渼湖集/卷之十八 中华文库
墓表
奉朝贺丹岩闵公墓表
上之十二年丙辰冬十一月二十七日,奉朝贺闵公卒于寝。越四月,礼葬于原州蛇浦。癸酉四月,复迁于广州月罗山下癸坐之原。
始,公有遗戒曰:“勿立碑,勿请作者文,但令亲戚子弟识其墓而已。”后几年,其嗣子以其状,乞表于公之甥陶庵李公縡,已而嗣子与李公相继殁。嗣孙百顺复以属不佞曰:“子于吾祖,戚而近,亦先人遗意也。”不佞既屡辞不获,则乃言曰:“公之纯忠大业,固已𬊤爀光明,国人诵之,太史书之,顾何待余言?而又有公从子执义君之志文详焉,余又何述?”
独窃惟念公妙年释褐,适值肃庙盛际,搢绅之间,贤俊如林。而公于其时,已菀然以才猷名论,为上下重。而及景宗辛丑,公又与四大臣同心密赞,为宗社定大计。为群凶所仇,卒与诸公同祸,流放窜逐,几不得免,其所立固已伟矣。
乙巳,今上新即位。公以先朝遗老起徒中,进居鼎席,遂荷世道之责。与丈岩郑公澔,首论辛壬诬案而尽白之。又削其伪勋,又请讨凤辉、泰耈诸贼。廪廪以明义利、严忠逆、匡君德、正人心为己任,数献谠议,辄以去就争之。上虽或从或不从,而由是士望益翕然归之。然此未足为甚难也,公则又有大焉。
始,群凶乘景庙有疾用事,自知稔恶,恐日后无以自脱,则遂倡言“吾王宁有疾耶”。及甲辰大渐,贼臣光佐居药院讳益力,其党泰亿又托文字,以隐语诬嗣君,国人莫不心愤。然上以事关自己为嫌,无一人敢言者。公于是独奋曰:“此而无辨,我先王仁厚之心、我嗣君孝弟之德,将无以暴于万世。且名不正,而祸乱不止矣。”遂上袖箚论之曰:“我大行大王不幸有疾,托殿下以储副之重。一种人恐不利己,斩伐肆行,诬悖滋甚,肃庙旧政,变易殆尽,辄曰‘禀上旨,取上旨’,此皆违豫中未察耳。疾病何损圣德?而群奸曲讳之,阴以脱其簸弄之迹,宁不痛哉?此辈皆宗社罪人,虽即日尽诛,是为宗社讨贼,非为己复雠也。”
时适又以削勋告庙,公复与丈岩诸公,请于告文勿讳圣疾实状。于是凶党哗然,又胁沮之。后竟以此再谪而去,而戊申之乱作矣。
及公复还,则又上章言:“臣待罪药院,阅甲辰《日记》。先王自七月疾渐重,八月中连进参茶,夜中急招医官者数,而中外绝未闻知,何也?戊申贼起,而其凶言皆根于维贤。维贤,戚里,其言必将见信。况以建储为废立,参决为篡夺,其言有自来乎?”盖公常以为君有此诬,而臣不能暴,不可一日立于天地,故每力言之如此。
然上已心惩党祸,深入荡平之说,虽知公有苦心血忠,而不欲显明是非,辄示以不平,故公言终不用。公亦以荡平终必亡国,常耻与群小周旋。
一日上引公与光佐,两执其手,迫令公解疑同事。且以为得卿言乃释,公终不挠。不佞常窃怪公平居乐易和厚,色笑可亲。及观此,虽贲、育莫能夺焉,又何毅耶?孔子曰“仁者必有勇”,公岂其人欤?
然自是公益知无奈何,不复大臣自居,栖遑江湖,非国有大事,不进,事已,未尝苟淹。上知其难回,遂许以休退,令优游京第,以卫宗国。公又念储位久虗,国势孤危,低徊感激,不忍远去。屡请上以依明庙故事,以数字密付内殿,待有嗣乃去。
及元子生,入贺讫,即告以将归。行有日而疾且亟,犹自指其心曰:“吾归志常耿耿此中。”若公者,可谓独炳大义,九死靡悔者矣。呜呼,此其所以为公乎!
公讳镇远,字圣猷,号丹岩。骊兴之闵,出自高丽尚衣奉御讳称道,世袭冠冕。至文忠公讳鼎重与其弟文贞公讳维重,名德益大显。文贞公,官领敦宁府事,骊阳府院君,赠领议政,公之考也。娶同春宋先生讳浚吉女,以甲辰十二月二十一日生公。
公丙寅,魁柑制,未唱第,丁外艰。辛未,赴殿试。丁丑,重试。初由承文副正字,入翰院、玉署,转正言、持平、执义、检详。带三字衔,升水原府使,历全罗监司、兵曹参议、同副、右副承旨、大司成。擢江华留守,历户ㆍ礼ㆍ刑ㆍ工参判、开城留守、平安监司。升刑曹判书,历吏ㆍ户ㆍ礼三曹、右参赞。由判义禁,谪星州。乙巳,复以礼判还,数迁,遂入相,至左议政。丁未,复谪原州。癸丑,以判中枢致仕,为奉朝贺。
公配尹氏,考左议政讳趾善,先公五年殁,祔公以葬。
公长男昌洙副率、次亨洙监司、次通洙府尹,女适李周镇判书。长房男百顺参奉,女适李兴重、李命彬。二房男百祥监司、百兴、百增洗马,百甲,女适李宬镇、申光履、洪乐仁。三房男百善,女适金致彦、李商进、尹得毅。李周镇男溵,弥,瀚,女适洪益喆。
不佞每叹公老而好学,笃于内治,孝友范俗,为不可及。而尤好读朱子书,故其章奏之间,每恳恳乎是非义利之说,其言盖蔼如也。此又公之所以能大者欤!士欲做大事业,而不知本于学,果见其妄矣夫。
芝村李先生墓表
芝村李先生,讳喜朝,字同甫,晩号艮庵,延安人,副提学文贞公静观先生讳端相之子也。曾祖月沙文忠公讳廷龟,祖白洲文靖公讳明汉,连两世,以文章显。至于静观,乃以道学名世。
先生生而擩染,长益服习。十五而孤,愈感奋力学,精识敏悟,秀出等夷。
既师事尤庵先生,尤庵手书“志事”二字,命其居室,而为文以加勖焉。自是所闻尤亲切,而为学一宗朱子,笃信不惑,操履端固。至于言议去就,壹禀师旨而不贰,尤庵每叹为知己。
十八,时见同春论贼积忤旨,恩礼不终,而举朝无敢言,慨然移书,劝吾曾祖文谷公以去就力争。后尤庵栫棘绝海,即屏居田庐,著《大归说》以见志。其尊贤忧世,妙龄英发已如此。
先生长不逾中人,貌癯目炯。为人明粹详恳,平居乐易,不矜饰以为名。与人言,如不出口,然论说经传义理,毫分缕析,必极其底蕴乃已。至辨当世阴阳淑慝、斯文消长之源委,又明白切直,闻者辄为洒然。
庚申,善类复进,闵公维重首以学行举先生,拜健元陵参奉,自此姓名不绝于荐剡。屡迁,为镇川、平康县监。时因儒门变起,有书尤庵,论尹拯父子事甚悉。以此愠于其党,弃官归。
己巳,尤庵遘祸,遂尽室入岭东海上。
甲戌更化,由仁川县监,被选书筵官。擢司宪府持平,辞递。又历数郡,在杨州,以内忧去。既吉,为清风府使。以掌令召,自后遂不复起。
擢承政院同副承旨,间授刑曹参议。会拯父宣举文字有诬援孝庙语,事觉,上命毁板,仍削其父子爵。其党反丑诋尤庵,先生遂疏,引和靖故事,力辞。
特陞汉城府右尹,为大司宪。拯徒李世德,托为师辨理,诬尤庵益憯。先生乃取尤庵所述语关拯父子者及孝庙独对时说话,具疏囊封,并上之,上嘉纳。于是时辈迭投匦,谓“囊封即同告密”。谏官、宫官及诸儒相继疏辨,仍请尽礼召致。
兼成均祭酒,又连拜大司宪、吏曹参判、侍讲院赞善。
先生雅以为“仕之为贫也,吾不敢以苟辞;其为行道也,吾不敢以苟居”。故其儒者之化,廑止于区区州县,而馀无自而见焉。及其晩而位高,则又曰:“身虽无进,而言可已乎?”由是时有献戒,其爱君忧国之忠,蔼然溢于言外。而所献《东贤奏议》,又间附己意,恳恳于帝王之治道,而其所望于当世者甚切。此可以见先生之所存,而惜其无所试也。嗟乎!其亦见于时之难为者耶?
壬寅士祸作,凶徒李巨源等遂诬先生以戕贤毒正,窜灵岩,寻移铁山。时先生年七十,已属疾,居道上益剧,犹趣进不止,卒于定州之客店,甲辰正月二十日也。
今上元年,群凶迸黜。上特命复官,俄赠议政府左赞成,谥文简公,又许配食于静观所享鹤山书院。有文集行于世。
先生始葬龙仁先兆,己巳三月,移封于杨州马鸣里丑坐原,配贞夫人金氏祔。
夫人,领议政寿兴女也,生一男三女。男亮臣文科大司谏,有子二人,献辅进士、敏辅卫率出为人后有子太源。女婿金镇岳有继子玄泽,次黄庆河郡守,金东铉。
呜呼!余于先生,有以见士之为学,盖莫尚乎渊源之所自,而贤人君子之屈伸荣辱,其有系于世道兴丧之际者甚大也。先生以静观为之父,以尤庵为之师,宜其道德标望,郁然为一世矜式也。方其遭际肃庙之圣,束帛邱园,寤寐招延,当时之贤士大夫,莫不翘首想望,可谓盛矣。而至其邪说肆行、乱逆滔天,以先生卫道之诚、好辩之勇,恶能免谮贼之毒锋乎?即其流窜困㞃,身殒道路,亦宜也。
虽然,不如是,又何以羽翼宗师,扶树伦彝,为横流砥柱,而以为斯世赖哉?呜呼,此其所以为先生也欤!
洪生榏墓表
洪君榏,字济仲,其先南阳人。兵曹参判璛之孙,前开城府留守凤祚之子。母曰贞夫人朴氏,学生某其考也。
留守公于余为先友,余从其子君素游,则又友之父也。余故父事之,公亦谬赏余,往往许以忘年焉,其相与之为深笃可知也。以君之为公之子,而其人且秀而俊,则余之所以爱君者,又可知也。
余见公之哭君素,而无他子为养,每伤公以厚德宽仁,兀然穷独如许。而及最后得君,暮年穉子,殊使人见之杳然。然君自未及成童,长身白晳,盎然仁厚,左右承颜,周旋干蛊,凡服用便身之物,无不悉意预储。至公晩寖贵,则其官职去就、小大应酬,事至有难断,又无不须君而定者。
君既材器伟然,不肯作章句腐儒,而文翰如流,屡赴试入彀,见者咸谓其必显。公于是方且慰其前日之穷独,而余亦为公窃幸天之终不忘善也如此。呜呼!今君死,而公遂以无告矣,天其果不足恃耶?
君素患疝,及死之日,势益急,亟取纸,作诀书于公任所,书已,即掷笔而瞑。书凡数十字,皆眷眷忧亲意语,绝悲不堪读,而字画奕奕如平昔。呜呼!早知君深于孝,而不谓其临死不乱,类古人之有定力者,复如是也。
君生于丁未二月二十六日,殁于癸酉二月二十八日。以四月某日,葬于镇川南二十里喜乐村某坐原。
君娶领议政文简李公宜显之女,有一男一女,男五岁而先君一月化。公以君之从兄檍之子哲喜为后焉。
君素名朴,亦有志有行而十九死,君廑益以八岁。噫!洪氏之子才而夭者,又何多耶?
先伯父府君墓表
公姓金氏,讳济谦,字必亨,号竹醉,安东人,领议政忠献公梦窝先生讳昌集长子也。
梦窝公当景宗辛丑,以首相建储。明年诬狱起,梦窝公先被祸,公长子省行亦及焉。
始,公谪蔚山,凶党又诬公以谋杀,告者既置对,一无可问,不得已移配富宁,竟以梦窝公案被收坐。
临命,大书“天日照丹,至死不变”字,谈笑如平昔,八月二十四日也,享年为四十三。
公初葬坡州马井里,后迁骊州灯神面草岘里。癸丑三月,复稍移前数十步,与配贞夫人面干而合封。梦窝公及子省行墓,皆同冈焉。
公长身硕面,风仪凛然。性公严坦直,有干局,识虑周通,一时推为国器。
乙酉,魁司马。庚寅,除翊卫司洗马,累迁,出高阳郡守。己亥,以司仆寺佥正,擢文科,拜侍讲院弼善,间为京畿都事。在台阁,为正言、献纳、司谏、执义,玉堂为副修撰、校理、应教,常带知制教。以世弟册封都监劳,擢承政院同副承旨,转礼曹参议、右副承旨。
公既抱负甚伟,甫释褐,肃庙昇遐,群凶乘嗣王有疾,逞毒,日撼梦窝公。公郁郁忧愤,不得有一试,遂及于祸。
梦窝公临命,犹以书托曰:“宗国幸不覆,可出而辅明主、延国脉。知汝不能,吾不发此言。”呜呼!卒不及如其志而信斯言于世也。
然世称“公之祸,实由于见惮深。不如是,彼百计售凶,亦未必至于此”。然则祸之烈,乃所以益彰公于今与后欤。天乎冤哉!
乙巳,今上即位,屏黜凶党,首伸梦窝公冤,赠公为吏曹参判。
公始祖,高丽太师讳宣平。至高祖左议政文正公讳尚宪、祖领议政文忠公讳寿恒,益大显于世。妣朴氏贞敬夫人,赠吏曹参判讳世楠其考也。
贞夫人宋氏,同春先生讳浚吉曾孙,义禁府都事讳炳远长女,生先公一年,殁后公十一年。甚以壸义称,别有志详焉。
生六男二女。男长省行赠持平,次峻行教官、元行进士,皆出后。达行,坦行副率,伟行。女长李凤祥都事,季闵百宗奉事。
省行男履长县监,女郑麟焕。峻行男履信、履献、履运、履显,女申光益。元行男履安、履直,女徐迥修说书、洪乐舜。达行男履基、履中、履庆,女李得祥、宋载纬。坦行男履素、履裕,女洪大默。李女洪相任。闵男翼烈,女李健祚。内外孙曾幼者,又十馀人。
不肖从子元行抆血谨书。
高丽副正虔谷赵公墓表
公讳瑜,姓赵氏,淳昌人,号为虔谷。虔谷者,淳之里名也。
公生于丽季,殁于国初。迄于今三百馀年,而其间世运屡嬗,文献无征。其事迹之无传者,无得以详焉。其可稽者曰:
公高祖讳璋,检校大将军。生讳洪珪,密直副使,赠版图判书。生讳佺,文科,追封玉川府院君。生讳元吉,文科,检校门下侍中,封玉川府院君。是为其考,而凡三娶,公其第二夫人福兴赵氏出也。
在前朝时,中进士、文科,官副正。入我朝,屡迁,至检校判汉城尹,皆不就卒。葬在顺天住岩乙坐原。
公为人醇雅仁厚,幼有至性。丧母,能致哀谨礼,父殁,躬负土营葬,迁其母以祔。后又居继母忧,如于其所生。前后丧,皆庐墓三年,每日哀省,风雨不废,柴毁骨立,见者莫不感动。
公既尽忠所事,丽亡,矢心自废,终不肯复立本朝,遂退而耕野,所谓虔谷是也。晩又移顺天之谦川,爱其溪山之美,优游自放,遁世独立,洁其身以终。
其在虔谷,丽朝进士朴绥留诗于其屋壁,与吉注书并称其美,有“忠孝双全此一庐”之语。而我世宗特旌其孝曰“前副正赵某之闾”,其不曰判汉城尹,而曰副正者,示犹系前朝也。此其见于《舆志》、谱乘者然也。
后肃宗辛卯,湖南多士又建祠谦川以享之,其诸所称述,皆言公学问甚笃。昔子夏论“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而曰:“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夫仁莫大于父子,义莫大于君臣。而公于此二者,其所立如彼,卓行峻节,既足以炳烺千古,则亦岂无所本而然欤?惜乎!世代逖远,其言论文字,无所传于世也。
公配鞠氏,同茔。有二子,参议斯文、兵使崇文。而参议之子曰智山、智崑、智仑、智岗,皆以孝友闻。兄弟常同被以卧,扁其亭曰“相好”,事在《顺天郡志》。兵使之子曰哲山,父子当光庙之世,同与六臣之祸,遂先后以死云。噫!公之忠孝,不独在于其身,而能世于其家,又如此耶?今其后犹婵嫣不绝,往往有显者。
公墓旧无表,十三世孙相贤以其父持平公宗溥遗意,来乞文于余。余叹君之笃于追远而感公之高风也,谨书此以为万世臣子之劝。
庶尹宋公墓表
公讳尧辅,字圣诲,姓宋氏,恩津人,同春先生曾孙也。先生讳浚吉,左参赞、赠领议政,谥文正,配食圣庙。祖曰讳光栻,正郞、赠左承旨。考曰讳炳翼,牧使。妣曰赵氏,郡守、赠吏曹判书讳景望女也。
公以肃宗辛酉生。始仕为敦宁参奉,升司饔奉事,补迁陵都监监造官,例陞司饔主簿。累迁,为礼安县监,礼让为治,甚得士民心。岁饥,邻郡皆赈,公曰:“静而勿扰,不夺其所有,则民自得其生。”独不赈,邻顾多死者,而县独否。
后更数转,为公州判官,不赴。除全州判官,素剧难治,公至,不动声气,剖决如神,奸息讼清,惠化大行,号为“晦斋后一人”。
为义城县令,访民所最苦,尽去之,民至磨崖以诵。间陞益山郡守,旋仍移平壤庶尹。又宽简持大体,恩威并著,治益有声。平腴邑也,其还渡𬇙江也,舟人叹曰:“吾老此津,阅官多矣。未见有行李萧然如此者。”
庚午九月卒。越三月,葬于公州渔隐洞干坐原。公配苏氏,通德郞讳相夔其考也。先公二十年殁,始墓于恩津县,至公葬,迁而祔。
有三男,晋钦府使、复钦、鼎钦,一女适李国辅郡守,侧室男观钦。孙男志渊、溥渊奉事,女为李奎正、金履铎妻者,长房出;达渊,仲房出;守渊,女为金履礼妻者,季房出。外孙,淳源、真源、文源也。
公为人温厚恭俭,好善爱礼。见人有急,必竭其力以助。与人言,訚訚可乐,至其有不是,必庄以待之,故人亦多严惮焉。
居家,孝于继母,得美味,虽蔬果,必进而后尝之。时或异居虽稍远,必日往省之。遇有过而谏,必柔色以悦之。临殁,犹念其无依而泣。
有仲兄贤,事之如师,每事必谘而后行。侍其疾,累月不解带,丧而哀如其孝子。
伤二弟夭,抚育其遗穉,而悉成立之。其昏娶也,至丝缕之微,无不躬视而不遗。以故宗党悦其仁,乡邻服其义。及其晩年,益推为长德,凡有事,皆造门以议,言出而又无不翕然。其仁心厚德著于内外者盖如此,其于为政也,何有?宜其所在遗爱,民歌父母也。噫,如公者,岂古之善人之流欤!
公于余所生母,为从父兄弟。余自少多往来外氏,亲见公所为。其盛美可法,盖不可胜书。惜余笔力短,无能阐其万一。虽然,苟读余文,而想见其蔼然祥和之气,以为是春翁遗韵云尔,则其庶矣乎!
铭曰:
谓公之学欤,公所逡巡。
谓公之不学欤,何其行之似古人也?
谦谦其恭,肫肫其仁。
孝友之政,以及于民。
昔文正有云莫如有好子孙
谁谓不符?余无愧言。
县监金公墓表
吾宗人金君养根,一日以其九世祖状文过余曰:“吾祖殁百有七十馀年,而墓无表,非敢慢也,以世远而事微也。冀有以得其详焉,竟莫能得,则又惧愈远而益微也。谨以一二可稽者为请,子以为贤于已,则愿有述焉。”
按公讳箕报,字文卿,自号苍筠,安东人,高丽太师讳宣平之后也。曾祖掌令讳永铢,祖承旨讳瑛,考讳生洛,妣朴氏,县令讳成稠女也。
公为人肮脏高爽,善谈论,长于词翰。自少游退溪、听松之门,所与交尽一世贤者,如李峒隐、赵重峰,尤相得驩甚也。
晩筮仕,屡迁,为彦阳、怀仁县监。怀仁时,上章言民弊,治有惠声。
以万历戊子,卒于官,享年五十八。葬于安东驿洞酉坐原。配李氏祔焉,是为知中枢府事聋岩公讳贤辅孙女,察访讳文梁其考也。
有三子,长克、次兑隐德不仕、季元,三女皆适士人。自孙曾以往,至今蕃衍,几累百人。
噫!观公师友之盛,其磨砻上下,以自成就,言行之可为称述者,岂少哉?今其迹泯焉乃尔,良可悲夫!而独诸名公诔文尚在,有以仙鹤精神言之矣,有以壶月襟怀言之矣,有以邦国瑚琏言之矣。呜呼!此犹可以想公之髣髴否乎?姑以此书之,使刻诸墓石。
献纳罗公墓表
传曰:“先祖无美而称之,诬也;有善而不知,不明也;知而不传,不仁也。”有人焉其世远,其善也无征,无征则虽无传可也。虽然,墓不可以无表。不有以识之,千秋之后,或不知为谁氏之藏,此为人子孙者之所宜悲也。
今罗生廷谊袖其七世祖事状,自罗州涉千里,踵门而谒余曰:“吾先祖墓在吾州西长兴洞子坐原。尝有短碣矣,而世久苔蚀字灭不可读。且累经兵燹,家乘荡然,独其可稽者曰:‘其讳昶,字彦明,姓罗氏,罗州人,高丽监门卫上将军讳富其先也。历七世,至讳自康,务安县监,是为曾祖。祖讳继祖,将仕郞。考讳逸孙,宗簿寺主簿。妣孔氏,生员讳瞻胜女也。
吾祖以成化丁酉生。弘治辛酉,中司马。正德庚午,阐文科,入翰苑。历司宪府持平、司谏院献纳、侍讲院弼善,于外,为务安县监。嘉靖甲申卒。配曰申氏,参军讳季纠其考也。
有子三人,士恒、士恂、士愔,女七人。孙四人,衮、德谦赠参议、德让、琏。琏,侧出也。曾孙六人,海仑进士参奉、海龙、海鹏、海龟、海凤进士别提、海鹤。自是以往,至今蕃衍,殆累百馀人。’此其载于谱乘者然也。”
又言:“申夫人之殁,在万历癸酉,享年一百有一。耳目聪明,犹躬执女红,长子亦八十三,朝廷命方伯就第,设宴以荣之。公有弟四人,皆幼而孤。夫人鞠养如其子,长而劝学,俱至登科。一乡称之曰:‘懿哉,天之所以畀大寿也宜哉!’此见于州人监司林公㥠所记。林去其时为近,其言宜可信。”
又曰:“吾祖事诚无所考述。然翰林峻望也,中庙盛际也,吾祖乃以其时而有是选焉,即素负之不轻可知。而于申夫人之笃于诸叔而所以刑于家者,又不足征欤?”
余曰:“有是哉!藉曰不然,墓犹不可以无识。况先祖之善虽微,其不忍终泯而欲传之者,子孙之仁也,吾其可辞诸?”于是乎遂书之,使归而刻之表阴。
康秀才坰墓表
康君仲鸿哭其弟且十年而悲愈甚,过余言曰:“昔子之西也,吾弟幸一得御,而子又留诗为赠。其临死,犹出其诗,读之,其声嘶然曰:‘吾安得复见此丈乎?’渠于子,其爱慕至此。今得子之文,以识其墓,虽在泉下,亦可以少慰矣。”
又曰:“吾弟生而颖异,始学语,能道其未语时事。十一,受《小学》月馀,尽成诵。稍长,遍读经史,识解骤进。
其事父母,声怡气和,终日无惰容,能谨于持身,不以一毫贻其忧。疾革,父拊其首以泣,则为笑容而解之曰:‘子何敢死?’及其出户,而始泫然曰:‘吾何以贻此戚也?’其孝顺之性,至死如此。
吾弟才甚高,虽从事举业,其心未尝忘此学也。尝读《颜子好学论》,至‘圣人可学而至’一句,欣然曰:‘孟子所谓先立其大者,其在此乎!’其论说理义,往往英透过人。视其意,迟数年不举,必将弃其业而学焉。学之,又必有可观者,惜乎其不及而夭也!”仍呜咽不能语,余亦为之一涕。
嗟夫!嘉苗难植,芝荣不逾旬,而恶草薙而滋蔓,固天之正命欤?余见君眉目清明,心灵慧悟,而言谈举止,循循有度,意其可与共学,且将引而进之,而今失之矣。余于是非独君之为悲,而又以悲英才之难值而易失也。
君讳坰,字仲平。生于辛亥,殁于乙亥,得年廑二十五。葬在平壤府北才院堂坐干之原。
康氏出于谷山。其曾祖曰时灏,祖曰檗,父曰宇夏。妣曰朴氏,𢢝之女也。其配李氏,父福恒。
君死时,顾其妻曰:“吾三举不育,天也。苟无可嗣,必以我班祔,毋求远族为也。”噫,其亦可伤也已!
学生郑公墓表
星州之桧渊,有寒冈郑先生书院,远近之士,莫不尊仰其道德,至今百馀年,犹诵之不衰。其子孙皆在其土,有讳复钦字子亨者,其玄孙也。
其先出自清州。先生讳逑,大司宪、赠领议政,谥文穆。生讳樟全罗道都事、赠都承旨。生讳惟焘参奉。生讳昌载,其配沈氏,是为公考妣也。
公天性和易坦率,不以事物经心。与人言,不设畦畛。然自守甚饬,见人之有犯伦义者,必严辞以斥,非其义,不妄以取人。
孝于父母,居外忧,以善闻。其弟异处,而日来觐大夫人,朝而来,未尝不出而俟曰‘吾弟至矣’,暮而归,未尝不出而送,至其不见而止,盖无日不然。
女弟以时至家,则每食必连案,有美味,辄推而与曰:“常念汝食甚薄,吾何忍独饷也?”
教诸子,必以义,尤谆谆以不欺为戒曰:“此二字,终身用之有馀,汝曹无失也。”
其殁也,乡党知旧,无不哀而惜之。
公生于丁巳,殁于丙午,葬于星州基洞坐亥原。前娶李氏,通德郞昌至女。后娶尹氏,及第凤来女。
男经济、兼济,李氏出;达济,尹氏出;台济,侧室出。长房男东城、东羽,仲房男东润、东吉、东喆,季房男东爕、东述、东翼、东直。
余未及识公,猥与季房君交厚。其言曰:“吾先人以布衣终,名不闻于世。其行之在于家者,不肖晩出,又无得以详。惟玆一二,幸托子而有传,庶先人骨不腐矣。”
噫!余何足以及此?虽然,余喜君心胸荦荦,议论不苟,必非蔽于其私者。余故书之墓石如此,以著其非诬,斯可以为来者之信,而慰孝子之心否乎?
贞陵令元公墓表
往戊寅孟春,余友原城元君载而殁于京师。其兄道而以其柩,浮江而东,余在渼上,出而哭之,与道而相向失声,至今有馀涕焉。
后六年,其孤百孙以墓铭为请。余与君兄弟,居骊上隔篱,相追逐十馀年。知载而者,宜无过余,其宜见于余文也。
君讳景厚,载而字也。高祖讳斗杓,左议政、原平府院君,谥忠翼。曾祖讳万春,汉城府右尹。祖讳梦鼎,佥枢、赠吏曹参判。是生二子,长敦宁府都正讳命益,娶县令洪公远普女、士人李公齐华女,俱无子。君以其季县监、赠吏曹判书讳命稷之子为嗣。判书之配,曰领议政睡谷李公畬之女也。
君儿时,勃勃有锋颖。佥枢公忧其然,一日抚背戒曰:“若能改诸?”君即俛以受。自是立变旧习,乃更为舒缓重厚,长益沉确,喜怒不形,动止有常。
平居肮脏自守,视势利若凂,虽素厚,后稍贵,绝不肯往还。然其与人处,开怀坦然,未尝不尽其悃款,而矜傲戏慢之谈,不一出其口。见人不是,必为之忠告,而人有及者,又默然若不闻也。
今上庚申,中司马。丙寅,除英陵参奉,历司饔院奉事、内资寺直长,间连遭内外艰。制除,拜典牲署奉事,移义禁府都事,以出捕鞫囚,换童蒙教官,反命,升司导寺主簿。由刑曹佐郞,迁贞陵令。所在皆守法尽职,公明有威。
晩不乐禄仕,尝叹曰:“吾所以久此,独愿一得专城,以养吾亲而后去耳。”竟未及以终,年堇五十二。葬于原城长山里枕卯原。
其配李氏,观察使晩坚女,生一男一女。男即百孙,女为申景伋妻,有二男二女。
君少孤,与其兄常同室以处,出入相随如形影。既过房,都正公年高,左右扶将,夙夜不少离。侍李夫人疾,经月不解衣。及丧,号恸如不欲生,吊者皆为出涕。墓在十数里外,每朔望必往,不避风雨,终其身不废。有所后妹无子而夭,君哀之,割财供祭,伐石以标其墓。李夫人一弟穷而无依,又买田结庐以居之,使奉先祀。君之女远嫁食贫,而一无所遗,人有为言,则曰:“吾不遑先子女也。”其笃于孝义,多类此。
余始与君相见,君方盛年,善谈笑,优于文词,尤喜道前史治乱事变、当世人物出处得失,往往识虑深远,意气伟然。余每以君为可用而非久于沉没者,及道而释褐寖显,而君乃低徊荫路,发种种矣。余且悲其不遇,而君顾逌然曰:“有兄在,吾不愿复为用矣。”余于是益贤其为人。
噫!余老矣,益思东归,早晩从君故里,以为乐而今已矣。士之穷达交游存殁之际,可不为之太息而流涕哉?道而,今尚书,名景淳云。
铭曰:
其文非不如今人,其材岂不优当时?
而阏不彰,吁嗟乎载而!
子有行义,卓卓可记。
富贵磨灭,自古多有。
余铭余友,庶几不朽。
参奉李公墓表
李公台重子三,以直道峻望,致位崇显,为一世名臣,以其贵,赠考翼陵参奉讳秉哲吏曹判书。又以墓无刻也,已属疾手为状,俾元行为之表,未几,子三殁。噫!以余之好子三也,虽其在日,尚不可以辞,况忍于已逝乎?
公字君保,韩山人,高丽牧隐先生讳穑之后也。曾祖讳穧,文科、府使。祖讳廷夔,吏曹参判。考讳涬,郡守。妣延安李氏,副提学静观先生讳端相长女也。
公自少师事伯舅芝村先生。事父母,能尽其道,居忧,皆以善闻。始,郡守公在任所,闻尤翁遇祸,即弃绂,归乡里,仓卒无室庐。时公才十六,而殚心运机,鸠财赢粮,未久而告成,药饵瀡滫之供皆具。及郡守公鳏居,公与其夫人,竭诚忧劳,所以养其心体者甚至,十年如一日。郡守公伯氏殁,而家贫无以供宗祀,公告郡守公,每祭必为之治具,至醋酱之微,无不躬视而荐之。又与群兄弟,买祭田墓下,为久远图。处内外亲党,皆得其心,每有吉凶大小,无不须公而办,其笃于孝义,盖类此。
公为人直厚有气义,识虑通敏,言事可否成败,无有不中,而其材干又足以济之。芝村常深许公,遇事有疑,辄令公决之。常不使去侧,或乍出,如失左右手。其得于先生者如此,其馀可知也。公顾厄于公车,廑霑一命,年又不永,无所试于世。呜呼!岂非命也?
公生于显宗甲辰,殁于肃宗辛卯,葬在洪州某山坐甲原。配朴氏,后公十七年殁而祔。
夫人,判书讳泰尚女。有哲识,颇涉书史。暮年犹尽诵《小学》,口授诸子,以成就其学。其训诸子,常曰:“富贵在天,非人可求。吾愿汝曹为读书士,侥幸窃科名,非吾喜也。”噫,夫人其亦女士也哉!
有男曰华重郡守、台重判书、箕重正、衡重早夭、商重郡守,女婿曰金㸁、慎无赫、朴师复、黄仁谦郡守。孙曰喜永、嘉永、周永、舒永,长房出。复永、得永、克永、直永、翊永、学永、牧永,仲房出。胤永、运永,三房出。四房无子,子克永。纯永,季房出。外孙曰金载厚、载宇、载寿,慎奎东、星东、井东、翼东,朴有源、在源、左源、右源,黄基厚。曾孙曰羲寅、羲天、羲宾、羲文、羲民、羲云、羲元、羲淳,幼者不尽记。
夫人有善而不食于其躬,必发诸其后。今公有子如子三,而后承之蕃衍多贤且未已,余于是益信公之所蓄者甚厚也。
进士洪公墓表
曩余闻吾党之贤,有洪君天有者,方愿识面,而遽失其人,为之愕然嗟惜,盖久而不忘也。及君长子呼余为舅,则君之考牧使公尚无恙,辱与余相好甚,因得君为人益详,余之所以追悼者又益深。噫!终未及与之论交也。
君讳维汉,天有字也,其先丰山人。我宣庙朝有讳履祥,以经术德行显,至大司宪,世称慕堂。其孙讳柱元,永安尉,谥文懿公。生讳万衡,校理。校理长男郡守讳重模无嗣,以弟牧使讳重楷之子为后。讳允辅,是为君之考。而母曰李氏,判书讳箕翊女也。
君幼负气自纵,牧使公责之,君对以不敢复然。公又曰:“置言于父而复然者,与光佐之誓墓旋出何异?”君即色变,尽弃前所为,折节读书,文艺骤进。
及长,风仪甚伟,器局弘远。喜谈史,出入古今治乱,沛然不穷,识虑往往过人。尤笃于孝友,汎爱好义。自待甚重,持论激昂,常耻为今人,一时交游,莫不以远到期之。
君以今上辛酉,举进士。与诸同年,将谒圣庙,凶党子数人当与,君倡义斥逐之,有讦奏者,至被罚。然君之名,由是益闻于士林间,未几而君则殁矣。嗟乎!以君之有,少假之年而得行其志者,其必任世之重,言论事业,卓然有立,可几也。惜乎其未然,此吾党之所以悲也!
君生于丙申,卒于乙丑,其年廑三十。其葬在坡州泉岘富作洞戌坐之原。君娶海平尹得谦女,有三男一女。男乐舜、乐莘、乐颜,女适金顺行。
夫有蓄于其躬而未施者,必发于其后理也。呜呼!其果不爽矣乎?
学生宋公墓表
恩津宋氏故多贤,至尤庵先生而益大盛。先生之考曰讳甲祚,赠领议政,谥景献,是为睡翁。睡翁之子,第二曰讳时默,郡守,第五曰讳时杰,府使。府使无嗣,以郡守子讳基德为后,察访。其配曰成氏,掌令讳震丙女,以孝宗癸巳生公。
公讳圭锡,其字圣功也。公生而清粹,喜读书,能词翰,甚为先生所爱重。为人峻整,动必以绳墨。累从府使公于官,所至无毫发干于外。其游于场屋,壹不以得失动其心。御家以严,子弟不敢阑语于侧,即少慢,不苟恕。见人善,若己有之,而至遇不善,若将凂然。虽素亲,不敢以狎进。不问可知为尤翁家风也。
公常事先生为父师,及先生殁于祸,心怀冤痛,久邑邑忘生,竟以甲戌二月某日,年四十二而卒。居无何,先生之冤始白,而公之入地才有日矣。呜呼!其可哀也。
公始葬三山之九谷,再迁,而终卜永同三岭之酉坐原。
前配李氏,佐郞起汉女,德兴大院君五世孙;后配安氏,士人应寅女,吏曹参议寭之玄孙,并祔公如礼。
女适尹以发,李氏出。男泂源、命源、永源,女适赵晋彦、姜柱龟进士,安氏出。为闵庠重妻者,侧室出。长房男元相、保相,仲房男一相、喆相,季房无子以保相子之。赵婿男惠庆府使、邦庆,姜婿男祖焕,闵婿男镇纬、镇方、镇宅。曾孙,元相之子焕奎、保相之子焕云。
余过三山,闻季房君之贤,与之游甚懽也。今于公撰述之役,义不容辞,敢书于墓石,以见其世美如此。
噫!百世之后,苟知尊尤翁者,亦知公之可爱,而惟玆四尺之封,必以为此某人所藏,而不忍加毁伤无疑矣。此可以慰孝子之心乎!
赠判书朴公墓表
朴尚书相德氏,方持大夫人服,踵余门而泣曰:“吾父之隧,有碣而无表,今吾母又殁而祔,幸得子一言为不朽。”又曰:“凡识人之墓,详于丈夫而略于妇人者多也。余哀余母之贤而终泯也,愿稍加详焉。”言已又汪然。
余按其状,公风仪儁伟,器局弘重,外和内毅。平居无疾言遽色,善事父母,而能容人之过。少从从祖文敬公学,自经传外,至古今史籍兴亡之迹、国朝典章沿革之故,靡不泛滥博究。而尤爱诵范文正忧乐之语,隐然有经世志。常自言“士大夫秉心处事,当如青天白日、壁立万仞”。故其持论多峻正明快,无毫发苟。
文敬公亟称为英才,呼与语出处大义、当世人物淑慝,辄欣然契可。时年甫弱冠耳,而见重于先生长者已如此。一时知名之士,多慕与之交,莫不推为廊庙器。
十九,成进士。二十九,又中别试解,未及殿试,遽以疾不起,上之丙辰也。知不知皆失声嗟惜之。
夫人刚明峻洁,而性孝谨。舅甚爱,遇事多咨而后行。夫人顾益兢畏,不敢有少弛。姑老,常不离侧,非鸡鸣,不退,三十年如一日。既寡矣,而诸孤尚幼,教之如严父,俾皆有成。见少子骤显,则辄愀然曰:“无已盛乎?”及尚书累出入铨藩,戒家人使干谒无所进。其廪禄必先储祭需,馀以周娣姒妯娌。时既老且贵,而犹手执丝麻,无异寒素家妇女。其为祭祀,必谨以洁。治门户、课婢仆,皆严而有法。夫人亦可谓女士,而信不可以无传也。
有子三人,长相德位冢宰,次相岳正言、次相喆府尹,皆出后。女二人,长适柳正养,次适申光缉亦正言。长房子绥寿进士、紭寿为府尹嗣,二女婿金泰淳、赵学周。
尚书以其贵,累赠公至判书,夫人亲受贞夫人诰命。噫!尚书于是乎能孝,而非父母之贤、天之报施,又何能至此哉?
公讳兴源,字起甫。其殁三十二年,夫人始下从,寿为六十。公、夫人世系之详,俱载于墓碣,不复著。
学生姜公墓表
昔当丙子虏难,有县监姜公恰,痛天朝沦丧,冠屦倒置,遂与三四同志,洁身远遁,隐于太白山中,终身不肯出,子孙因居焉。县监之子曰讳鄗,孙曰讳再弼。是娶李氏,退陶先生五世孙,而为察访希哲女也,以肃宗庚申生公。
讳元一,字一元。幼有气,十岁,闻仁显王后出宫,奋曰:“使我而长者,当争以死。”闻者奇之。既长,闻尤庵先生之风,心悦之,言议抗厉不苟。自经辛壬士祸,益发愤无所顾忌。岭素多凶论,或以危祸恐之,终不挠。及戊申贼起,公与承旨罗公学川,谋举义兵,因贼平而止。然由是其党愈惮之。
公雅慕吾先祖清阴先生,至是倡言:“先生道德节义如日星。且吾州,先生之首阳也。此而无先生庙,即首阳可无祀伯夷也。且为一方正士趍,以消乱萌,其不在此乎?”庙成,群不逞大噪,毁撤之。公痛甚,裹足北上,将闻于上,而又为其徒在朝者所沮,悒悒而归。自是杜门自靖,其发于吟咏简牍者,皆此事也。
丁丑正月十八日卒,葬于所居法川坤坐原。
公事父母甚孝,侍疾,药饵粥饮,不委婢仆,必躬煮以进之,数十年如一日。前后居忧,三年不入内。朝夕哭奠,未或不一参。其笃于内行又如此。
公之世出晋州,高句丽兵马元帅以式之后。自县监公以上,累世冠冕蝉联,史不绝书。
配郑氏,学生讳涉女,丈岩先生讳澔其叔父也。有子泂,女适朴师协。又子溶,女为权德任妻者,侧出也。泂男榰,女长适成秀柱,次适金正根,次适李克渐。朴男玄源佐郞。
余尝游岭南,一再遇公于人座。虽老矣,喜饮酒,谈辨若无人,可知为负性带气人也。
今其孤请余墓文,书此而使归刻焉。
铭曰:
观于所好,可知其人也。
是可以铭,不可使泯也。
挹翠轩朴公墓表
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余尝读翠轩诗,常爱其神情洒落,气格纵逸,类不为物缚。至其伤时闷俗,感愤无聊,往往有悲歌豪筑之音,意其为奇伟倜傥非常之士。而观其友容斋李公所为志文,又盛称其学博行高。余于是益知为不世人物,而独惜其遭时不祥,身不容于昏乱之世,横罹奇祸以死,岂不悲哉?
始,公十八而登第,选为弘文馆正字,赐暇湖堂,至修撰。当是时,暴君在上,凶党鸱张,众正莫不气死。公以眇然少年,正色玉立,以为“祸福天也,吾无如彼何;而尽忠所事,人臣之义也”,随事尽言,不少避。
初,馆僚以西边筑城不利,论首议权奸,燕山怒命按治。公适在外还,即抗章力争日三四,至逾旬不止,终脱诸公于祸。又进大疏,暴柳子光、成俊、李克均阴邪负国之罪,坐下狱。狱官承风锻炼,几不测,公对以直,得罢职去。
公既去,燕山淫荒益甚,日逐虎豕于国门外,辄冒夜还。公益忧慨,与同列连箚极谏,大触主怒。于是凶党之欲逞者,又益亟矣。
至甲子,子光追发前事,起大狱,克均谓首发可诛。时有欲委公而免者,公奋然自当,无几微色。燕山犹不忍加诛,窜东莱县。已而逮系京狱,竟以六月十五日被极祸。临死,神气不变,仰天笑者再而已,时其年廑二十六。
世道衰,士不讲仁义,所明者利害耳,一朝临死生,鲜有不相随狼狈而莫知耻。如公之不污其君、不私其身,蹈白刃而无悔,使人知仁义之可慕者,可不谓豪杰之士乎?呜呼!夫以公所有,而得时行志,其笙镛一世,以鸣国家之盛者,岂异哉?而天既生如此人,又生子光之徒,任其鱼肉而如不知惜何也?然群凶之恶,虽逞于一时,至今人人欲食其肉,而谈公之死者,未有不拊心流涕,其巍名峻节,百世诵之而不衰,此固天之意欤?福善而祸淫者,果在此而不在彼欤?余莫得以诘也。
公有遗稿一卷,崔简易、权石洲皆推服甚盛,吾祖文简公亦以为“天才极高,为东国绝调”。由是公之文章,益大行于世。虽然,此岂足以掩其人乎?
公讳訚,字仲说,姓朴氏,号曰挹翠轩,高灵人,高丽大将军讳之顺之后也。曾祖讳持、祖讳秀林,皆县监。考讳聃孙,司宰正,妣李氏,直长苡之女。
正公,为人刚介。始公之将论三凶也,以亲在未敢决,正公曰:“与其窃禄而苟容,不如死谏之为荣。身既许国,不可以亲故沮。”公遂论之。呜呼,宜其为公父也!
公配申氏,领议政用漑女,有行状,见公集中。
公殁三年丙寅,中庙改玉,特赠公为都承旨,愍其冤也。
有男四人,长寅亮佥正,次公亮参判,次宗亮,次夭。女二人,长适李元祯承义副尉,次适金𥗫参奉。孙曰懋郡守ㆍ赠判书、愈别坐、恕进士,长房出;仲、叔两房,并无后。曾孙曰庆业参判、赠右赞成,劾仁弘、尔瞻、洪汝谆诸凶,以直节名,弘业郡守。自玆以往,朝家犹屡推恤典,衣冠世世不绝。
公葬在阳智县东金谷村午坐原,于今百八十馀年而墓无刻。其八代孙县监君敬镇,始谋树石以记,来乞文。余不足以不朽公,独心慕其义而哀其不幸也。敢以告于来者曰“此挹翠轩之墓,慎无伤墓前一草”云尔。
先考观复府君墓表追记
先考弃世三十三年冬,先妣下从,始葬骊州,己丑四月,移祔先考如礼。
先妣,判书密阳朴公权女。英快识大义,孝友惠哲。既寡,服勤舅姑益至,祖考尤视先妣,不以妇以子曰:“知汝者我也。”祖考又殁,为治金石、立寝庙、严祀享。教诏穉昧,俾无失先训,幸免大戾,皆先妣力也。
不肖以从兄子,忝为后,累被征召,不敢起。子履安县监,履直夭,有继子麟淳。女婿徐迥修正言,洪乐舜。
己丑秋,子元行泣血谨书。
学生具公墓表
具君宗烨与余善,一日以其先人之状来,乞文以泣曰:“吾先人不幸有疾,终以此穷而殁世。独其志行事迹有绝异者,而生无所遇于人,死无以表见,使世不知有此人,即不肖之目死不瞑矣。”已而又泣。余盖哀而许之,文未就而君又死。余不忍其饮恨以逝,揽涕而叙之。
公讳震柱,字子明。具氏出绫城,高丽检校上将军讳存裕,其始祖也。后多显,至讳澣,尚我中宗大王女淑贞翁主,封绫昌尉。三传而有讳秀俊,府使。生讳征,有文学,未弱冠,魁生进解。俄值皇明运讫,遂隐于岭东海上,终身不出,号为梅隐。生讳文沂,亦善士,其配府使李公鼎来之女也,是为公考妣。
公四岁患痘,两目遂失明,而聪悟绝出,傍人读书,一闻辄不忘。长益酷爱简编,以手摩挲而不忍释,每使人口授而尽得其字形文义。自圣经贤传、史氏之记,以至奇文僻书,无不淹贯。天地之范围ㆍ日月之度数、中国山川道里之远近ㆍ州省大小ㆍ物产有无与夫诸国风俗之异同,皆暸然如目睹。尤明于历代治乱、圣帝明王ㆍ良臣硕辅之功业事为、君子小人之是非得失,时与人扬扢,其言皆激昂明快,听者为之忘倦。噫,以公之病而能如是,真可谓异人哉!
然其为人尤魁伟有志槩,平居跪坐终日,非甚病,一不疲倚。事亲,恋慕如婴孩,不少违其侧。父老无睡,不堪其苦,公亦高年白首,通宵侍坐,陈说古籍奇闻异事而娱之。父每泣而叹曰:“使汝不病,必为名世人矣。”其笃行又如此。
其于书,最喜诵《周易》,至女奴,亦诵《干》、《谦》二卦;于人,最慕诸葛武侯、陶靖节、邵康节之为人,往往发于梦寐。此其趍尚之卓然,岂今世之人哉?退之所谓“盲于目,不盲于心”者,岂非公哉?岂非公哉?
公有诗文数千篇而皆火之,今馀若干首藏于家。
公以肃宗庚申生,癸酉三月卒。葬在杨州栗北里马山鹇鸟洞巽坐原。配李氏,士人敦仁之女,有贤德,后公三年,七十四而卒,窆于公墓右而异穴焉。
有三男,长即宗烨奉事,次宗𤊋,次宗焕郡守,出为公仲弟颐柱后。三女,士人韩命远、柳明圭、李有大。孙曰以远、女为李奭培妻者,长房出;济远、大远、达远,仲房出;季房无子,取大远子之。外孙致仁,韩之出也。
直长罗公墓表
公讳锡纲,字纪兼,寿城人。寿城,罗州之属县也。新罗时有讳总礼,以功知寿城郡事,是为始祖。高祖讳以俊,号梅阴。少游太学,丙子虏兵猝至,诸生皆逃散。公独不为动,奉圣庙位版,从行在于南汉城中,乱已,还安故处而归。后登第,选入玉堂,晩节恬退,累有除命,皆不起。士林益慕仰之,立祠而俎豆之。曾祖讳寿宗,佥知中枢。祖讳学濂,将仕郞,其弟承旨学川是也。考讳万龄,生员。当戊申逆变,岭人多从贼。公慨然从承旨公,为国倡义,贼平而止。然由是知名,为庆基殿参奉。妣曰琴氏,府使学达女也。
公以肃宗辛巳生,生而岐嶷,嬉戯异凡儿。学于从祖承旨公,屡捷公车而终不售。以人才入绣衣荐,除庄陵参奉。待下属,宽大有惠,其人至今追思不已。升中部奉事,部故烦剧,易生梗,居之二年,职修事举。又升尚衣院直长,未几以忧去。服才阕,连哭二弟而公亦病,以丁丑三月,卒于家。噫,公之材而仕止此矣!
公为人丰躯伟貌,善谈笑,器局过人。事亲,能致其养,居丧三年,足不出庐外。处兄弟,笃于友爱。与人居,优馀信厚,无尊卑亲疏,咸得其慕悦。虽处好恶偏党之世,而人莫能疵毁之者。
公娶黄氏,士人垶之女也。先公两月而殁,寿六十二。祔公以葬,葬在丰基郡东之鼓岩里壬坐原。
公无子,临殁,命以其弟子宅洙为嗣。侧室男德洙,女适金瑞恒、申在禧。
公与余交甚善。记余在清风峡中,公随承旨公而至,仍与之一宿。时天寒欲雪,呼酒对酌。追语戊申事亹亹,见其忠义有足感人。余为赋梅花诗以寄意,至今四十馀年,未尝忘于心。今宅洙为请公铭,又冒雪而至,恍然当日事。遂感涕而书,使归而铭诸墓石。
水使任公墓表
任公讳时倜,字大哉,系出丰川,高丽西河府院君子松之后也。世以仕宦,显于朝。至六世祖重海,谪祥原而卒,子孙不能归,遂为义州人。曾祖义南,同中枢。尝以林忠愍荐,陪昭显世子入沈阳,遇猛虎于碛中,手毙之,留八年乃归,人服其忠勇。祖瑞后,武科,赠参议。考忠国,赠参判。妣李氏,贞夫人,学生得云女。两世之赠,以公贵也。
公身长八尺馀,姿貌甚伟,食能兼五六人。幼略涉书史,既冠投笔。为人沉毅有智略,悬断事情,多奇中,而常慕古人忠孝大节,意确如也。
肃宗己亥,中别试,隶摠戎厅,久不调,逾七年,以试射陞通政。然时公已有能称,诸公出为大藩府,争援而去以自助。戊申之难,摠戎使张鹏翼出屯水原,以军官召,公自义州三昼夜驰一千二百里赴之。张公相见甚喜,会贼平而罢。
历加乙坡镇佥使、机张县监、昆阳郡守。升同中枢,以五卫将侍帐殿。上目属之,既退,语近臣曰:“吾见任某,可用老矣,宜勿拘常例。”乃连除顺天营将、内禁将。
荐遭忧,服除,复出为碧潼郡守。公既严明习事,所至有剸理声。至是,见边防多疏,悉括境内闲游子弟,补缺伍,征积年逋糓万三千斛。
始,边户散居沿江,有旨团聚旧处,前后吏习姑息,莫能徙他,傍郡皆然。公立撤其居屋,一月尽徙之,宿瘼又一清,而怨者多。会御史行边,入其言,将黜去,既得公诸奉公不欺状,遽愧谢,归则盛褒奏。
居岁馀,湖西缺水使,而上数问铨曹何不用任某,遂擢迁之。边人仕为阃帅,近古无有也。公益感激自励,以一启劾守令镇将失职者六七辈,大治战船,修城堞,严籴粜,以峙军饷,益造铳药、弓箭以千数,凡为战守备甚具。浦口泊船处岁久,淤泥塡塞,船不得浮。公患掘之役大,相地形,凿城中废泽,引潮以啮之,乃复古。洪州有板门、温泉诸山周四十里,旧属水营,取船材,礼曹夺定明陵香炭山。公言“香炭重,海防所系亦重”,执不可。营属皆为惧,交谏之,公为不闻,事遂已。
秩满入朝,上称前后居官以劳之,因问所欲言。公为陈均役海堰之弊,上又称善。后筵中教曰:“如某,岂一水使而止可?”遂除兵使,有沮者不果,公雅倔强,不事朝贵。
自此退处乡里,不复志仕进,犹岁一至京邸,参朝贺而归。或愍其老而止之,公叹曰:“吾受圣上厚恩,常恨不得死所。即以是死于道路,亦足矣。”终不止。
癸未,推当宁同庚恩,升嘉义。以明年八月,寿七十一而卒,葬于义州水镇之巽坐原。
公娶折冲李枝发女,生三男,曰寿谦、富谦、得谦,一女为李重载妻。寿谦子圣宗、圣民、圣勋,富谦子圣兴、圣隆、圣三,得谦无子,子圣勋。
公自少时,为吾祖忠献公所识拔,因与余甚好。沧桑百变,肝胆不二,每至京,必过余郊居,未尝不娓娓忘去。见其忠义慨然,智虑过人,常以为脱国有危急,必能捐躯报主,以树非常之烈,比古之伟人无疑。而老死昇平,无因以自见,岂非所谓所值者然欤?然世之知人者盖寡,不知者当以余言为夸,而余岂夸者哉?今寿谦以旧谊来请铭,使以此归刻焉。
溪堂处士崔公墓表
在昔明庙之世,一时高贤逸士,往往伏于穷山绝壑,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如成大谷、曹南冥、成东洲诸公,至今谈者诵义不倦,而溪堂处士崔公兴霖,又其人也。
其字贤佐,和顺人。丽朝有讳永濡,守海州,遇贼不屈,投印于潭而身殉之。邑人庙享之,累世不绝,处士其后也。曾祖讳汉祯,吏曹参议。祖讳重清,广兴仓守。考讳垓,以学行名。妣曰洪氏,郡守汝舟女。
处士生而质粹好学,动止俨然,有有德者气像。事亲,以至孝闻,其居忧,尤多人所不及。处士以名家子,文学行谊如此,人莫不远期之。及丧毕,才逾弱冠矣,慨然自伤早孤,又见时事可忧,遂有隐居读书之志,自京师尽室,入报恩之金积山中,爱其涧谷深邃,筑室而居焉。
自是专心为己,日吟哦经传,涵濡道义,与同志者讲讨以自乐,暇则弹琴诵诗,悠然忘其身世,终其身不出山外。于是大谷、南冥诸贤皆高之,乐与之来往,留连山中。人尚传为盛事。
万历辛巳,寿七十六而终,葬县西剑云山负亥之原。其配蔡氏,司仆寺主簿讳致祯之女,先殁而祔焉。
余尝游三山,一至所谓溪堂,访诸贤遗迹。为之俯仰太息,既悲处士生而隐沦,殁又无文字可传,几何而不知有斯人也。昔者逸民、作者之流,幸而得圣人之笔,表见于后世,今处士之高情远韵,岂必尽让其人?而顾寂寥乃尔,余又惜其不遇也。
处士有二男一女,男长知远,次明远,皆以处士命,游大谷门,有名行。女适察访李宜正。侧出,行远奉事,省远参奉,思远。孙曰大仁赠掌乐正、大益同中枢、大复生员、大荣宣传官,侧出大坤、大秀,长房出;大允判官,侧出大宽、大俊,仲房出。
今其后孙复世有咸来,请余为表。噫!余岂其人也?惟托名为荣,谨书之曰“山高水长,此崔处士之墓”云尔。
赠参判李公墓表
呜呼!此李忠愍长子讳勉之成一化碧之藏也。呜呼!辛丑建储之祸,至今谈者无不崩心裂眦。而忠愍与其从兄忠文、吾伯祖金忠献、赵忠翼诸公,俱以先朝大臣,首婴其锋。而忠愍又被凶贼所最疾,故其祸为最酷,壬寅八月,罹极典于兴阳谪中。
公哭曰:“吾岂忍此痛毒,晷刻视息哉?不忍使大人后事,茅缠纸裹,以委道路耳。”凡附身附棺者,克尽其诚慎,纤毫无遗憾。及扶榇至德山,收孥之命继下,九月某日,与其弟述之,同死于县狱。呜呼!可忍言哉?
时或有劝公以逃生者,公峻拒曰:“是不受命也。朝家虽无此命,亦当自引,从先君于地下。焉能崎岖自脱,苟全于阖门騈戮之日哉?”与诸亲诀曰:“观今祸色,不止甘心于四大臣而已。幸宗社有佑,震位无倾,我大人殉国精忠,其有报于宁考乎?”又曰:“今日之事,千古所无。吾则已矣,天定之见,必不出数年耳。”遂从容就死,年三十三。
后四年今上乙巳,特命尽雪诸冤,于是四大臣皆赐谥立祠,公亦赠司宪府持平。始公窆于德山,至是移交河郡陌金里之艮坐原,上去忠愍墓,廑数步而近,今所葬是已。
公宽雅醇谨,自幼在亲庭,无子弟之过。平居罕与人接,守静若处子。尝于道上,见数三士人偶坐,而下马过之,人莫知为宰相子。然其中实有才气而不自露,忠文公称之曰:“是子有干局,苟使从政,可以长度支矣。”
公中己亥司马,未久祸作,竟无所见而死,亦可哀也。虽然,此又何足道哉?观其临大变而不失其正,且不暇自悲其死,而伤国本之孤危,冀先志之终暴,眷眷血衷,可动神明,非有得于家世忠孝之传而能如是乎?
公以世宗大王别子密城君讳琛为始祖。高祖讳绥禄,牧使。曾祖讳敬舆,领议政,谥文贞。祖讳敏叙,吏曹判书,典文衡,谥文简。牧使公有伯兄曰讳成禄,参议。生讳厚舆,都正,无嗣,文简为之子焉。忠愍讳健命,号为寒圃斋,官至左议政。其配贞敬夫人金氏,郡守讳寿宾女也。
公娶贞夫人曹氏,参奉夏彦其父也。有四子,复祥、德祥、彻祥、得祥,一女为副率闵百善妻。公殁时皆穉弱,公顾谓夫人曰:“幸成立诸幼,善保腹中儿。”复祥以庆州府尹,又赠公至吏曹参判,今为大司谏。彻祥郡守,得祥主簿,即腹中儿也。长房六男英祖、英泽、英教、英胄、英耈、英云,侧出英世;仲房早世,取英泽为后,一女适金有秋;三房三男英绍、英显、英纪,女未字;季房一男英麟。闵女适金履裕。呜呼!天将哀公之死而丰其后欤?
大谏君请余为表其墓,其辞甚哀。噫!余亦同有至痛者,为之泫然。书此以告其冤于来者,且以寄吾之悲,慰大谏君之孝思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