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五 药圃先生文集
卷之六
作者:郑琢
1760年
卷之七

《龙湾闻见录》

臣受命到义州,自经略至游击,一一饯慰。大概已尽书启,其他事迹及往复言语,今皆载录,合为一卷。盖上国往来,随闻见以录,自有故事。而况此再造之际,东征将士言语事迹,有关国家者?不敢以馀事为视,谨录以进,不胜惶恐焉。

兵部右侍郞宋应昌杭州右卫籍浙江仁和人。号桐冈万历岁壬辰,钦差经略保定山东等处防海御倭军务,加一品服,来莅于本国义州府

癸巳前进两州之间,本年八月二十七日戊申,还到义州。初寓义顺馆,未几,移于龙湾馆。臣以九月初十日辛酉,早牌冠带,诣门外请谒,仍告国王问安。侍郞曰:“国王今在何处?”臣答曰:

“在海州”曰:

海州王京几里?”曰:

“三日程”曰:

“予以国王嗣子进驻庆尚之意,送咨于国王矣。更思之,庆尚残破之地,固不可往。全罗则未经兵火,苟能择驻于便宜如南原等处,号令将士,措置防备。则儞国存亡,实系于此,予以此意,送咨至再,何久无回答欤?儞须以此驰启国王。”臣叩头以谢曰:

“老爷为小邦善后之策至矣。但嗣子上年避乱时,出入峡谷,冒犯岚瘴,咽喉痰症兼发,弥留久未平复,国王移驾时,亦不得扈从矣。”经略曰:

“天朝遣兵,恢复儞国,贼远遁,天朝大众,岂可仍留外国乎?顾儞国残弱,不能支吾,故留兵防守,而天朝今又将欲差遣宣谕戍卒。儞国王,何不肯别遣嗣子,进南炼兵乎?天朝将士如彼劬劳,嗣子其敢独逸乎?”臣又叩头谢,仍曰:

贼尚在南边釜山等处,凶狡莫测。若因老爷旋师,而蹑其后,则小邦势必不支。小邦仰恃老爷,无异赤子之慕慈母。今将越江,不胜悯迫。”侍郞曰:

“予有方略,贼必不再来。儞国君臣,勿须过虑。贼尽归,然后方知予之善策。今不说与陪臣者,以兵机不可漏泄也”云。

是日,远接使尹根寿黄慎李廷龟等,皆与焉。侍郞命廷龟先出,独留臣及根寿饮茶。又命免拜而出。

翌日壬戌,侍郞命其家丁设宴,飨臣于都监厅。是日,闻厥下人马文魁言:

“昨日重阳,侍郞、李提督刘员外会酌,提督问:‘陪臣请饯宴,老爷许否’侍郞曰:

‘虽有宴无来咨,不可受也。’提督曰:

‘兵马出来,三京克复,疆土尽恢,今其旋也,国王宜亲谢老爷,而竟不来;王子自贼出还京,而国王又不令王子来谢,国王似不合礼,尹陪臣不以此驰启国王,亦非矣。’侍郞曰:

‘国王当初冀进兵时,频要来见,今者旋师,无意来见。予当带陪臣以去,不拘一年半年或四、五个月,待事完兵马撤回,然后方许陪臣还去。’”

厅事吏又言:

“老爷说国王送咨,方可设宴,而咨既不来,宴何可设?若有咨来,予亦有咨称谢,而今乃不尔”云。

翌日癸亥,臣因昨日赐宴,早牌进侍郞衙门谢恩,仍又请宴,答曰:“国王无来咨,不可受也。”是日夜三更,王子临海君自行在所来到。

十三日甲子,臣与尹根寿吴亿龄,陪王子,早至侍郞衙门,入见侍郞,侍郞乃言曰:

“我军既破平壤,又收王京,且保两路。贼虽在西生浦,而八道既复,又留兵防守。儞国招集精锐,先赴刘副将营中,俟其训炼,然后分送诸营,庆尚则于大丘一队,全罗则于南原一队,各守险要,则贼不足忧也。乃勇将,而他将亦多勇士。其军一万,足当十万兵。若与儞国兵合三万馀,则足以歼贼矣。余有羁縻之术,贼不敢来逼,岁抄之际,必皆出去,宜即驰启国王,无使过忧。予今虽过江,当留在辽东等处,俟贼尽遁,方可复命。贼若不去,则朝廷必剿灭矣。如贼不听我之节制,则前日贼攻湖南时,何以见天兵而即退邪?且礼单不可受,宴则排于外馆。过去之时,暂历入以领国王之诚。王子姑勿发回,暂驻此处。予到汤站,修咨送付王子,王子可赍去”云,仍即发程,过入义顺馆,不见王子及臣等,只受宴讫,即越江。

臣陪王子至中江,祇候路左,侍郞曰:“不须远来相送。”臣陪王子迺退。

侍郞自谓有大功,而国王只遣臣致饯,为未满其意累及说话间,若王子不来,则饯宴必不许临。且曰:“予临行,而国玉何不寄一言以送?至有一杯水之说。”李提督亦当求诗以发挥其功,而朝廷不即应索,甚为不快于心云。故臣于其行也,谨制近体诗二首,因译官表宪投进,并及于提督之行,皆感喜云。

呈侍郞第二篇末段,暗及听和退兵等事,欲其不讳其实,而语未莹白者,盖古人假诗微讽之义,而亦不欲致激其怒也云尔。

中军都督府都督李如松铁岭卫人,号仰城万历岁壬辰。钦差提督保定山东等处防海御军务摠兵官、太子少保,宋经略同时来莅本国,征讨贼

癸巳仲秋二十八日己酉,自龙川还到义州,寓延春堂。季秋初十日辛酉,请饯宴,答曰:“宋经略临宴时同参”云,十二日癸亥,又请,答曰:“经略既不临宴,俺岂有独受之事乎?”越一日甲子,经略既临宴,故至中江,亦许设宴,从容乃罢。

是日,臣陪王子,送宋侍郞中江,还归未及越鸭江,瞻望李提督之行,不意已到江津。请白王子,因留江岸,以俟其行,使译官韩允辅告曰:“王子昨日夜深乃至,今日始见经略拜送后,即当就谒尊前矣。不意老爷之行甚忙,今谒老爷于此,不胜惶战之至。”提督亟令家丁,设毡于舟中,请相见行礼,提督曰:“顷见宋老爷,问曰:‘国王遣陪臣设饯筵,老爷许之否?’答曰:‘无国王来咨,不可受。’曰:‘国王为老爷设宴,虽无咨,陪臣既为此来,许设何妨?请老爷临江受之云矣。’今幸王子委来,出饯宋爷,以此未即相见,势当然也。王子放心为当。”王子告退先行,臣追至中江。使译官玄应期告曰:“王子不敢退去,来送老爷于此。”提督下马,即入仗幕,臣与李德馨,陪王子随入,仍请行酒,从容谈话。

其所言多有怨愤慷慨之辞,指意大概为人所掣肘,此行不得成大功而去。且国王厚意多谢云。臣等从王子缘辞而退。

中营左副将都督佥事杨元定辽左卫人,号菊岩万历岁壬辰,从李提督征讨寇。癸巳仲秋二十六日丁未,从东路还至义州,初寓品官崔陟家,后移清心堂。来之翌朝,臣躬诣下处门外问安,副将即具冠带出见。臣前进再拜作揖,仍告寡君问安,

答曰:

“国王安否何如?陪臣何日到此,何日当还?”

臣答曰:

“寡君气体粗安。陪臣为老爷之行,承寡君之命,先数日来待侯。竣事即还。”

副将曰:

“陪臣归去之日,善告国王。前御史陈效行过顺安时,有书生呈诉,一路天兵军卒,劫夺国人牛马,扰害人物等事。俺等下人宁有是事?必是行商杂类所为。俺下人亦岂能必无此事,然而天兵以儞国之故,死伤者不可胜数。且为儞国,输运粮,劳费钜万。设或实有是事,至于呈诉,事体如何?陪臣归告国王前,使勿复如此。”

臣答曰:

“陪臣今闻老爷之言,不胜惊惶之至。天朝为小邦,至勤王师,剿平大贼,再造三韩。将军领率冒涉远征,至变寒暑,劳苦倍甚。恩德罔极,小邦臣民,感戴如天,思报未暇,何物蚩氓,敢尔如是?陪臣谨当归告寡君,寡君闻之,亦应惊惶。”

曰:

“此事,俺当与经略议处,陪臣亦可归告国王。”

臣答曰:“谨当依命。”

仍请行饯慰宴,

曰:“待李提督来,同时受之。”臣进前两拜作揖而退。

九月初五日丙辰,副将与左营副将、都督佥事李如柏、右营副将都督指挥使张世爵,不意同日发行,臣闻之,设宴义顺馆,先期请临,俱已许诺,而张副将先过不入曰:“行忙未赴,国王盛意则多谢”云。

二副将,冠带俱入大厅,行揖礼后,

以为“国王远遣宰臣设宴,俺等不入,则于礼未安,故不敢不入,国王盛意则已领,不须留饮。”即出曰:

“此是一家之邦,陪臣往来于朝廷,他日岂无奉面之便?”云。

当初请宴时,以其全无礼单,事涉欠缺,用李德馨一行所赍等物充数,追送于江滨,副将只受,馀皆见还。且裁小帖寄示曰:

“行役贵邦,而士众不戒,司兵之过多矣。别来郊饯殷勤,玆又赆贶骈施,已收,馀悉归璧。江边击楫,效《四愁》之句,诵《式微》之章,有感于衷。拜前芜二作以寄,不古不律不评也,幸亮之。”

统领蓟府二营车兵游击都指挥戚金,为人节俭爱人,以道义自持。李提督如松东征贼时,率众亦从。行李萧然,其所经过,秋毫不犯,严戢士卒,勿令挠害地方,深有古将之风。

癸巳杪秋,来从东路,留滞龙湾,尝与接伴使李德馨,面话于馆中,语及时事,自说:

“具本论许和事,宋经略沈唯敬谢用梓徐一贯,而唯敬三人,则论以受赂许和请置之法,未知圣旨如何。贵国之事,甚为紧急,和战间唯在速完,以解民生一日倒县耳。议论纷纷,而准封则已定,俺今赴平壤宴赏将,差遣奴一名于行长处,使之尽回对马岛,付关白乞贡表文而来,俺即往北京,则朝廷始差遣文、武中一人,由宁波古道,册封关白王。贡则待其十年,不侵朝鲜,不叛中国,然后乃为之准许。则前日本兵书到,稔知庙堂之议如此,计到明春,方可竣事。奴若外示乞降,而内怀叵测,则表文亦不可上奏,已调南兵数万,尽戮此贼无疑矣。”

仍语及贼数多少,游击慷慨而言曰:

“攻平壤时,吾从小西门先登,审见城中贼数多少,不满四千,黄海道各处贼窟,俺一一登览,计其设防筑灶形止,少者不满一百,多者亦不过二三百,合而言之,大概可知。沈唯敬乃言:‘平壤之贼,过六万,各处贼甚夥难敌。’盖欲主和而贪功也。继以提督述之报云:‘釜山贼众,几六十万。’庙堂信其说,欲出兵击之,唯恐众寡不敌,诚可叹也。直指之来,颇欲讥察事情,而贵国不为明白陈禀,甚是欠事。尹陪臣欲将刘副将兵一千五百,防守庆州,而宋爷见禀帖,而不肯曰:‘这不解事机。任他刘𬘩自处。’此事若紧急,则速启国王,送咨刘副将营中。予亦不久南下,与刘副将协力善处。今则经略、提督已回,权在刘副将手中,可为之事,则必无牵掣之虞矣。”又曰:

“不佞在京城,见京城之民日渐死散。国王何以救活?百姓死亡,则非数年间可做得,而邦本倾矣。恤民炼兵,多造火器等事,最为贵国第一急谋。未知贵国君臣,何以能善后邪?”

语极丁宁,反复不已,为人大段,此焉可想。以留屯本国南边之将,不在饯送之例,故臣不请临宴。留龙湾未几,还向东路

防守江口宽奠府副摠兵佟公,名养正,号蒙泉辽东定辽卫人。才兼文武,天性慈和,一以济物为心,以正自守,所管衙门大小人员,皆知畏敬。

万历岁壬辰夏,奴入寇本国,天子命将东征,兵部右侍郞宋公应昌、提督中军左都督李公如松,实膺汝谐之命。都督佥事杨元以下诸将,摠兵、游击等,各统其师,皆听宋侍郞节制,合势讨贼。

佟公以本府主镇摠兵,军前机务,兵马刍粮等事,无不管辖,克殚心力,靡有缺乏。既请皇朝,许行开市于本国境内,务通物货,又令匠,教习采银于本国界上,概皆为本国通变济之周急良图也。

当其刘员外怒供帐之不及,骤过定州之日,委曲开陈,别办酒饭,以解其心。

宋侍郞李提督艾主事诸公,不喜土馔,则至备产鸡、猪、鹅鸭、生菜以供之,以慰其心。山东布政司韩公、巡按御史周公之行,出于意外,一时并临,本府无以供亿,摠兵特借以本镇所储。磁器、汤甫儿三十坐、茶锺十、甁一、大红匹段、手案甲巾各二袭、鸦青草绿匹段褥二面、大红草绿寝帐并二袭、鸦青绡门帐一、朱红高足床四坐、交椅二、红毡五面、白金笔山二坐、红黑匣砚二面、栏干平床等物,次第进排。又赠以白地青花磁器贴匙三十坐、大油烛五十对。盖无非别念本国荡败临急之乏用也。

自军兴以来,有称兵者,众寡无定,出入闾阎,夺人牛马,则别发夜不收五六人,一切呵禁,特置千摠委官于鸭绿中江等处,使之十分检察,自越边江岸,以至汤站,逐日搜检所抢牛马,前后刷还者,无虑四十馀头。

令督运使,兼检江边冒法者,皆摠兵之谋也。军有马病者,其马毙,自称刘员外家丁,征夺马匹于治病之人。摠兵闻之,立致其人,据理峻责,令即归马于本主,移报员外,捕致张都司军前,严加罪责,黜归本镇。兵寄寓人家,横加凌暴,或打破器皿,或掠夺财产,人甚苦之。摠兵审问,随见穷治,本府之人得保今日,亦无非摠兵之力也。

每与刘员外艾主事张都司诸公及往来一行将士对话,语及本国之事,辞气怆恻,有足以感动人听,本府之终始得免重谴者,皆其德也。上国上司衙门,例多求请本国土产于本镇,本镇亦必征索于本国,而摠兵则自其本镇,优备赍价,贸易土产,以应其求。而本国之物,虽至礼送,一无所受,其廉清介节,前后罕闻。

平壤之战,调发管下五百骑,遣戍于高原阳德两官之界,所以防截北路之贼也。别置烟台于铁山丘家山,留兵四、五名,使守瞭望,拜置骑卒二名,从烟台北义州镇间路五十里,分作三憩,有变则辄令驰报,其所以临戎制事之周密,大概如此。

其致降推问也,次第有序,备尽无欠,钩得贼情。其他纤细之事,难于殚记,只录其传播于人者如是。差备金应云所言,验之于传传所闻,则略无异同,果信其非夸张也。

摠兵自京城,今八月二十七日,到义州,臣以饯慰使请宴,答曰:“国王盛意,多谢多谢。但兵扰害贵国地方,俺别无镇保之力,安敢受盛礼?”终不许,送呈卓面酒馔,亦不肯受,令译官郭绍全,再三请之,乃受。译官金应云,是摠兵差备通事也,自侍总兵以来,谨慎奉卫,终始不懈,摠兵称道之矣。

运粮辽东管屯都司都指挥张三畏定辽后卫人,号敬密。天性平夷有容,不苟绝人。自军兴以来,摠检运粮,大有功德于一方,国人赖之。

尝以八月二十九日庚戌,请宴;九月初三日,再请,答曰:“治事繁扰,未假受宴。”十二日癸亥,又请,曰:“俺仍留放粮,不须参宴。”十七日戊辰,闻其启行,更请,则曰:“我军马多蹂跞儞国地方,心甚未安,不敢受。”

臣令译官李应祥固请曰:“自军兴以来,大人管辖运粮,怡泰为政,大有惠泽于小邦。小邦不敢忘恩?寡君为遣陪臣,谨设草具,致慰大人之行,愿大人勉临。”答曰:“受宴未安,而国王勤意如此,不得不受。”遂临宴,申时,始行礼,夜深乃罢。户曹参判闵汝庆、府尹金信元,实与焉,都司初筵要见,故拜令进参。

密云营领兵都司都指挥方时辉,九月二十日辛未,来寓龙湾馆,拜请行礼,告寡君问安,答曰:“国王盛意,多拜谢。”接宴之际,相与礼让,极其从容。

临罢,以所领年才十岁小儿出见曰:“此儿平壤之战得之。无所于归,哀其塡壑,许留行营,给以衣食,以至于此。今临越江,请付陪臣。”用红笺一帖,记其颠末以示。

厥明,使其家丁,领儿而来,拜寄白笺书一纸,致谢于臣,臣又呈小帖称谢,即付其儿于本府,使之付愿育者留养。其翌朝,游击越江云。

胡相公,名,号承川南昌人。中朝以儒士无职者,通称相公。为人年高且有学力,言语不苟,待人接物,有礼让。语及征倭一事,未尝不慨叹。

人言摠兵刘𬘩尝师事之,尊奉甚敬,所言必从。皇师之东也,相公随到义州,因疾留调,今当往从摠兵行营。府尹金信元相识已惯,因信元请臣相见,臣不敢辞。

一见便输情,论事之际,不烦译士,辄以文字相示,机事之密,此亦可见。

仍自言:“近向南边,当从摠兵于其幕府,公等有所可言之事,不讳尽言。俺行当谕诸摠兵,庶见千一之益。”臣等闻其说,有所宜会者,辄说与不隐,无虑数十百言,相公乐与之闻,相与往复不已。未几,相公告别。

谨记其往复之辞,开列于左。

书示胡相公此外,又有与胡相公论倭情书,累数千言,见书类。

大军已回,剧贼尚据八域,厥类甚夥。刘摠兵老爷,以万馀兵沮遏其势,我国望之,若防之制水,恃而无恐。八路生灵存亡生死之机,系于老爷之手,当天地焉父母焉,岂可一二言语,形容其颙颙县县之心哉?

凡揣贼情,量事机,进退合散,在于临机应变而已,非遥度坐筹,而有所究竟也。大概此贼包藏祸心,不死不已。今年虽能尽逐,尚不能保其必不来,况犹据边陲?乘时大来,计不再料。而但慑老爷神武,不敢动。

若倍行伍,蓄气机,势可以登对相当,则其来必不日时矣。老爷若乘此困顿退缩之时,添之兵,与我国兵马,协力剿鏖,则固是上计。而添之兵,老爷力能有所左右之邪。经略、提督,既已撤去,今之要务,在老爷陈达开阖而已。若不能添兵扫灭,则防戍之事,实不容易。

凡兵倍则战,什则围;均则守,而守之久则兵老粮尽,将缓卒解,未有久守而不败者也。若剧贼以新易旧,倍其前数,分道而进,则镇守之兵,恐未如今日之晏然也。

然则非卒不勇,机不利,战不善也,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项羽之二十八骑,不能敌灌婴之五千,乃已然之效也。若如此,则添兵之策,极是大计。添兵之中,添广之兵,必不如添之兵。

兵能,而兵能也。间或以我国之勇锐一、二万,分隶老爷之行间,教阅闲习,使之有所树立,则虽不如之兵,亦防守之一益也。

夫我国之兵劲锐悍勇,亦四方所称也。但近来昇平日久,民不知兵,自寇贼以来,望风瓦解者,皆以此也。弓马之技,亦皆精练,而片箭之能,四方万国所不能者也。若教之以火战诸技,则其艺能极可用也。以我兵分隶于行间,一一详教火战诸具,而习之于神武之节制,则日复一日,习之而熟,自小渐大,自近及远,我国之兵,尽染于老爷之神化,得以成就,则御贼之机,应有馀地。不审高明以为何如。

胡相公所答

夷得志名邦,未经痛创,乃屯集釜山,其骄逞之情状,已显然矣。我邦大兵轻撤,祇以留镇之责,属之刘摠戎,一万六千之众,其能敌十数万之劲敌哉?

日前刘摠戎公文至军门,请兵不满二万,闻止令调集辽阳宽店等处,此亦非策之得也。其调兵之寡,姑无暇论,即云调集辽阳等处地方,相距王京以东二千里馀。万一情蠢动,豕突狼奔,远水其能救近火乎?

是以,不佞曾复驰书,备论前事,其后复有文往投,当改正前议矣。窃谓此贼,必须大加挞伐,要在我兵云集,王京以东,凡有要害,森罗布列,然后进可以战,退可以守,万全之功,收之不难矣。但只宜今冬明正图之,庶机会可乘。迟则恐无及也。

夫外侮固所当御,内治亦所当修。日者闻奴侵境,贵邦士民子女,甘心臣妾,此曷故哉?大都愁苦之民愿乱,其势则然也。

为今之计,贵邦君相,速宜卧薪尝胆,舍旧图新,急于收拾人心。招集流离,扶伤问死,推遇难之臣,恤阵亡之卒,庶几慰舆望,鼓士气。至于一切横征,厉禁悉宜罢之,盖利归于上,民怨于下,欲不生乱,难矣。况乘外祸无所逃之时乎?此逆耳之言,苦口之药也。高明以为如何?

胡相公第二帖

九月初,不佞有书于舍亲云:“近见军门中军头行牌云:‘奴将尽归去海,王子陪臣俱已送还。’及闻清正之书,尚盘据釜山,筑城盖屋。若谓尽归去海,则见在釜山者何人?朝廷必不可欺。若谓奴尚在朝鲜,则乱流未残,大兵安得遽撤?今以孤军远镇,以此极重担子,遗之麾下,不可不长虑却顾。万一贼拥众,仍复西向,则将军何以策之?且春汛转眼,如关白倾国而来,合已成之众,豕突狼奔,此一万六千之众,果与之敌乎?抑将退保何地乎?恐进不能战,退不能守。危之道也等云。”

此书九月重阳日到,舍亲接书,深自悔悟以宋军门撤兵之失策。是以,本日即发人,出接生入,昨日差人始到。但生今入,亦何所为?谨以尊翁所教转达,万唯有所确论,一一明示,无因循无忌讳,庶不误大事也。

附录

忠勤贞亮扈圣功臣、大匡辅国崇禄大夫、领中枢府事致仕西原府院君郑公行状

郑氏,西原大姓,世所谓甲乙者。其先曰别将讳克卿,别将生中郞将讳孝闻,中郞生大将军讳𫖮。分台西京,一斧斮反侧子崔光秀,竟死义于毕玄甫之难。

是生监察御史讳,是生赞成谥章敬讳。司马及第,奉表贺圣节,天子称使乎。再掌贡院,多得士。遇事精悍,愤宋邦英废置在手,遇诸涂,捽其喝道者胡,邦英惭屈。

是生清河君,当沈王势炽独不渝一节,及忠肃复政,退于家以终。是生二子,曰雪轩雪谷雪轩登科,官大匡,勋推忠陈义辅理,谥文克雪谷亦登科,诗清笔妙。为谏官,多所封驳,竟不容。雪轩卒,葬安东地,子孙仍居焉。

雪轩生少府少尹讳,少尹生讳义龙,入我朝保胜散员。是生讳,刑曹佐郞。是生将仕郞讳普文,于公高祖,夫人真宝李氏。是生长水县监讳元老,夫人赠贞夫人延安金氏,于公曾祖赠吏曹判书。

子讳,成均生员。是公祖考赠崇政左赞成,夫人光州金氏,校书判校讳景光之女,赠贞敬夫人。

赞成第四子曰讳以忠,是皇考赠纯忠补祚功臣、大匡辅国崇禄大夫、议政府领议政兼领经筵、弘文馆、艺文馆、春秋馆、观象监事、世子师、清城府院君,夫人韩氏,赠贞敬夫人。

议政宽豁爱物,乡人善者好之,不善者不怨,不事家人产业。嘉靖丙戌十月戊午寅时,生公于醴泉之北金堂谷,公外乡也。

公讳,字子精,号药圃。九岁,丁内艰,二十一岁,丁外艰,庐于墓终丧。早孤零丁,自垂髫,受业于仲父三嘉县监讳以兴。公年才志学,已通经书,历览朱子《纲目》等书。及长,纵学无不观,遂成大儒。

壬子,中司马,游太学,已欲学究天人,同列异之。

戊午,登第,即我明宗朝也。一命芸阁,人不知也,世以新进入芸阁为屈,而公不介于怀,课程匠役,雠校鱼鲁,一以至诚。

洪讷庵为提调,叹曰:“得人矣!后必大贵。”李丞相浚庆小许可,见公曰:“郑某雌龙颜,必异人也。”

薇垣由正言至司谏,玉堂践东、西壁,乌府自持平陞执义,吏曹佐郞、正郞,议政府检详、舍人,历扬两朝,无蹉跌,一言而行之,其诚乎!

万历二年,副应教,入同副承旨,转都承旨。五年,由礼曹参议,出按关东关东人至今皆曰:“于我有德。”

七年春复入银台,八年嘉善,九年吏曹参判,十年特陞资宪判汉尹,出入礼、兵、刑判书,三长东铨,自嘉善至此,长乌府者八。

十七年,参鞫逆狱,特加崇政,再朝京师。十九年,左、右赞成。

壬辰奴入寇,乘舆西幸,四月二十九日也。是日,大风,事出仓卒,朝臣遑遑多落后,公以内医提调,扈至平壤。未几,贼逼江皋,对垒相望,廷筹无策,不过以宁边城为归。公启曰:

京城不守,已矣无及,犹幸此府,城郭人民,府库粮饷,亦可支持。而𬇙江天堑,人心愿为死守,此实恢复之兆。大驾一动,军民溃散,则凶锋莫遏,中路不测之变,安保必无?其或请上移跸者,恐或不思之甚。”

未蒙允,入宁边府,吏民先溃,大城无人,遂建分朝之议。

乘舆指义州,东宫向江界,公受命护贰师也。行到熙川,右相兪泓等道谒东宫,达曰:“江界不可入。”驰启大朝,改路春川

淫霖盛潦,草宿雨飧,至伊川,俄闻贼满前路,遂夜渡前江,仓皇跋涉,留成川三个月,慰抚人民,调兵宿卫,公实禀达为之。

忽有报北贼逾火游岘者。乃乱江而西入安州,将放于宁边时。有主张入江华,控制两湖之议者。改请渡海,遂发扺龙冈县。以治内四通无阻。

住驾山城,时至月望后也,地窄山高,冰雪苦寒,人畜冻伤,不利守城,贼垒逼近,人多夜惊。公上箚曰:“始至于此,为江都也。既时候严凝,津渡不通,则仍滞于此,非计也。请亟趋永柔,姑驻大军之后,相势进退。”

又达曰:“宁边城,古称铁瓮。譬诸此城,利害县殊。而犹欲彊坐危地,贼若生心,何所不至?请快决无留!”翌日,东宫发向宁边

时同行诸宰中,有议论不合,颇不相惬,公作《异同辩》,示沈忠谦,有曰:“天下之义理无穷,故人之所见,亦各不同,义理所存,是亦义理而已,所见不同,何病?车驾西幸,托东宫以诛讨恢复之任,苟在陪卫者,上下各尽所怀,要之共济,何异同之有?”见者不敢愠。

癸巳正月,公受命东宫,起居李提督如松安州。受命大朝,迎慰宋经略应昌良策馆,经略礼以币。秋饯慰经略以下凡天朝东征大小将官于义州,亦大朝命也。

竣事,中路奉有旨“东宫南下,卿其从行。”遂入京复命,追及于两湖间,往来三州,禀炼武士。在也,流民弥境,公禀设赈场,多活命。未几,陪东宫还京命也,公始仕备边司。

自上下十条,命宰臣各举所知,公荐郭再祐等二十人,皆闻人。

甲午,有讲和主议者,公草箚曰:“奴诈谲,固不可信。以事势言之,彼若卷甲出境而云尔,则犹之可,拥兵压境,若威胁然曰:‘尔可和我’云,则是劫盟,其能有成乎?奴最忌舟师而和,故置而不讲,陆兵亦不敢有为。彼兽心肆然无惮,若加我以无礼,责我以不可从,则何以应之?

臣观天察人,拨乱有兆,岁星色青,一也;大邦为援,二也;民心未离,三也;年谷登,四也;舟师得李舜臣为将,五也。若使金德龄,大伸其抱,拔权仁龙行伍间,将陆兵与李舜臣协进,则贼不足平,遽即许和,大事去矣。”闻和议寝,不果上。

十一月,上御经筵,进讲《周易》,公入侍。乙未正月,入侍朝讲,因启‘己丑冤狱’,语及卢守慎等事。二月卜相,若不敢承当,久而后谢。

时两司启黄廷彧父子狱事,命禁府议启,公委官也,启请议他大臣,竟准以停刑还配,围篱安置。两司论本府轻议,拜及委官,公乞免至再,又箚辞,乃勉从移枢。

丙申春,特霈疏放,收大臣议,公议以原情赦疑,宁失不经为主,且惜金德龄才,乞肆赦责立功。

夏,上将拜陵举动,适陪香人马震毙阙门,公上箚曰:“展谒园陵,固非时。而天谴如是,人主一动,必须十全,敢启。”

丁酉春,南报孔棘,公箚请身自南下,绥定民心,备边司回启:“郑某为国之诚至矣,但李元翼既体察四道,又遣大臣,事体重难。”公又箚曰:“臣所以请行,不为无见。而为国丹衷,不让于人,奉宣德音,聚士作气,死生以之,臣之素所蓄积。愿许愚恳,庶补万一。”备边司回启如初。

己亥,命议朝堂榜示人事,公议曰:“抄启榜示之日,事属忙遽,闻见失实,或有枉被者。今国有大庆,屡经宥旨,而此辈独未蒙恩者,以疏放之例,名在政曹者,政曹抄启;名在刑司者,刑司抄启。如榜示事,非常行之典,初无主司,故虽旷荡之时,启禀无路。若坐此而终身废锢,恐非涤瑕之盛意。”是年秋,受暇南归,扫先茔。

庚子卜左相,具病乞免,承召又乞免蒙允。是年七月,中殿昇遐,公病未奔。暨发引,舆疾起程,中路气息委绝未达,上上箚自劾。

壬寅元月,有旨监司前相臣郑某退老道内,卿其遣长吏存问赐食物。公上章曰:“臣犬马之齿,今七十有八,耄且癃,无望造朝。而尚带枢府巨衔,此虽闲局,而朝贺朝参,固不可废。况本府实职官衔,只有此数,大官之方仕于朝者非一二,而臣独带不仕之职?此岂合朝廷事体?乞许致仕。”史官奉教书来宣曰。

教领中枢府事致仕郑琢书:

“羊酒之问才宣,俾长西枢逸局。羁靮之勋初定,庶见北上同盟。何图侧席之辰,遽有悬车之请?挽六丁而志不可夺,举一世而事固罕闻。”

癸卯参录忠勤贞亮扈圣功臣,其教书有曰:“社稷臣也。一个之技无他,君子人欤?六尺之孤可托。奉庙主出都门,实出仓皇之计;择仁孝建储贰,式系中外之心。伊调护谁能任之?舍吾卿莫有可者。受命播越之际,秉丹衷而不渝;鞠躬危急之秋,矢青天而自勖,协赞抚军之策,弼亮监国之谟。肆策勋为三等,赐土田、臧获、银段、马匹。”令本道别致酒食。

甲辰大臣议老病勋臣在外者,特令本道给奉朝贺禄,公疏谢,有曰:“此虽为老病勋旧设,而凡身在都下,筋力既愆,虽不能从仕,尚或有时入参朝贺,故使受奉朝贺禄,以济穷饿。今臣年满八十,身在千里之外,至于会盟大礼,亦未进参,罪戾无所逭,而反以奉朝贺苟且援例,实无其事而虚受其禄,臣岂敢冒受?”有旨勿辞。

万历三十三年乙巳九月寝疾,易箦于醴泉高坪里,春秋八十。讣闻,上怛然,三日辍朝别赙,遣近臣吊礼官祭。东宫震悼,遣文学吊祭,丙午二月庚申,葬于醴泉之南位谷艮坐坤向之原,归厚署官护襄事。

呜呼!公天性宽大,形容温粹,忠信公恕,物我无间。幼而孝顺,敏而勤。及长,师事退溪南冥两先生,为所推重,而得于退溪先生者尤深。

满腔子皆仁,发于外者和顺,施诸事者乐易。进见公者,退皆曰“公仁人也。”;闻公言者,皆曰“公仁人也。”

言在刍荛而必择,善在人则乐取。不喜闻人过,而乐道人之善。人有横逆,犯而不校,虽有旧恶,开自新路。

其爱物也:蝼蚁之微,不忍伤其生,视奴仆如伤,遇吏卒以。故所过多薰德而化,其处事也:毫厘有差,不安其寝,沈静简默,虑而能得。故于公私鲜有败事。其事君也:当事不避,有怀无隐,事有害于正者,必尽言以诚,为国谋猷,必先大体立根本,不为世俗论。

及退休,犹食息不忘君,其持己也,颠沛无所苟。出门如见宾,谦自牧而傲者莫敢侮,有若无而名流争尚之。

其待人也:交久而能敬,虽仆隶下人,必束带见之,质明必盥栉,见子弟,未尝设惰容。其特立也:当朝绅分裂,多出此入彼,而能自立于颓波之中,终始无偏党。

其好善也:人之一才一艺必取,而不求备于一人,一言一行必掦之,恐人之不知,使磊落奇伟之人乐,与之从事。

其当大事决大疑也:论议平稳,不激不随,辞严义明,未尝苟合。而人不为忤,岂非心正气和,无固无必而然邪?

菽水经学,泛滥于天文、地理、易数、兵家之流,无不旁通,而于八阵、六花等法,尤深究著里,寻常若以身担当,救乱持危。痛乱离后国纲陵夷,叹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以正伦纪严名分为急务。”

时有私贱投属炮手,诉厥主者,或欲拿问其主,公曰:“奴主分严,犹君臣也。安有叛主而能忠国者乎?若罪其主,名分紊矣,国无以为国,将安用彼兵?”或曰:“然则何为而可乎?”公曰:“私贱当充杂色军。若有军功,便宜行赏,何所不可?而敢为此举,以开乱贼?”或默然。

时论以卖爵募粟而民不信,遂有卖勋之议。公曰:“鬻官已苟,至于勋,则名器尤滥。抑恐被坚执锐,出入矢石者,将解体而不劝也。”议遂沮。

公和气可掬,而避权势若浼,名声独步,而接士类以礼,言论未尝触激坏事,而义理自然明莹,真所谓“君实之言如人参、甘草”者也。

平生知有国,不知有家,禄俸不及于营产,施与不计其有无。左右无妾媵常侍,宾至必倾家尽欢。位崇台鼎而自奉淡泊,衣冠服饰,未尝备,及丧敛袭之具,仅取卒办。饮酒微醺不及乱,与人歌善反以和。

常慕康节先生篮舆出游,观物洛中之事,退老后作篮舆以行,悠然有花似锦草如茵之趣。

而痛陵寝蒙辱,国仇未雪,不听声乐,常慨然曰:“吾无复力于世。倘有吾子孙,果尽心于吾君否。”尝训子弟曰:“耳目聪明男子身,洪钧赋予不为贫。夫立志不高,则终未免俗儒,浮生转眄归虚。岁月不我延,须努力耳。”

且曰:“富贵利达皆命也,但尽其在我者而已。”恒以“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慎于言,就有道正焉”戒之。

且曰:“人心至虚际,应事觉才未安,便是不义,当平心省察以处之。如此则鲜违于理。”四节墓祭必以身,软脚未行者一年,悲不自胜,八十而慕犹婴儿也。触物必言先考事,吟先考诗不已。

呜呼!公之德之行,不可尽记,特举其隅耳。然其燕闲之中,细微之事,动慕古之人,笃信圣贤底意思,自有知者知之,信者信之。自以身为大臣,调剂非才,迺奉身退以卒,《诗》云:“既明且哲”,又曰:“高朗令终”公庶几乎!平生所著诗文最多,而散亡兵火间,只乱后《疏》、《箚》若干,《杂记》若干,《龙弯闻见录》、《诗集》藏于家。

夫人贞敬夫人潘氏,系显巨济,闺则允配君子,寿考康宁与偕老。

生三男一女,男长允著,明达好学,早世,有一男女皆夭。

次察访允伟,喜读先儒书,有一男三女,女幼,男既冠。

次别提允穆,有气节好古诗文,有一男三女皆幼。

女适宗室德原都正,先公死。有一男四女,郡守许廷式、正郞黄汝一、士人权来其婿,一未嫁,男失于乱离。

呜呼!公天资近道,心且好古,慨然有志于宋诸儒之緖馀,盖已求圣贤之所谓“学问”者,致其力焉。近代名公,求有相业者,则或有之,若公之所学之渊源,所趋之纯正,则鲜有其伦。乌可无纪述以传于世乎?

知识不足以窥测涯涘,文辞不足以形容髣髴,极知不足以任是责矣。第以受恩门下,自从髫龀心悦诚服。今因其孤之请,辞以不敢者再而不获焉。

自念此非圹志、神道碑比,僭为之掇拾序次,以俟他日之君子有所据而裁之云尔。

万历三十四年岁在丙午春正月壬辰,通政大夫前成均馆大司成知制教昌原黄暹,谨状。

忠勤贞亮扈圣功臣、大匡辅国崇禄大夫、议政府左议政、兼领经筵事监ㆍ春秋馆事ㆍ领中枢府事致仕西原府院君郑公谥状

公讳,字子精,号药圃。郑氏籍西原,高丽世大将军𫖮以节死毕玄甫之难。其后与弟,用文雅竞爽,遭谗南窜,再起为司徒、西原伯,卒葬安东,子孙遂为岭南人。连蹇世不振,曾祖长水县监讳元老,祖生员讳,考讳以忠,俱隐德不耀,以裕后庆。

韩夫人,以丙戌十月,生公于醴泉金堂乡,自幼颕秀,即受学,节通大义,不为师困。

嘉靖壬子,升上庠;戊午,擢文科,初隶校书馆,既而华闻弥彰,迁典籍,拜司谏院正言,当事敢言,有古诤臣风。劾权幸尹元衡等,迷罔误国之罪,前后四人,谈者韪之。

宣庙开元,入玉堂为修撰,历礼兵正郞、持平、校理、吏曹郞、议政府舍人。甲戌,以副应教擢授代言,转都承旨。丁丑,由大司成、礼曹参议,出按关东。自庚辰至壬午,升嘉善则拜都承旨、吏曹参判,升资宪则拜汉城判尹,皆特恩也。

乙酉以后,判礼、刑二曹,再长天官,斥远私谒,辄面谓干请者:“君才当调,惜乎,踵吾门,竟不用。”

己丑进崇政大夫、兵曹判书。适日本使至,庙议报聘便宜,未决。公毅然曰:“贼逆端业见,籍令信使在朝,兵锋在夕,此讲之悔也。”议者多与公合。

庚寅使中朝未还,而处士崔永庆用非辜前死,言者谬谓公常官其弟馀庆,罢公职,冬叙礼曹判书、左右赞成。

壬辰贼内逼传国都。上遽起西幸,公方起居药房,仓卒从驾,不问家累何在。到西京,警报络属,上将移跸铁瓮,公谓:“不拒守𬇙江天堑,规克复之策,而迤入岩僻,纵贼乘虚以蹑我,非计也。”涕泣争之不得。既至,上下震挠,已无可为,而分朝之议定矣。

光海为世子,公以贰师从,急趋伊川东路,贼益盛,崎岖阻折,转向龙湾。一行危栗,多变服诡行,观望先后,公笑曰:“天祐东方,保无此事,若其不幸,非计可免。”

正月,与大朝会定州。提督李如松新击平壤贼,自经略以下将官之管理东事,踵相蹑,公傧候慰犒,殆无一日暇。随敕使至平山,道受命卫护分朝,南下追及于湖右

时京邑甫定,贼屯据沿海一带如故。时议以不可柰何于贼,欲与羁縻,公力陈必败亡,秉议凛然。

上在位久,雅知公洁修持正,值时劻勷,益信夷险一诚,以为齐乱定倾,须用儒者,晋拜公右议政,乙未二月也。

公感上恩,出谢未久,而黄廷彧与其子,得罪廷讯,上问大臣以廷彧有旧勋且老,欲免考发配。公谓:“钦恤刑章,保全功臣,俱盛德事。”两司论推官失出之过,而语及公。于是公露章固辞,上谅公意不回,递授知中枢府事。

初公荐李舜臣金德龄,其才可将。至是,舜臣立战功,为海防司命。金德龄骁健善斗,坐杀人当辟。公言:“雠贼据我疆域,而先杀壮士,不可令敌闻。”上亟命原释。

丙申夏,上朝陵卜日,而雷震禁内。公进言曰:“以鼷鼠示灾,止不郊。今谴告非常,宜克谨天戒,深惟非时不举之义。”上为寝行。其秋,湖西李梦鹤就擒,支党招款:“约以拜陵日慝作而不果”,闻者寒心。

丁酉,贼躙湖南,羽报蜂午,公再上箚,请自行边曰:“民罹大创,势将土崩,朝廷命令,远迩不通。乌可以祖宗二百年基业,付之一掷,而束手待亡?臣奉哀痛之音,往布德意,慰谕军民父老,率厉子弟,相度形便,控扼贼路要冲,庶几万一天幸。臣愚朝夕老死,驰突行间,诚难自力,顾先士卒,一死报效,无负素蓄耳。”朝廷悯其老不许。然有志者,咸扼腕思奋矣。

己亥,奉东宫问安中殿于遂安,还则朝廷以向危急时,大小臣工,保妻子先出,图便家私,榜其人姓名朝堂,以示具僚,公为言:“海寇再逞,人情顾恋栈豆,盖以惩异时,不早自拔,污贼者多故耳。此辈诚得罪分义,当国大庆,霈泽屡降,普施涣汗,荡除更始,亦王政宥过之大。”上竟释之,公持法,必传宽而行类此。

始公大拜之年,已登耋耉,深以履满为惧,念国家丧乱未夷,无可去之义。至是时,骎骎向安,人臣得伸雅志,遂请暇,南归省墓,为县车终老计。

翌年春,拜左议政,趣召入朝,自陈病惫,无以称报上恩,控辞不赴。上既允公请,令长吏岁时存问,加赐厚抚。后四年癸卯,年七十八岁迺拜疏乞致仕,上又重违公意,遣史官宣谕,有曰:“挽六丁而志不可夺,举一世而事固罕闻。”

其冬,策扈从勋,封西原府院君,下本道给奉朝贺禄俸,公又辞曰:“老臣既不得以时朝,请陪盟府之会,苟援国例,虚受宠禄,于公私受授交失。”上优旨答曰:“元勋大臣,退处田野,今又辞禄,尤增缺然。本道赋俸,实出于优待勋旧。何可固让自洁,不体朝家盛意乎?”

公家业甚薄,归而贫益甚,四壁县罄,至不具二簋,而辞受之义,终始不苟,上所以礼遇公,亦终始不衰,谅以见君臣矣。

公素彊无疾,遇春秋俗节,必躬往展扫茔域,蹈履如少壮时。徘徊田陇间,一丘一水,瞻眺竟晷,唯二三门故肩舆,杖几而已。田夫野人,不知为故相,而与乡士友,引觞陶写,未尝不尽兴。采《吕氏乡约》可行于今者,定尊卑,进礼让,死丧相恤,急难相救助,条为式目,译以方言,令氓俗易晓,春秋讲行,醴泉人至今遵之不废。

以乙巳九月十九日,考终于寝,观察使驿闻,上罢朝震恸,官庀葬事,具如礼有加。而上遣承旨,东朝令宫僚临吊祭,以异其数。越明年二月,窆于郡治南位谷之原。邑人追配乡贤祠,以奉俎豆。

公清明恺悌,怡穆自守。天资近道,如精金良玉,一见知其所存。早游退陶先生之门,用功于真知实践,充养有方。旁涉天文、地理、象数、兵家之流,靡不淹贯,笃好《中庸》、《大学》,迨晩年,犹夜坐默诵不倦。常曰:“许鲁斋有言:‘吾于《小学》,敬之如神明,尊之如父母。’人苟敬信如鲁斋,何患不至圣贤?”抄录群书,欲以广《立教》、《明伦》、《敬身》之旨,作《小学衍义》,而不果成。

公初释褐,人无知者,李相浚庆,一见器之曰:“颜状类雌龙,后必大贵。”在帝都遇相者,谓曰:“君真仁人,当济万命。”身貌不逾中人,而亭亭如野鹤出群,人皆敬慕,而不敢狎焉。

秉心忠信宽平,卑谦自牧。物我之怀,不施于虫豸之微;傲慢之色,不设于仆隶之贱。晨兴盥濯,整襟端坐,身不服锦彩,音伎翫好,一无接于耳目,绝口未尝言营修家产,公殁而诸子俱不能家。

始终历清贯,遂都盛位,而避权若浼,萧然自同散人。虽时议乖张,立门户相倾敓为利,而公每裁以义理,不肯诡随,卓然颓流茅靡之中。见有喜事造端,扺巇以巧取者,辄深恶痛绝,不小假借。然人或得罪叵测,虽在疏逖异趋,必曰“唯药圃公活我”。公亦为之求其生道全济。

乃至论国家事,先大体,重名分,必务远大规画,不徼近功。时广募军丁,欲私贱赎免,且患餫饷乏兴,议以功券收之,公执不可曰:“自箕子设法以来,奴主分定,犹君臣也。安有主叛而国忠者?是将导之叛上,而国不为国。卖爵,本时弊政,今又坏败勋格,安坐贩谷之徒,与出万死犯矢石者,拜列带砺,奚以劝斗士,令斩将艾旗哉?”议者无以难。

既家居谢事,闻朝廷得失,夜不能寐,谓家人曰:“衔恩莫报,死不暝目。后世子孙,知吾爱君忧国之诚,有能继吾志者,吾无憾矣。”

夫人巨济潘氏,举三男一女。长允著,早殁;次允伟,主簿;次允穆,察访。女嫁德原都正。孙、曾男女若干人。

宣庙以明德当干,俊乂之士林林,风猷器业,屈指数公,而至于清资雅望,辅以经学,竭忠于危难之际,抽身于向用之辰,时行时止,保节完名,既明且哲,高朗令终,公庶几其人哉!

呜呼,敏求尝以童子事公,徒得公清修之表,竦然起敬而已。公殁今三十年,事远寡传,诸子又皆沦丧,无能述公始末者。今因嗣孙时亨,承事来请,谨次其梗概如右,请易名之典。

嘉善大夫、行承政院都承旨、兼经筵参赞官ㆍ艺文馆直提学ㆍ尚瑞院正ㆍ同知成均馆事李敏求撰。

有明朝鲜,国忠勤贞亮扈圣功、臣大匡辅国崇禄大夫、议政府左议政、兼领经筵事监ㆍ春秋馆事ㆍ世子傅、西原府院君赠谥贞简公郑公墓表

粤唯宣庙当扆,收揽耆哲,施隆报殷,号称亨成。而在事起踬,不能无与时推移,而其全德完归,无若西原郑公。公立朝五纪,寿跻八表,谢事丘园者六年所而卒。卒年三十,而乡人论祀,太常议谥,公之冢孙时亨,以小宗伯李公敏求之状,谒翊圣刻其牲石,惧非其任,辞屡不获,忾然而作曰:

“易名,令典也;列祀,盛事也,公卒之二十年,而始举焉。夫人情久则衰,衰则亡,征久而愈征,泽不竭也。”谨据以表之曰。

公讳,字子精,号药圃西原,其贯也。远祖之可谱者曰别将克卿。其后,有大将军𫖮文克公。著勋节于丽朝。絫传至讳元老长水县监,赠吏曹判书,讳,生员,赠左赞成。讳以忠,赠领议政清城府院君,即公三代推恩。而妣韩夫人,亦貤贞敬。议政公隐德垂裕。以嘉靖丙戌,生公,未立而孤,零丁困极,而帅志弥坚,摛经绩文。

壬子上庠,戊午释褐。初隶校书馆,望实寝蔚,自典籍拜正言,劾权幸,有诤臣风。历户、礼曹佐郞,践献纳持平、掌令、司谏、执义,荐入玉堂,修撰、校理、应教,繇天官,荐授议政府检详、舍人。

甲戌擢同副承旨,升都承旨,丁丑以大司成转礼曹参议,出为江原道观察使。己卯复为都承旨,庚辰跻吏曹参判,壬午超汉城判尹,骤躐峻阶,特出手批。周流礼、兵、刑,皆屡拜判书,三为冢宰,八长御史。

庚寅陟赞成,乙未大拜右议政,寻移病西枢。己亥谒告省墓,翌年复入相府左议政,公从里居,自陈病惫状,不赴召。后四年,拜疏乞骸骨,上重违公意,遣太史赍温纶,褒与勤至。其冬策扈圣勋,封府院君,命本道,给奉朝请俸,终其世。乙巳九月十有九日,告终于醴泉之里第,此公之始卒。

而辍朝庀葬,近侍宫官,驰驲吊祭。上之所以隐卒,而异其数者备矣。越明年,礼窆于郡治南位谷原。夫人潘氏祔焉。

公生有异表,天资近道。早游于退陶先生之门,闻为学之方,用功于真知实践。

既通籍,操履怡穆,斤斤自守。时士论乖张,竞立门户,而公独贞趋式武。荐被眷遇,名位渐盛,持以谦虚。在政本,斥私谒,平铨注,主中兵,澡涤制量。

论日本报聘便宜,执不可,贼果六逞如公言。公从上于难,至平壤,寇益迫,议深入岩阻,公抗言:“弃京师,又弃𬇙江,吾往贼亦往。谓社稷何?”涕泣争之不得。驾次宁边,上下震挠,光海以储嗣,奉庙社分朝,公以贰师护之。当国家崩柝之际,艰关颠涉,无复威仪,而绝躁容遽色,如立治朝,随事进规,翼亮弘多。

癸巳又受命陪卫于湖中,未几,爰立务挈维纲,济苛以宽,已与时左,承委亭黄长溪廷彧之狱,力排群咻,传之生议,竟用是去位,人咸惜之。

公虽儒雅,画算凿凿中窾,经邦宏远,不徼近功。执政欲广募军,许赎私贱,急于餫饷,以勋券酬之,公皆力争寝之。

尉荐李舜臣为大将,论释壮士金德龄死,俱收后效。疏请行边,忠愤激烈,斥绝和议,凛不可犯。

归田之后,犹拳拳忧世,而时与乡人,引觞陶写,怡然若忘世者。每遘节祀,躬莅茔域,眺望徘徊,杖履徜徉,不知其为耉硕也。采《吕氏乡约》宜于今者,定尊卑,进礼让,恤丧救难,条为式目,行之乡井。性嗜书,淹贯坟典,旁及九流。日诵《大学》、《中庸》,尤喜《小学》,有许鲁斋之风。

有三男一女。男长允蓍,次允伟主簿,次允穆察访。女适德原都正

翊圣少从先进,颂公阴德雅度一于仁恕,肫肫类西京笃厚风流。次公事行,伏公志节之确、树立之卓、鉴识之精、学术之正,而洎读宣庙之教“挽六丁而志不可夺,举一世而事固罕闻。”则可以观公晩际矣。百代在后,考信在玆。

光德大夫,东阳尉申翊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