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十八 渼湖集
卷之十九
作者:金元行
1799年
卷之二十

行状

先妣孺人朴氏行状

先妣密阳朴氏,吏曹判书讳之长女,母贞夫人南阳洪氏,以壬戌四月十五日,生于祖考讳时璟富平任舍。贤孝通达。十四,归于我先君观复公

观复公崇谦,我金出安东,领议政讳寿恒之孙,礼曹判书讳昌协之子。卓迈有奇志,文誉振于一世,为先生知己子,不幸年十九没。

先生怜先妣贤而早寡,爱之如爱先君焉,先妣亦竭性,事舅姑。时先生穷居江湖,无他子弟以慰其悲哀,入而见先妣,奉书册,供枕几,左右服勤,婉愉若亲女子,未尝不欢然。有扣问,应声对,无不当其趣;与之事,亦无不立行如意者。是故自古今义理、人物贤愚,事是非得失,无不令闻之,曰:“知吾妇者,我也。”苟无故,未尝使先妣须臾去,见先妣不在侧,如去左右手,虽诸女子满前,不乐。先妣每语此事,未尝不呜咽流涕也。

先妣既取不肖为子,慈爱虽甚,或傲荡不率教,必严诃之。间潜结其颠发,归其伯父,伯父见颠发,不复问,必挞之。由是元行知读书,慕古人之学,先妣乃大喜,谓曰:“汝能为古人,吾虽贫,不使汝知以妨汝学。”宾客从游至家,未尝不具饮食酒肴,以助其欢。

及辛壬祸作,元行痛家难罔极,弃京师,血泣飘摇五六州,所至多荒江绝峡、穹林邃谷,羁旅畏约。僦舍弊席圮堗,至破鼎败笥,无一馀者。朝夕屡空,至不可堪。如是十数年,先妣皆悠然如赴乐土。苟子所安,必乐为成就,使元行能无顾于当世者,皆先妣之教也。虽然,其一生悲哀困苦,穷厄亦至矣。一日谓子妇曰:“梦先舅枕吾膝哀哭,先夫子亦曰‘子从我来’,吾今年必死矣。”竟以其年壬子十二月十六日,弃不肖,年五十一。明年三月初九日,葬骊州宁陵西五里都洞艮坐原。

先妣素无育。元行进士,有二男二女,男长履安,女长适徐迥修,馀幼。

先妣性豁然爱人。临事,善通变,挥霍过人。治家,务尽筋力,贫而自饶。观于祭祀、宾客,不让富厚,而其心不龊龊。见人困急,知不知,必尽力倾倒,不计有无。是以数自困,然人亦以此,争乐为用,遇所欲为,无不立办。

先生与姑李夫人同年殁,门户无主,独先妣奉两几筵,昼夜号哭。蕫婢仆,力纺绩,立寝庙,奉馈奠,至墓庐金石之役,莫不毕备。及有祭祀,虽甚疾,谨斋沐,戒婢使,明衣服,彻晓坐寒厅,视具。陈笾豆、升鼎俎,皆光洁芬芳,法度可观也。

其处于诸妯娌,皆敬而有恩。及析产,或谓:“某庄皆石田,先生所尝隐此,须尽分耶?”先妣曰“贫家无可分,即如是,益无可分”,尽分之。故诸妯娌亦皆服其贤。其子女孤遗多依归之,每至,辄累月不能去。

有一婢对先妣数不逊,子愤欲逐,先妣止之,泫然流泪曰:“吾见辱多矣,然先姑所甚爱,其忍逐乎?”

有二妹,相爱甚至。季早世,常哀之,收其女子之。临殁,犹思其仲,顾谓子曰:“吾欲见吾妹及汝伯母矣。”及丧,伯母宋夫人亦与元行书曰:“自归汝三十年,相好如一。当患难流窜,犹不忍相舍,今至此,失声哀恸屡日。”元行伯父,承旨讳济谦观复公从父兄也。

嗟乎!先子妙年,赫赫负峻望,且朝暮光显矣。先妣一朝抱至哀,独上承祖考,下抚不肖,德懿行义,章章可述。然吾家不吊,前后四十年,祖孙俱以祸自废,使先妣流离百罹,备尝险艰。而至于子,其穷益甚,卒困极以没其世。嗟乎!岂其天哉?岂其天哉?

为人子,存不得一日安其养,没竟无以慰,此元行所以日夜抆血椎胸者也。母有贤如此,而子不孝,不足以发其光若程叔子之阐侯夫人。于戯!其德懿行义又掩郁于千古乎?其德懿行义又掩郁于千古乎?

不肖子元行泣血谨书。

改本此亦未及脱稿,往往字暗难辨,而事实较详于原本。故不敢删没,附载于此。

先妣孺人朴氏,系出高丽进士讳。曾祖府使讳。祖牧使讳时璟。父吏曹判书讳,为肃庙朝名臣。母洪氏,领议政沂川公命夏之孙,教官讳硕普之女。以壬戌四月十五日,生于祖考富平任舍。

自幼性孝友,言谈通达,父母奇爱之殊甚。长而择对,以归我先君观复公。公妙龄秀出,文行卓然,志气甚奇,农岩先生每许为知己子,不幸年十九弃世。

先生怜先妣贤而早寡,爱之如爱先君焉,先妣亦竭性,事舅姑。时先生穷居江湖,无他子弟以慰其悲哀,入而见先妣,奉书策,供枕几,左右服勤,若亲女子,未尝不懽然。有扣问,应声对,无不当其趣;与之事,亦无不立行如意者。是故自古今义理、人物贤愚,事是非得失,无不令闻之,曰:“知吾妇者,我也。”苟无故,未尝使先妣须臾去,见先妣不在侧,如去左右手,虽诸女子满前,不乐。先妣每语此事,未尝不流涕也。

一日谓子妇曰:“梦先舅枕吾膝而哭,先夫子亦曰‘子从我来’,吾今年必死矣。”竟以其年壬子十二月十六日,弃不肖,年五十一。临殁,顾不肖曰:“吾欲见吾仲及汝伯母矣。”伯母宋夫人闻之,失声流涕,以书谓不肖曰:“自归汝为子三十年,相好如一。当患难流窜,犹不忍相舍,今至此,哀恸屡日。”明年三月初九日,葬骊州宁陵西五里都洞艮坐原。

先妣性豁然爱人。临事,明快善通变,于世间物理,无一不通晓。虽甚贫,能善自饶,而其心不龊龊。见人困急,可怜,视其财如粪土,虽当夕阙食,不为丝毫计较。是以数自困,然人亦以此,争乐为用,遇所欲为,无不立办。所至,虽暂时侨居,至邻婆村老,无不得其懽心。临去,每不忍相离,去亦久而不忘也。

先妣既丧先生,姑李夫人同年下世。当是时,门户无主,独先妣奉两几筵,日夜哀号。暇则又蕫婢仆,力纺绩,以奉馈奠。自墓道金石之刻,至室庐寝庙之役,莫不经纪毕备。吾伯父承旨公尝叹曰:“使其丈夫者,真大司马才也。”遇祀日,虽甚疾,谨斋沐,戒婢使,明衣服,彻晓坐寒厅,视具。陈笾豆、升鼎俎,皆光洁芬芳。及祭,必哀动傍人。

当与诸妯娌析产也,或谓:“某庄皆石田,先生所尝居,亦须尽分耶?”先妣曰:“贫家无可分,即如是,益无可分。”尽分之,闻者皆叹服。其子女孤遗多依归之,每至,辄屡月不能去。

有一婢对先妣数不逊,子愤欲逐,先妣止之,泫然流泪曰:“吾见辱多矣,然先姑所甚爱,其忍逐乎?”

洪夫人晩得风疾沉淹,视废口喑,性情迷错失常。先妣弃家事,日夜躬护,自饮啖匙箸衣裳脱着,以至举扶登溷,皆不听他人代劳,以冀便其心体。及其疾危,心愈忧苦,言必涕泣。首尾岁馀,无顷刻少怠,见者莫不感动。

与二妹相爱又甚至,而哀其季早世,收其女子之,顾复勤闵,出于至情,多人所难及。

先妣既无育,取不肖为子,慈爱甚至。然或见其傲荡,则必严诃之。间潜结其颠发,归其伯父,伯父见颠发,不复问,必挞之。由是元行知读书,慕古人之学,先妣乃大喜曰:“汝能为古人,吾虽贫,不使汝知以妨汝学。”宾客从游至家,未尝不具饮食酒肴,以助其欢。苟子所安,必乐为成之,不计其身之苦乐而为之,人以此皆难之。

元行进士,有二男二女,男长履安,女长适徐迥修,馀幼。

吾家不吊,前后四十年,祖孙俱以祸自废,使先妣流离百罹,备尝险艰。而至于子,其穷益甚,卒困极以殁其世。嗟乎!岂其天哉?岂其天哉?

为人子,存不得一日安其养,没竟无以慰,此元行所以日夜抆血也。母有贤如此,而子不孝,不足以发其光若程叔子之于侯夫人。呜呼!其德懿行义又掩郁于千古乎?其德懿行义又掩郁于千古乎?

不肖子元行泣血谨书。

从祖老稼斋公行状

公讳昌业,字大有,姓金氏。始祖讳宣平,以古昌城主,佐高丽太祖甄萱,有大功,封太师,庙食古昌古昌,今为安东,子孙遂籍焉。由太师以来,世袭冠冕,八百馀年。至曾祖讳尚宪左议政文正公清阴先生,当丙丁虏难,抗节北庭,终不屈,天下诵其义。祖讳光灿,同知中枢府事,赠领议政。考讳寿恒,领议政,文忠公,号文谷先生。历事三朝,德业名节为士林领袖。肃宗己巳,与尤庵宋先生同被祸,君子拟之焉。妣安定罗氏贞敬夫人,刑曹参议赠领议政讳万甲之孙,海州牧使讳星斗之女,以孝宗戊戌二月二日生公。

公于诸兄弟,居第四。伯讳昌集,忠献公,号梦窝。壬寅,以建储遇祸。仲讳昌协、叔讳昌翕,俱以道学文章有大名,世所称“农岩三渊两先生”是也。文正公有弟子郡守讳光烒无嗣,其后配赵氏,用国俗取公,为侍养孙,以奉其祀。

公生而英慧,才八朔,手启奁钥。尝从诸兄弟,论气盈朔虗及其他深文奥义,虽长者多逡巡听莹,而公辄言下即悟,农岩先生深奇之。稍长,能文辞,尤长于诗。其所为科体,亦必以为法,出游场屋,多居上游,最为西浦金公万重所称赏焉。

肃宗辛酉,中进士。时公以名家子,声誉藉甚,当世士大夫莫不以公辅期之。顾自以盛满,不复就公车。文忠公尝语罗夫人曰:“某儿文,使其应举者,必大鸣,而惜自此国家失一可用臣矣。”夫人曰:“然则何不令应举?”文忠公笑曰:“亦各任其志耳。”盖嘉之也。

公雅慷慨豪侠,疏于富贵功名,慕古人清世园林之乐。于是就东郊之松溪,治田舍,种树卉,疏池辟圃,以为终老计。及己巳之变,公与诸兄弟奉罗夫人,入金化峡,已而转入永平山中。日夜哀号血泣,以其暇,力耕以自给。

甲戌更化,朝家命雪文忠公冤,仍授公内侍教官,不应,即松溪旧墅而居焉。扁其斋曰“老稼”,因以自号,不复问当世事。时罗夫人在京第,公以此时入城觐之,然非有事,则亦不久淹。每在田间,常闭门散发,课僮指,益力于农圃。又仿朱子故事,设社仓以为一村利。时时与村父老相招呼,弹琴赋诗,呼鹰出猎以为乐。癸未,遭罗夫人忧,与诸兄弟同守庐,制毕而还。

公常自恨生东偏,不得观中国山川。及壬辰,梦窝公使燕,遂起而从之,沿途讴吟,以极游览。如医巫千山,去大路皆数十百里,罕有往者,公独策一骡,无不遍历。其所经山川、关防、寺观、市巷、人民、谣俗与夫碑版、书籍、器用制造,靡不悉记而归。其所遇人物,无论儒士、道流,一见,皆倾心与交。及归,犹因使者,相问讯不绝,至有闻公之殁而为之寄奠者,其见慕如此。

公晩岁见梦窝公位益高,门阑复盛,尤蹙然不乐。季子信谦有时望,朝暮阐大科,公又戒止之。亲戚故旧多劝公任之,公叹曰:“当此之世,已出者无奈何,安可处而求出耶?且天岂独使吾家世世公卿也?苟荣一时,曷若蓄德节福,以延子孙而不坠门户?况未必专在此乎?”闻者咸服焉。

公素抱疾,辛丑冬,时事变,梦窝公窜海岛。公愤悒,疾遂革,以十二月十二日,卒于寝,享年六十四。越数月,三渊先生卒,又数月,梦窝公受后命,而阖门之祸,遂不可忍言矣。以壬寅二月某日,权葬公于长湍广大谷,后三年十一月某日,复扦其上数步,面午而改封。配孺人李氏,先公二十九年卒,窆在杨州釜谷,至是移而祔焉。

孺人,宗室益丰君之女,宣祖大王之四世孙也。仁孝和顺,大为宗党所悦服,详在农岩先生所撰墓志。

生三男一女。男长祐谦,次彦谦,季信谦,魁进士,教官三有除命,皆不仕。女适左议政赵文命。侧室有二男二女,男长卑谦、次允谦,女长适李灌、次适李浃祐谦由行进士佐郞,女适注书李显重彦谦生子不育,取族子悌行为后,三女,长适奉事任命周、次适李度臣、次适沈罐信谦亮行赵文命载浩文科监司、载渊判官。卑谦说行弼行由行履兴早夭,女适宋肃钦。孙曾幼者,多不尽记。

公为人介洁英果,而明恕善体人。长不过中人,容貌有精神,而意象幽远萧散,望之,可知非尘俗中人。性通晓,精于物理,纤微必察,遇事沛然,如刃破竹。情伪必卞,取与不苟,毁誉是非,一以自信而无依违。见人之有矫情取名及所为不义者,尤深恶之,至欲唾面。平居务节俭,衣不被帛,食不重肉。治家御众,皆综密有法,以至门巷果木,皆井井可观。

其事亲,善先意承顺;处兄弟,爱敬俱至;待子弟,严而惠,往往察其隐情而曲庇之。郡守公有一女适李氏,公视之尤有恩,凡财产之自郡守公来者,祭田外,自土地臧获,以至箱箧琐屑,一不自私而尽归之。又郡守公庶女寡而贫,公并致其孀妇孙女,留养家中,至求其族儿而为之后,人以此为尤难焉。

公自幼少有奇气,常谓“天下无不可做之事”。与艮庵李公喜朝言志,慨然谓:“手提十万卒,以北扫中原,是吾愿耳。”公既落落负奇,而以政事才,尤见推昆弟间。顾自废于世,功业无所见,为识者所惜。然晩尝语子弟曰:“党论一出,虽抱经纶大才,无可为。惟字牧之任,犹可以报国。余未遭家难,欲得一县,惟吾所欲为,以观治效而止,亦已矣。”又尝论《大学》生财之道,因及我国山海鱼盐土地人物之饶,笑曰:“此岂不足以国耶?使我为之,亦可以裕国用。其术在明簿书、谨出纳,用之有艺而已,此所以富也。若夫运财兴利,虽若有殖,而终至于伤民而亡国必矣。”即此数语,亦可以观其略矣。

于文章,天分甚高,农岩先生尝称其有颍滨手。然尝自谓:“此无益于德,而终归要名而已。若陶写性情,则诗亦足矣,但欲以是传后则妄也。”然公既早知风雅源流、古今声律高下之辨,尤务为闲澹高雅,不伤天机。故凡娱怀叙悲,皆语真而趣新,调警而气逸,骎骎乎之遗音,三渊先生每叹其难及也。少又嗜画,晩虽弃不为,其笔格清真高古,绝无东人习气,得之者皆如拱璧云。所著,文集几卷、《燕行录》几卷。

呜呼!以吾文忠公而为之父,以吾梦窝诸公而为之兄,能为其子弟难矣。然而公乃以其文章抱负,矫然出于其间而无所愧。使其乘运高蹈,得少施其所有,其为家国光,岂浅鲜哉?独其高情远识,超然卷怀,以自混于田野,故其名实不甚著于当世。然后有知者,必能高其人而悲其所遇,且以信吾言之非私焉。

公季子教官公盖将草其事行,而不及成以殁,独有遗事数十条,可征者殊少,益可悲也。今由行辈乃属元行以续就之。元行犹得为逮事公者,恨当时蒙𫘤,不足以尽识其言行之懿。只取遗事所记,裁节而为之文,以俟立言君子之择焉。

兄孙元行谨状。

从侄女申氏妇行状

孺人姓金氏,其先安东人,左议政清阴先生尚宪之六世孙。先生之孙工曹参判谷云先生寿增,生学生讳昌肃。无后,取其从父兄领议政梦窝先生昌集之子学生讳好谦为嗣。又无后,又取其兄礼曹参议、赠吏曹参判讳济谦之子峻行为嗣,前内侍教官。教官娶今工曹参判丰山洪公重畴女为配,是为孺人父母,以崇祯再丁未八月初八日,生孺人。

孺人为人仁厚温顺。自为小儿,仪度夙成,德气盎然,至于箴缝笔翰,皆不劳而工。以故父母甚钟爱之,诸长者亦皆以为“此儿异日必贵且有名也”。

十四,为今说书平山申公𬀩冢妇。一本作:“为今说书平山申公𬀩冢妇。说书以承旨、赠参判讳某之子,出为其叔父学生讳某后。其祖赠参判讳某,曾祖执义、赠某官讳某。其配孺人,参奉洪公某之女。其子名光益,此为孺人之夫者也。”嫁四日,执笲见舅姑,舅姑大驩悦,一本作:“舅姑大驩悦,自以为得贤妇。”一门皆贺。越五日,将再见,猝得疾。凡八日,以庚申十一月二十四日,竟不起,自始嫁堇十五日。

舅姑恸惜之殊甚,虽亲父母不过。又令孺人之夫光益一本无“孺人之夫”四字。为手书若干字,以见其悲怜之意,纳之棺中。以明年正月初七日,葬于申氏之山在杨州芦原巳坐之原。

孺人幼而已笃于孝,在亲侧,终日惋愉无少违。得异味,必先以献。遇有疾,其色必焦如。至或有过情责,亦不肯暴,后父母自悟,反诃之曰:“奈何不早自言?”孺人即徐言“不敢以威怒时强辨也”。

其患痘,第四叔父尝亲救之,常心感之。至其丧,哀痛如成人,请其母具酒果而躬奠之,见新物,必请为之助祭,时亦才逾十岁矣。

其于舅姑,堇一见耳,然其诚敬已蔼然。姑尝令作一简,退而作之,病㞃,尚屡问其母遣否。

遇两兄嫂,亲爱甚至。父母或以镜奁佩帨,分其妇,而孺人独无与,则辄解之曰:“后有获,必遗汝。”孺人即曰:“嫂之有,女亦可用,何必私有而后快耶?”

居沉默,若不能言。然及其论事,往往明快过人。尝至一外亲家,遗之扇,受而不取,乘间,请祖母:“此物出处不可知,不敢苟取。”盖其家与雠人有姻好故云。其审而有辨,多类此。

呜呼!孺人虽适人云乎,乃其年甫中殇耳。然其行美之可见者已如此,幸天假之寿,使其德益就,当更有可观者。不然而且须臾无死,犹得以承其君子,事其舅姑,稍行其为妇之道,而少自见于申氏,抑可以无恨矣。

今才结其褵,遽敛以嫁时之服,所与为夫妇者,且不省其面目何状。潜芳幽徽,独见于在室,而无称于事人。长逝者魂,亦无以借手而称申氏之妇。此父母所为沉痛而结恨也。

嗟乎!万一能有当世之仁人,哀怜而为之一言,以揭泉涂,千秋万世,庶知其为申氏妇之藏,尚可以慰死者,而少塞父母之悲乎!肆略述其平生,以俟立言者择焉。

先伯父府君行状

先伯父府君讳济谦,字必亨。其生以肃宗庚申五月十三日,故仍自号为竹醉子

我金出高丽太师宣平。太师以古昌城主,佐丽祖,讨甄萱,有大功,封太师亚父,庙食古昌古昌,今为安东,子孙遂籍焉。高祖讳尚宪清阴先生左议政文正公。当丙子虏难,为天朝抗大节,再拘虏庭不屈,天下诵其义。曾祖讳光灿,同知中枢府事、赠领议政。祖讳寿恒文谷先生领议政文忠公。以清名直节,为士林领袖。己巳,与尤庵宋先生同被祸。考讳昌集梦窝先生领议政忠献公。妣朴氏,贞敬夫人,赠吏曹参判讳世楠女也。

府君幼即嶷然有俊气,戯嬉异凡儿。文谷先生甚重之,临命,寄书朴夫人,勉以善养。稍长,折节,从诸父先生学服习,行己大方,器识伟然。诸父先生期许甚远,每有大事,皆必于府君仗焉。

乙酉,魁进士。庚寅,筮仕为翊卫司洗马,历侍直、副率,升掌苑署别提,移工曹佐郞,又移户曹佐郞,升正郞。在曹,明簿书,谨出纳,廉而有威,吏皆畏服。

出为高阳郡守,为政,善听断,严于执法,尤不饶豪右。不喜为喣妪姑息以干民誉,然用心公正,制事易简,善通人情志,故民亦甚便之。

未周而递,入为司䆃寺佥正。丙申冬,丁朴夫人忧。己亥,制除,为社稷令,连除司饔院、司仆寺佥正。是秋,中增广文科。府君既蚤负公辅望,而久困公车,人莫不为朝廷迟之,至是皆贺得人。

拜司谏院正言。时梦窝公居政府,府君以为“台阁与庙堂相抗,论议异同,势有所相妨”,引仲父农岩先生故事,力辞。自后时或一再黾勉,大抵多不出。

移侍讲院弼善兼春秋,转献纳,出为京畿都事。

陞司谏,因辞疏,仍进勉戒,首言亲近文学之士,讨论经史,验之身心,措之事为,以立大本。次言天灾民穷,请频接臣僚,谘诹可行之策而急行之。又言各营门、诸宫家魂殿进香侈滥之弊,请用礼经贵少之义,以昭先大王俭德。终又论官方变通之宜。时景庙初服也。

差先朝御制校正厅郞厅,入玉堂为副修撰,转校理,间为司宪府执义,还校理。凶党素不喜瀛录成,既不得,柳重茂李真俭等后先交章,极肆忿毒。

始在先朝,梦窝公尹拯父子罪,及大行宾天,其党遂乘时竞起,百计去公。于是借此事为口实,至真俭又请削录,构捏益急。府君上疏陈情,请解职言:“臣家自先代以来,守正嫉恶。臣父为圣祖,昭洗诬蔑,尤为半国人所仇,惟其受宁考覆露,得免蜮毒之中伤。今失志当日者,必欲嫁祸,白地构煽,缓则藏形而假手,急则露身而尽力。虽使臣父子退伏畎畒,不与时相闻,尚恐不免。臣以此时,犯众怒,处必争之地,是何异袒裼而当饿虎之蹊也。”上不许。

时上因正朝祭,命孝宁殿四享大祭可亲行,朔望奠则以摄行定式。府君慨然忧叹,陈箚言:“先大王剑舃永閟,音容日翳,岁籥将换,举国莫不哀陨。况殿下靡逮之痛,尤当如何哉?殿下一身,关系宗社安危,其不得径情直行,以尽匹庶之疏节明矣。而三虞以后祭奠,多未躬行,诸臣之以此为言,亦出于断断忠悃,非小人姑息之爱也。殿下积年焦灼,卒罹巨创,疢疾之来,理势则然。愆候难强,则四享大祭,容或有不得亲行之时,如其不然,朔望殷奠,独何可摄行?而今复预为定式,则臣恐其不足于远迩之听闻也。”又引世子、魏孝文事,反复恳激,言甚切直。始命特递,因政院覆逆乃已。

拜司谏,移校理。金始焕又上凶疏,诬梦窝公益绝悖,府君尤痛迫,申请解职。差肃庙实录厅都厅郞厅,以梦窝公方为摠裁官,礼数笔削,多不便,辞递。

陞应教,历掌乐院正,移副校理,选知制教,连拜副应教。差王世弟册礼都监都厅,用其劳,擢承政院同副承旨。拜礼曹参议,移右副承旨。

贼臣一镜等疏入,是夜连下矫旨,凶党充斥,旧臣尽黜,府君亦罢职,是辛丑冬也。明日,三司诸贼遂发合启,请四大臣荐棘绝岛,真儒又继请府君远窜,梦窝公巨济,府君得蔚山

初,景庙有疾,不能省万机,且嗣续绝望,中外汹汹,诸大臣忧之。会因台臣有言,梦窝公与诸公,入白上取慈圣旨,策今上为储贰。由是宗社复安,国人大欢。独凤辉泰耈诸贼,大恚失望,显肆凶言,缔结宦妾,日夜倾东宫万端,一镜等既售其说张甚。

翌年三月,册封使竣事报至,其明日,又嗾虎龙上变,大起诬狱。于是东宫受诬滋酷,而士祸遂滔天矣。时府君长子省行先被收。又有贼者,以谋杀虎龙灭口,诬府君,请鞫。已而梦窝公亦被逮,至中途,受后命,省行不胜杖殒于狱。府君置对几四十日,竟无一事可问,凶党不得已遂移配富宁,犹欲以梦窝公之案及之,而凶启又随发矣。

府君既至配,题其壁曰“寘心造化”,为梦窝公设位悲号,已则取子思《中庸》,不辍诵读。至“素患难,行乎患难”,未尝不三复翫味,不知祸之将至也。

一日家僮奔告金吾郞有声。于是府君起,盥洗行朝哭,进粥饮如故,谓家人曰:“死生有命,无伤也。”俄而金吾郞至,府君顾元行曰:“书吏在后,非拿也,后命也。”时大风拔屋,日惨黑,天色如血。号哭咽天,村邻尽沸,府君顾颜貌扬扬,动止如平昔,即下庭受命。金吾郞出,又曰:“快哉快哉!闻大人亦云,果然。”遂次梦窝公临命一绝,作书亲戚朋友以告诀。不肖辈请留手迹,作大字四五纸,又书“天日照丹,至死不变”字以与之。诏后事甚悉,沐浴剪爪讫,曰:“死无以复为也。”金吾郞久不问,曰:“何迟也?岂以吾为苟延晷刻耶?”如是者三,将出,内外上下哭益震,驿吏卒从傍窃视者,亦无不泣下。府君步履益从容,听宣旨,四拜退。不肖辈奉两手哭擗,府君微笑曰:“十三日,大臣三司伏阁人某某,李显章在其中。”显章,盖妇党近属而素与之相熟者也。即就祸,八月二十四日也。呜呼冤哉!呜呼烈哉!

伯母夫人与幼子、坦行及季女,同谪锦山达行歙谷,其馀为梦窝公诸侄者皆坐流,并十馀人。独峻行元行以出后免。不肖辈用遗戒,以薄棺载马以行,遇担夫之自京至者,至坡州马井里,葬于梦窝公兆次,省行亦祔其侧。

越四年乙巳,今上即位,首伸梦窝公及诸公冤,坐谪者皆放,为四大臣立祠于露梁,赐额四忠,赠梦窝公谥,又赠府君吏曹参判。

丙午,改葬三世于骊州灯神面草岘里,皆同冈。后七年,宋夫人没,翌年二月日,将祔于府君,圹有水,稍移前数十步,面干而合封焉。

丁未,时事复变,贼臣光佐等请还寘诸冤于旧案,遂追夺梦窝公爵谥,毁四忠祠。明年,党以兵叛。至庚申,上始许复爵,略伸诸冤,又明年复谥。乙亥,贼党谋再叛,上遂大行诛讨,追罪辛壬诸贼殆尽,孥戮如法,复为四大臣建祠如初。

呜呼天乎!此犹见一理之不爽耶?不肖于此,窃诵当日绝笔教父知之句,益为之涕血而悲九原之莫逮。呜呼,其有知也!

伯母宋氏,贞夫人,同春先生浚吉之曾孙,义禁府都事讳炳远之长女,生六男二女。长省行以死于忠,特赠持平。峻行教官,为府君弟学生公讳好谦后。元行进士,亦为其从父弟学生公讳崇谦后。达行坦行副率,伟行。女长李凤祥都事,季闵百宗奉事。

省行履长,朝家命录梦窝公后,今县监,女郑麟焕峻行履信履献履运履显,女申光益元行履安履直,女徐迥修说书、洪乐舜达行履基履中履庆,女李得祥宋载纬坦行履素履裕、季幼,女洪大默伟行一男一女皆幼。李凤祥洪相任,男幼。闵百宗翼烈,女李健祚,馀二男一女幼。曾孙十馀人亦皆幼。

府君长身硕面美须髯,器度峻整,风仪凛然。平居谨言笑,持身不苟。然性又宽和公直,与人言,坦然无畛域,机权苛克之私,一毫不干于其心。识虑周通,干局绝人,经事综物,沛然有裕。临大疑、决大论,必裁之以义,于是非淑慝之辨,守之尤甚确。

居家,事亲必敬,而尤谨于丧礼。待夫人,和而义;教诸子,严而有法,门庭之内肃如也。为宰相子数十年,简略自守。弱冠,随梦窝公松都任所居岁馀,诸将吏皆言:“此有见留相长君者乎?面貌何状也?”梦窝公位益高,宾客甚盛,以至韎韦象胥之流,日踵门纷如。府君穆然坐小斋看书,寒暄外,未尝妄交一语,人不敢干以非义。

府君既抱负甚重,及释褐,一时士大夫,方拭目以观其为。而未几,宁考弃群臣,当时事无复可为者。间入言地,辄以私义逡巡。在经幄,罕见上临筵,未尝一挟策进讲。梦窝公既左右受镝,则府君又忧愤不遑。以故前后所论奏,堇寥寥数事耳,此何足以知府君哉?

虽然,梦窝公临命有书曰:“天若祚,宗国必不颠覆。汝须出而辅明主,延国脉,以追我未了之志。知汝不能,吾不发此言。”呜呼!此可以见府君,而又孰知斯言之非私也?

然即府君而不如是,凶党之必欲甘心,亦未必至于此也。惟其素见畏者最深,故留府君一人,虽歼尽士流,而其心终不能以忘其后。于是尝求其案而不得,则又藉他名以坐之,此其势之不得自已而祸之所以愈亟也。

呜呼!以府君之所蓄,终不及一展,以卒梦窝公遗志,独以临祸不乱、谈笑处义,世袭耿光,而为时所悲,何其酷也?

顾惟不肖既不能同日自裁以从,其后又不能进排阊阖,退歼凶雠,顽然及今。幸天心自复,而少快数十年冤愤,庶借手以告府君之灵。而惟平生志业之一二,寖远寖微,则是朱子所谓“之壹郁而不得伸于当年者,又晦昧而不见白于后世也”,即不孝之罪,尤无以自赎。谨录其大者,以俟后之君子。呜呼!亦有如朱子者,悲府君之不幸,而使不恨于来者之不闻乎?

不肖从子元行抆血谨状。

松岩李公行状

公讳载亨,字嘉会,姓李氏,号为松岩。系出璿源,我恭靖大王别子德泉君厚生,其始祖也。至七世祖讳世良,坐事谪镜城,子孙遂居焉。又传四世,有讳尚孝,登武科。有二子,曰讳、讳生讳应瑞生讳应征应瑞许氏宗胤女,是生公。应征朴孺人,取以为子。孺人考曰士彦,有至行,朝家旌其闾。

公以显宗乙巳五月生。自幼沉潜重厚,动止有法。行不由径路,众相笑,终不变,识者已知不凡。稍长,读《孟子》浩然章,知有义理之学,心悦之,

才弱冠,农岩先生以评事至镜城,公遂往学。先生授以《近思录》,又劝看退溪文字曰:“为学门路在是矣。”先生每与公讲说,亟叹为才敏。公素有鲁钝称,至是,闻先生言,人莫不惊以为异。

公自是益奋厉专笃,于世间嗜好,一无所入于心。终日俨然危坐,如对神明,博观四子诸经,潜心默究,旁通典礼象数之说,靡不精透,尤以《心经》、《近思录》为持身之符。晩又得《朱子大全》、《语类》,沉涵翫索,日有孶孶,夜则爇绳照字以读之,其终身受用者,盖在此。

尝语学者曰:“为学,贵在笃志。志不笃,读书虽多,义理终不浃洽,于吾心何与哉?故其为学,以操心为穷理之本,穷理则又以读书为要。而其读也,必深思实体,以验之于躬行而后已。至其所养既厚,则庄敬之容,无间于动静;谨严之操,不殊于隐显,色温神定,礼恭言直,虽仓卒急遽之中,周旋酬酢,鲜有不中于则者。望之,可知为有道君子。”

三渊先生尝北游,访公之庐,退而叹曰:“所谓知行并进者,真斯人也。吾仲氏之道,其在北乎!”公以孝义,累被荐。至肃宗丙申,梦窝公以大臣,始举公经行,为南部参奉。盖梦窝公,即三渊伯兄,而是举也,实用三渊之言云。后历内侍教官、翊卫司副率。

今上丁未,始下召旨。居数岁,升掌乐院主簿。屡命绣衣之入北者,面致传旨劝起。又于筵中,谕道臣朴文秀亲往劝起如初。盖上习闻公贤,必欲一致于朝,前后眷注如此。文秀既承命至,不一见,即驰奏言:“李某负一时重望,专事党论,恐坏一方人心,不足烦敦遣。”文秀,逆臣光佐血党也。

光佐素慕公盛名,尝按北藩,尊礼之甚谨。又闻公有老母,数厚馈有恩。至还朝,久益不替。及戊申贼起,其徒多光佐所进。公闻之,贻书责光佐,辞甚劲,由是光佐大恚。及其族子宗白以绣衣至也,与公论党弊曰:“辛丑之逆,吾族父以诛心治之。”公默然良久曰:“今彼此交相称逆,远方人无闻知。只戊申称兵外,皆不信为逆。且孔子后,谁复用诛心法者?”宗白愠而去。文秀宗白,又为内外兄弟。于是遂同声倡和,悖诬公,不遗馀力,冀以惑乱天听。闻者皆愤骂,公晏然笑语曰:“余无似,猥为人所推,欺天多矣。人之谤刺,何怪也?”

然上心犹未忘公。庚申,特拜司宪府持平,命驲召。公既屡被召,以道远老病,竟不得一谢天陛,常自以为罪,杜门罕与人来往。然爱君忧国之心,眷眷不已,或闻上有疾,辄忘食废寝,数遣子弟候官府,待瘳而后止焉。

辛酉正月二十九日,公以疾卒于家。疾方革,会地主馈酒,公犹命侍者扶起,正衣冠坐饮,饮讫复卧,少间恬然而逝,享年七十七。是日大风暴作,不辨天地,人以为公亡之应。远近士林,无不奔走哀哭如亲戚。关以北列邑院校,皆专使致赙。至于耘夫馌妇,皆相告流涕曰:“某公虽不衣食我,吾侪常仰之如天。”及葬,又相告曰:“某公将入地,吾侪何心南畒耶?”皆辍耕,各具奠物,来观葬,会者至累百人。

葬在镜城西归德洞干坐原。元配朴氏,赠参判希文女,祔于左。继配吴氏,副司勇尚英女,亦同原而异圹。二淑人皆贤而甚孝,公甚宜焉。

公有四男一女。男长涵昌陵参奉、次湛、次最鸣好学未冠夭,元配出;男浣德陵参奉、女黄精参,继配出。孙男汇杞汇杉汇樟汇檀汇梓汇梓亦有志而夭,女黄精翼,长房出。汇桂,女玄道全玄道光,仲房出。汇楠,季房出。内外孙曾幼者不尽记。

有文集几卷,将行于世。所著《性命图说》及与人论人物五常诸书,多明白精确。其与学者论学,又悉本朱子之旨云。

公性至孝,事所后如事所生,无一毫违其志。家甚贫,犹竭力致甘旨,以极其滋味。然得之不以义,不养曰:“为养虽大,非其义,不如无养也。”前后居忧,皆啜粥寝地,哭泣人不忍闻。及祭则率子女,手自具馔,其馔馀虽至糠秕之属,皆不令亵弃,必埋于净地。事一姊如其母,视诸侄如其子,推以及于乡党,至使悖子改行,弃妇复还焉。

待人必和而敬,虽庶流贱品,稍年老者,未尝尔汝。居近先墓者,遇诸途,必下马。与人言,其言善则温颜以应之,不善则正色不答。其有过甚者,往往面折书斥,斩然有不可犯者,而亦终不暴于人,以是人皆爱而畏之。

平居口不言利,常戒子弟曰:“殖货非儒家所为也。”尝遇饥馑,家人欲请别粜,公不许曰:“在丰岁则人所厌受,可独受;在今日则人所争受,理不可独受。”有家僮眇而跛者,当应丁役,有欲为公免者,公又不可曰:“虽病,服使与完人等,何得免公家役耶?”公尝养邱木甚盛,禁不得他用。饥民辈乞得松皮以救活,公曰:“邱木虽重,视民命为轻,何惜焉?”遂许之。其克己为义,多类此,以此邻里化之。

有米商之乘饥滥售者,感公一言,即减直。又有卖骏马者,征数百布,公又言:“人贵马贱,马虽善,过于人直可乎?”卖马者亦悟而减直。公平生足迹,不出门巷,其为教不独行于家而及于民俗者,又如此。

由是闻公之名,知与不知,一口称“关北夫子”。士大夫之之北者,皆踵门致敬,虽与公异趣者,无不愿识其面。尝有人自归者,或问曰:“君见渔郞浦否?”曰:“否。”“见李某否?”曰:“否。”曰:“君未为壮观也。”其为人诵慕至此。

不佞尝随伯父,赴谪富宁,以伯父命,一往拜之。入公室,见图书满壁。公起迎拜揖甚恭,貌清癯,语音铿然,精纯之气,发乎其外。其群子弟列侍左右俨然,不敢阑语,进退步趍惟谨。窃心艶之,不敢忘也。

及伯父遇祸临命,致书为诀,公遣其胤子,临教初终礼事,既又致奠酹。未几,贼臣明谊以评事来闻之,以危语怵之,座有为公畏及者,讳言无是,公即深责其人,令还以实对。虽幸卒无事,其直气凛然可畏,不佞于是又感其恩而服其义也。

今公之子以不佞忝为农岩先生孙也,猥以公状文见属。呜呼!国朝三百年,文教大行,所在儒贤蔚兴,家诵,彬彬有之风。独关北二千里,地边胡,习弓马,无有能读书为学者。乃公能挺然其间,早自得师,遂闻性理之说,卒传其緖,首洗关北之陋,为一方道学倡,南方之儒未能或之先也。古所谓“豪杰之士”者,公非其人欤?抑公之学,其抽关启钥,虽有待于吾祖,而周旋函丈,曾不能以半岁,则公之所退以自得者为尤多,讵不又甚难乎哉?是为状。

安东金元行谨撰。

修撰柳公行状总论

公为人外和内直,坦荡明达。见人有过,虽在稠广,面折不少饶。少好学,平居无惰容,沉贯经传,而尤喜朱子书,须臾未尝去手。

性至孝,父病,号天祷庙,丧几毁,非甚病,不脱绖带,不与妻相面。母笃疾八九年,每夜侍寝,必潜候其呼吸高低,高则忧煎达晓,置粥饮于罏,躬适其温煖而时进之。及身遘末疾,犹一夜三四至,至不可强然后,令子弟替候之。或食少迟,则力疾扶坐,闻进乃卧。

与弟妹友爱笃挚,弟死,妇患疠,公哀而躬视之,人或挽之,则曰:“吾弟死无壮子,我何忍自爱,不救其危乎?”时公侧室亦同居濒殆,公每过户不入,母责少恩,则曰:“是与弟妇异,母在,又何敢自轻耶?”推以及于宗族,虽疏远,皆曲有恩意。

家故贫,食客常满堂,其在外邑亦然。或以为言,公曰:“岁饥,彼方濒死,吾何心独饱耶?”以故其自奉与为其家人,或不厌疏粝,而处之又夷然也。

其立朝事君,必直道以行,不苟贬而自容,虽以言事累逢挫抑,而终不悔。每逢人,必劝以讨复之说,往往有厌闻而讥议者,公辄叹曰:“无此议,则无此国,诸君欲何地觅富贵耶?”一日赵相文命,遣数名官讽公曰:“今义理莫能伸,徒守此无为也。能与吾同事者,且请上用之。”公厉声曰:“渠误国罪万死,乃又欲污我耶?我以修撰题铭旌足矣。”闻者或忧公不自爱,则曰:“吾爱身,岂不如诸君哉?但不谋身耳。爱身者,今虽屈,而终必有伸,谋身者反是。愿诸君幸为此,毋为彼也。”盖公严于义理之辨如此。故虽其身一斥不复,终未有所展,而人亦以此益多之。

陶庵李先生尝为公行状,叙事才讫,未及为总论语。公子持平君,猥属不佞以足成之。不佞屡辞不敢,终不可则敢书之如此。噫!使先生而卒就之,其为不朽公尤何如?而乃以此后生陋笔,僭凂于其间,岂不悲哉?

状中所载丙午第二疏,先生以为:“是极好文字,故其录之也,不嫌其繁而不杀。”云

三患斋蔡公行状

公姓蔡,讳之洪,字君范,学者称为三患斋先生仁川人,高丽赠同知事讳先茂之后也。自是圭组蝉联,连十数世不绝。至讳承旨,生讳无易侍直,于公为高祖。曾祖讳宗吉,逢光海政乱,谢世求志,仁庙朝举遗逸为县监。祖讳应夏。考讳,用优老恩拜佥枢。妣柳氏承胄女也。

公以肃宗癸亥生。生而颖异,学语即知书。大夫人口授《滕王阁序》,一聆辄尽诵。八岁赋《初月》,有“形如太极初”之句,又读《尚书》期三百注,筭解无差,识者已知非凡儿。十六,居乡解高等,益藉甚有声闻。

遂庵权先生讲道黄江,心悦之,知科举外自有事业,遂往师之。先生闻名久,及见,叹曰:“此非师我者也。”公既日亲薰炙,尽讲经传义理,退而与其门人如韩南塘元震尹屏溪凤九李巍岩柬尹持平混诸公者游,磨砻上下,以成其德。间禀先生,请弃其举业而一意于学,先生喜闻而许之。于是公遂绝意外慕,孜孜为己,用力益笃,知行日进。

芝村李公喜朝学,先生答云:“近有蔡某,高才妙年,学识已就。”又金公镇玉清州,先生曰:“子国有颜子,知之乎?”金公访见而语于人曰:“蔡某诚真儒也。”后先生殁,公以先生之服尤翁者服之,白巾环绖,食素居于外,期而后已。先生弟尚书公尚游议论撰先生行状,特举以属公,其见重于师门可知也。

丙申,黄公龟河以绣衣,备述公才学志行,荐于朝。肃庙幸温泉访人才,道臣又举湖中六学士以闻而公与焉。戊戌,除王子师傅,不就。

辛丑,今上入陞储贰,除侍讲院谘议,辞不赴。无何,一镜诸贼,日与宦妾,谋危东宫甚急,事露,东宫至涕泣辞位。公为陈一疏曰:“孝宗大王血属、先大王骨肉,惟殿下与东宫在耳。今玆建储,实遵先王遗意,且承慈圣谚教,则为今日臣子者,孰敢有异心?而彼凶宦逆婢,乘时闯发,令宗社几危,思之不觉心寒。臣僻处无闻,未知今日凶孽酝酿之患,其已尽除乎?缔结交通之状,其已尽露乎?东宫危惧之心,其已尽纾乎?慈圣忧虑之念,其已尽解乎?于斯而一有未尽,即先王在天之灵,必有所降监而恫悯者,以殿下孝友,宁不惕然也?愿殿下深轸宗社之计,益恢日月之明,使宫禁肃清而邦本永固焉。”

时有为公危之者,谓公身在山野,不必言,公曰:“吾名忝宫僚,义不可不言。言而有祸,非吾恤也。”疏上,凶党金弘锡等,劾递之。

后贼臣致云,又诬辱遂庵先生,以及于尤庵先生,其语绝悖,至请遂庵削职。公愤痛益无意于世,遂尽室入九云山中,不问外事,惟以讲明旧闻、训诲后进为务者,凡四年。

乙巳,今上即位,特命复先生官爵,除公翊卫司副率,不起。已而闵相公镇远,请极选经学士,为经筵官,以资启沃,公被选。明年春,特降别谕召之,公因辞疏,痛陈两先生酷被构捏状,仍请治致云罪。自此两岁中,又连降别谕,公辄持前说,不应命。因筵臣言,升冰库别提。

居数月,除扶馀县监。公曰:“吾之所以不得赴召者,以其责不堪也。今玆外除,上可以粗伸分义,下可以一遂便养,无乃可乎?”遂赴阙肃命。

上闻至喜甚,命以经筵官引对,公辞不敢当,乃许以见职入。既入,上极示缱绻,劝留甚至。公复言:“臣师诬罔极,蒙圣上照察,恩礼无憾,而谗人尚未诛斥,臣何敢苟淹抗颜侍从之列哉?”上益勉谕之,仍进曰:“之道,精一、执中而已。所谓精一,《大学》之格致诚正是已。知苟不真,行何以得实?既知而不能实用其力,是自欺而已。愿圣上好善必以诚,而无或为文具外饰;恶恶必以诚,而无或有容贷假借。虽一念之萌,必察善恶之分,扩而遏之,使私欲尽而天理行,则其于为治也,何有?”上称善。

明日,又因文义,论私意害政之失曰:“所谓私者,不止直用私情而已。于事之当为,疑人以为私,而为之不果,是亦私也。”又曰:“匹夫之见欺巧佞,尚足为害,况在人主乎?古人云‘犯颜谏诤中,得贞亮死节之臣’。愿圣上勿以其色之悦目而亲近之,勿以其言之逆耳而厌薄之,必察其忠佞而用舍之,斯可得人矣。”上曰:“早游先正之门,故其言皆甚切。平日愿见之心今副矣。”

又问更有可言否,公历述以来群圣贤,下及我朝先儒,以为“天生是人,均赋一性,初不古丰而今啬,此圣贤所以相继于千载也。殿下诚能言之言,行之行,是亦而已,之治,何患不做”。终言:“以大舜之德,必举十六相,罪四凶,然后天下咸服。盖人君为治,莫先于劝惩。而今此道不明,虽弑父与君之贼,尚恬然而不知惧,以致世道乖而彝伦斁。乱逆之徒,将接迹而起矣,尚可望至治乎?”时朝廷有讨逆之论,而上拒不纳,故公所陈如此。

翌日辞陛,上又引见,令以疏归陈邑弊,赐腊剂以宠之。公之自讲筵退也,闵相公叹曰:“吾立朝以后奏事多矣,而未有如某言之切实者。”同侍诸人,亦莫不动色相庆,交章请留,而公之一出,只为亲养,故上亦不能强挽也。

既莅任为治,清严谨密,尤以励俗兴化为主。有得罪伦纪而恣横为乡里患者,公为立捕而穷治之,使不得接迹,民心大悦。才逾月,时事大变,士流之讨逆者,皆以罪去。公亦弃归,粮槖萧然,方伯知之,叹曰:“儒者事乃如是疏阔耶?”为资遣之。

戊申春,逆贼麟佐等起兵入清州,杀兵使、营将,遂据山城。公日夜忧愤,与州士前参奉卞煕夏诸人,依鲁仲连故事为檄,谕城中被胁者,使之归化。方谋益募义兵,进剿贼,闻贼破而止。

夏丁外艰,秋除青山县监,朝廷不知而有是命也。辛亥,台臣请拿鞫夏宅,仍论公有闻不以告。初,公新经逆变,将奔问京师,行次镇邑,有邑吏畜夏宅婢者,见公坐中人,自言乱初事,偶及夏宅与贼通,脱衣相赠状。公从傍听之,会闻亲病急,归即遭忧,且贼亦旋平,不及发。至是,公上疏引咎,仍直据其时事实而悉陈之。时夏宅名,累出贼招,而上必欲生之,览公疏曰:“此亦党论,古者巢父许由亦有党论乎?”公叹曰:“洁身高蹈,圣教之拟伦诚过,而区区愿学,亦不在是也。”乃续明道先生诗,而为一绝以见志。后因召命,又引前事为咎。

庚申,除刑曹佐郞,转翊卫司司御,寻特除公洪道都事。上曰:“意斯人已通南台,尚未耶?”盖此除将以拟台选也,皆辞递。

辛酉十月初六日,卒于寝,春秋五十九。前一月,公语家人曰:“吾梦陪先生于水石间,语终宵,先生要同衾,余入衾而寝,可异焉。”噫,此其兆欤!越三月,葬于清州金川负巳之原。远近人士操文赴哭者甚众,门人加麻者,七十馀人。后上将行王世子入学礼,以入学赞导,特下召旨,时公殁已累月矣。

公配朴氏履庆之女。仁孝勤俭,治家有法。奉佥枢公尤极孝,其朝夕之供、时月之制,皆尽诚无憾。先公十七年而没。

有三男三女,男复休县监、益休百休进士,女适郑橹参奉、李奭祚曺允升。侧室一女幼。孙文燮奎燮进士、衡燮龟燮龙燮,长房出;商燮周燮、女为姜柱汉妻,仲房出。男长章焕,内外孙幼者不尽记。

公为人恺悌温明。幼而近道,长益端粹,闲居终日,未尝有颓惰之容。性谦挹,不以贤智先人。平生无矫激之言、崭嶻之行,然至论义理可否、人物淑慝,辨之甚明,侃侃如也。

其为学,以读书明理为先,其要归于反躬实践,敬以存之,直以出之。常曰:“斯道也,吾先生得之于华阳华阳得之于沙溪石潭,而其法门皆出于紫阳。学焉而不宗乎此,非善学也。”故尊信其师而力守其说,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故其门路既正,进修有方,及所养益厚,则恭而有制,和而有辨,精纯之气,达于面貌;乐易之意,溢于谈笑。一见,可知为学道君子。

其事亲甚孝,遇母疾㞃,咋指为血书,每夜就庭树下,跪祷于天,疾瘳乃已。前后居忧,皆毁几不保,奉祭祀,一依于《家礼》。与兄弟宗族,时时为花树会,或自为歌舞,以尽其懽。其接人,无亲疏贵贱,一以诚悃。有从学者,随其贤愚而谆谆教告,使皆有所得而止,悦附者甚众。

公守道不仕,晩始以县符一出,数日中三登讲筵,其临文陈说,恳恳以格心为本,一时上下为之尽倾。然公终不苟贬以求合,故一退邱园,遂不复起,使其学不得有所施,识者恨之。然闲居既久,翫索愈专,自理气之微著、性命之源委、冠昏丧祭之仪、天下古今治乱之变,以至星象、地理、筭数之学,靡不旁通该括。

尝论人物五常曰:“天以健顺五常之理,同赋于人物者为命,人物各以其偏全之气,受而有之者为性。所赋之理虽同,所受之气不同。人禀五行之秀气,故尽得五常之全德;物则堇得其气之偏,故不能通贯乎全体。说者徒知其理同,而至谓禽兽草木亦皆有仁义礼智之性则谬也。”

其论未发气质,则又曰:“有生之初,便有气质,才有气质,理便在中。气质有清浊粹驳之殊,则理寓于此,其性安得无不齐?但事物未感,气不用事,则冲漠湛虗而已。当此之时,语其理之体段,则固无不善;论气质之本色,则清浊粹驳,自有不一,故及其发而有善恶之异。今学者只知性善而不思离合看则不备也。”先生尝见之,亟许相契云。

晩又纂辑古今圣贤所论太极阴阳、卦画正变、修齐治平之说,分门汇类,间附己意而断之,其书若曰《性理管窥》、曰《洗心要诀》、曰《读书塡补》,合十馀卷。积十馀年之功,至祁寒盛暑,流汗呵冻,而终日不少辍。或忧其太劳,则曰:“吾馀日无多,不及今如是,更须何时耶?”其勤苦不息,老而弥笃,又如此。又有文集及与学者问答几卷,藏于家。

余素慕公,尝从人冠席,见公以宾事至,其符彩昭朗,礼貌闲习,及退而与之言,辞气温温,如芝兰馥郁袭人。思之,未尝不心醉也。

今其胤子猥以公状文命余,余因得以考其文字论议,益叹其学之所至为不可及。而独于其论性数说,或不无听莹者。昔者圣人之门,子贡最称颖悟。然其言曰:“夫子之文章,可得以闻;其言性与天道,不可得以闻也。”夫天下之义理,未有若斯之难也。若余钝根,何足以及此?然则今安敢以吾之未信,而谓公之有可疑也?惜余未及公无恙,一请以祛其蔽也!噫,是余之不敏,而其可谓千古之恨也夫!

安东金元行谨状。

孝子全公兄弟行状

湖南锦山,有全孝子兄弟三人焉。其伯公讳曰,字伯玉;仲公曰,字仲玉;季公曰,字季玉,其先出于天安

高丽时有讳,遇甄萱军,力战死之,赠左仆射,封宁州君,谥武节公。至我朝,世有冠冕,后稍不振。曾祖讳孝曾、祖讳、考讳礼达,皆不仕。然自其祖以孝闻,遇亲忌买肉,不遇而归,入洞哭甚哀,忽有飞雉,伏于马首,获而祭之,人以为诚感。考亦类其德。其配金氏,将仕郞士铨女也。始无子,得异梦,连举公兄弟,皆生而质美,有至性。

始学于草庐李公惟泰,公曰:“汝非学于我者。”即送于尤庵先生,先生亦甚奖许焉。

公累世乡居,家贫无以奉亲,兄弟皆相勉尽力为养。怡色婉容,日周旋左右,务以顺适其意,凡亲之所思所嗜,皆必致乃已。每至人家,有以酒肉馈者,辄不忍食,怀而归献。至于衣袖尽污,其濡者必曝干,作糜以储之。其遇杀岁,尤奔走丐贷,不惮劳苦。以故虽号为豪富之家多饿死,远近呼哭之声相闻,公之为养,常使饭有馀粱,馔有馀肉,极其滋味焉。

亲尝嗜鳖,季公手结网罟,常自负以行,缘江上下,处处皆渔,足迹遍于间,皆六十馀里。江边人怪其频来,季公愀然曰:“汝无怪我,有不复此行之日矣。”亲殁,果不复往,江边人至今称之。

尝所寓居,亲庭稍远。冬月得一鳖作羹,手自奉羹,将及其煖而进之,天未曙,排雪促武以往,足滑仆地,羹尽覆。遽收缸哭之曰:“古之人有穿冰得鱼而养其亲者,今吾覆已成之羹。”因流涕满面,闻者莫不感动。

及遭父丧,伯季二公年皆耆艾,其白首号慕,哀动傍人。馈奠之礼、居处之节,一遵古则,无少懈。啜粥三月,蔬食三年,既禫,犹尽其月不变。墓距家十里,兄弟每逐日步往,虽大风雨雪,皆不废,哭泣拜跪之处,莎草尽枯。

尝曰:“兄友弟恭,室家和顺,然后父母安宁而家道立矣。”是以不别立产,通力耕田,饱则同饱,饥则同饥,衣服无常主,尤庵先生题其堂曰“荆树”。时三家狗同时产雏,互相乳哺而不相闘,邻里皆异之。

公兄弟尤笃信师说,每事必禀以行。至先生祸作,常怀冤痛,与同门沥血吁阍。南窜北谪累数百里,未尝不逾岭越海而往从之。及先生受后命于井邑,又徒步往哭,心丧九月,皆废举不赴者六年。其于为师又如此,可谓笃于事一之义者矣。彼私于为亲而雠其所受教,卒为千古罪人者,果何人哉?

夫世教衰而民不兴行久矣,遇如公一人难矣。况于三人乎?况于一家同气之中乎?虽然,非有得于大贤熏陶之力,又岂能若是盛也?噫,其可敬也!

伯公家居好礼,性宽仁,能与人同忧乐,死之日,市人为之罢市。仲公简严力学,平生无妄语戯色。季公刚毅公直,嫉恶如雠,闻人善,若己有之,《大学》ㆍ《中庸》、《易ㆍ系辞》,日讽诵不辍。

闵文忠公镇远荐公行义于朝,公曰:“父母既殁,吾老矣,岂可以此进乎?”遂以布衣终。

伯公生于丁亥,殁于己丑,葬留洞乙坐原。仲公生于辛卯,殁于甲戌,葬桥洞艮坐原。季公生于乙未,殁于戊戌,葬堂山巽坐原。三葬皆锦山地也。

伯公有男一人德柄,女二人,长适宋必玄、次适郑源大。孙一人曰在泰在泰之男曰锡朋锡命。外孙三人,宋载义郑云龙见龙。仲公无嗣。季公有男一人曰德林,其继子在兴

余尝遭壬寅之祸,居锦山,久闻三公事甚详。今其孙在泰请为状,余不辞而书之如此。夫异人而同状,非古也。然昔程叔子状伯氏而曰:“我之道与明道同,欲知我者,求之此文可也。”推此义也,如三公者,直一人身耳。虽载之一文,其谁曰不可?谨以俟后之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