴凶。公与诸大臣会宾厅,启请鞫问,上始从而旋改,如是者再。已而备忘下,尽黜先朝旧臣,三司诸臣尝言及“宦妾”者,皆被拿鞫,盖群凶结奥援,从中用事也。公方判金吾,将陈疏痛陈奸凶内外和应状,未及上递职,旋又削黜。逆贼弼梦发启,以公陈戒上者,谓“外托箴规,内实讦扬”,请远窜,遂配星州。
壬寅,狱起,金公昌集被逮,到星州受后命,公就与面诀。时上忽下备忘放释公,凶徒争之,寝其命,又以就诀罪人、不绝子妇为案,请窜极边,公之冢妇,金公女也,连启逾年,不从。公在谪,日诵《周易》,凿池种莲,图书满壁,玩而乐之,虽国忧耿耿,意象益闲远焉。
甲辰八月,景庙昇遐。上特放公,使一哭都下。
翼年,上黜奸凶,进用旧臣,公以礼判移吏判,又引前嫌力辞。上谕以今日事异于先朝,公亦念国势孤危,朝著草创,黾勉应命,未几竟递。又拜礼判,因戚臣沈廷辅疏请建储,率同僚入对。册王子敬义君为世子,兼左宾客。
公尝曰:“先王有疾,而人不敢显言,故奸凶乘时窃柄,变易肃庙旧政,戕杀肃庙旧臣。夫疾病者,圣人所不免,变旧政、杀旧臣,累之大者。而特为奸凶所深讳,使本然之懿蒙其黮暗,唯先明此,可以彰先德而光圣孝。且上惩于杀戮,欲行荡平之政,而唯绝去私意,无作好恶,然后方可议此。苟杂贤邪、混是非,而强名曰‘荡平’,则此建中靖国,所以基靖康之祸也。”于是推演此意,为箚子一通,袖进曰:“臣深究义理,敢进此言,愿从容阅览焉。”与大臣诸宰登对,伸辛丑、壬寅冤死诸人,削其伪勋。进拜议政府右议政,请复肃庙处分辛丑后变易者,如正名分、褒气节、明义理、定是非之类。上或从或不从。
差世子册礼都监都提调,是时以伸冤削勋事,将告庙颁教,请于文字中勿讳先王有疾,据实播告,以著奸凶擅弄之罪,已取上旨。而凶徒窥上处分不严,欲因以嫁祸,郑锡三、徐命均、宋寅明等相继投疏,谓“朝廷将以先王疾患,告庙颁教”,上动于其说,寝前命。公不自安,屡疏乞退,上敦勉不已,序陞左议政、兼世子傅。
公尝监修《肃庙实录》,至是又为摠裁官,率三品以上会宾厅,请讨凤辉及辛壬间用事诸贼赵泰耈、崔锡恒、李光佐、赵泰亿之罪,仍设庭请,上终不从,间下严教。公遂决退,箚屡上,上辄敦迫,至以躬临私第为谕,公不得已造朝。又陈讨逆之义,已又呈告,上手书勉出益力。公待命金吾,固不去,上乃许免相,付领中枢府事。入对曰:“臣以戚臣之义,未敢长往,虽已免相,若圣躬有阙,当竭诚匡救。”
丙午三月,下雪,公入告肃庙乙酉事曰:“今日无一人献戒,此殿下恶闻直言故也。”有从狱中上变者,上以为妖恶,直令枭首。公上箚曰:“圣志所欲,必行乃已,则虽躬蹈桀、纣之事,孰敢救正?人有上变,辄行诛戮,则虽有孝立、器远,孰肯发告哉?”
又于筵席告曰:“周公戒鲁公曰:‘汝之国,慎无以国骄人。仰禄之士,犹可骄也;正身之士,不可骄也。’宋先儒之言曰:‘用明于内者,见己之过;用明于外者,见人之过。见己之过者,视天下人皆胜己也;见人之过者,视天下人皆不若己也。’此两语切于圣德,敢以为献。”
过数日,上下备忘,以臣僚以“骄”陈戒为未安。公上箚引咎,且曰:“殿下以一时意见,硬定义理,群下有言而不得入。犹幸引接不倦,酬酢如响,今又欲使逆耳之言不敢陈前。噫,天不欲平治我东耶?臣窃痛心。”凶党李世琎为台官,窥探上于公有厌薄意,乘机投疏,首尾排布,无非倾陷公者,上窜之极边。时有后宫封爵之命,公深陈在色之戒,又请后宫家舍,一如宣庙朝王子驸马之第,俾勿侈大。
丁未春,乞暇浴温。将行,上引见,亲传手书,谕以遄归。及还,留郊居,封疏乞解兼带诸任,且陈情曰:“臣,戚畹也,本不当与闻庙谟,而既居大臣之任,妄以彰先德、光圣孝、明彝伦、正是非为己责,凡有所怀,辄敢罄奏。盖臣起自徒中,重入修门,咫尺威颜,恍若不违于宁考,悲喜交极,寸心自激,直欲吾君即日为尧为舜。其爱之也笃,故言之也激;忧之也深,故说之也烦,而既无盈缶之孚,又昧自牖之义。徒以一段忠爱,信口说出,岂望见概于宸衷也?”上批以“卿心,予岂不知?观卿此疏,不觉感动”,特遣承旨,使之偕来,仍敦召不辍。公不得已造朝,进曰:“臣闻士大夫无事而食禄可耻,故必欲尽解兼任,而药院终未蒙递。其为职,若但入诊剂药,则何难之有?而必使殿下于饮食起居,无一毫自戕,然后可尽保护之责,不能尽职而居其任,臣所耻也。”
七月,上忽引用辛壬馀党,命罢乙巳庭请诸臣职。始,上不用袖箚之言,凶徒欲借此祸公,世琎已发其端,至是李挺膺又请出付袖箚于政院,上许之。时凶徒竞起,必欲甘心,两司合启削黜,仍请远窜,上辄以先后同气,本心无他为答。最后光佐游辞闪弄,且胁持甚力,上遂允台启。金吾配于顺安,上易以原州,改律名为付处。
戊申,逆贼起。盖凶徒阴讳景庙之疾,酿成凶言,以诬蔑上躬,至是自称义举,举兵向阙,旋致败散。于是宋寅明变其前说,奏以公袖箚出于苦心。会有赦蒙放,遣掖隶问于谪所,公遂还骊州。始,己巳祸后,公居文贞公冢庐,卜一区于江堧,爱岩壑之胜,后虽在朝,意未尝忘。至是作亭,扁以“恩归”,盖将终焉。
己酉,叙付判中枢府事,遣史官召之,又以孝章世子练事迫近,责令入参。公前诣近畿,陈疏不进,相臣有言致公于朝,然后寅协可期者,上又别谕趣来,屡疏,辄承温批。公以为逆徒凶言罔极,而群下无一人为上辨白,此非人臣之义,遂上疏言:“臣曾在药院,考见甲辰日记,则先王自其七月有疾,沈淹四旬,末乃连进参茶,夜中急招医官者数,而外人绝不闻知,此凶徒所以诳惑愚氓而作乱也。宜自两东朝尽将大渐时证候本末,明白下布,以定人心。”上疑公欲以此罪光佐,下未安之批,犹敦召不已。公终不进曰:“殿下谓臣志气已消,欲其谨默承顺,以贲荡平之政,则臣亦有一端羞恶之心,所不忍为也。”
庚戌,嫔宫患疹。上以在外诸臣不奔问,严旨非常。公陈疏引罪,且曰:“父子主恩,君臣主义,臣之于君,不轻去就者,恐乖于义也。先辈名贤于国家吉凶大小事,多不赴者,盖所以裁量义理。而近来弥文渐胜,去就甚轻,臣实惜之。”上批又未安。
上将谒宁陵,陵在骊州,公不敢坐待驾至,遂入朝,上慰谕令留京。及驾还,又面辞将归,陈不可苟留之义,以圣诬之未洗,罪衅之犹在也。且曰:“人臣轻爵禄咈上意者,有益于国,反是者不可用也。愿明察之。”
夏,闻贼徒有潜入阙中者,上方亲鞫,公奔问,入侍帐殿。上右手执公之手,左执光佐手,使之解释疑阻,同做国事。公对曰:“戊申逆变,实由光佐,心知其如此,岂可同朝乎?”上教缕缕,公对如初。鞫罢,陈疏径归,且曰:“凶徒之用货行赂,专在宫掖,而死中求生,计无不至,愿肃清宫禁,永绝奸萌。”时武将李森名出逆招,而上宠任有加,国言喧藉。疏末言之,上批颇不平。
宣懿王后昇遐,公奔哭。上引见欲相吊,公俯伏不哭曰:“君臣无相吊礼。”旋上章告归。且曰:“殿下孑然一身,宗社所托,而过用精力,妨于摄养。愿收拾身心,保惜精神,赏善罚恶,一以天秩天讨为准,使心地清净,天理流行,则治化日新,圣体日强矣。”趁国葬入临,仍进曰:“殿下于筵席,谕以‘诸臣之言则是矣,予决不从’。夫言之从违,唯观是非,知其是而犹不从,不几于一言丧邦乎?唯殿下是非从违,一循天理,毋任一己之聪明焉。”先是,上论置相曰:“闵判府事不欲立朝,无可奈何。”后相臣又以公在乡为言,上曰:“帐殿景象,卿亦目睹,其可动乎?”及公告归,上以府夫人久在乡曲,恳谕还京,既归,又手书申勉。公念上孤危,不忍孤上意。
辛亥,移住广州庄舍。上议迁长陵,特召公与他大臣往审。公辞不获,乃曰:“臣之衅累,岂敢以大臣自处?请以戚臣承命。”新陵既定,台史追往者毁之而语绝悖。公上疏请依朱子之论荆大声,置其人于法。
公尝以国本靡托,寤寐忧伤。壬子岁首,闻翁主生,即入朝曰:“闾巷人四十无子,尚以宗祀为忧,汲汲于继嗣,况殿下承祖宗统緖乎?”过数日又进曰:“国势危缀,岂有如今日乎?孝、显、肃三宗血属若在,则当直请建储,而今皆无之,依明庙故事,以数字手笔,密付内殿,以待圣嗣诞生,则既可备意外之变,终亦无痕迹矣。”上曰:“卿言出于为国,而世道不古,只可静而镇之。”
癸丑,入耆社,引年乞致仕,不许。上欲调停朝论,以在外大臣之不至,下教于药院,至谓“不能调剂,不服苟且之药,令勿议药”。公惶恐待罪于金吾,承命入对,请进药。翌日命公与光佐同入,上教无虑万馀言,大要以为诸党俱有乱逆,不可复事偏论也。仍谕公曰:“卿既来,宜住城里。”公曰:“若许休致,敢不唯命?”上许之。徐命均、宋寅明、郑羽良等皆言不宜遽许,上不从。谕公曰:“今日不逞者众,如卿至诚为国者若在京,岂不可以镇服乎?”又曰:“卿之为国血诚,人皆知之,满腔无私,无愧古人矣。”
公以严宫禁为请,又以虗心察理献戒。上称善,仍下所制诗与跋文,令中官授之,盖申前意。而跋文有曰:“卿之兄弟为国血忱,予素知者。奉府夫人留京,卫我凛然之宗国。”公以为今日惟有引进旧臣,以张国势,而诸臣所以不仕,专由于君诬未雪、乱贼未讨也。又上教中“诸党俱有乱逆”云者,义理至为未安,遂进袖箚,反复开陈,上意颇不豫焉。
公既致仕,每吉月必朝。尝入对,又乞于昨年所陈请者留意,上曰:“予亦念国势,岂不留意?卿以为泄泄,而予欲镇定故也。”
子亨洙以馆职,疏论光佐罪,上震怒命窜甲山。且疑其出于公意,筵教至严,又追咎公尝陈明庙事,至责朝廷不言。公走伏金吾,迸出郊外,上命史官偕来,遣掖隶致问,再疏皆赐温批。而公犹惶恐不敢进,会上有疾,遂入城。上遇灾求言,史官来宣上旨,公箚陈未敢对之意。且曰:“殿下深陈往悔,以开谏涂,而其中‘虗心’二字,尤是好消息。愿坚持此心,自治日新,改过必勇,使世道丕变,是非不淆焉。”
甲寅春,特召见慰藉颇至,间遣掖隶问讯。
乙卯正月,王子生。公与相臣诸宰入对献贺,请定号为元子,中宫亲育。一日承命,与诸臣入侍,上出示元子。公引同春先生抱持肃庙故事,请抱持之,仍复陈情曰:“臣之踪迹,岂敢留京?而新经患难,国势孤危,不敢远去。今幸元子诞降,人心大定,自此当遂初计矣。”上留之甚勤,公对以不可中止。
丙辰元朝,相臣礼官请册元子为世子,公亦同入侍曰:“肃庙诞降后,有妄言国本未定者,相臣郑太和曰‘元子诞生之日,国本已定’。其时大臣不请册封,显庙亦无处分,五六年后始行册礼。今亦宜稍待元子能言能食、拜起行礼,始行册封。”上卒从诸臣言。
三月,命宣酝,耆老诸臣子有为侍从者,皆令扶掖以入。于是公率亨洙入谒,上宴饮从容而罢。居数日遘疾。公自数年以来,自谓死期已迫,遍拜畿、湖诸先山,以致告诀之意。去春,往省十世祖留守公墓于通津,改筑茔域,舟行遭恶风,仍有麻痹之症,而犹自力朝贺。及是寝疾,上连遣医问疾,赐药物饮食。以十一月二十七日亥时,考终于安国坊文贞公旧第,享年七十三。
讣闻,上震悼辍朝,下备忘陈伤悼之意,限三年仍给俸禄,特赐黄肠题凑。遣承旨致吊,又遣中使护丧致吊,丧需皆自司徒内府庀之。相臣白上不待状赐谥。
翼年二月,葬于原州蛇浦,与夫人墓同冈。戊午九月,迁于杨州鸣牛里观察公兆次庚坐之原,合封焉。
夫人坡平尹氏,左议政趾善女,先公五年殁,别有志。
有三男一女,男长昌洙副率、次亨洙文科大司谏、通洙文科副校理,女适监司李周镇。
昌洙一男二女,男百顺,女婿士人李兴重、李命彬。
亨洙四男三女,男百祥进士、百兴、百增、百甲,女婿士人李宬镇,馀未行。
通洙一男四女,男百善,女婿士人金致彦、李商进,馀未行。
李周镇三男一女,男溵、弥、瀚,女婿士人洪益喆。
公姿如金玉,气若芝兰,慈祥和厚,明白直截。平居夙兴夜寐,好礼而勤学,视瞻必端,思虑必专,自幼至老,率有一定之则,有忠孝大节。
九岁丧宋夫人,哀痛如不欲生,文贞公委曲保护之。然小带常有所佩,傍人觇之,盖书《蓼莪》诗者也。及事继母赵夫人,诚礼备至,色容甚温。尝患疠,用破棺汤而不能堪,公尝而进之。至笃老,犹日定省,侍养于侧,未或废也。
立朝以后,自信孤忠,不择利害为趍舍,事有时俗所忌讳,而苟其当为,直前不顾;言有君上所厌恶,而苟其可言,竭陈无隐,至于傍观代怖,听者缩颈,而公不恤也。晩际囏危,遂秉匀轴,变故日棘,凿枘不合,而忧国忘身,终始一节。虽谴责随属,而上亦察其孤忠,每称之犹必曰“丹心”,必曰“至诚”云。
公于乙巳,首以明彝伦、辨圣诬为第一义,大义既明,然后始可讲究治务,盖李忠定先论僭逆,次及经制之意也。然上心终不悟,公言终不用,遂至引义决退。尝语子弟曰:“吾之乙巳后一著,庶无愧出处之义矣。”
戊申以来,国本椓丧,乱逆充斥,则公端居絫欷,不忘宗国之忧。遂书平日所欲施措者,为时务五条,曰正君心、清朝廷、公选举、节财用、革民弊也。又裒集前言可资君德者,为《献芹录》一册,末端论储副事,将上之,值国有元良之庆,遂止。方公之以明庙故事为请也,莫不为公危之,是盖人所不敢言,上之恶闻,亦无大于此者。而公以为“此国家存亡所系,吾不可畏祸而不言”,力陈不已,卒以是获谴怒,至于身家几不免,而不自悔焉。
公之自东宥还,上方务荡平,欲兼容并包,于公所秉义理,不少省纳,而徒以爵禄相縻,故公亦每引衅累,不欲以大臣自处。及至丧乱繁兴,国步颠𬯀,则上欲引公自辅,待遇有加,公终不少贬以求合。惟以休戚之义,不忍远违京阙,而其欲归之志,每形言色。既言于上,行有日矣,而疾益甚,寝疾之后,犹令子弟草告归之疏,指心而言曰:“吾之归心,常耿耿于胸中也。”然卒不能少延,以遂初志,此为遗恨于无穷也。呜呼痛哉!
公好读书,而不读非圣之书,日用法度,一以《小学》为准。晩年味朱子书,剧于刍豢,编成一帙,手写之,又写《圣学辑要》,熟读成诵。三渊金公昌翕尝语人曰:“某公,职兼众务,勤劳甚矣,犹晨夕读书,始知后生辈诿以多事废读,皆虗言也。”
公早有志于学,而深戒世之名为学而实无得者,遂欲潜究默践,以勉于所谓为己者。而及其晩年所自道,则慨然以无闻为叹,其所志者远而不苟自足,又可见矣。然公之德业,修于身而达乎家邦,粹然一出于正,即古所称学者,何以加此?然则公于为己一事,其庶几焉。
始,孝宗大王以明天理、正人心为己责,亦有同心同德之臣为之先后,而文贞公实在其间。其流风馀韵,被于当世,士之生于其时者,莫不知以直道事君、廉耻持身,敦行谊、励名节,而至公季年,士大夫风声气俗,已大变矣。然所以扶持维系者,独公是赖,而公又殁焉,则识者相吊以为孝庙以来先辈典刑,自此而尽矣。
公遗戒勿请谥,勿立丰碑,勿请文于作者,只子弟略记事实为幽志,盖谦德也。于是遇洙敢序次始终大致如右。且以平昔所窥测者,征于传记,则“柔嘉维则,令仪令色”者,其德容之盛也;“欲寡过而未能”者,其治己之密也;“勿欺而犯”者,其事上之忠也。呜呼!是岂一家之私言哉?
崇祯纪元之百十三年庚申月日,从子遇洙涕泣谨记。
公之葬,实在赞成公墓局内。此右冈第一坟即赞成公及其夫人固城李氏合封之墓,其第二则赞成公之长子文川郡守ㆍ赠左参赞讳思容及前后配广州李氏、光州金氏之合封。而其三其四则郡守公之长子长兴库令ㆍ赠吏曹判书讳汝健祔以晋州姜氏、次子彰信校尉ㆍ赠左参赞讳汝俊祔以完山李氏者也。观察公及夫人延安李氏墓,又在公墓后几五十举武,而族党诸坟亦多在局内外云。
吾家自始祖至留守公十二代之间坟山,皆失其处,只第三代户部员外郞、赠左仆射讳懿墓在平山斗城里。留守公墓在通津位谷,元配砺山宋氏别葬于公州儒城虎洞,中夫人水原崔氏墓在高阳幸州而亦失其处,后夫人丹阳张氏葬位谷别冈。
留守公第二子司宪府执义讳冲源、其配宝城吴氏葬于虎洞宋夫人兆次。执义公之嗣奉常寺佥正ㆍ赠吏曹判书讳粹、其配咸安尹氏葬于怀德三政洞。成均馆典籍、赠左赞成讳龟孙,以佥正公长子,与其配彦阳金氏葬于佥正公墓左别冈,赞成公即典籍公长子也。
府尹公以校尉公第二子,出后于库令公,葬于堤川远西遇庆里,夫人南阳洪氏祔。文贞公葬于骊州近东蟾乐里,海丰府夫人李氏祔右,恩城府夫人宋氏祔左合封之,有肃庙御笔表石。
玆并录于志文之下,使后人有考焉。
季父正郞府君墓志
公讳镇永,字思甫,姓闵氏,系出骊兴,以高丽尚衣奉御讳称道为鼻祖也。世袭冠冕,入我朝,有讳审言,开城府副留守。四世而至讳齐仁,左赞成号立岩。又三世而至讳机,庆州府尹。子讳光勋,江原道观察使。观察公之季子讳维重,领敦宁府事骊阳府院君谥文贞公。文贞公凡三娶,海丰府夫人李氏早世不育;恩城府夫人宋氏诞圣女仁显王后,举两男,长左参赞忠文公讳镇厚,次左议政文忠公讳镇远;丰昌府夫人赵氏举一男,即公也,以肃宗壬戌十月二十六日生。
生而仲父老峰文忠公甚称其骨相之贵。甫六岁,文贞公下世,仍值己巳之变,伯氏忠文公虽在患难寄寓之中,朝夕提挈,劝课不辍,公事之如父,晨昏必定省。
年三十三,筮仕为敦宁府参奉,升奉事。
丁酉,以掌苑署直长,占生员二等第二名,历掌乐院主簿、户曹佐郞。
庚子,由工曹正郞,出为金化县监,奉大夫人以往,备专城之养。
辛丑,士祸作,仲氏文忠公首被窜谪,公即日弃官,与忠文公之孤翼洙、遇洙,归依于骊州蟾乐里文贞公墓下。
公素有气岸,至是目见奸凶恣意杀戮,善类将尽,亦念身世湮厄,岁月流迈,忧伤感慨,郁郁不自得,时时弹琴放歌,以宣其意,偶感疾而卒,甲辰四月二十八日也,享年四十三。
公天姿俊迈,长不逾中人,而自有威容;才艺又过人,虽不甚读书,而文词骤进。尝取古今名笔,临帖数日,便得其体格,以至阴阳方术、百工技能,靡不旁通,而既知其大略,则不肯竟学。
见人有一善可取,辄欢然相与,不耻下交。苟有不合于意,则亦即谢绝之,不以尝所爱好而有吝也。恤人穷厄,如恐不及,至或冬月脱衣以赙丧。性嗜酒,遇辄痛饮,而当官则未尝以是废务焉。
公之事大夫人孝,于随身百物,虽至微细者,亦必悉力营办,靡有阙遗。公殁后,大夫人每泫然曰:“正郞之在也,吾未尝不得所欲也。”妹婿之丧,冒炎潦择吉地,以襄藏事,育养孤甥,疾病救视,出于至诚,盖皆孝之推也。
忠文公居家严、莅官公,公常服习训戒,服饰不喜纷华,辞受必谨细微。在户曹,别库剩米,多至百馀斛,而不以入家,悉散之亲戚贫者。其为邑也,公物无所费,除其俸馀,以为劝课文武之用。盖其恪谨奉职,一以家法为准,勤劳不惮,请托不行,肃于事上,严于御下,以是忠文公于家间大事常任之。及其将出宰也,欲其得弊邑以除民瘼。此可以观公之大略也。
公之未冠,从氏文孝公举公幼名而语人曰:“此弟,毋视以寻常儿曹也。异日吾兄弟皆不在,则世将以父兄緖业,专责于渠,家国所恃为重也。”文孝公德盛而鉴明,其期望于公者若此,公亦自信,以为必将有为,而卒不能然者,岂时运所驱,人力不能容而然欤?
公气盛,常掩蔽数人,言语舒畅,无媕婀态,类非穷且夭者。而自辛丑居乡,备经困窭,至癸卯则语人曰:“以数推之,明年吾当通显,而时事如此,吾其殆夫!”及公殁未久,文忠公放还,朝著乍清,使公而在,其必通显矣。呜呼!穷通死生之理,固有然者与?其可恨也已。
公初娶韩山李氏,郡守明升之女,生二男,乐洙县监、觉洙参奉。
后娶恩津宋氏,通德郞相光之女,生三女,适士人李德祥、金玉相、李克永。
县监一男三女,女为兪彦莘妻,馀幼。
参奉一男二女,女为徐退修妻,馀幼。
两李婿,各有一女,并幼。
公初葬文贞公墓相望之地,后移于龙仁县东寿院洞艮坐原,实赵夫人宅兆之左冈也。李淑人祔,别有志。
丙寅月日,从子遇洙撰。
姑母孺人闵氏墓志
我姑母李孺人,骊兴闵氏,骊阳府院君文贞公讳维重之女,观察使讳光勋之孙,府尹讳机之曾孙。母,丰昌府夫人赵氏,外祖,成均生员贵中。嫁为成均进士讳长辉之妻,参判讳选之第三子,完南府院君忠贞公讳厚源之孙。以肃庙戊午十月三日生。
姿性温恭端静,不喜游嬉,常在长者侧,学谚字、习缝纫。
己巳,仁显圣母逊于私第,至亲不敢往来,穷寂甚,侍傍者至或涕泣求出。而孺人独无倦色,不发思归之言,圣母甚爱之,亲写《女行图》,又籍记古贤媛姓名以赐之。
及归李氏,姻戚皆贵盛,而孺人性喜俭约,绝无华丽相高之意,服饰寒素,或见嗤笑,而不以为耻也。进士公中年以后,奉亲居乡,姑黄夫人老年无睡,惟以稗说遣怀。进士公未尝须臾离侧,为之诵读,而孺人间代之,日以为常。后偶得黄夫人所欲见之书,难于久借,则孺人手自誊书,以夜继日,遂成眼患,几至盲废。其顺适黄夫人意者,大抵类此。
丁亥,进士公殁。仓卒变故,亲属又适远出,无丈夫治丧者。孺人独自经纪,号擗之中,亲执裁缝,绝而复苏者数,而治事有緖,棺敛不至愆期。自后不以一身死生为恤,暑月单衫仍着,至秋不事澣濯,以至体生虫蛆。朝夕躬行馈奠,虽有疾而不废,因得血证,每馈奠而退,则涕被于面,血满衣袖,见者伤之。
丰昌府夫人年纪笃老,频有疾患,孺人不计筋力之难强,每年一来觐。而其在乡也,数日不得京信,则寝食靡甘,或遇时物美味,辄曰:“何由致吾亲乎?”府夫人尝大病后胃败,苦无可口者,孺人觅得海物佳品,专人送献,果有扶胃之功。我先妣方在疾所,寄书相贺曰:“此何异王祥之鲤鱼耶?”
及至辛酉,国家以府夫人封爵周甲,将有锡宴之典。孺人闻之,跋涉而来,则府夫人时已寝疾,才过数日,奄至大故。既成殡,孺人对子侄涕泣而言曰:“向日之来,吾亲无寐,半夜侍话而退,以致朝日晏起,则吾亲又虑其有疾,故不敢安席,辄到亲傍,在家多卧少起,而服勤之际,粗欲自效其诚,吾亲不知,称我以强健。今焉已矣,其将安仰?而吾亦自此病矣。”子弟具车马请归,则曰:“亲柩在堂,何可舍而远去?”在京诸侄,引礼经,屡以姜桂为请,而孺人不肯从,卒以胃虗感疾而殁,辛酉五月十四日也。
二子润、潢扶榇而归,以其年七月,葬于砺山玉琴洞,后以乙丑四月日,迁于恩津龟在谷巽坐之原,与进士公合藏。
润有继子显民。
潢有二子二女,长女为宋象休妻,馀幼。
呜呼!孺人温惠成性,而执事勤敏,自少得诸亲之誉。不幸漂泊湖堧,奄丧所天,携抱幼穉于祸患羇寓之中,身世孤危,常不欲生。而蹈履礼法,未尝或懈,足不下庭除,言笑骂詈之声,不闻于外,既老犹然,曰:“吾本礼法家人,苟以衰老自放,则其于忝所生,何哉?”
穷约已甚,而视以常分,无所营求,乡邻或以时物相饷,则虽微薄,必有以报之。训子弟以义方,常举先世事以勖之。御下有恩,平居轸其饥寒,其有疾病死亡,医药敛藏,矜恤备至。以故家虽贫乏,而仆辈皆爱戴如父母,终无离散之心焉。
孺人自幼至老,其荣落悲欢,所经历多矣,于妇人之德,未或违失,盖不负圣母图记之锡。而女兄李夫人,陶庵李公縡之母也,贤而有高识,嘉孺人之勤于女职曰:“近世妇人,无不任便自逸,而此能如此,可谓不坠家风也。”斯可以知孺人之平生矣。我先君忠文公怜孺人孤苦,分宅而居之。遇洙奉侍孺人,以至中年,而孺人亦爱之如子,恩义深至。
今潢托以幽堂之志,虽疾病危缀,不堪作文字,而略书所知如此云。
伯氏掌令府君墓志
先生讳翼洙,字士卫,姓闵氏,骊兴人。骊兴之闵,以高丽尚衣奉御讳称道为鼻祖。世袭冠冕,入我朝,有讳审言,开城府副留守。四世而至讳齐仁,议政府左赞成号立岩。又三世而庆州府尹讳机,为先生之高祖。曾祖讳光勋,江原道观察使。祖讳维重,领敦宁府事骊阳府院君谥文贞公。考讳镇厚,议政府左参赞谥忠文公。忠文公元媲赠贞敬夫人延安李氏,静观先生端相之女;继媲贞敬夫人延安李氏,县监德老之女,先生继媲所举也。以肃宗庚午五月二十七日生。
容貌儁异,不类常儿,及稍有知,举止夙成。方六七岁,仁显圣母呼来见之,赐以纸笔墨,归路,直诣静观夫人,悉献之,长者奇之。忠文公治家严,先生生长食息,不离训典,所以相助祭祀,应接宾客,咸能中度。族人长老,辄归语其家人曰:“安得生子如某儿乎?”文辞亦骤长,而顾不喜文人习,见人以文自衒者甚薄之。
乙未,有斯文是非之争,肃庙主先入,士类多被罪。先生收合同志,将上章辨之,疏头畏㥘,以夜半逃去,诸人皆欲涣散。先生力止之,升疏色为头,晏然治疏,卒上之。未久,上大觉悟,而举此疏中语,为是非之决,士林诸人咸称先生力量见识焉。
丁酉,登小科。
己亥,筮仕为世子翊卫司洗马。
庚子,丁忠文公忧,治葬奉祭,一以礼从事,又即经营石仪,殆无遗阙。父执李尚书晩成叹曰:“某公有子矣。”
景庙辛丑,士祸始作,先生语其弟遇洙曰:“时事如此,吾辈见几而作,可也。”遂尽室归骊州文贞公墓下。
壬寅,诬狱起。先生痛储君被污蔑,士类将尽歼,忧愤恫怛,如不欲生。时仲父文忠公谪星州,姊婿金公亦编管长鬐。先生往来省视,归则与弟读书观稼以自适焉。
今上乙巳,朝著乍清,文忠公起谪中入台司,先生又为世子洗马陞侍直。相臣有言先生以名臣子,读书饬躬,宜加擢用,遂陞六品为宗簿寺主簿。已而迁户曹佐郞,老吏多心服其处事合理,掖庭人亦不敢扰聒生事。出为交河县监,拘公格即递。又为宗簿主簿、工曹佐郞。除海州牧判官,治己以礼,待人以诚,及其将行田政,讲究便宜,设施有条理,而适会时事变,投绂而归,民情甚恨焉。
戊申,逆贼起。先生奉母夫人避兵,入堤川先墓下。除户曹正郞,以在外即递。乱已,还骊州,除翊卫司卫率,不就。自后废举,虽有除命,亦皆不就,盖以朝廷方务荡平,则将无以雪君诬、惩乱逆也。然荡平之人,以先生为当世之望,辄欲罗致,荐剡迁除,殆无虗岁。自己酉至丁巳,其间所除者,内则翊卫司司御、司䆃寺佥正、宣惠厅郞厅也,外则清道郡守、坡州牧使、文义县令、光州牧使也。
至丁巳九月,则李光佐为领相,请奖用先生,直畀以枢筦方岳之任。上答以“某即故判书之子也。虽有贤父兄者,鲜或克肖,而某则予知之久矣,宜各别调用”。遂陞军资监正,递为翊卫司翊卫,己未,又除光州牧使,而俱不就。
庚申春,举遗逸,除司宪府持平。时有鞫狱,台官当备员,以先生在外,即命递之。而语相臣以“予知其人超出流辈,予将用之”,且欲差问事郞厅,相臣言其非旧例,遂止。已而除醴泉郡守,亦不就。除司宪府掌令,拘公格旋递。
其年冬,诗案狱起。盖先生从弟参判公欲痛辨壬寅诬案,尝问先生以士祸颠末,先生历举所闻而言之,其一即诗篇事也。参判公以将明白陈请,故不甚秘讳,遂为宵人所倾。至拿鞫金远材,则时相宋寅明、赵显命等因此欲嫁祸于先生,力请逮问。上不许,则寅明又游辞以为:“自古名臣硕辅,亦多入鞫狱而脱者,此于某,何害之有?”上又曰:“此是故判书之子,何可令入此地耶?”竟不从。寅明辈不得售其计,仍请削职,上始允之。未久下备忘曰:“当初处分,只为事体,旌招之士,非他人之比。饬励已行,还给职牒。”然叙命久不下,至翌年冬而始叙。
辛酉,祖妣丰昌府夫人下世。先生承重代服,居庐于墓下,朝夕哀省,居处饮啖,有不胜其寒薄者,而犹不自恤。又以其间叠遭至亲丧惨,哀伤劳悴,竟以壬戌十一月初五日感疾而卒,春秋五十三。士大夫识与不识,下至舆儓,莫不痛惜,以为国器亡矣。葬于广州草月面栖霞里辛坐原。
配宜宁南氏,观察使正重之女,壶谷文宪公龙翼之孙也。三男三女,二男不育,百奋方为县监,婿韩后裕、参奉尹一复也。
先生仁爱恻怛,而义理著明。常谓:“人之一身,心为之主,而苟蔽于私,失其本体。然则人不可不先祛其私也。”于是日用工夫,以祛私为节度。尝语人曰:“吾欲祛私久矣。间亦有遇事而能祛私者,又辄一念傍生,自喜其能祛私也,是亦私意也。”盖其密察如此。
居家伦理必正,恩义必笃。而至于君臣之义,则尤有大焉,盖自辛壬士祸之后,痛愤储君之被诬,恨不能剚腹见明,其后义理乍明而旋晦,则又以荡平为亡国之阶,不肯濡迹其间,杜门屏居,自甘穷饿,虽世所称美官腴邑,终莫能挠其所守。
呜呼!士大夫迷于利欲而不明于义理,以其妻孥之累、衣食之计,不能自尽于君臣之分者,何可胜数?乃先生固守本心,躬秉大义,忘身之厄穷,而必期靖献于吾君,举世滔滔,而终不少贬以求合。古人论《风雨》之诗,思君子不改其度,而朱子美其意。如使当世之士,皆若先生之所为,则夫君臣之义,岂弊坏至此哉?
先生宏厚周通,素有志于经济而不得伸,则尝曰:“家世蒙国厚恩,而无所报效。考诸先德,多劳勚于王室,且其良规懿则,足以范俗,编辑一书,以与后人观法,亦一道也。”遂取先代状志文字,删繁稡要,命之曰《家乘纪略》。以至于疾病将殆之际,犹不辍功,卒成一部书,藏于家。
夫以先生德行见识,出而有为于世,则其缵述先美,以为家国之光,可以无疑。而遭时不幸,以身殉道,一生坎𡒄,终以衰麻之身,殒殁于荒山之侧,此志士所宜伤痛而于邑者也。然后之人,即此而知其笃伦重义、公明正直之人则几矣,是为志。
崇祯纪元后百二十四年辛未八月日,弟遇洙谨识。
从弟广州府尹墓志铭并序
吾从弟府尹君既殁之六年,嗣子百善泣而请曰:“吾父之墓,尚未有志,惟叔父图之。”余曰:“噫!昔我仲从氏殁于北关,以柩而归,将葬,君语余曰‘葬有志,礼也,兄其亟为之’,余辞不敢当作者之事。然君之汲汲于久远之图若此,而于君之墓阙焉,此固为后死之责。而况君后余一岁而生,相与长大,以至中身,其间欢戚荣辱,所更历多矣。其心术之白直、材具之敏达,余所深叹服者,而方以才猷闻望,进用于朝,期其大有施为,不幸早殁,知君者莫不为之痛惜,余安可无一言以发挥哉?”
君以肃宗丙子三月初一日生。
二十六,取生员,发解会试,俱居魁。
庚戌,除宁陵参奉,翌年递,旋遭大夫人丧。
甲寅,登庭试文科,被翰荐,引嫌不就,遂陞六品,拜兵曹佐郞。出为醴泉县监,陛辞日,上引见有温言,且询邑务与堤堰事,盖非小官所当得者,所对亦称旨。居一年递归,拜侍讲院文学。
丙辰,丁文忠公忧。没丧,除弘文馆副校理、兼中学教授。与仲氏参判公联名上疏,悉暴文忠公不欲与贼臣李光佐同朝之本心,且陈不可仕之义。上直其疏辞,而欲慰安光佐,窜参判公于海南,于君则命牌招察任,君违召而罢。
时君当为铨郞,而掌铨者有争端,入禀上前,上特除君广州府尹以变通之,君以陞擢无名不赴,疏辨光佐对疏中诬悖状极痛切,遂递职。俄而参判公宥还,君亦叙用,除兼文学,违牌罢。屡除兼司书、献纳、修撰、校理、兼校书校理、东学教授、汉学教授,为兵曹佐郞。
时上于筵中追叹文忠公为国至诚,仍言君兄弟不宜一向撕捱,君遂感激肃命。移吏曹佐郞,以不欲与文忠公被窜时合启人,周旋政席,临大政屡撕捱,上斥补君成欢察访,促令赴任。过一月,祖妣丰昌府夫人在京有疾。上虑君之不敢归省,令政院以上旨通报,使之往来省觐,盖异数也。
未几,还铨郞,引前事不参都政。上连下严旨而终不动,遂设亲政令入侍,君不得已承命。既罢,上又下备忘责之,下吏旋宥,台谏又请削黜,上亦从之。翌月承旨陈白府夫人病患危笃,而君方被门黜,不敢归护,上即命宥放。已而复为铨郞,迁司仆寺正,移应教,擢拜承政院同副承旨,序陞右副、左副。
尝入侍夜对,请上继述肃庙志事,言甚恳挚。上谕以闻此感怆,亦称所言之善。玉堂官郑翚良疏中论抑扬伸缩为君道之大权,君因入对,痛斥其言之不韪曰:“人臣之导君上,当以正道,此岂所宜言耶?”翚良亦颇侵诋,君又疏辨,上两解之。然识者以君之居近密、斥邪诐为得体云。
庙堂荐为广州府尹,既赴任,疏陈邑弊及变通之宜,上令庙堂禀处。始,君以仲氏位遇渐显,骎骎向大用矣,而君又后先通籍,步武相联,意欲追迹先轨,以阐家声,而仲氏奄忽于关塞。伯氏以布衣陈疏,彰明先志,用事者中以危祸,远谪耽罗,耽罗在数千里海外,死生存亡之不可知。于是弃官归,摧伤郁悒,日默默不自得,遂遇疾以卒。呜呼!君于父子君臣兄弟之间,其志可谓切,而其情可谓悲矣。
君以壬戌四月二十七日殁。葬于杨州鸣牛里先山兆次,越三年甲子,迁于广州庆安仲氏参判公墓左亥坐巳向之原。
君英达开爽,于事无留难。与人言,谐笑间发,欢然其可亲,宁受人欺,不忍设畦畛以待人,盖其胸怀坦易若此。然于人之贤否、事之是非,辨之甚晰,又必以士论为可奖,儒术为可尊也。
其政事才有过人者。其为醴泉,邑大而民殷,人以其生长京华,而未试邑,虑其不能,及其措置事得宜,则老吏亦为之惊。广州,乃畿辅重镇也,治能尤著,吏民咸称颂,以为挽近第一,又其条陈便宜,皆可施行,非儒生龃龉迂阔之谈也。盖君通于事务,且熟察父兄尽心奉公之节,事事欲遵依而行之。惜其才诚如此,而不能一试于方岳、兵农之任,大见成效也。
君常欲阐明文忠公所秉义理,以为国不可一日无此义。庚申,士类稍进,颇有阳复之几,而犹多迟回观望者。君开谕收合以振作之,遂发三司合启,以讨辛壬用事诸贼,虽其忤于上意,言者至于获罪,然一脉义理,不遂泯灭。盖文忠公为一时士林领袖,而君与仲氏继登朝廷,议论持正不苟,士类咸倚以为重焉。
君之在政院最久,频入侍,上意亦颇眷注。尝自夜对归家,语兄弟曰“今日夜对,上下酬酢甚好。殿阁深严,灯烛炜煌,而君臣一堂,披露无碍,宛然都兪气象也。”然其遽殁而不及究其用者,天也。
君才能优洽,又善应变,可以有为者,而犹不自喜。尝与我书曰:“始,吾留心时务,槖里常带《周礼》一帙。近日思之,若无周公之德,则《周礼》虽具,将何用之?至于我东名卿,以事功见称者,今观文集,要未免杂伯,而不自知,反以夸大。盖非圣贤之道,则虽有惊世事业,终归于小,此孔子所以小管仲也。诚欲自今从事于圣贤之书,而放心难收,衰象已著,只有悲叹穷庐而已。”仍以百善托余,勉以善教。噫!其所志之正,可见于此矣。
君讳通洙,字士渊。我闵出骊兴,以高丽尚衣奉御讳称道为始祖。高祖讳机,庆州府尹。曾祖讳光勋,江原道观察使。祖讳维重,领敦宁府事、骊阳府院君、文贞公。考讳镇远,左议政致仕奉朝贺文忠公。余为文贞公嗣子忠文公之仲子,而君即文忠公之季子也。
府尹公、观察公,以清德质行,称于搢绅;文贞公与仲氏文忠公,名德益大显;忠文公与文忠公,又趾其美。君常自励,有无忝所生之志,斯其为人之本领欤。
妣贞敬夫人坡平尹氏,左议政趾善之女。
君娶恩津宋氏,封贞夫人,父判书相琦。
生一男三女,男百善,三女金致彦、李商进、尹得毅。百善,一男一女,李婿,一男,皆幼。
铭曰:
以大家子,有君子质。父兄师友,与相提掇。既登于朝,爰置近密。主知转深,功谟将设。夺之斯遽,天高孰诘?悠悠九原,赍恨莫泄。嗟君政事,世罕其匹。不遇盘错,利器谁别?有兄哀伤,识于幽室。藏之永固,庶几不灭。
长子奉事墓志
惟玆原州之西梨岩洞坐艮原,有数尺坟二相去仅十步者,即骊兴闵遇洙士元之㝈生子百瞻、百兼之藏,而其稍西北者,乃其兄也。遇洙,左参赞忠文公讳镇厚之子,领敦宁府事骊阳府院君文贞公讳维重之孙,以己亥十二月二十三日卯时,得两子于忠文公所莅松都衙中。
未几,忠文公捐馆,其父方居忧,而两儿皆患痘,患难危殆,卒得无事。百瞻幼而卞急,至稍长犹然,其父尝深戒之,自后似渐能矫治者。及其死而其父见其所居屋壁贴一纸,皆书古人宽缓恢弘之语,则知其朝夕寓目而求似之者也。人之患在气质之难变化,苟能知其病之所在,服膺于前言往行而矫治之,则其进也殆不可御矣。于是其父益痛惜之。
百瞻为人谦恭,素重行谊。其父尝有急病,至于幽绝,割肉出血以救之。
辛酉,生员,艺业渐就,人期以大阐。而乙丑,偶得病沈淹,其弟至诚救疗,病中相与扶持,而其弟又病证愈危,忘己之病而护之。及其死于寓所而不及面诀,则哀伤痛毒,如不欲生。自此忽忽无生世意,病亦日深,虽或赴举,每吊影自悲,见者亦悲之。
戊辰,为宁陵参奉。
庚午,移缮工监奉事,乍入京从宦,已而闻其父有病,仓皇归省。在途焦忧过甚,病遂添益,至于难医,且仕宦有不如意者,仍去其职。疾革,举止益安静,竟以八月二十二日死,以十月某日葬于此。
百瞻字仪之。母漆原尹氏,判官景绩之女。妻安东权氏,学生炜之女,判书尚游之孙。有一子幼。
百瞻兄弟慈良洁白,不为非义,唯力治举业,以期立扬,未尝获戾于天。而特以其父行负神明,而夺其所依恃者,俾受毒楚。其父虽欲自剿其命而赎之,亦不可得,遂忍泪泚笔以识其圹。
崇祯后百十一年甲戌七月日,其父志。
次子进士墓志
呜呼!此骊兴闵百兼大之之藏也。百兼年二十九,不幸蚤夭,葬于原州之梨岩洞坐艮原,原近峡,且客土,其坟不能四尺。葬之日,其父欲以文字识其圹,顾哀甚未及此也,越五月,始稍收拾神精,忍泚笔而记其平生曰:
百兼以肃宗己亥十二月二十三日生。始,其父年二十六而不育,忧其遂无子也,至是得㝈生子于祖忠文公所莅松京衙中。时忠文公年岁适周甲矣,家人皆喜。
翌年庚子,忠文公下世。未几,士祸作,举家下骊州。百兼方四五岁,与兄百瞻共学文字,读书善晓义。六七岁,或在他处,以书遗父母,书辞与封识,皆成书牍样。稍长慈良洁白,有孝友之行。
十三,表叔陶庵李公来会于江亭,令群儿出坐江边岩石上,诵平日所读书宜于目前光景者。百兼独诵“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陶庵公听而喜之,顾语座中人曰:“是儿文理已达矣。”是后长者或令作古律诗,则格老而响遒,有可观者。
既冠,念父母老且穷饿,又恐门户渐替,遂欲立扬,兼亦得禄以养,留意科场文字,艺业颇就,而不利于公车,郁郁志不得伸。然必欲利器俟时,未尝为徼幸苟得之计。
十七,赴举向京,母与幼妹同在舟中,蓬屋失火,祸迫眉睫,能周旋应变,卒得无事。
二十六,始进士发解居第二,遂魁会试。
翌年乙丑,其兄得重病,左右扶护,日夜不离侧,忧劳过甚。
丙寅春,少间,则偕其兄赴举。未几,得咳嗽证,乍歇乍剧,久未已。八月,挈妻子归家,形观顿瘦削,见者皆惊。乡居无医药,人有荐一医者,屡试药不见效,末又不量病人气力,而投以攻伐之剂,自是益困笃。然精神不爽,药降则知觉如平常,竟以丁卯正月十一日夜,奄然而尽。临绝犹令医人诊脉而语傍人曰:“吾病其殆乎!此医有难之之色也。”翼日天明皋复,呜呼,百兼竟死矣。其父号呼痛楚,终莫能赎。既而思念平日志行,实有可惜者,于是略记其一二,以告来者。
其父遇洙,忠文公讳镇厚之第二子,文贞公讳维重之孙。母漆原尹氏,判官景绩之女。妻岑城李氏,正郞絿之女,判书晩成之孙。有一子幼。
其父志,此文成于丁卯七月。未及燔志,而其妻毁极,死于戊辰七月二十六日,以其九月合葬。其兄又以沈痼之疾,继殒于庚午,葬西北十许步,亦艮坐之原。祸患稠叠,有所未遑,始以甲戌七月,并其兄之志而燔成,分埋于两墓。忠文公以上世系,载文贞公神道之碑,而文贞公墓在骊州蟾乐里,距此隔江十里而近。
附行迹略
儿辈虽在幼小,于读书事长之节,鲜有过差。而余自少时,偶喜戚兄宋锦山之督责儿少,使于若干年,读得多少书。又嫉世人多以无实之言,誉其子弟,要得声名者,虽甚微细之节,辄加叱责。又颇随事摧抑,使不敢骄痴。以此儿辈虽无轻俊之忧,亦其志气不能舒畅。余亦自病其如此,而亦不能顿改。
丙午夏,仲父丹岩公适来临,儿辈侍坐,余亦在旁侧,于儿辈一动一静,辄有谯责之言。仲父示以不平之色曰:“小儿辈,何如是苛责也?”自后余颇悔之,自以为减其苛责,而犹不免时有之。
儿一日读书,问余曰:“李泰伯,是何代人也?”余误认其问李太白之为何代人,厉声呵叱曰:“汝至今不知李太白之为唐时人乎?读书每厌苦,故虽有所知,亦辄忘失。如是读书,岂有所益乎?”儿无所辨明,但仰视而流泪。余怪其气色而怜之,遂更问,儿以手指之。盖李觏字泰伯,而李氏《常语》有疑孟之语,故小注中有辨破李泰伯说者。儿未谙其为李觏之字,而与唐时李太白字音偶相似,故欲知其人之为何代人也。余即慰谕之曰:“吾误认汝所问之意而呵叱太遽,吾过矣。”仍备言李觏作《常语》疑孟子之事。儿知长者谯责,非渠本情而初不辨明,但自流泪者,人事亦夙成矣。
己酉春,与诸儿相聚读书,间又作诗。一日以松虫命题,儿之所作,有“凶秽使人惊”之句,余赏其善形容松虫貌样也。其时连读《孟子》,有时受书,读其注说,通彻无碍,或有座客,则咸奇其年岁甚少,而文理大进也。
读《孟子》后,使读《大学》及《论语》、《中庸》大文,仍授以《左传》,盖余欲令其因《左传》而识《春秋》圣经之义,而儿又喜读之。尚记一日夜儿就灯下,读“跋履山川,逾越险阻”之语,而音节铿锵,意味深浓,甚可听也。
然余其后每思之,儿有发越之相,又有立扬之愿,使其自幼时多读《马史》,得其波澜文彩,则必于科文有益,又必发之容易,无涩滞之患,而余直以经书、《左传》等书授之,其于文理则颇精,而于汪洋滂沛,下笔数千言之快,则有所不足也,此亦可恨也。朱先生之托受之于蔡季通,令其授以古人明白滂沛之文,以作科业,盖科文之法,本自如此,故朱先生有是语乎。
至庚戌,则以《史记》故事为题而令作律诗,一日以“起饮帐中”为题而押“中”字。儿之作曰:
英雄力已穷,事业太匆匆。骓马哀嘶际,虞姬愁思中。引歌扬皓齿,起饮泣重瞳。壮士今摧折,何心独向东?
又以“三顾草庐”为题而押“庐”字,其诗全篇不能记,颔联曰:“帝子龙兴日,大人虎变初。”两诗音韵矫健,意趣深远,不似号为诗人者。
乙卯,始娶妇。春,庆科庭试,科题则汉朝群臣贺长乐宫成也。儿辈入场呈券而出,其翌日榜出。未几,考官一人与伯从氏相亲者,送示儿之试券曰“骊江少年之作,几乎登第而见屈,可叹”云。
是年,其母挈儿与七岁小女,适发京行,其时伯氏有事下乡,归时乘船。其母与儿男妹同载其船,伯氏与儿坐于船之南隅,其母与幼女在于船之北隅,幼女时方患疟,痛势未定之际。船中失火,火焰焱发于其母所在草芚上,儿自船之南,跃入其母之侧,引其母出,置船之厨间。又旋入火焰中,引出幼妹,则火已始然于所覆荐衣之一边矣。遂皆得生。其母后又语余曰:“吾每忧吾儿之弱,向于舟中火发时,既出其母,又引其妹,勇锐无比,绝不类弱男子也。”
庚申春,为行长女之婚,又举家入京留数月。归时,欲由水路,则水上风雾,多日作行,非病人所宜;欲由陆,则一行人马,其数不少。以是为虑,则伯氏谕以“权子章为湖南伯,夫马已到,而行期尚远云。若借此作行,则回还后,亦将多日休息,而其行始发矣,以此问之如何?”
余心中以为“吾之病痛,每不免柔道之牵,而伯氏则于事必审察事理,苟或一毫不当于义,则断制必严,此事必非未安者”,遂乃发书,则权令亦许之。儿辈以为“此事大不可,远地夫马,为迎方伯而来,自京又迤往他处,则其弊不少。权丈许诺,非不以弊为闷,而特以情亲之间,难于不听而然也。此事于自己道理、他人听闻,俱甚不可,亟止为宜”云,而其兄言之尤力。故遂罢此计,以木道归。
小科出榜后,例设榜会,一等十人各取一人,名之曰“榜中色掌”。盖必名家子弟有名望者然后得与焉,后来虽不古若,而要之拣择者也。其时榜中,亦多时俗名士子弟而不为取,以沂川洪相国之曾孙鼎猷参其选,一等中有欲舍此而取名士子弟者而竟不许,至于景色不佳而亦不挠。归家时,转入寒泉,拜陶庵从氏,从氏问榜色之为何许人,而闻洪鼎猷之名,喜之曰:“此是故家子孙,汝能取之,可谓能行古道也。”
归家后数日,寒泉门人申生嵓偶以事来见。话间,问曰:“令胤以新榜进士,数日前从阳智路而归耶?”余答曰:“然。”曰:“吾与邻近数三朋友,适有看山事,坐路傍高陵上,有数骑从路上过,而似新榜进士行色。然甚简俭不带倡优,只有一人骑马随后,似馆主人貌样。而其人望见吾辈,辄下马而过。吾与同坐诸人叹赏之曰‘此必新榜进士,而非时俗浮靡之人,且能以礼检下者也’。虽未尝与令胤相识,而意令胤之从寒泉由此路也。”
儿自幼聪颖有文才,又有艺能,顾视流辈,殆鲜其伦。而以余则善病,其母则困于贫窭,欲从事于科文,冀其得禄养亲,而屡赴公车,辄不利,亦郁郁不得志。且见当世之人顽钝嗜利而无廉耻也日甚,深痛嫉之,意常以为“吾家则不入于世路,不染于俗习,吾若得第,则欲独持风裁,以砺颓俗”。然亦困踬于场屋,不得遂其志也。
余则颇尚宽缓,以为“人不可遗其亲戚故旧,而有无相资,即天地间乘除之理。凡有窘急,视亲戚故旧之可告语者而有请焉,未为不可也。此在我未足为非义,而彼若无肯相顾之意,则征色发声而喩,不复请焉亦可也”。儿则以为“自我有求,终为辱己,征色发声之际,悔已无及矣,不如初不为也”。余或病其太狷,而亦未尝不以其言为善也。
儿性孝友。于父母,爱之甚,而父母有过举,则忧闷若不可堪,必欲谏止,而亦必逊其言辞,冀其开悟。如或不从,则深怀迫切,无异疾病之在身也。父母多病,家甚贫,则所以委曲奉养者,靡不用极,而惟恐其或涉苟且,以为父母辱也,其劳费心力多矣。其自京还,则必以所闻当世事,悉以告其母,俾忘忧愁也。
其于㝈生兄弟,相须相仗,固至矣,其至诚深爱,见者多感叹。盖将与其兄,文行相励,俱从事科业,并力扶门户,而其兄忽得疾久未愈,忧其遂成病废,用虑无穷极,不自觉病祟之已在己也。其于至亲间疾病,亦皆过于焦煎,盖虽仁心之发,而无非所以致疾者欤。乃其自卫者,则凡于伤生之道,慎之亦至矣。
其于族亲朋友,其贤者则爱而亲之,其不肖者则矜而恕之。是以其知之者,亦无不相爱也。尝于病中自叹曰:“若无所成就,而遂至于死,则诚可悲也。”然其自待之重,故疾渐笃,而犹常有复起之意,日望药之奏效,而不知药之反为害也。
儿有艺能,于篆隶书画,皆不甚用力,而颇解其趣。至于印章,则尤有癖好,而以吾家家法,不作无益,故未尝刻意为之。余尝以所聚书籍无印章,易于散失,令儿入京时,因人请之于善为印章者,得李最之、李麟祥诸人所篆刻者以来。而后于儿辈草稿诸纸中,见渠辈印章所印颇精妙,问之则乃儿之所为也。余则初未尝知其如此,盖余之不能尽儿之所存多类此,而儿之不露其才也如此。
从侄副率墓志
吾从弟故府尹通洙士渊,有子曰百善,字择之。生而眉目清峻,有刚气,士渊甚爱之。尝托余教之,及其临殁,又以书申之曰:“此儿善教之。”余于此有感励之意,思与百善读书讲学,以无负死者之托;百善亦欲于余终身服事,而难于离亲远游,其来学也不数,来亦不能久也。
然其天资故自过人,平居神气精明,无苟且媕婀态。慈谅岂弟,济以狷介,货利声色,泊然无所好。苟见义所当为,断然行之,不顾难易;急人困穷,如恐不及,或不计家有无。与人论事是非,辞气激昂,不少挠,人有不可于意者,辄峻斥之无所假贷。然亦审于枢机,其所不当言者,则嘿然也。百善言行如此,故人之见其行而接其议论者,皆懑然心服,当世士友,亦莫不推重也。
弱冠,丁外艰,未没丧而连哭姊妹长幼三人。身世益㷀然,家事亦日败,于是自力于干蛊,虽樵采炊汲之微,无不亲检,以宽亲忧。尝以世道艰险,欲决意废科,治耕桑以养亲,又尝手写《九世同居图》以观之,欲诸亲相聚而不离。苟使其志克就如李闳中、陆子寿之为,则自当为儒林间美事,而其不能者,命之短也。
乙亥,以门荫除敦宁府参奉,一谢即递,又除世子翊卫司副率,病不就。已而病益甚,日就柴削,所亲语之曰:“君本爱酒,而以酒禁断饮已久。盍时时小饮,以扶元气?”医者亦力劝,而竟不许。以丙子四月十六日辰时殁,去其生壬寅五月二十三日亥时,得年三十五。
疾革,神精烱然,邀所信亲友,托其子,谈笑而诀。遗戒殡殓务从俭约,勿求葬地,附窆先垅。将属纩,请母夫人临诀曰:“残命奄奄,将不得永侍,罪负深矣。然死生,理之常也。顾念在世三十馀年,幸免大过,归拜父祖,庶可无愧,乞以此宽怀焉。”顾见其妻在傍出涕,责之曰:“一死,人所不免,何作此啜啜以怛亲心?”仍请母夫人入内,乃曰:“安卧我。”即翛然而逝。至此而朋友来诀者,咸加叹异,虽所尝深知者,亦不料定力之及此也。
越三月某日时,葬于广州军月山下某坐原,距其亲葬仅十许步。
娶完山李氏,赠持平勉之之女。有二男一女,男长未冠,次幼,女适士人金履裕。
我闵出于骊兴,以丽朝尚衣奉御讳称道为鼻祖。世袭冠冕,至骊阳府院君文贞公讳维重、左议政文忠公讳镇远,名德大显,士渊即文忠公第三子。母淑夫人恩津宋氏,吏曹判书、大提学相琦之女。
呜呼!圣人尝言:“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逊以出之,信以成之。”若百善者平日所为,盖欲一主于义,而并以礼逊信为其节度,学以充之,庶几乎斯言,而生而备经忧患,又卒早夭,不克有所成就,此士友之所共赍咨。而若余者,百善既视犹父也,余岂不视犹子也?顾衰病零落,不能相与携持以讲古人之学,徒使百善遗恨于未卒其业,今于志幽之文,余实悲愧无穷,而重有感于士渊宿昔之托。然陵谷之夷,而此文出焉,则尚有以知其人之可惜。
再从侄学生墓志铭并序
呜呼!此骊兴闵百朋梦锡之藏也。考曰县监讳启洙,祖曰右议政文孝公讳镇长,曾祖曰左议政文忠公讳鼎重。妣安东金氏,忠献公昌集之女,文忠公寿恒之孙也。
始,文忠公与金文忠公,并相于庚申更化之初,如元祐之温、申,为一国之望,文孝、忠献皆有克家之誉。二家两世俱在堂,而县监公亲事成,宾客贺者,于闵氏则以得贤妇也,于金氏则以得佳婿也,斯盖一时之盛。而既而县监公屡举子不育,晩始得百朋,惧不能自鞠,托之人家。
稍长,容貌妍秀,面白唇丹,语言舒缓,不妄发。好作大字,执大笔排画,劲健方严,县监公奇爱之,客至,持以詑之。
百朋年十三,县监公殁,未几,金氏遘祸。金淑人挈百朋归文忠公墓下,躬拮据为生,使百朋游学,如是者又十年。而为辛亥四月,则金淑人遘疠于寓舍,百朋时适入京,仓皇归护。遭丧,成殡于旧堂,为治葬上京,又以六月某日,遇疾而死。去其生戊子,得年仅二十四,噫其短矣!
县监公仁厚慈祥,而早世不显;百朋聪悟夙成,类可成立者,而止于是。斯其理之舛者,岂盛衰之变,固亦有然者欤?百朋又无子,是其两世绝矣,一何毒哉?
百朋性仁孝。未弱冠,手写县监公墓石,树之墓。在金淑人侧,常若婴儿,卒以创残震剥而死。文忠公正直刚果,于事物,精神至到,百朋常慕效之,非其义不为,事事不放过。尝于文忠公迁葬,手执绳墨,指授匠人妙理,老工辄瞠然承奉不暇,盖其识解透脱如是。
读书不苟,一字不明,则弗之措也。儿时读《小学》,有会意处,辄以朱笔标之,盖有意行之也。朱子尝于学者,欲得有精神而醇者,百朋盖其人,而不幸短折,不克成其志,可惜也夫!
百朋从兄百能哀其泯没,草遗行数事,俾余为铭纳于幽。余盖百朋所尝游从而问学者也,略书此归之,系之以铭,曰:
德厚仁深兮,不见佑。行洁志修兮,不克就。嗟尔两世兮,从此绝。奈何乎天兮?尚安此室。
孺人完山李氏墓志铭并序
吾友金信谦尊甫遭壬寅祸,编管于北之安边府,越三年甲辰,其妻孺人完山李氏厄产而没。尊甫罹忧患寄海上,而孺人又没矣,吊影彳亍,作词以招其魂。明年乙巳,宥还于京,见其友骊兴闵遇洙,语孺人平日事,而又以行状一通,托为幽堂之志。遇洙辞不敢,则曰:“亡妻平生知吾两人为至交,则子安忍辞拒,以孤生死者之望耶?”遇洙于是未敢终辞,遂取其状而读之。状曰:
孺人年十六归信谦。先君稼斋公爱之如女,孺人之爱敬我先君,亦无间于其父疏斋公,孺人进衣服瀡滫,先君甚安焉。信谦幼失母,孺人常恨不得逮事,时从老婢问行迹,往往流涕。
辛丑冬,先君下世。时家国祸作,信谦伯父梦窝公与疏斋公同被窜绝岛。孺人成服讫,出城外,送疏斋公于南海。当此时,举家号哭,疏斋公不顾,既出中阈,复入而举孺人颜曰:“汝必生。”谛视而去。
及壬寅,狱起,孺人兄士安先被逮。孺人迎其母金夫人及士安妻儿于家,慰譬万端,独往本第,收拾文籍。寻梦窝公、疏斋公一时被逮,信谦走岭南,家中更无人。一夕,醉奴传士安诬服,金夫人以下将自尽,孺人亦不欲独生。俄而知其有言而讹,急以书戒勿复开口。疏斋公到汉江遇祸,敛具自南海追而不及,只孺人与其伯姊,办之一夜间,得及时完敛。
时梦窝公遇祸于星州,信谦自星州为见疏斋公,三日而至汉上,柩已南矣。孺人哭示士安手书曰:“阿兄托我夫妻以眷属矣。先人血脉,只有一凤祥,此将奈何?”盖已有李文姬之志。居一日,士安又死,孥启发,金夫人与凤祥扶榇先行。孺人追到白马江,则凤祥已逃,金夫人方垂尽,而傍无一人,堂宇廓然。官吏隳突,村闾亦一日数三惊,事益无可为,而金吾郞且至矣。
孺人密召僮仆立窗外,告以计,始皆恇㥘不应,孺人泣乞三日,则感而诺。有一奴儿年貌与凤祥髣髴,沈之江,声言凤祥自墓下归,投江死。取其尸袭敛,至用深衣,即孺人所赍来者,一二老婢仆外,虽执事者,莫有知者。自官验尸,卒无可疑,事得已,皆孺人力也。
其年八月,信谦窜安边,孺人既送金夫人于湖南,还京,斥卖簪珥,备送终具。又以疏斋公画像、遗集从信谦逾岭,闻凶贼请加祸疏斋公墓,不食呼天,几绝者数。遇疏斋公祥日,具香烛酒羞,就影前哭,竟夜不已,邻里亦感泣。
每得金夫人书,泣血数日。又以信谦游羿彀中,内煎忧,而所居如牢,日困虫蚤,尫毁日甚,而犹自力经纪衣食,卧席不废鍼绩曰:“所以忍死为此者,未死,必欲一见吾母故耳。”
甲辰秋,第二儿老甲暴夭。自此疾渐笃,未几而产,产后二日不起,实是年十二月十七日也。临纩,问所欲言,曰:“吾不死于祸初,来此绝塞,庶几见天日而不见,又不见吾母而死,此为恨恨。奈吾母何?”信谦谕以不欲再娶,则曰:“丈夫,何可独居?”又曰:“必善教雄儿也。”遂绝。既绝犹视,信谦出户复入曰:“君慈闻此,亦必不瞑。”乃瞑而流泪者良久。
明年春,国家雪两家之冤,信谦蒙宥,以大小三槥归。五月十九日,葬孺人于长湍府广大谷先府君墓左乙坐之原。孺人之没,去其生肃宗壬申七月二十七日,得年仅三十三。
凡生四男,长老雄,既长名亮行,娶县监权定性女,馀不育。
孺人识慧心公,忮求自绝,气度清明静一,平居无疾言遽色。待人无贵贱长幼,一以恬和,甚恶作情外事。幼时诵《小学》、《列女传》、《女诫》等书,又略通诗史而不烦教诲,亦不使外人知之。于女红鲜不工,处娣姒间,若无能,不敢以一事先焉。临事则敏而安详,虽变难急滚之际,未尝有遗漏错误。
性安勤劬,常戒信谦曰:“辄以微故废书,何以训儿?”尝赴宴会,偶见一士妇窃取珠紒,至亲问之,孺人曰:“珠紒易得,其如伤人何?”终身不言。在谪,时读《老子》,有会于心,已而曰:“古人云‘得老道,可免祸’,吾欲窥其糟粕。然使此道行,则古今无忠臣义士,其可乎哉?”遂废书不读云。
遇洙尝闻闺门之行,以婉娩听从为则,而事亦有夷险,若一于柔顺而才识之明,不足以济之,则其于缓急,何所赖焉?若孺人者,平居幽闲靖深,才美不外见,及遇事变,志气之刚决、谋虑之明审,有非丈夫所及,而即其所更变故,乃如是酷烈,以是德而得是报,此又何理也?
孺人尝语尊甫曰:“我若早死,子当乞铭于三渊爷,以不朽我,岂不幸哉?今无及矣。”仍言:“世无彤史,贤愚同归暧昧,若得溢笔于不相信之人,初不如已。”孺人之志若此,而尊甫以遇洙辱在朋友之末,不欲苟相唯诺,命以纪实之文,则其于形容徽媺之德,盖亦兢兢焉尔。
孺人出自璿系。领议政文贞公讳敬舆号白江,是生大司宪讳敏廸、持平讳敏采。疏斋公以大宪公第三子,后持平公,是孺人三世也。疏斋公官左议政、忠文公,疏斋其号也。金夫人,判书号西浦讳万重之女。
尊甫,安东大姓,清阴文正公讳尚宪之玄孙,领议政文忠公讳寿恒之孙。稼斋公,进士讳昌业,稼斋其号也。
尊甫仍不复娶,专心为己之学,既卓然有立,而又身教亮行,文行日就。古所谓“死者复生,生者不愧”者,尊甫有焉。
铭曰:
在闺门,则所事不逾乎羃酒与缝衣。当危难,则所行有烈丈夫之所难为。嗟孺人之静且贞兮,求古贤媛而孰可以庶几?独其命之备百罹兮,宜夫子过时而悲。
孺人郑氏墓志铭并序
吾姊子光山金简材在心,以丙寅正月十五日丧其妻孺人迎日郑氏。既久而悼愈甚,请余为幽志,以慰存殁。孺人,松江文清公之七世孙,父檖,母江阳李氏,以肃宗丙申十月三十日巳时生。
十九而嫁在心,即沙溪先生之六世孙,太学士西浦公之曾孙也。孺人幼而笃孝爱,及归金氏,舅进士公遭家难隐痛,抱幽忧之疾,足不出户庭二十馀年。姑闵孺人有至德懿行,不为毫发非义。在心又清士,泊然无欲,未尝留意生事,盖其穷窭艰厄极矣。然孺人乐有舅姑之贤,而敬夫子之清素,常若有欣愉之色,无所嗟怨,亲戚莫不贤之。不幸舅姑并时而殁,夫子又沈疾,滨危者数,孺人悲哀焦灼五年而又亡,年才三十一,亲戚又莫不悼惜焉。
孺人多产少育。有一男,方十岁,其殁以蓐劳而所生者亦男也。以二月三十日,从葬于骊州牛湾进士公兆次卯向原。前数年,孺人语人曰:“畴昔之梦,先舅姑坐一安宅,指傍近一屋,谓我曰‘此,汝家也。汝将来会,故设此以待’。”至是而验矣。呜呼!
孺人生而质清粹,无尘俗气。自幼爱书籍,尤好《小学》,必欲潜玩而服行,日必晨起,候父母寝所,未十岁,已学女事,盖《内则》之遗也。及长则颀然而秀,淡若清水,表里纯白,貌如其心。平居务以礼持身,造次不敢忽。
事尊章,极其诚敬,舅姑甚爱而宜之,每称其有妇德。其私亲所与,辄以献之姑,其有反赐,若更受赐。及舅姑殁,追慕不已,遇平日所嗜之物,辄呜咽不能下咽。
在心之方在疚,孺人才经疫疠,又闻在心病重,而未知动静,夜就婢子背上而出中门,听其痛声,既而悔曰:“女子夜至中门外,甚违礼,此吾因病而丧性也。”舅姑墓在家后,娣姒以月夜偕往,而孺人以女子夜哭山上为非礼,独不肯,只因归宁之行而历省之。
每诵“德业相劝,过失相规”之语与“分门割户,患若贼仇”之戒,与其娣共勉焉。其有娠,食饮居处,皆由正道,类古胎教之为。儿子不读书,则笞责曰:“人而不学,奴隶何殊?学古书而为贤人,顾不好耶?不肖而忝祖先,生亦何喜?”御婢使,庄而和,不以恶言骂詈,盖无非兴慕于《小学》者,而亦似有闻于上谷郡君之遗风。噫其贤矣!
独吾甥之清,颇怀鲍子都、梁伯鸾之志,其与孺人燕语,尝有“鹿车偕隐”之约,孺人又尝举“举案齐眉”之事,欲躬执妇道,为子孙观法,而奄中道而逝矣。宜吾甥之过时而悲,欲阐其幽徽也。
吾兄掌令公素有鉴识,尝于众妇女中,目孺人曰:“此如雪里寒梅。”孺人亦尝曰:“植物之中,梅花最可玩。”盖其韵味相似也。病时欲见而尚早未能得及,其将葬,在心折取数枝,贮之甁,寘灵座侧,为文以告之,其事甚清,而其情甚悲也。呜呼!孺人有如是之清,气清数局,亦其理然欤?
铭曰:
清明兮洁白,婉娩兮芳芬。以是而拟之梅花,夫孰谓之非伦?嗟玉树兮著土中,委厥美兮江之𣸣。作铭辞兮视后人,尚识其为松江西浦之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