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庵集/卷之五 中华文库
书
上陶庵壬子
江榭陪诲,竟遂所愿,况骨肉聚欢,何等奇遇?而多日旅寄,颇费神观,御者在途,又值风雨,忧念之私,殊不能已。顷因镇川族兄,细审近来气貌益清健,神明所劳,盖如是矣,曷胜欣幸。弟侍事粗安,而仲母筵馈奄撤,俯仰无及,祗自痛陨耳。
拜违以后,间有行役忧患,而或留江榭数日,或在家闲适,而不能极力读书,终是悠悠时居多。《中庸或问》,只一番略绰看过,亦不能会得疑处,此已不诚之罪,而点检日间行事,则终觉为己工程未能端的,故以致说话易而实作少,此尤可惧。诚欲自今以往,洗心从事于持敬观理之工,不复如前退转,而绵力不能自必。他日趋拜,察其面目而有以警策之,又或因书提导,俾卒受赐,则千万之幸。
《中庸或问》,如有疑端,则乞赐提谕,而不竟其说,俾有反复幸甚。但大本未立,日用之间,多是七颠八倒,必须于言语文字之外,别有实用力处,然后始可据以为田地根本。而汔未有端的见处,主敬则多是都无事,观书则又转辗支蔓,每患如此矣,不知何药以治之耶?此只是未熟之致,而政不可求时月之效耶。
近又迤逦看《语类》,盖不博则陋,故稍欲广其知见,而又恐涉猎之病未尽除耳。《四书谚解》誊本,才已觅来,而未及开阅,先此投呈。更询他人,“明是栗翁正本,而有益于学者”,则见教为望。
上陶庵
李从妹之丧,诚是不意,惊痛已不可言。而老亲深知其过人之行,既哭其死,而道其一二事,实衰世所罕有,惜乎其夭阏止此也。玆有小纸别录,可以备一览也。
年来意思,颇似渐异于前。盖见得许多世事,只是大化中滚去,其得丧忧喜,都不足留情,而人之所以贵于万物者,以有义理也。知其如此,而不力于行,以至于死之日而不免有遗恨,则是谁之咎哉。以是必欲拼命做去,期于闻道,而终是气力不足,不能以济此心耳。且又疾病兆见者颇多,血证昨冬以后至今,无顿然止歇之日,常有戒心。以此尤不自快,未知终果如何也。
日用工夫,以朱子所谓“非至明,不能察其几;非至健,不能致其决”者为正法眼藏。虽未能一朝有诸己,亦庶几兢兢而不敢坠失。而但平日病痛固在狭陋,而又不能大开门庭,博究义理,则亦未易进步,故不免大就书籍,广其知见,而但稍涉行墨,却觉有转辗支蔓之病,而无收敛凝聚之实。
昨日往来他处而验其所存,则凡平日不能以义为干而苟循人情者,无毫发变移。且以翻动册子之故,略有所记忆,酬酢之际,不分紧慢,滚并出来。是则所得于书册者,只是蒐猎言句而已,初无实得也。
方此瞿然惊顾,欲罢去生面工夫,只取《中庸》一书,熟复涵泳,以听其自得。而但观朱子之所以用功者,则不如是之宽缓,即其书牍往复而见其包罗周匝、刚健不息之意。盖如此然后,可以读尽天下之书、穷尽天下之理,非至于小可而止也。以此驰东骛西,迄未有安泊处,切欲更承至当之教,以自参验,幸赐提谕。
间又看《太极图说》,似不无警省。“鬼神合吉凶”,考之《近思释疑》,栗谷说如前日下教,而退溪说却不然,沙溪则主退溪矣。未知此二说,孰为正义耶?“精粗本末无彼此”,栗谷以熊说为非,而沙溪从之。然栗谷说有所未谕,未知平日看此,以为如何?此外亦不无疑得与思得者,而姑未悉举。前日所以然、所当然之说,终不能犂然于教意,幸勿舍置,更入思量如何?
上陶庵甲寅
儿婚,家兄之意欲以今年内行之,而下教甚严,故弟意则不无持难矣。此际鹅岘所答,亦以下教之严,欲退以明年之冬,则弟以为“尤庵既以为不可行,寒泉兄主议论之严又如此,吾辈只当奉行而已。况彼家既以礼制为言,则自吾家绝之成亲,诚有未安,退行为宜”云矣。
日前偶然闲思,以为子女婚嫁,人家大事,不自思量,而苟然进退,终涉疏卤。故试取《家礼》而读之,又取朱子与李继善书读之,则两书所谓“主昏”云者,不见其有异,其曰“本领未正”者,特言其非正当应行之礼而已,非以是而明言其不可行也。
以今日事势之不可稽缓,而参于此等礼节,则杀礼而行昏,退期而见妇,庶可周旋于礼文人情之间而不至为罪。故付签于《家礼》、《朱子大全》两册之头,有所禀议,兼取尤庵《经礼问答》、《疑礼问解续》两册,以备参看。
盖求诸礼文人情而不至甚未安,则只为备礼全美而或至于失时者,亦恐有不必尔者,故有此云云。如其牵于私意,未免为冒哀犯礼之归,则亦乞回赐砭教,俾警迷顽,如何如何?
初,欲问于日者,知明年春夏间有吉日与否,然后仰禀于座下,反复商量,见其可行而决之矣。通弟既问于日者,“二月为吉”云,则即见大心,要以成亲,大心以为“即今家力决无以及此”云。大心已以此意仰报耶?窃想骤闻而讶之矣。如以此为非礼之大者,而不欲参涉,则戒弟以勿行。如不至于此则望于鹅岘,谕以“彼既不得已请昏,此亦当杀礼而行之,凡事务从简薄为宜”,如何?
《家礼》卷之二第一板“必父母无期以上丧”条:《婚礼》则曰“身及主婚者”,此则只曰“父母”。
《家礼》卷之三第一板“身及主婚者”条:《冠礼》则“父母”,而此曰“主婚者”,又着“身”字于其上,此其与《冠礼》不同者也。
大凡文义,于没紧要处,则或有语句不同而可以互看者。此则《冠礼》既曰“父母”,此宜复称“父母”,而故异其文,又加“身”字者,终有意思,恐不当以互看活看说杀。而慎斋、尤庵之论如此,有未敢知。况朱子于答李继善书中,有“叔父主婚则娶妇无嫌”之语,盖继善之亲则服未尽,而继善及其叔父服尽,故所答如此。此与《家礼》所谓“身及主婚者”,正宜通看矣。
且慎斋、尤庵皆以婚重于冠为父母期以上丧中不可行婚之义,而弟意则有不然者。盖冠为轻,故有因丧冠之礼;婚为重,故有乘丧嫁娶之刑。因丧而可冠,则无不可冠之时,而其三加之正礼,则必须父母无故,然后可以行之。乘丧而不可婚,则丧故连仍者,易于失时,故虽不能备礼,身与主婚者无故,则亦可以行之也。
盖冠婚,固礼之大者,于其中亦有正有变。冠之备三加之礼者,正也;其或不幸而有故,则不行三加,而直加冠于其首者有之,〈世俗多有如此者,而不可以犯礼论。〉又至于因丧而冠者有之,〈此则古礼也。〉此其变者也。婚之备亲迎之礼者,正也;其或不幸而有故,则杀礼而不亲迎者有之,〈朱子曰:“《周礼》‘国有凶荒,则杀礼而婚’,盖贫穷不能备亲迎之礼,故法许如此。”见《语类》。孟子之时以至后世,多不能行亲迎之礼者,其原盖由于此。〉此其变者也。
然杀礼而不亲迎者,则与不行三加而加冠者正类,而如因丧而冠之礼,婚则无之。故不能必待父母之无故,而凡有可以主婚者无服而身亦无服,则可成其婚,不令至于展转失时也。如此看得,未知如何?非敢于先贤之论,妄容他议,只欲就其可疑者,讲而通之,望俟详教耳。
《朱子大全续集》十二编十八板“孝述议亲”条:继善议亲,当在十五岁以后,而展转至十年之久,则已迫三十矣。如是而又复展转至于十年,则不几于废伦耶?继善非不知迟待其亲之服尽为正当道理,而不得已发此问,则朱子亦以为“事势既如此,又有礼〈“身及主婚者,无期以上丧,乃可成婚”,似是朱子以前开元、政和等礼,《通典》、《书仪》书中文,而朱子因袭用之。〉律〈我国受教,亦有“父母虽在丧中,子女期服已尽,又有主婚之人,则合有变通云云”。窃意宋时律文,亦有如此者。〉可考,则娶妇无嫌”云尔,非以为礼之正也。
是以其下有许多往复商量之语,至于盥馈等节,则又有窒碍处,故曰;“本领未正,百事俱碍。”所谓“未正”者,亦谓其不得已之变礼,而非正当应行者。故有此窒碍云尔,亦非以是而直斥其不当成婚也。
今日家国事势,苟加深思,则诚有罔可涯涘者,故于子女婚嫁,不欲稽缓。且以此书参看于《家礼》本文,则可知其主婚者之非专指父母,而未见其必不可行也。于是欲以宗子主之,以从不得已之例,而独见妇节次,终有妨碍。此朱子之所难疑,而前辈商量,卒不得可通之说也。
今欲依《家礼》本文与朱子“礼律可考”之说而行婚,则于礼似有可据。且弟辈方守丧于乡中,而儿子则送入京里,仲父主或宗子百亨,略治婚具,往娶于妇之家而已,则恐不至于大未安。至于见妇礼,则退行于秋冬间无故之日,或可如是变通否?今有娶妇于远乡,而未即见舅姑,以至经岁之久者亦多。适此守丧于乡,而行婚于京,虽未即见新妇,亦无不可。而于丧制变除时大节,则似不当全然不干涉,此则依《曾子问》“婚礼纳币后,婿家有丧,则女家使人吊”之礼,只以书札慰问而已,则亦恐无未安者。如何如何?
《问解续》十一板《冠礼》条:“活看”云者,恐不免太阔略。答李继善书,有许多往复,而只曰“未可知”者,亦甚泛然。如何如何?
《尤庵集》一百七十四卷二十二板《答朴和叔》:慎斋之论亦同,而于《家礼》签中,并有所禀。
《尤庵集》一百七十四卷二十五板《朴和叔问目》:此段“然则”至“亦不可不虑”,甚有条理,尤庵所不以为不可者也。其受盥馈处,则问答皆以为妨碍,而亦有可容商量者。故于《朱子大全》签中,有所提禀。但尤庵以“未正”为“不正”,则“未”与“不”字,义有向背,恐不宜混施也。
《答朴和叔》:恐当就文势而看道理,文势、道理,无龃龉不相入,然后方看出道理分明耳。
《答朴和叔》:若于期以上丧中,行醮女、醮子、受馈、礼妇等缛仪,则诚未安矣。醮礼则朱子于李继善之问,既引《公羊传》,许其依仿古义而通变之。况醮子、礼妇等节,为亲迎之常礼,则杀礼而不亲迎者,恐不无通变伸缩之宜。未知如何?
《尤庵集》一百七十四卷二十六板,《答宋子华兄弟》,同春语条:诚有此弊,而礼必有义,初丧行婚,乃非义也。岂以礼许宗子主婚之故,犯非义而行之耶?礼以时为贵,以义为主,则亦当观时与义之可以行可以无行耳。
《答李圣弥》:此以下皆不可行之说,而上签已论之。但“大本已失”、“大本不正”云者,与朱子本文,差有轻重之异矣。
上陶庵乙卯
弟一味顽然,又经生忌之日,三年之内,不可复此矣。前去岁月,未知几何,而此生于世,永无生人之乐,则真所谓“不如死之久矣”。痛苦奈何?
儿子成人而归,只增感痛而已,未觉其为喜。但儿妇两札,一时入眼,怜爱之心,油然而生,不自知其屡回披复,不能释手,人情固然也。
此事在吾两老慈在堂之日,则所以相对欢笑,作为戯翫者,又何如哉?老人年深之后,消日甚艰,而子女自不能长在傍侧,虽则在傍,亦未足为破愁寂之资,故久以此事指期为待,今虽得此,已无逮及矣。因此嘿念平日承奉亲意者,种种悔恨,无非罪戾。天实不臧,岂饷此一段大欢喜事耶?书至于此,泪自渍纸,痛矣痛矣!
常念儿时,宗家从叔母暨我诸母,会合频繁,札翰联翩,谐笑倾倒,蔚有风味。长大以来,不复见前日之盛,而至于今日,则大故索然矣。独恨彼时不解其为大欢极喜,而看作寻常固有之事也。情思之发,不嫌烦絮者,盖抑郁无谁语而兄主在耳。岂不下谅也?
向日诲责事,久久思量,不能遽自忘置。所谓“积下一团私意”者,非不闻之,而于此亦不为无所益。譬如为官者,循袭谬例,滥用官物,不自知其为罪,一朝私赃见发,则始乃瞿然惊悚,不敢为再犯之计,此于渠非不幸也。但公朝责厉未至,则其不复踵前习,亦未可知,唯望随事砭责,勿忧其不堪耳。常谓恶闻过者,直是天下愚人也。人苟无过则善矣,有过而人知之,己独不知,则果何益哉?况知过而改,即同于无过者耶?
然此二事,一则未克预禀,一则虽有所教,而不能奉承,其被事势之适然者,固可恨矣,其不能奉承者,盖有由然。其时下教中“如母有服行婚未安”云者,全然不是本文之义,〈本文则只是母尊而叔父卑,尊者不主而卑者主之为未安。故下文引《公羊传》,与上条,并详之。〉其他亦有不胜可疑者。〈支蔓,不能悉举于此。〉盖主于不当行,故未暇详究其微细也。是以必欲于本文上明白勘破,知其决不可然后已。而下教每以大体为言,故终不能解惑,以为“其可行与不可行,不知取舍之决,则以今日事势之可忧于此,宜有所斟酌也”,遂不得奉承。而然此只是变通而已,非当然者,故于大体不可之教,则亦不敢有违辞也。
此事已属既往,且欲如锺律之不论,则只当置之。但义理之蕴,不以巨细而异,书中所载者,必须一一剔出,然后方有滋味,朱先生一生功夫与教学者者然也。假使蔡季通于锺律有疑,则朱先生果可以不合而置之耶?抑将究索于絫黍毫忽之间,以通彼我之见耶?此不能无闷郁耳。
尹征士“心说”,曾有所献疑,其后未蒙示以可否。如弟者于行事做错如此,则其本原可知,岂宜与闻于说心说性之间?而如已作答于尹公,则欲一得见,未知如何?
“心术猛省”之教,不胜感服。近日方思,日间百事无非心术运用,而所谓心术,其端甚微,而其著于外,自有不可掩者,直是可畏。此后有失,乞须摘出其根原来历以戒之,如何?当有以痛省之耳。
抑弟本非有志于学者,特略略涉猎于儒书,粗知其可喜。又于父兄师友间,得闻道理,则一时意气,不无歆动者,而终是心手不应,龃龉可笑。自知其如此,而前日假借者,多逾情实,心甚未安,亦尝有所仰告矣。
其后士友间,或以所闻褒借之语诵传之,则辄觉愧惕不宁,盖无非内自诬饰,遂至于诬长者也。今虽厌然,岂不狼狈于终竟耶?此后则察此微衷,于人之问弟也,答之以病且向衰,虽有好善之心,而不能自力于学,难以学者论之。如何如何?准备酬答之语,猥且多事,而窃虑观我于一时意气,而遽信其有进取,故烦缕至此耳。然于义理之说,妄欲得闻者,诚荷至诚爱与,欲以献一得之愚,兼亦得间请教,得自勉励于未死之前耳。
比日以来,心緖靡定,只闭目静坐,稍似止泊,百事皆不挂念。而既把笔临纸,自然拖长,遂至累幅,而辞无伦脊,字多老草,皇仄皇仄。
尹征士书出于昨年十月,而春间大心言“汔未及报去”。此等书问,恐当只据目前所见答之,仍成往复,吾见非则舍而从彼,彼见非则明白譬晓,见其开悟而后已。此义于朱先生朋友间书牍,可以想见,后来儒者退溪亦然。今若越月逾时而无所答,则发问者仍生厌怠,后必不复尔矣,在我受善求益,恐有所妨。未知如何?
上陶庵
下教辞意,实仰与善之盛。而比来常自点检,终是人欲胜而天理微,于前日所云云者,或有全不近似者。承此提警,愧惧靡容。
本欲于岁后趋拜,而又思趁此暇时,陪侍得一二月,则似与在家者不同,方以此商量于胸中。彼中禅房或村舍,亦堪寄寓否?欲自持粮馔,以便行止耳。
朱书时时看阅,而数月光阴,消磨于闲漫界中,此岁馀几日耶?慨惋奈何?弊扇谨受,纸面书示亦伏悉。玆有一诗以谢于扇曰:
岂以天寒弃?端由点检疏。殷勤重见顾,岁暮永相于。
伏想览此一笑也。
上陶庵
前教“未发”云云,终有未尽契者。近观《语类》,第九十五卷第一板,有论此者,幸更检看如何?因是说而究之,则南轩所尝分别者,盖以寂然不动为圣人之道心,而常人则不得与焉,非谓众人初无未发时节也。退溪《节要》注所谓“钦夫之论,必谓众人无未发之时”云者,盖是想象揣度者,而亦恐有失于照勘也。今以“众人无未发时”云者,守之若经传成文,似未免太执。
今若先取《语类》此段,究观南轩论未发本旨与夫朱子所以不以南轩之说为可者,然后却看退溪《节要》注云云,果得南轩本旨而为不易之定论否?以是而言,则前日下教,终有许多可商量者,未知如何?
前日之教,又曰:“此则姑置之,先把戒慎恐惧,煞用工夫,则自有至处。”此诚勉人下学之意,而非对㙮说相轮之比,故私心钦叹。而但此是义理大节目,如或不能无疑于异同之论,而不为之明白勘破,则究竟亦恐有弊,未知如何?
抑弟所自皇惧者,前者辨论,张皇叫呶,殊没敬谨之意,且以浅陋之识,辄复生疑于先达之论。假使说得是当,已难免不韪之罪,况其未必是乎?伏望随病随药,俾得寡过,千万千万。
《箚疑》付签,始自《汪张问答》,而自觉多纰缪者,欲从头更阅,故只以此二册送纳。如看朱书而有可参考者则留之,不然则还投如何?
寻常人于《史略》第一卷箕子过殷墟处,多泛然读过。而顷见玄石所编《范学全编》,则裒集箕子事,而于《麦秀歌》下有注,记尚成安公之言曰:“古人之不轻用性情如此。”始觉箕子之只作歌辞,实出中和之盛德,而成安之为此言,亦可谓知道矣。且其言虽甚简短,而实有无穷之味。弟则虽非用力于中和工夫,于此深有所喜,试此仰闻,盖因前日下书中提谕“中和”二字故也。
上陶庵丙辰
向来从游之馀,稍有振励之意,旋值忧患行役,因循荏苒,忽然若忘之者,今已久矣。时或展阅丹月站手墨数纸,不禁喟然耳。近日得暇,则看朱书,而患无以接续,至于文字外,则诚有许多证候之难除却者,惟日愧惧而已。
《箚疑》二册,又此呈纳。其签纸所录,直据一时所见,难保其无纰缪,于其差处,乞以一二字指摘言之,俾此知得如何?若一番过去之后,则虽欲反复,不易寻逐矣。
心说,久欲裁禀,以承前日下教,而中间汨没,不能详细寻绎,亦不敢妄言之,汔此未果。俟有一二看觑处,当复陈禀耳。然前者问答书中要紧说话,时复留心反复,更寻至当归一处如何?朱子于《集注》,几许更绎耶?曾闻大心言“既有先生定论,则吾辈亦当遵奉而已,不可复置疑其间”云,如其涣然冰释而无所疑,则固善矣,不然则从上圣贤之门,无此说话矣。愈疑而愈究,愈究而愈明,则岂不为报佛恩之道耶?
未发之义,终是疑晦不去。朱子《答项平父书》,〈《大全》五十四卷第一、第七板。〉亦有可思者,试幸检看如何?非欲自直己见,欲如是反复而有所晓悟耳。
上陶庵
仲父主箧笥中有所谓《献芹录》一册,盖再昨年间缮写欲上而不果者。虽皆裒集前言,而以其出于至诚,故益觉其有味。苟欲考观今日君德得失、时事利害,则不可舍此而他求也。子弟之心,诚不忍埋没,欲依春堂之孙投上遗疏之例,陈疏而上之,未知如何?
但此书之成,由于建储一着,而其不果上,由于元良之诞降矣。今虽归于空言,而其烱烱衷赤,可质穹昊。抑今日主上所以崇终隐卒者,敻出常格,而备忘辞旨,乃以“所执云云”,有追咎之意,日昨筵中下教辞意亦如此,真所谓“感恩则有之,知己则未也”。若于疏末,略陈数语,以明平日本意,则如何如何?如此则疏语必须简切恳恻,然后君亲之间,可以无憾。故诸从之意,欲乞执事构惠,未可留意许副耶?
或以为“目今事理,惟当以不忍埋没之意为辞而已,此外则似涉非时”,或以为“原疏以痛冤之意为主,而建储一段则以今归空言,故拔去卷中为说,似为得宜”云,此言如何?并商教幸甚。陈疏则当兄弟三人联名耶?抑主丧者为之耶?曾经侍从者为之耶?
仲父主癸丑入城,出于黾勉,无日不思归。元良诞降之后,国忧少纾,始乃决归,至达于筵席,拟待册礼既成,日候稍温,奉老东归,不幸疾患遽作,不果如志。而夏秋间寝疾之后,犹令子侄草告归之疏,子弟或挽止,则辄曰:“吾自去年至今,欲归未归,胸中常耿耿,故如此矣。”发此教时,手指胸间。
遗志如此,故伯从欲于葬后不复返魂于京里,仍留丹岩,若护丧中。使问不返魂之故,则备言事状,归而上闻,亦足以暴白遗志之所存,其意诚好。而或以为“老亲在京,不可得奉往,神主既成之后,将无以一番伸哀,则情理实所难忍。今姑返魂于京第,从容更议稳当”云。此言亦何如?乞商教。
上陶庵
《献芹录》,向蒙指谕,不必投进于今日。而第诸孤之意,不忍其埋没于箧中,欲于发引前数日,陈疏。大略以为“今将祖载,永归窀穸,窃想平日爱君忧国之至诚,必有迟徊眷顾,不忍遽去京阙者,而殿下虽欲复闻先臣忠爱之言,亦将不可得也云云”,而仍及投纳册子之意,未知如何?末端条件,虽似碍眼,恐不必以此为拘。如其不至于未安,则必须构惠疏草,使其明白恳恻,辞约而意切,得以无憾于幽明,如何如何?
仲父曾于丙午陈情疏,有曰“臣戚畹也。本不当与闻庙谟,而既居大臣之任,妄以彰先德、光圣孝、明彝伦、定是非为己责。了此数事,然后民忧国计,始可次第而举,而诚未上格,事与心违云云”,而戊申间手书时务五条,盖平日所欲施措而未能者也。《献芹录》如果投进,则此亦缮写并纳,而疏中并及此意,未知如何?
伏乞反复量度,如以为可,则留此伻一两日,必以疏草付惠,如何如何?《献芹录》,曾已经览,故时务小册,谨此呈纳。
上陶庵戊午
弟孤露以来,岁月多积,自痛顽然之甚,而昨年危疾,又幸而免。仍以贪生畏死之故,专意于药饵调息之节,平居阙羁束,向人求药物,可厌可贱之状,视本分,殆落下数丈矣。其为愧惧,不特学业不专、功夫不进而已也,奈何奈何?
亦因怀川便,得晦可书,移入沃峡之计已决,来人又言“大心已发仙游之行,将始筑室之役”。盖在今日观象玩占,固宜不俟终日,而惟此漂漂者,不免迟徊度日,此亦甚可愧者。然事之不如意者,多由于力之不从心,今则必欲规画,买得一马,然后或就决于侍右,或追蹑于岭外,不至于一向泄泄,亦未知果将如何也。
慎斋以中丞奔问,则其前已为台侍,而未尝出脚否?以中丞赴行在,卒然为台谏之事,则亦似有不便者。不知当日素定义理,又如何也。
今年祖母主年龄恰满八旬,故岁后欲即发觐行,而无马未能。如得马则觐行往还后,当即就拜。多少都俟面禀。
上陶庵己未
岁新矣。伏惟遐筭恰满六旬,瞻望攒祝,曷任下诚?即玆雪寒,不审调养气候若何?驰慕万万。弟三冬在家,盖为养痾,而病状无甚轻快,因循汨没,日益低下,意思殊不惬。
元日金桥祀罢后,仍住墓庐,欲读得一般书而归,而《小宛》“明发”之悲、《蓼莪》“不卒”之痛,已有不能已者,目疾又作苦,尚未开卷。此亦天阻其进也,慨惋奈何?只是居处静僻,便于调息,故姑欲仍留耳。
且念自戊申至今,忽已逾十年矣。中间万事,无不伤心,而循顾己分,了无所进。几十年,而不老死而一味如此,则归宿可知。悲叹之馀,聊发此言,以请来教,以自警策耳。
作此,送之家人,使于数日间,委遣一力,以承起居。万万,此不能尽。
上陶庵
伯从归自座下,伏承七夕所赐手书,谨审酷热,调摄气候一味康福,欣幸已不自胜。而所传气貌之清健、儿孙之娱乐,亦甚详悉,无异身与而目击,其以慰慕用之私者至矣。
向在京里,知咸昌丧行已到,亦闻御者将临哭矣。弟行如可迟留,则必能从吾兄出拜郊外,而来临之期,未卜早晩,且东归有便,此行忙发矣。归后得凭家兄书,果知一遭往来,追恨多矣。
弟归来,亦无甚猷为,只是病废样子,每奉教戒,稍欲振厉,而旋复怠倦。最是本欠收敛工夫,而病中益复放过,诚有大可闷者。至若来谕节度,则不翅相反,愧惧奈何?
老彭文字,亦以病故,迁就至今,蒙此提教,幽明之感,当复如何?其遗孤,诚不无可望,而只是为俊气所使,不肯逊志于学,可惜奈何?
上陶庵
默想丧馀之日才过矣,感痛当如何?尚记前时造参曾王考忌祀于城西宗家,辄就拜于鹅岘旧第,至今历历如隔晨事,而岁月飘忽,人事嬗变,种种思想,诚有不胜其可悲者。伏想念及于此,一为怆然也。
《朱子大全》胡伯量问:“忌日之变,吕氏谓‘自曾祖以下,变服各有等级’,闻先生于讳日亦变服,不知今合如何?”子答曰:“唐人忌日服黪,今不曾制得,只用白生绢衫带黪巾。”〈答止此。〉
问者所谓“讳日”,即忌日之谓而通称曾祖以下耶?抑“忌日”云者,即曾祖以下之忌,而“讳日”云者,即指亲忌耶?先生之答“忌日”云者,亦通称耶?抑只举亲忌耶?
吾家父兄于丧馀之日,以黑布笠白布衣带终其日,就寝时始解脱,此正合于朱子之所行。而先代忌祀,则未记其每每如此,未知自高祖以下,皆当如此耶?抑亲忌则当如此,而于先祖则不必尽然耶?平日如何行得耶?敢欲知之耳。伯量所谓“吕氏”,吕正字耶?吕东莱耶?亦未能知其何人也?
上陶庵
弟省觐老亲,仍与称觞之列,且与久离亲戚,同做半日欢䜩,殊畅病怀之湮郁。而独不得追陪下风,以同此乐,此为慨然。且孤露之感,遇喜增悲,此生于世,终无十分懽愉之日,奈何?
年来病蛰,行步甚罕,今年则意思稍胜,欲试脚力,险处时或攀登,以休仆马之力,而不至甚疲。故峡行必欲从近发去,而兔园之农,收敛未毕,望间始可备奴马以去,未知其间果无魔障否?
翰林言“杖屦欲以初冬入峡”,此恐是准拟者,未必实然,而在于下怀,不胜欣企。只是衰年客寓,终非摄养之宜,如或不便于膳食起居之节,则不敢以为喜而以为忧也。伏乞审量而慎动,如何如何?
先代忌祀,远不得与,则晨起正衣冠而坐,素衣带,终其日,实为十分道理。诚欲则效而为之,而恐此病怠而行不得也。
上陶庵辛酉
《读书乐》疑义,蒙赐反复。又是手笔,朝夕宝翫,如获百朋。最初一条,以其于“读书春乐”中有“短檠”字,故意谓“春煦渐长,夜亦不短,对檠读书,其功课为倍”云矣。及承来教,真有吟风弄月吾与点之意象,而仁智动静、乐意生香于山水花鸟,援用最亲。如是看得,意味无穷,自叹心为物渍之久,于天理人情融贯之妙,无异隔壁,虽有好文字,看解不透也。第三四条“夜深”、“北窗”云云处,亦不免此患,而下教甚好,为之三复感叹耳。
岁新而未即奉教,欲乞于一二简幅,书惠常所警省之格言,以替盘盂几杖之铭,未知无僭否?窃深仰冀。
上陶庵
吊服加麻事,家兄回顾外子孙无服者,临祖上之丧,而直与众宾客无异,以为“此于情理,有未安,仿服穷者袒免与迁葬时吊服之义,以吊服临丧,犹愈于都无事也”。冢宰兄难之,以为“朋友之服,施于祖先,欲重而反轻,欲亲而反疏,似不当为也”。或以此谓“本意甚好,而但与缌服无别,平居则黑带,临丧用素带为宜”。宋侄士行之言,大略类是,而以为未安者,其意较紧,如权敬仲或他人谓以甚好而无间然矣。因此定行,然以未承回教,不能无疑虑。
今承盛意,亦不印可于此。初既创行,又甚懵陋,无据依为说者,而但此初为其太薄而欲厚之,非以轻者而施之于重也。至于平居黑带,临丧素带,似合于“居则绖、出则否”之义,而为朋友吊服者,亦于未除之前,平居素带,则为祖先吊服者,亦岂不可于葬前素带以居耶?家兄之意,盖如此矣。
上陶庵壬戌
从弟之葬期在既望,方谋往会于杨山,而仆马不备,欲觅舟以往,则又无粮可资,不免作书杨牧,以墓奴名请粜。如徐孺子之赍磨镜具赴葬与非其力不食,此为何等高风耶?企慕莫及,秪自愧恧耳。
日前家兄书,见谓“顷进门下,窃瞯气貌顿胜”。且承谕以“近来神气颇清,欲留意所经营诸文字”云,欣幸实不可量。亟欲趋诣,躬执笔砚之役,而政此炎热,势有未能。只得徐俟深凉,往侍座隅耳。
上陶庵癸亥
儒贤出处,岂所与知?而况其登对时说话、退归时疏语,俱未得详闻。然就来教而观之,自以今日时义为可以出而行道,则荐引之,与之共贞可也。既不欲留,而又撺掇他人者,是欲其出而行道耶?抑欲君上之施以虗礼,以为观听之美而已乎?由前则非爱人以德之义,由后则非导君以诚之义,愚未知其可也。
家兄在时,尝以此儒贤之陞资后初疏,不明言上教一卿一尔之为大段未安,而只以病为辞,病其太无骨力矣。今日事亦此个病根为祟耶?且今三纲不明,义利不分,正延平所以告朱子者。而闻儒贤平日议论于此颇峻,而略不见于筵对留疏,则岂以时义不得不然耶?未可知也。
拙性未尝工诃于人,而今因下问之及,妄论当世之儒贤,恐不免为侮贤之罪。勿以烦示他人,如何如何?
上陶庵
先妣行状,既蒙始手,旋因病患,倚阁多年,常恐不得遄被嘉惠,以阐先慈平日幽潜之德,以慰亡兄一生颙望之情。而顾事势不可以私愿之至切,彊请文字之速副,则此心悁郁,徒增耿耿。乃于疾患呻吟之中,留意不忘,有此草成,而又以区区之冒热来往为虑,既进迷儿于座侧,赍付以送于其行,此为何等至意耶?
展阅以来,涕已盈纸。又即奉寘于亡兄筵前,仍与子侄辈,相持大恸。虽足以慰幽冥之孝思,亦觉其增生人之至痛,奈何奈何?文字甚惬素望,未见有可议处。
志文,初欲于行状出后,更请泚笔,如先考墓志后,更请神道碑之为。而即今则不比前时,蒙惠状文,已极奇幸,不敢复以调摄时节,仰烦精力。只当自竭鲁钝,留意撰次,而诚恐其不能承当得也。
《删后》一册,兼儿承命来投。见其凡例,似出于朱子《答巩仲至书》中“古今之诗,凡有三变”、“自某至某为一等,又自某至某为一等,又自某至某为一等”、“李之某诗某诗、杜之某诗某诗”等语,而有此范围矣。窃想前时以爱翫好文字之故,留意于此,以朱子所论之遗矩,溯而求之于温柔敦厚之教,此意非不美矣。但此事朱子亦自谓“学道未能专一之时,间尝为此”云尔,则与晩年编成《仪礼通解》者,轻重固不同矣。
且阅真西山所编《文章正宗》,则于其编末,系以歌诗四编,而考其源流,则盖亦自巩仲至书中来矣。只取古诗而律、绝不与焉,止于唐诗而宋人不与焉,盖与兼儿所传盛意所欲取舍者,略相符合矣。前修既有为此者,则今不必叠床耶。
且弟方欲撰次先妣志文、先仲父行状、亡兄行状,经营者多,而资力不逮,日夕忧闷。此书若留置几案,不拘时日,从容翫绎,随意编入,要以不住功力,终底有成,则犹或可勉。如欲奔程趁限,必于某月中讫了,则其间所当为者,实有大于此者,恐未敢几也。
上陶庵甲子
向日蒙谕,以来头去就,商量以报,故归与从兄烂熟思之,而终有所未安者。盖古人以世臣之义,不得不归见上。援此而一登天陛,一瞻天颜,允合道理,以宾客出入胄筵,讲说文义,开陈善道,亦庶几仰伸延颈之忱,此岂有不可者?而第目今证候,于升降殿陛,讨论文义,必有戛戛乎其难者。而一为此行,或于升降之际,有跌伤之患;讲说之间,有颠错之端,而惹人讥笑,则其于人望,所损非细。
且此证候,积有源委,平居保啬,幸不至于添㞃。今若劳顿于百馀里之程,且有人客酬应,又作气出入于禁闼,劳费神观者多,而疾势大添,则所欲自尽于臣分者,一未能焉,而出处之际,殊无意义。此则又不止一世之讥议而已,又恐其贻千古之笑,此不可不深长思也。
如必不得已而作行,则必有所为,而后方可以有辞于今与后。然此则咫尺天颜,既无感悟之理,唯留疏一着,最为合宜。而但疏语不可不十分中理,预成一通,以与亲党门生辈,反复商确,作为定本,而后始议行事,如何?既到市朝胶扰之域,而欲留意于此事,则恐精神难于凑合,而交谒更谏者,又左右而至,则尔时能尽分说着,终必难准拟也。
从兄以所上别纸投示,其言政合弟意。而弟若以叠床为嫌,嘿不一言,则亦非诚实道理,故敢推其馀意,有此𫌨缕。
上陶庵
日昨江榭之饮,以天许主人生还,已是分外欢幸。且三春都从愁恼中过去,觉甚无憀,谋一醉新酿,遂一宿而归。绿树交荫,黄鹂送响,正是双柑斗酒时节,非不欣然会心。顷年追陪胜赏,宛在目前,而已是十载光阴。人事之变,盖不可以胜计,自不觉其凄怆伤心,奈何奈何?
弟之被谤,自以日久而渐忘,意他人亦已忘之,今闻原明又有云云,盖自己则虽已忘之,而人未尝忘也。此亦弟疏于世情处。弟亦懦缓为病,稍欲矫揉,便有江西口气出来,此实扶醉汉之说也。还自笑也。
上陶庵
人还,伏承下复,日来调候胜似前日,时复徜徉于林塘之间,其为奇幸,何可形喩?
前便别纸仰禀者,固知憃愚,于语言之间,难于中理。而尝见朱先生答何叔京书,有曰“道者天下古今而已”。盖横而四海之广,竖而古今之远,此个道理,只在人一心,有所见则言之者,即是公底意思也。
其有许多嫌碍者,皆属私小,况于专以道理相讲劘之地,一有隐默而不能尽情,则安可谓之忠信乎?心有所疑,不有闭藏而必发之者,已足以发人意思,而弟又不以是仰备听闻,则非所以受用人言者。故不免有多少说话,而知见不明,岂足以概意?而及见回赐手教,便有开襟虗受之盛,此实区区所仰望于门下者。三复感叹,不能自已。
上陶庵
旷阙候问,为日已久,瞻慕方耿耿。再昨下书,忽自丹江传至,恭审日间乖候,调摄起居,一味康休,区区欣慰,实不容喩。而只琼膏告罄,力无以继之,此甚闷叹也。
风雷之灾,适在此时,此必仁爱之警,而顾未有警咳于吾君之侧者,古人所谓“三辰失度不足畏,直言不闻真可畏”者,诚苦痛事也。奈何奈何?
朴士洙,固知其贤,而亦不料若是之贤也。以今日汶汶之世界,而见此快事,始觉豪杰之士,不为习俗所移也。近日居台阁者,多言言路之壅塞。弟每笑以为“若他人论言路壅塞则可也,居言职者自尽其责,不得其言则去而已,何论言路之开塞也”。今朴士洙之抗言不挠,何赖于言路之开哉?士贵于自信其学而已,何待于外也?奇哉奇哉!西山血脚,固不必自恤,而亦岂无曾景建之借驴哉?
答申文之己未
千里之远,盈尺之纸,而多少情言,有如面谭。至于当归、秋露分饷之意甚至。每酌每思文之,此何异前日对酌时也?岁色已新,仍想侍馀眷集,均膺纯嘏。此中病拙犹昔,而又添一齿,逢新怆痛之怀,难以自抑。
仲父禫事,又已奄过,感慕益无穷已。寒泉兄来参祀事,一宿于此,昨日复路,欣怅交集。谕及少辈虗抛光阴,深有慨然之意,为之一叹。朱墨虽恼扰,时时提问所读之为何书、课业之多少而警策之,俾不一向放过,则似有所益,如何如何?
书之少者易熟,而熟则得味,得味则得力矣。伯绳之为泰仁也,刊得《击蒙要诀》。近观此书,于人生日用,至为要切,而板本新刊颇精。春和后与泰守相议,印得累本。文之先以一件置诸案上,而常目在之,日诵一大文,以尽其卷,又循环熟读。而又以二卷分与两子,使日诵一大文,通读首尾而成诵。然后晨夕闲暇时,引之座侧,或抽一章而使诵之,或抽一大文而使诵之,不能则严责之。如是积久,则必能精熟,而久远必有其效矣,如何如何?诚愿文之如此,而但恐视为迂阔而不用也。
曾闻重峯先生常带此册,未尝一日离身。或于行役时,逆旅遇儒生,问其见《击蒙要诀》之书乎,答以未也,则自以行槖中白纸数幅,剪作一小册,夜燃松明而细字毕写,以与其人曰“人不可不见此,故聊以相赠”云。其爱道之诚、向人之忠,卓卓如此矣。
今有新刊板本于近地,纸亦可以易得,而不为吾身与吾子印得以看耶?如以重峯之义推之,又分三件于吾父子,使得以温习,则亦可以偕入于善人、君子之域,如何如何?
泰仁寓居闵镇方,吾家庶族也。言“文之为政,初则民间以慈柔欠严为病矣,近来渐信其有爱民之至诚,且服其清简,颂声颇腾。渠在邻境,实甚欣幸”云,诚可喜也。此后如更加意,不使民誉有替,则尤好矣。所谓清简者,如银口鱼川猎,主倅衙客,曾前无不作扰于民间,而文之到后,无此弊端,川边之民,以为曾所未见云。此亦留意,无为一篑之亏,深所望也。
与申文之癸亥
日昨手摘庭除枸杞之实,而吟“人生待足何时足?未老得闲方是闲”之句,其味深矣。惟此意味,吾与文之得知之,区区一麾,又何足道也?想览此一发叹也。
答申文之乙丑
重返旧宅,虽有辽鹤之感,实合堂构之责,恐为得计。但终南距安洞太远,吾家子侄他日还京,其过从之便,或不及于校洞也。然君与我则相见只在水井、蟾村之间矣,斯亦不足计也。
曾子之于子张,友也,犹居丧往吊。文之之于从氏丧,即服人也,临圹会下,有何不可?其时当与相握一恸。面见有期,可叙阻怀也。
与申文之戊辰
“权门来往绝行踪,一片闲云过九峯。不似在家贫亦乐,水边林下养衰慵”,此即豫章先生诗也。权门绝踪则文之本自有馀,而但无水边林下可养衰慵之处,故不知贫亦好之意味耶?为之一笑。
前后丧馀之祀,不能躬诣笾豆之侧,一倍痛慕。而事过后,宗子辄书报与祭者,前月先妣之忌,报以文之强疾来会,金侄履铉亦以其母命步来参祀。儿少辈亦知其谊厚诚笃而深加感叹,即此区区之心,又可知也。
与申文之己巳
翰侄多日相守,见其情性作为与专心读书,实有刮目之喜。他日归家,其翁刮目,则勿归功于我可也。渠又不喜饮酒,惜乎,其弟不如是也!
答申文之庚午
此身顷往三谷,留得十馀日而归。丧是大宗子,身是有服亲,而适值丧侧无人,故往留矣。如其不然,何必为过当之事耶?疾病亦幸无添,而乃烦相念至此,良深感愧。
答申文之
六月书,汔未奉答。每念文之曾言见吾书而非手笔则为之怅然,故欲于病间时亲自作书,而病状苦不轻减,不免迁延至此,怅恨曷已?
翰侄意外来访,细审近间体况万珍,深慰恋思。而第以公故颇奔忙,为之奉虑。然天佑宗祊,有弥月达生之庆,则有司之臣与有荣矣。此为畎畒祈祝不已者也。
贱疾支离,将不免废疾之人,然只得任之而已。向者目眚,闻以不治为良方,晦翁有“恨不早盲”之语。贱疾则指不若人,故常思邹圣“心不若人”之戒。吾辈老年疾病,虽若嗟慨,因此而能有所得,则亦庶几补东隅之失,各以此自勉为宜耶。
店村藏事奄讫,而此际又闻判府从氏捐馆之报,摧痛已不可言。而况其两孝俱不及于启手足之际,惨伤极矣。
以此疾病忧患,文字成就,早晩难期,今见“墓表”二字,意便𢥠然也。
答金太白镇商○癸酉
《耆序》,自知不能,而重违诸公申托,彊颜塞白,已极惭悚。且以遇洙庸懦,甘为乡人之老,其于诸公名德,无所称述,正如卫朴自以无目而欲废天下之视,有可好笑者。然盛谕既相假借,以为质而不华。区区病倦,亦惮更作,只于爽实处,略加点窜,以与从侄入录,未知如何也?
菊秋一会,成约已久,今岂复有前却?而重阳则为遇洙食素之日,正以是日作会,殊觉无况。望日看月东台,意致尤好,宜以此为定。而但乐村东归,能在其前否,是未可知也。
至于商量定示之教,有未敢闻命者。畴昔之会,诸君子为政而遇洙与焉而已,今玆之会,亦惟诸君子命是听。如闻设期定日,则遇洙虽病,犹可自力往与耳,何敢自我设期,有若为政者哉?如自台座往复州岸而定日,则即相报知如何?玆会饮食之数,又有不可不豫知者,此亦出令以示为望。盖今番则似与前会差异矣。
答尹瑞膺凤九○甲子
示谕敬悉。区区身处嫌疑之地,自入是非之丛,虽不幸致此,其骇听闻大矣。况所引遂翁之言,自谓记得分明,而今子孙门人皆言其无此事。区区所记,只是少时传闻,难保其无差谬,则正如延平先生所言“此书所自来,可谓端的,而犹有此误”者也,又岂若子孙门人之言之为可信而无疑也哉。
区区之妄有援证,其失已著,更无可言者。而但区区所引,初非谓遂翁以轩轾之意为先后之序,而今来谕则反疑区区强引遂翁之言,以为轩轾之证,此与区区本意不翅相反,窃恐其有失于照勘也。
区区方积被疑谤,殆无所容其身,而高明不遽弃捐,有此镌晓,区区岂不欲有所反复,以承来意?而窃念今日纷纷,大抵由于疑阻,一言之发,动被指摘,翻腾不已,止泊无期,譬如烛笼添一条骨,则障一路明矣。似此长笺往复,岂不益惹他人之惑,而增其颊舌乎?与其无益义理之讲,而反致辞说之烦,不若两忘其言之为安静而无事。高明当亦默察此意,而不怪其辞之略也。又况他日邂逅逢拜,合席开襟,畅彼此之怀,究异同之趣,则安知不呀然而笑,以为本心只如此而已乎?夫如是则又何必言语文字之多也?
相望绝远,末由承诲。千万只祝对时增休,以副远诚。不宣。
答李幼文奎镇○戊辰
辱询礼疑,以弟懵陋,何能仰对?况妻丧行禫,既有古书可据,尤翁亦以为当行。伯春又必有所见,尊兄且欲以礼疑从厚之意,行于其间,则此其当行,似无可疑。顾何必更使昧礼者有所参论哉?
疾病尸居,断废出入,无缘造候,第剧忡怅。
答李幼文丙子
相望岂远?而病状苦无一日之胜,一棹上下,每有意而未果。今则病日益甚,委顿废食,实有死亡之忧,不知何日可得良觌,徒切耿耿。玆辱手教,凭审霜候尊体万福,欣慰曷量?
遇洙疾病垂死,猥烦国家恩礼,十行丝纶,旨意各别,皇陨感激,不知所以自处也。玉候违和,中外惊动,而遇洙适以此时,蒙此特谕,未能蠢动,惶悚益不可言。此月朝纸送览。
梨岸一恸之示,实有古人西门之悲,令人怆涕。顾此病状,无计一往来,幽明之间,愧负多矣。馀病甚,呼倩只此。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