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十九 渼湖集
卷之二十
作者:金元行
1799年

祭文

祭从弟修甫文

崇祯再戊午六月之晦,吾从弟修甫因一疾不起。其从兄伯春适避雠湖西,闻急而驰,既至则已敛其形,而无可及矣,无可为矣。乃以八月己酉,葬于骊州先茔之傍,前二日丁未,具薄奠以告其哀曰:

呜呼修甫!汝尚弃我而先,我尚又哭汝之夭乎?诗人言:“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夫离穷苦、抱冤毒而久于世,宁翛然归化而忘此生之为快耳。汝今而后,且自幸其得遂欤?

然而观古人之遭时罔极,哀伤抑郁而无告,则遂托于神仙度世之说,欲轻举远引,超然自存,以睹天定胜人之极,此又何也?人寿有限,时变无穷,以有限之寿,而尽无穷之变,则必有不可得者。将何以究人事之相嬗,验天道之必复,以快吾所睹乎?然则今之为生良苦而为死者,亦甚惜而可哀,汝于此,又何以瞑其目欤?

虽然,神仙之言,既渺茫而难信;天人胜负,复回泬而不可必。则吾又可以忍其所至不忍,以待夫难信而不可必乎?

嘻!上天悠邈,日月莫照,义理愈晦,世变日新。吾恐一日在世,增一日之痛;一年在世,增一年之痛,以至十年百年而无穷,亦如斯而已矣。然则生者诚足羡,而死者诚足悲乎?死者终于饮恨,生者尚若有俟,则死者诚足悲,而生者诚足羡乎?吾之生,果愈汝之死;汝之死,果愈吾之生乎?

水北一冈,吾三世之葬在焉,汝今归而托焉。夫逝者之有知无知,固不可知。苟其祖孙父子兄弟之乐,驩洽融泄,尚能如畴昔岳下之盛,而不复知此世之为何世,则汝之死,果愈吾之生矣。不然而犹相与愤懑结轖,掩抑悲慨,无异于处此世,则是死亦不足以忘其痛耶!

夫以汝俊发之气、敏达之才、妙绝之艺,使其逢时直遂,蹈运自奋,则岂不如今之人?而悲愁厄困以没其世,而年不四十,遗穉满室,孀妇凛然,恐无以收汝后,此又今日之一冤。后死之恫,又岂能忍此耶?

嗟乎!馀生寄世,相依而为命者,惟四五兄弟耳,异乡离居,长怀郁陶。汝病而不能常护,汝死而不及面诀,今且送汝于荒山之曲、重泉之下,百年同气之爱,固当止于此日乎?

昔我之南,汝送我二陵之隅,下马蹰躇而不忍归,余亦屡顾掩涕。今此别又何别,而独使我抆血长号,汝则漠然无省也?万一有知,其亦举吾之卮而行矣。呜呼哀哉!尚飨。

祭伯姑文

崇祯再戊午仲秋之癸未,吾伯姑淑人金氏弃世于其京第。侄元行有踪迹之拘,不可以往,含哀忍痛,以俟其葬,乃以越三月某日,以酒果之奠,来哭于其墓前曰:

呜呼!大祸以来,万事伤衋,小子之身,阔焉不升夫人之堂,忽已十七年之积矣。病而不能致其力,殁而不能尽其哀,平生骨肉之恩,若是其漠然而乖隔乎?

今玆之来,尚若可以奉颜色而承謦欬,尽其郁陶悲苦之膈,而荒山之曲、衰草之封,独使我哀号而踯躅,又焉从以叙幽明之结轖?虽然,一气感通,无间于人鬼,吾知夫人必将悲其身之不幸,而怜小子之踪迹。

噫嘻戚矣!惟夫人之令懿,亦何福之不获?而禄位不能及人,穷独遂至没世,吾又安能无怨于神理之舛逆?然今而翛然从夫子之后,依阿儿之侧,永终古而周旋,岂亦可以少慰其平昔欤?

小子之年,今不能四十耳,穷苦冤酷,鬂发已白,惟微衷之未竭,尚有俟乎归觌。呜呼哀哉!尚飨。

祭从叔父可久公文

崇祯再庚申七月己巳朔二十九日丁酉,从兄子元行敢昭祭于近故从祖叔父可久公之灵筵曰:

呜呼悲哉!甚矣,夫天之不祐善,而贤者之常穷也!夫人之数吾宗之望者,必推公仲季之贤。盖橧巢公以英伟特达、文学气义闻,公则以端良贞慎、隐德守拙称,而其孝友正直、材器需世则同焉。顾以公之退然自晦,世之知者或寡,而其知之者,亦以此愈益重之。

嗟乎!使二公遭家国隆平之际,蹈运而进,得行其志业,则皆足以及于人而有立于世。乃遭时罔极,戴盆号泣,颠顿流离于重溟绝海,冤苦忧畏以扤其生,固已穷矣。

及其中岁,兄弟相携,同归湖海之上,耕田种树,读书讲义,极埙箎笾豆之乐,弟使其兄忘其穷独之忧,兄使其弟忘其鳏居之苦,庶几少慰其身世,而橧巢公则先已奄然逝矣。呜呼!天之穷善人,若是极耶?

橧巢公犹有子,而其贤又足以述先人之传。若公则又无一嗣,螟蛉之祝,尚未有所属,使魂魄无主,孤孀靡托,彷徨沦落于异乡。行路闻之,莫不涕洟,何其悲也?何其悲也?

嗟夫!天之生二公,宜若不偶然,卒皆五十布衣,备困极以终其身。天之生二公,果若是已耶?昔尝闻橧巢公之言:“三代以上,贤者必贵而且寿,降及衰季,贤者尤困苦夭阏。如鱼之宜清水者,置之浊水则死,其理宜然。”然则使夫人而生于今日,其愈贤而愈穷,固其天耶非耶?

若小子则又有所深悲焉。记昔吾伯父之在谪也,顾小子而字二公曰:“吾于渠心好之,有同气之爱。”窃观二公之于伯父,其相为也亦然,故施及诸孤,亦相视如父子。自夫沧桑百变,险衅万状,而痛痒之,与相关;缓急之,与相仗,以至闻过则戒,睹善则喜;未见则惄焉而忧,既见则欣然而笑,使此生得以慰其孤露之痛者,惟二公是赖。而又相继弃背,则吾于世,又谁赖而立?谁慰而生欤?

况今世变日新,邪说肆行,天日乍开而还翳,义理将伸而愈屈,冤愤痛疾,极天罔诉。若是者又焉知吾之生之哀,不有甚于公之死之哀也?即不暇悲二公之穷,而且自悲其穷,虽二公,又将不自悲其穷,而悲小子之穷也。

念公之殁,俛仰几时?而墓草再宿,筵几垂撤。痛音容之永远,跪敶辞而滂滂。惟诚意之感通,灵或毋吐乎玆觞。哀哉!尚飨。

祭从叔父橧巢先生文

维我从祖叔父橧巢先生既没之三年崇祯再庚申七月,从兄子元行清州来,哭先生之兄可久公灵筵,因操文以祭。其辞既并及吾先生,而犹有所馀悲,则又以其翌日戊戌,谨将单杯只鸡,走拜于先生之墓而告其哀曰:

呜呼!士有处于山林之间,而其迹泯于鹿豕,其功业德泽,无所见于当时,然犹以其身之显晦存亡,为斯文世道之盛衰者。岂非所谓士之豪杰,而其生最可贵,其死最可悲欤?

盖先生以天赋英伟之姿,有家传正大之学,志广而笃,识精而通,智周乎事物而材优乎经济,才高乎文章而行笃乎伦彝。方其愤世而疾邪也,论议激厉,若峻洁而寡容,及其虗怀乐善,众长不遗,则又使贤愚人人无不乐为之归,朋侪为之亲附,宗党为之慕依。若先生者,信乎士之豪杰!而天之所以生先生者,若不偶然,独奈何沧桑万变,颠沛百罹,使其身常穷,而其道郁而不施?又处其人于荒寒寂寞,而曾不假山林一日之闲,疾病劳苦,不得究千古之大业而充其平生之所期,令斯文无寄而世道益隳?嗟乎!天之生先生,果何意?而先生之生于世,果亦何所为欤?

然天之无意于斯人也久矣,即无怪先生之若玆。而独悲夫世经龙汉,阖门荡烬,其岿然为灵光而任扶庋倾覆之责者,非先生其谁?而乃忽中途弃背,则文献谁传?门户谁持?子弟之有过也,谁其为药石?而宗族之有大疑也,谁其为蓍龟欤?若小子之寡陋,尤有赖于贤师,而自此以往,益伥伥而孤畸,德又谁与而立之?道又谁与而明之?书又谁与而讲之?事又谁与而谘之?悲夫悲夫!天虽不能为一世而存先生,而乃又悭于为一家憗遗耶!

虽然,自余之哭先生,又未几而哭吾弟,又未几而哭可久公。人事之变如此,而生者之益穷,乃至于斯。况今邪说横流,世事日非,置先冤于屈伸,存君诬于然疑,则怨愤极天,宁欲溘然而无知。若使先生见者,必将崩心泣血,扼腕而裂眦。然则先生之逝,其亦贤于苟活,而虽小子,亦将羡之而不暇悲之欤!

山颓几何?隙驹易驰。感吾道之益穷,痛九原之莫追。敶辞诉哀,惟有涕之涟洏。呜呼哀哉!尚飨。

宗中祭节谷宗丈文

凡今为学,鲜克为己。

华言斐色,非不可喜。

本之则无,于道何有?

孰如我公,气仁质厚?

信而好学,朴实无他。

笃守师说,如切如磋。

箪瓢陋巷,皓首陈编。

修身洁行,馀五十年。

宗族称孝,乡闾诵仁。

惟其含晦,是用终泯。

如彼幽兰,死于空谷。

知德者希,谁赏其馥?

惟彼显达,公既浮云。

人为公嗟,岂公知云?

公之见在,犹足善俗。

公之既没,谁胥为淑?

矧我门衰,丧此善人。

宗党咸悼,畴不悲辛?

山渺然,欲往难致。

终违临诀,岂其亲谊?

乃令族子,沥酒告哀。

灵感无远,庶鉴玆哉!

祭监司洪公龙祚

崇祯再辛酉之季夏,先友三和府使南阳洪公告终于其官舍。越三月丙辰,归葬于清州之故山,前四日壬子,安东金元行谨以酒果之奠,哭诀于其灵筵曰:

呜呼嗟哉!悲夫!公何为乎弃此乐国,适彼殊方,而自罹其不祥为?又何为乎弃平生之亲戚,而独死于一二宾客之手,儿不及闻其疾,兄不及抚其尸欤?

明主未尝不眷余,同朝未尝不挽余,使公而自肯,则为公为卿,谁之不如?而又何为乎引而自疏,逡巡低徊于下邑卑陬,若或凂之欤?

德厚者寿遐,材优者位隆,何以公孝友仁厚之性、聪明敏达之才,而官不过下大夫,年不及耳顺,而卒至于斯欤?将时命之所关?抑人事之有违欤?然窃念夫平日之伟度达识,其于死生荣辱,固皆抚掌而一噱,夫孰喜而孰悲?

惟是沧桑万变,世道日隳,贤邪杂进,忠逆混淆,荃蕙化而为茅,盖靡芳而不渝。独见公之处乎其间,如老柏乔松,历风霜、阅焚斫,而尚保其旧姿,凛然而不衰,奸党恶而为仇,善类倚而为赖。虽其见于迹者,时有显晦,而自不病为旧日之名流。此今日有识之士,所以闻公之没,莫不惊号而涕洟。况故人之穉子,受恩遇于不赀欤?

昔在壬寅,公谪于北,闻伯父之祸,冲冒火色,以文哭之,其辞甚悲。盖由是以来至今数十年,每语及此,未尝不泫然泪滋。此所以哀念穷民,不直为区区姻好之私。若其公平正直,谓粗类乎乃父,则虽自顾而多恧,亦敢忘于厚知?

去年玆辰,公至于此,林居寂然,从容屡日。尚想其谈燕之间,名论峻洁,伦谊笃厚,掀髯善笑,风仪可怀。孰知夫今日,乃以寂寥单杯,哭公于玆也欤?呜呼哀哉!尚飨。

祭族兄老明文

崇祯再壬戌九月丁巳朔二十九日乙酉,族兄学生安东金公之柩,将永窆于其所居节谷之后麓。前一日甲申,族弟元行谨以觞酒之奠,哭而诀之曰:

呜呼!人生百年,真一瞬息耳。其间穷通哀乐荣辱万端,纷然交感,须臾变灭,曾何异于浮云之无迹?况夫人之既化,形骸归乎下土,神明合乎太清,回顾已往,岂不为之抚掌而一噱?

惟吾为兄平生之所好,而酒为兄平生之所喜,吾不可不以此而送归千古之宅。然安得接其乐易果锐之气,聆其激切愤慨之谈而与之握手驩谑如平昔欤?然此亦常理,何足云云?而自此以往,吾之马首,亦谁为于此谷矣?悲夫悲夫!尚飨。

祭仲从氏文

崇祯再癸亥七月辛巳朔初五日乙酉,从弟元行谨以薄奠,哭诀于从兄教官公之灵筵曰:

呜呼!自闻吾兄之讣,于今六旬有五日矣。既设其位而哭,为其服而哭,又就其柩而哭,见叔母孀嫂孤子而哭,遇故旧相识而哭。然其心犹恍恍惚惚,如醉如梦,不知吾兄之为果亡,而吾之哭果何为而哭也。天时既易,远日已至,亲党咸奔,灵輀将戒,则呜呼!吾兄其果亡而吾之哭果不虗耶?

盖吾兄之亡,而母曰:“如其孝也?”妇曰:“如其仁也?”兄弟子侄曰:“如其友且慈也?”其朋友之所尝从游者曰:“孰如其风仪之俊伟而器宇之宽厚乎?才智之周通而言议之峻正乎?”呜呼!观于此数者,使其乘时而奋乎世,其上而为公卿,下而为州郡,秉正道而折邪气,出善治而奏异绩,将谁之不如?而虽不能然,而幸少假之寿,亦足以维持家世,训诲子弟,遵先人忠孝之緖,不失其大家风范,则此其人果何如?而沧桑百罹,抱至痛以终其身,位止一命,寿不逾中身,事业无所见于外,门户无所赖于内,此岂理欤?然则吾兄果何以亡焉?此吾所以哭之愈久而愈疑其非真也。

呜呼!两仪昏蒙,世运既倾,凶邪逞志而忠良受祸,阘茸尊显而贤才诎伏。则以吾兄之贤,而生乎吾家,处乎斯世,则安得不穷且死矣?即吾兄之亡,其亦宜欤!

呜呼!自辛壬以来,吾辈之隐忍苟活,亦已久矣。今冥然长寝,哀乐俱忘,弃浊世而上征,与父祖兄弟,超然翺翔于上清,不睹夫今日无穷之变,岂不信愉快矣?而虽吾亦可以羡而无悲欤!

独此祸衅孤露馀生,惸然所相依以为命者,惟四五同气在耳。往岁哭修甫,今又哭吾兄,则吾兄弟居然已折其半矣。生年才过四十,而渐见其零落如此,吾于世尚谁赖而为生?何往而可慰?而况吾之与兄,其生为最近,其齿又只争一岁,幼而同乳,长而连业,今又偕至于白首。则其相爱之益切ㆍ相仗之益深,盖不翅如左右手,若不可以须臾相无者。而祸故流离,离合纷然,湛乐日短而恋憀日长。及至近岁,两皆衰病,则尤思移居相近,以毕其馀年,而此事未就,吾兄遽弃我而先矣。甚至疾病死丧,皆不得时闻,秤水含敛,俱未能自致其力。此恨此冤,虽九死而何泯?吾于此,安得不椎胸号天而继之以血也?若是者,虽欲抑之而无悲,得乎?

虽然,如伯从氏之罹祸,固无论,修甫之强健ㆍ吾兄之完厚,岂不过于我远甚?而今皆已先之。则况如吾者,风霜震剥,枵然空壳,耳聋发白,衰相已种种,固已不自保矣。譬如脱齿,既去其左右而但留其中者,又岂能独存而久乎?此理之所必无也。

古人有言曰:“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然则吾之悲,其亦几何而已耶?嗟乎!此其可以自慰欤!然惟此未死之前,远或十馀年,近或一二年,皆不可知。然从今以往,将无一时之不悲,无一事之不悲。吾虽甚顽,亦非木石,此当何以堪之耶?要之一朝溘然,相随于泉下,方可以少慰耳。

呜呼痛矣!呜呼痛矣!往在中夏,吾方南归,盖相与饮酒江阁,握手欢然,且以来秋为期。而今玆之来,节序已回,江山依然,惟吾兄之风流谈笑,不可复见,而独使吾抚柩踯躅而悲号。呜呼!此岂其真欤?呜呼哀哉!尚飨。

祭从母贞敬夫人朴氏文

崇祯再甲子三月甲辰,我从母贞敬夫人朴氏之初期也。前一日癸丑,甥安东金元行谨以酒果之奠,来哭于灵筵曰:

世之既衰,伟人罕观。

矧在簪珥,岂不尤难?

允矣夫人,其或庶几!

嵬颜秀标,硕硕颀颀。

恢襟达识,鲜此丈夫。

而克抑畏,秉德无逾。

维德之顺,施无不和。

媚厥尊人,尊人曰嘉。

爰及宗党,仆御之毕。

咸曰仁哉!罔有异辞。

象服华诰,有爀有隆。

何求不获?俭维我崇。

身无华彩,手有绩麻。

相我君子,笃承厥家。

迨其大化,愈见能达。

譬彼行者,治任待发。

脱然即路,何有顾恋?

犹有未忘,蒸尝之荐。

夫子之馈,炯炯至死。

何德不懿?大者在是。

粤余诚慕,已自蒙幼。

亦误知奖,受恩偏厚。

逮吾失恃,益勤抚视。

曾是姨甥,今直母子。

痛痒哀乐,靡不绸缪。

相见则驩,不见为忧。

虽其疾笃,书疏罔倦。

余闻其革,苍黄省面。

才承数言,呑不复宣。

中心之留,泪溅藤笺。

我母之殁,曰仲可思。

岂其懽会,无异平时?

是顽然者,独稽归侍。

茫茫此世,谁复为庇?

日月奔流,奄及一期。

德音未沫,容光莫追。

愧无笔力,以揭盛美。

维以告哀,有陨如水。

呜呼哀哉!尚飨。

祭亡儿文

崇祯再乙丑四月癸卯朔二十四日丙寅,亡子履直之柩,将引归维杨之故山。前一日乙丑,父因其祖奠而告之曰:

呜呼,乎!今汝安所之哉?吾与汝终天之诀,将自此始矣。万事到此,尚复忍言?他生之说,倘或然欤?惟愿重续乎父子之缘,以偿此世之遗恨。

然此事既渺茫而难信,则徒以汝之英姿俊骨,委之荒山之曲ㆍ蔓草之中,使世之人不复知有如汝者。呜呼,岂不冤哉?

虽然,汝既归骨乎先祖考之侧,吾且老白首矣,几何而不从汝以相乐,以忘今日之悲乎?汝尚无有深戚,其永宁于斯哉!

胸中无穷之言,哀甚不能少吐,当有俟乎他日。哀哉!尚飨。

祭亡儿初期文

崇祯再丙寅三月丁卯朔十四日庚辰,吾亡儿履直之初期也。其父因其设祭,涕泣为文,易其常祝而告之曰:

呜呼!自余之哭汝,其心常芒芒忽忽,如痴如狂,壹不知日月之晦明ㆍ寒暑之来往,而不知汝之果死否也。今天时方春,万品昭苏,盎然皆有乐生之意,而独汝冥然长逝,决绝而不复返。汝果欺余弃余而死耶?

呜呼,夫使汝而至于此者,其果天耶?自汝之在幼,已英特秀迈,及其稍长,则风格尤伟然峩峩,如玉山清峙。而若其器宇之俊爽ㆍ胸怀之坦直ㆍ谈论之发越ㆍ才思之快敏,济之以恢通之识ㆍ宽仁之度,绝不类衰季人物,信乎天之赋汝若不偶然。而数年以来,汝又稍折其跅弛覂驾之气,而骎骎乎趋于绳约,则自玆以往,吾不知其进之所极。若是者,岂复有穷贱之相ㆍ夭阏之法?而人之见者,不问亲疏远近,以至乡里愚贱,莫不曰:“此子必大显。”即吾虽不欲发于口,而其心亦未尝不隐然自恃,以为“异日,内而为吾家门户之赖,外而为王国柱石之需,必此儿也”。

今乃以十八布衣,百无一成而死,使当世遂不知有此人而信吾言之非诬。嗟乎!此何理也?岂天之生才也,方甚倦而最悭,而汝独钟其秀异,则固为其所仇疾而不使其有成耶?将时运既否,善良道厄,而天之割我,又方进而未已,汝乃以此时,特然生于其间,使已颓之家运,若将待汝而复兴,则其不免于穷且夭,亦其理然耶?然则疑汝之无死者,乃其所以为死也。

抑汝未始不获于天,天未始不厚于汝,而徒以其父之罪大恶极,不足以庇如汝之子耶?然则又何不剿绝吾命,而使汝之无辜而可惜者,横受其锋镝也?

虽然,在吾之无状,则是诚有可诿者。以吾先祖之盛德深仁,宜其垂裕于无疆。而乃吾季祖ㆍ吾先君,皆以高才远器,亦罔或克寿,或十八岁,或十九岁。又无血嗣以遗其后,以为父母戚,与汝今日无一不相似者,抑又何也?然则人之穷通修短,皆莫之然而然,而天与人皆无与于其间耶?无论天与人之有与无与,而其家祸之偏酷ㆍ人事之极憯,亦已甚矣。

然吾季祖ㆍ吾先君,犹得以遗馀篇翰,自表见于后世,庶几为不朽者。今汝何敢拟前人?而时观其所作,盖亦疏宕俊逸,矫然如神驹学步,已有一骤千里之势。苟假之数年,得稍发其奇,以自附于其后,亦可以少慰矣。此又不得则其可哀可冤,在汝为尤甚,而虽余之甚顽,又安得不泣血椎胸以怨于天也?

然余既饱经酷祸,虽躯壳堇存,而其心神则死已久矣。况自丧汝,尤廓然无复生世之念,几何不从汝而死,以忘此冤毒?而所不忍忘情者,汝兄尚未有一子,其馀群从兄弟,或堇有一子,亦未有一子,即汝螟蛉之托,又未有可拟者。汝妻虽幸而得全,使余一朝溘然,此事当未易言。虽或有哀吾与汝而为之后者,吾不得以传于汝者传之,以寄汝之精神也,岂不重可悲也?

自送汝之葬,已欲以文字一抒其哀,而哀甚不能尽,想汝必怅恨于冥冥。今亦才一下笔,已觉万刃攒肠,又不免草草而止,则只有号天长恸以继之而已。呜呼哀哉!尚飨。

祭庶从叔卑谦

崇祯三庚午十一月庚子朔十四日癸丑,实惟我庶从叔汝牧氏之再期也。前一夕,从侄元行谨以单杯只雉,哭以告哀曰:

人之垂老,每怀童游。

骨肉邱原,惟余子留。

其所相怜,谁复与俦?

北山之里,东门之池。

有辟词坛,叔屡搴旗。

众敛其锋,莫之敢追。

园松陂莼,右挈左提。

如马群游,怒或相蹄。

纷其上下,多可笑者。

沧桑白首,有血如泻。

流离南北,存亦落落。

岁暮为邻,非伊所度。

春宵烛残,秋林席移。

情言娓娓,有喜有悲。

农桑新课,江湖晩筑。

缓急之仗,皆于子属。

余喜叔完,谓必多寿。

叔念余病,惧不能久。

事乃反此,岂其梦寐?

子母同殡,此又何事?

其贤与材,众所惜嗟。

沉屈幕僚,宁不悲耶?

三径不改,杖屦森然。

俯仰恻怆,隙驷忽焉。

褰帷之哭,亦止今夕。

惟有墨弟,庶不负托。

呜呼哀哉!尚飨。

祭外姑孺人李氏文

崇祯百二十四年辛未正月之既望,外姑孺人李氏之柩,将引向木川之先山。外甥安东金元行适有事在野,以前三日辛亥,谨赍奠为文,使子履安哭祭于其灵筵曰:

嗟惟孺人,同我母齿。

后我母存,又十九禩。

每瞻华发,永怀深悲。

既寿而终,何有怨咨?

惟厥懿德,命则不偕。

穷而有寿,寿愈可哀。

惟德之贞,又惠而慈。

为妇为母,以莫不宜。

洽于宗党,咸曰其仁。

哭死之哀,知有深恩。

有是徽音,宜受福祐。

而不能天,夙婴多疚。

空闺昼哭,苦节霜筠。

筋劳力悴,终岁食贫。

惟有一子,蔼有令声。

庶几立扬,以为亲荣。

黾勉荫仕,直为母耳。

一麾便养,人方屈指。

而不少待,噫其命耶!

众所戚嗟,子冤如何?

余忝为甥,谬爱见加。

昔余遭祸,为累孔多。

飘飖千里,绝峡荒陲。

汝乘我出,汝槖我赍。

余所血泣,为厥心恫。

不能以娱,覆贻其穷。

琅城萍会,偶遂邻比。

睽乖之思,少以为慰。

迨其赴洛,余则近郭。

犹幸匪远,时候颜色。

余不乐京,将欲谢迹。

不敢直告,以戚病思。

好言而退,中心有违。

曾未几何,忽以急闻。

挈妻以奔,哭已在门。

下马以咷,恸岂有及?

郁彼故山,夫子攸宅。

层冰峩峩,积雪之天,

川原渺漫,丹旐翩然。

余病畏寒,终违临会。

人事至此,忘德实大。

惟此饼酒,自我妻手。

文则惟余,告此哀肚。

呜呼痛哉!尚飨。

祭闵甥翼烈文

维壬申八月十六日甲辰,闵甥翼烈之柩,将往骊州而葬,舟过渼湖以东焉。内舅伯春沥酒江干,为文以哭送之曰:

呜呼!

彼翩而丹者旐?垂而素者帷耶?

中江而噭噭者,其为谁耶?

呜呼乎!汝果至于斯耶?

秋水之楼,汝所歌诗。

石室之席,汝所抠衣。

黔丹峩峩,渼水清奫。

汝所爱乐,同余洄沿。

今玆之过,又何适矣?

同汝学者,亦稍来集。

嗟嗟乎!其有眷乎此耶?

维春之月,汝偕诸子。

登筵以讲,其诵洋洋。

汝在其间,进退趋跄。

长身白面,秀伟出群。

余顾以喜,谓张吾军。

余愧非师,汝实英才。

使汝至此,岂余之灾?

汝幼不羁,如马横驰。

人或为忧,余犹心奇。

前冬之来,曰小子有悔。

相守既久,秉心无改。

自省有作,血忱为誓。

及后再见,其进愈锐。

余方拟汝,以扶以翼。

偕之大道,以观所极。

豫章出地,摧折萌芽。

苗而不秀,宁不冤耶?

黄耈鲐背,以厚顽惰。

奇志如汝,曾不少假。

千哀万悲,皆可弃捐?

临江大哭,此恨终天。

呜呼哀哉!尚飨。

祭橧巢从叔父迁葬文

呜呼!自余小子之哭先生,今十有五年矣。惟玆十有五年之间,凡遇事变义理之疑晦难明与夫世故时虞之翻覆万端可哀可愤者,盖无时无处而不思吾先生,始终如一日也。

今先生之衣履复出地上,疑若可以奉英音而豁烦胸。及玆之来,大寐不醒,长夜茫茫,终亦止于漠然而已。又不日而旌翣还閟,则所谓漠然者,愈益漠然,而小子所为壹郁而满腹者,终无自以一泄矣。

嗟乎!使先生而至今无恙,其年亦岂甚老?而其所立当益卓伟,其有赖于斯文世道,岂少哉?而天不少假至此,此固士林之所追恨,而如小子者,久失幈幪,荒落日甚,有不胜俯仰涕泗而不知止者矣。

虽然,今小子亦老白首,而自度非久于世者。不知他日从游如平昔之乐,而快吐其壹郁而满腹者乎?呜呼哀哉!尚飨。

祭从叔母孺人李氏迁葬文

呜呼!记昔叔母之柩自北而返,小子出哭于石郊之夕,退而与吾叔父相向而恸,既又张灯道语,涕下如霰,历历如昨日。而今已为三十年事,而吾叔父亦不可复见矣。

然其时从弟堇十岁耳,见之凛弱可怜。而今既苍然老大,又能竭力尽孝,奉两柩于南北半千里之外,克完大事,是岂始谋所及哉?而惟玆一堂之上,床帷宛然。但幽明不同耳,其驩然相慰,何异岳下之故里耶?

然而追惟其间世道人事哀乐衰盛之变,真不翅百劫矣。小子于此,安得不俛仰涕血?而矧当旌翣之旋閟,尤何以为怀哉?呜呼哀哉!尚飨。

祭从弟幼绳文

崇祯再周壬申十二月辛丑,亡从弟幼绳之柩,将永归于土中。前一日庚子,从兄伯春具薄奠,忍哀为文以告之曰:

呜呼幼绳!又弃余而先耶?贤而穷夭,自古而然。况以君之才行,而逢家国之极否,其何能以自全?

嗟夫!理之变也久矣,吾不必怨天。而维其不可穷之至冤ㆍ不可忘之极恨,贯幽明而彻穹壤,则吾又不忍深言以戚君之归魂,独有一事不可使无闻。

呜呼!维君之穷,既极乎平生;维君之贤,可庇其后昆。幸有襁褓一块。而礼又有“以衰抱”之文,君之祠版,不忍同于无主,吾令题其左旁而名儿曰履完,以永君之苾芬。呜呼!此事绝悲,天其或者垂怜!言及于此,不觉涕血之如川。

余在同气,最多得年,抱玆冤毒,其何能延?呜呼!百年笾豆之乐,尚可续于重泉耶?哀哉!尚飨。

祭洪戚丈季信文

崇祯三甲戌正月辛亥朔二十五日乙亥,戚侄安东金元行闻近故戚叔牧使丰山洪公之柩,将引归于坡州故山,自渼湖赍酒果操文来哭曰:

呜呼!死生常理,公所能达。州牧,非卑也;六十,非无年也;死于官,非道路也,又何足为公而忉怛?惟吾所悲,悲其人之不可复见于今日也。

呜呼!谁如其子谅而易直乎?谁如其脱略而廉洁乎?谁如其秉心之明白而持论之峻截乎?使公而得志,必能扶正道以护善类,必能斥邪说以诛奸孽,又必能尽言不讳,以匡人主之阙失。若此者,夫岂今人之所髣髴?而余之所以哭公之归而涕纵横而肠摧折也。

独怪夫以公之明,奚取于余愚?而相契之深,如磁于铁,谋焉以谘,疑焉以质,内而彝伦言行之细ㆍ外而世道兴丧之大,莫不输泻而倾悉,若不可以相少,盖不止于区区姻戚之为悦也。

呜呼!南岳之下,非吾与公之所共饮乎?而酒酣夜阑,谈论衮衮,灯火炯然,肝胆相彻,未尝不懽言以为百年之快,而曾不知其一朝而电灭。悲夫悲夫!已乎已乎!自古而皆然,吾复何说?从今以往,吾与公辞矣,其犹能复举吾觞而一笑以为别乎?惟令孙之见托,庶矢心以自竭。呜呼哀哉!尚飨。

祭周生必南文

崇祯百二十七年甲戌四月,周君道以客死于石室书院。其闰月己巳,其大人始以其柩,返于故土。安东金元行以酒果薄奠,哭以送之曰:

呜呼君乎!

千里以学道兮,求以自成而反以殃其身兮。

气清而志奇兮,固天之靳于人兮。

生不及归觐兮,乃以其柩而从其亲兮。

之外踔以远兮,况复九地之沉沦兮。

其犹师友之不忘兮,彷徨乎黉舍之庭ㆍ渼水之滨兮。

哀哉!尚飨。

祭宋弟士行文钦

崇祯三甲戌,实为吾内弟宋君士行既殁之三岁。其九月丁丑朔十五日辛卯,外兄安东金元行始自渼湖赍酒果以至,哭以告哀曰:

在昔才难,孔子已叹。

如君之生,岂不尽难?

君初英妙,令闻早起。

高文华墨,辉映诸子。

得其遗馀,世传拱璧。

不屑于此,以有大业。

周达之才,透锐之识。

养以经术,蔚然通儒。

如圭如璋,王国之需。

名言正议,善类皆倚。

婆娑下邑,岂其所试?

归卧衡门,乐我泌水。

读书养老,可以忘饥。

同声之应,独在埙箎。

尔征我迈,孰窥其涯?

余畸于世,晩益荒陋。

鞭策之益,谓君畏友。

可但亲爱,兄弟之云?

中间契阔,山渺然。

江楼一宿,遂成千古。

南望长呼,老泪如注。

匪我私悲,为世鲜尔。

扶病一来,堇及筵几。

使君易地,岂伊至此?

昔我之戾,乐事多有。

亲懿俱在,握手饮酒。

风流一散,埋尽山阜。

悬灯说抱,独与白眉。

嗟嗟士行,其知我悲?

呜呼哀哉!尚飨。

泉洞祠李忠愍公健命配享祭文

奕奕名门,正气之萃。

维江及河,有源有委。

先生承之,于前有光。

如玉之温,如金之刚。

孝友诗礼,内行既至。

详言正色,眉目善类。

亦优经济,钱糓甲兵。

受知明陵,屡飏直声。

谁纵国贼,敢屈王章?

阴怀私邪,自托虑长。

先生曰吁!终祸人国。

舍我姻好,义形于色。

及掌铨衡,益严甄别。

有悖名义,如刃斯截。

众怒猬集,嗟祸之自!

仙寝才远,凶孽益伺。

吾王有疾,国无储嗣。

民志无系,小大如沸。

爰暨三忠,罄其腔血。

入承慈旨,大策遂决。

廼令宗社,危而复安。

讴歌皆归,神人胥懽。

维彼乱逆,廼敢仇视。

鬼歗狐舞,纠结妇寺。

朝堂一叱,折其奰慝。

洪涛震荡,屹然巨岳。

凶图竟肆,歼尽羽翼。

海岛冤血,事尤绝酷。

临死眷眷,犹在东宫。

血渍遗疏,炳然丹衷。

从容恻怛,愈见定力。

维是国人,百身莫赎。

平陂百变,终乃大伸。

哀荣极备,屡涣恩纶。

天讨大行,日月高悬。

怀忠慕义,士林衋然。

眷玆乡邦,先公有祠。

于焉同享,谁曰不宜?

治主以配,月吉辰良。

衿绅骏奔,牲酒肥香。

崇崇瑞石,倚薄旻天。

精爽在是,其敢不虔?

祭从妹闵氏妇文

维岁次丙子九月丙寅朔二十五日庚寅,亡从妹端人金氏将永归地中,前一夕,从兄元行渼湖来,哭而祭之曰:

嗟嗟妹兮!

生何多艰?死何绝悲?

期汝云何,而穷至斯?

生非可乐,死又何唏?

父母孔迩,奇子汝随。

昔所烦冤,今尚忘之。

念汝俊爽,堂堂其归。

哀哉同气,殆无馀遗。

白首㷀然,余怀汝知?

汝忧余病,悲亦几时?

甥墓之述,余不终欺。

呜呼痛哉!尚飨。

祭从侄履庆文

崇祯百三十年丁丑二月癸亥朔十一日癸酉,从叔父云叟迎哭亡侄履庆之归榇于渼湖舟中,设奠以告哀曰:

哀哀吾侄!汝之生也甚厄,汝之长也甚愍。夫已艰之于其始,宜稍亨之于其终,玆岂非乘除之天?亦既有室,亦既有子,而又夺其嗣而遂夭阏之,天之于汝,如将不克者,命耶?

黄骊之邱,汝之父母之坟在焉,今将以汝往而祔焉。魂如有知,可以为乐,斯可慰十九年孤露之悲否?呜呼,此果可为慰汝者耶!

顾瞻江皋,小楼翼然,此汝之所读书而吾与汝之相期于百年者也。何今日之过此,而乃以数尺之棺ㆍ一竿之旌,径溯而莫之淹,使我悲号而踯躅?呜呼,此梦耶真耶?已而已而!哀哉哀哉!尚飨。

代太学诸生祭尤庵先生迁葬文

天眷我东,群贤蔚兴。

若古,斯道大弘。

猗欤石潭,集厥大成。

迨其再传,又得先生。

先生之生,气豪志雄。

之洪,如岳之崇。

命世之才,佐王之学。

其谁之肖?晦翁在昔。

维大全书,没身钻研。

既饱以饫,如诵己言。

循其阶级,遂造室堂。

以为事业,以为文章。

出处本末,正大光明。

谁敢侮圣,邪说之行?

天讨我在,义形于色。

譬彼狂澜,千仞之壁。

明明圣祖,既学乃臣。

于时先生,为

亦为孔明,大奋厥施。

上曰尊周,下曰攘夷。

以正人心,以植民彝。

幄对囊封,可质神祗。

惜天不佑,圣后中殂。

维此大义,实炳千秋。

彼雠视者,其徒寔繁。

呜呼忍言?戕我大贤。

今其遗孽,并以逆讨。

先生巍然,乃跻圣庑。

学维紫阳,义则《麟经》。

楚山末音,惠我后生。

凡今之人,孰是忘忽?

衣冠之出,乃在此日。

怆恍悲慕,士林攸同。

爰治觞豆,庸告微衷。

仪形不远,凛然如觌。

伏惟尊灵,俯赐临格。

祭尤庵先生迁葬文

崇祯百三十年丁丑十月庚申朔十四日癸酉,后学安东金元行窃闻尤庵宋先生之柩,出自水原万义之旧圹,以今二十四日癸未,改窆于清州青川。而身有风痰之疾,不能冒寒跋涉,谨渍绵为文,使金一默朱重显等,随其到日,敬奠于灵筵而告之曰:

呜呼!先生之道,可以俟百圣而不惑;先生之泽,可以牖来学于无穷,其气可以塞天地,其节可以抗,其发为议论事业,又如雷霆之𬊤爀而日月之悬乎高穹。盖其烂用紫阳之名理,深明《春秋》之大义。是以攘夷狄以尊周室,辟异端以卫斯文,其功可以配孟氏而无愧。自吾东以来,未有盛于先生者矣。

呜呼!小子生晩,虽不及于华阳之席,而诵楚山临命之音,未尝不泣下霑襟,而冀以奉持其万一而无坠。今先生衣履之藏,复出斯世,若将承謦欬而奉仪颜,四方奔趋,惟恐或后。而小子不幸有疾,无以自致于其间,仰追先祖事契之厚,俯循平生慕仰之素,刬地辜负,悲恨如山。

呜呼!先生之没,未及百年,而世道之变,至不可忍言,邪说横流而乱逆无忌,其势终必及于彝伦灭而宗社倾,莫之救而颠也。小子于此,益悲先生之不可作,而今其旌翣复归于冥漠,安得不南望而涕悬也?

呜呼!粤瞻华阳,杰壁倚天。万世在后,千秋在前,巍巍卓卓,仪刑在玆。凡今后死,非先生,其谁与归?尚飨。

祭从侄履献文

崇祯三庚辰四月乙亥朔十九日癸巳,渼湖老叔闻兄子履献之柩,将引归先山之傍麓,出哭于平丘路左,仍随至山下,以翌日甲午,为薄奠文以告哀曰:

呜呼!丹旐之悠扬乎!素车之逶迟乎!此非汝昨年荣归之路乎?而今何为以此过之也?汝之出国门而东也,马首必先指乎吾庐,流连而忘去,而今何为径行而莫余顾也?

彼荒山之曲ㆍ朽土之中,将以汝而埋焉。呜呼!汝何为而至于此乎?汝其果弃余乎?汝其果弃余乎?弃余尚可,其奈吾嫂氏何?岂其急于归依先人,而皆不暇恤欤?即吾兄独不欲留汝于世,与吾与嫂氏异乎?

且汝以年则方壮矣,以志则方远矣。才释褐而上玉堂,圣眷方隆,众望方新,则进涂又大辟,而扬名显亲,非古人所愿乎?汝又何为而至于此也?

呜呼!汝之疾则奇矣,其不可以有为,固已久矣。而吾犹恃之以不深忧者,以其人耳。夫以汝骨法之清耸ㆍ风仪之俊雅ㆍ器识之凝远ㆍ心事之明洁,言议之平直而志节之贞亮也,姿性之恬简而行治之端饬也,信乎堦庭之芝兰ㆍ廊庙之瑚琏。而乘家国积否之馀,发轫妙龄,声誉日起,当世之善类,莫不动色相贺,以为故家之复振。而余虽不欲形言,亦窃意天将悔祸,殆使汝理先人之緖业,作圣朝之荩臣,以为吾道之耿光,而乃一朝摧折而夭阏之。譬如昂霄之材,拔地而便仆;追风之足,出门而旋踣。苟欲如是,初何为予之?既予之而终又夺之,抑何意也?岂时命所驱,天亦无奈何于其间欤?将以汝为戯,而余顾受其欺欤?呜呼冤矣!呜呼冤矣!

虽然,自汝之死,上而朝廷搢绅,下而乡曲韦布,知与不知,皆咨嗟叹息,以世道国运为言,往往至于失声。余观世人,虽位至台鼎,寿跻鲐耈,其行己事君,鲜克可观,甚则身名俱败,为门户羞辱者,盖滔滔也。如汝所不足者,位与寿耳,而其存其没,见重于一时乃如彼,其于己分,亦可谓无憾矣。至其临死,辞气浩然,略无顾恋可怜之色,虽余,亦未知其定力之至此。余于此,方嘉尚之不足,又何必为汝悲也?独余之所自悲则有之。

汝于平日,盖视余犹父也,其相信之笃,则又视以严师也。故自其居家言动之细,至于立朝出处之大,言出于余,殆欲无毫发违贰。余又许为家庭间知己,凡有小大,必待汝为仗。去岁江阁数旬之话,尤尽情输泻,灯火炯然,肝胆无二,吾知汝异日树立,必由是而始也。噫!今其死矣,吾虽言而听之者谁欤?虽告而信之者谁欤?此尤余之所深悼而不可忘者也。

呜呼!余今老白首矣,固知悲不几时。而常以吾身后之托,谓将累汝,而反使余临汝之圹,长嗥以送之,此何为也?此何为也?哀哉!尚飨。

祭㿻山洪丈凤祚

崇祯三庚辰八月壬申朔十三日甲申,近故知中枢㿻山南阳洪公将永归地中。安东金元行渼湖为观葬而至,以前一日癸未,谨具薄奠,为文以告哀曰:

维公于余,尊为先友。

令子余好,又故人父。

公则盛德,不以余颛。

谓汝可友,殆欲忘年。

每一遇之,握手欢然,

谈论如泻,以为气合。

出入古今,治乱淑慝。

爰及吾人,出处语默。

方其下上,余忘其狂。

公曰奇哉!乃言有当。

余愚奚取?公实古人。

嵬颜伟标,魁然不群。

宽仁之度,磊落之胸。

发言论事,正直恢通。

岂如时人,龌龊琐细?

善类所慕,小人所畏。

谁纵国贼?屡以义讨。

浊流在前,人涉卬否。

荃不揆余,动辄龃龉。

低徊西枢,岂曰称德?

世或疏公,余好弥笃。

余穷于世,窜身江峡。

公以匹马,靡远不及。

呼舟岛潭,公拍余肩。

三峰鬼削,秀出如莲。

观棋石门,仙子遗躅。

龟潭放棹,杰壁骇瞩。

叫奇玉笋,衣袂如舞。

风流如昨,此事不朽。

归来杏湖,又一奇游。

诸子如云,大酒满舟。

江山如画,篇翰纵横。

公时半酣,落笔皆惊。

居然大轴,尚留余箧。

思公不见,以替颜色。

自余被征,迹阻城𬮱。

江祠一宿,回首依然。

呜呼今日,遂成千古。

迎柩铜雀,泪满秋浦。

公则何憾?元祐完名。

死孰谓悲?有子欢迎。

独余小子,永失知己。

馀生郁郁,谁与吐此?

临圹一恸,万事长已!

呜呼哀哉!尚飨。

祭从侄妇任氏文

维壬午之仲春,吾亡侄修撰之丧期甫毕,廑一旬而其妇淑人任氏又继以逝,以四月庚辰,归祔于其夫之葬。从叔舅渼叟以前一日,赍醴与果,来哭以为诀曰:

呜呼,子之至此!夫既愿之,亦既获之,又何悲焉?其不须臾而忍于甲之无告者,独不几于不仁乎?

虽然,死固子之所矢,其死于今日,岂子之所必乎?子于天何哉?子于天何哉?惟其苦心贞操,可以归见吾侄而无愧,可不谓之贤乎?呜呼哀哉!尚飨。

祭从孙泰淳文

崇祯再周乙酉仲夏,兄孙泰淳之柩,将归葬骊上,过前江而东,从祖云叟以薄奠哭而送之曰:

呜呼!今汝此行,将何之哉?惟彼临江小楼,非汝之所乐而读书乎?何为而径溯而不余顾也?呜呼!汝果为异物耶?何为而至于此耶?

吾以汝为仁而好善,才而嗜文,又其气貌明秀,志虑安靖,类可以进于学,而中心之期汝者远矣。且闻汝自余之南游,日夕迟余以来学,而其诚盖眷眷,则汝之所以向余者,又可知也。今余归而汝则死矣,惜其不能卒教,以观其成而止于此也!

呜呼!天之祸吾家久矣。贤而多夭,匪今斯今,吾之仲儿,亦其一耳。今汝之死,其人理之酷绝,多与吾儿同,而但其齿长吾儿一岁耳。即余之崩心陨魄,哀汝而冤汝者,何异于哭吾儿耶?

虽然,使其人不贤,亦未必及于夭。韩愈氏之言曰:“生而不淑,孰谓其寿?死而不朽,孰谓其夭?”然则不肖而久存,又岂如无年而可惜耶?此可以慰汝否乎?呜呼行矣!其安而无悲可矣。呜呼哀哉!尚飨。

祭朱生重显文

今丙戌仲春,金君宗铎用警自北而至,过安东金元行渼湖。余寒暄外,首问朱君季章安否,色惨然曰:“已以去年八月,不幸死。死时,将以书告诀于先生,被小子止之而止矣。”余于是相对失声垂涕,久而未已。

呜呼季章!其果死欤?果不复从我而至于此耶?呜呼!子之于我,可谓笃矣。至于临死,犹惓惓乃尔,余壹不知何以获此。而余亦以子之英特刚果,遇事敢为,正直好义,类可以入于学者,余方将引之于此,以观其成。

近北士之或过余者,皆称年来读书之力,余每甚喜之,而乃至此矣。呜呼!岂不惜哉?余安得以无悲也?

君尝言有子可教,闻已及长成。此后死之责,而余已老且远,莫能致之。用警,子之所好,岂不使其有成乎?

用警之归,不可无数字之告,乃以三月初四日,书而送之,使归读于其灵筵。呜呼哀哉!尚飨。

祭亡室文

崇祯三丁亥三月二十三日,亡室洪氏之柩,将引往石室之原而葬焉。前一日,夫安东金元行因祖奠之设,代其常祝而告之曰:

呜呼!子之在吾室,今夕而已,子将弃此而奚之哉?万事到此,尚复何言?惟吾与子,以五十年糟糠之义,有同祸难不可忘之恩,而其仁孝淑哲之懿ㆍ辅佐转运之良,又无一不可于余意,则虽谓之闺门中好朋友,可也。

独以余之穷而子受其累,半生贞疾,无一宁日,猝至于今。呜呼,岂不悲哉?岂不悲哉?自此以往,吾之馀生,虽长短不可料,而其无一日之乐可知矣,子亦必眷余而伤余矣。

虽然,子有雅言“幸吾先死,得好埋于夫子之手葬而无弃空山,使魂魄有依,即吾愿耳”,盖余未尝忘此言。今子之没,自附身附棺,余皆躬执其劳,庶几少憾。其葬也,又以先山为归,吾祖文简公之墓在其右,吾儿履直之墓在其下,吾先考妣之葬,又谋迁奉于同麓,子之愿,可谓谐矣。而昔年丧子之痛,今而后,复得置诸膝傍如平时,死而有知,将亦以为乐乎?呜呼,其然否乎?

自子之逝,而吾且病矣,所谓“悲不几时”。而惟此终天之诀,不忍无一言,力疾营葬,不遑尽此哀臆。而惟子之贤,终不可不见吾文。早晩事定神胜,当一为泚笔,以图不朽,不知果成吾志否?呜呼哀哉!尚飨。

祭金文甫圣梓

崇祯三周丁亥十月壬午,安东金元行闻吾友副正清风金公文甫之讣,以踪迹之拘,不得奔走一哭,无所泄其哀。越二日甲申,具酒与果,为文以遣之,使殡侧之执事告于其灵筵曰:

呜呼文甫!何遽至斯?

今世古人,宁复见之?

余与子交,馀五十年。

考子忠信,始终无迁。

余既老矣,阅人亦多。

求与子似,盖无几何。

子之淳美,气仁质厚。

休休其容,斤斤其守。

孝友之至,卓然绝伦。

乐善好儒,如嗜欲然。

虽则泛爱,泾渭在里。

凡子所为,鲜不可喜。

在昔师鲁,为尧夫志。

曰余愧尧夫尧夫不余愧。

嗟嗟文甫!笃行善士。

子不余愧,余愧于子。

子既多寿,官亦不卑。

兟兟孙子,鸾停鹄峙。

终大子家,可必以俟。

浩然全归,又何憾矣?

惟是伥伥,哀我旧友。

平丘一面,其为千古。

讣至以书,涕交于颐。

西望长嗥,子识我悲?

呜呼哀哉!尚飨。

祭亡室大祥文

崇祯三周戊子正月庚寅朔十九日戊申,亡室淑夫人洪氏之终祥也。前四日甲辰,夫安东金元行因月半之奠,而告哀于其灵筵曰:

呜呼!

天时回薄,江春已生。

子独何为,一往冥冥?

仁心惠性,其何可忘?

哲识良箴,于谁复听?

面上之土,草又新绿。

尘筵之撤,行呑余哭。

哭之又呑,恸尤如何?

百年恩义,其止斯耶?

自余哭子,知亦难久。

早晩同归,终不踽踽。

惟子之贤,不容无传。

文之未就,病也使然。

子尚愍我,如平昔否?

幸无便死,矢不相负。

哀哉!尚飨。

祭洪子野

崇祯三周戊子十月乙卯朔初四日戊午,近故都正洪公子野之柩,将引往故山。前一日,其友安东金元行谨以薄奠短诔,付家侄履完,陈于灵筵而告之曰:

呜呼,子野!又弃余而先耶?呜呼!自其没而及于葬,而一不得抚柩而泄其恸,此岂吾与兄之所当尔也?虽然,在肂而不得哭于堂,迹之拘也;出堩而不得哭于路,病之甚也。

五十年相好之笃ㆍ相知之深与其纯心厚德之出于人,皆宜见于余文,此后死者之责也。今尸居如此,其果能及此乎?亦终不能也。幸早晩少健,尚不能无意焉尔。呜呼!兄其知此心否?

闻今之归,将过寿村之旧庐,此吾与兄群从所邻居而乐也。去年春哭吾妻,其冬哭寿翁,而又哭兄之归,独吾与养之辈数人在耳。人事之变,俛仰至此,可不伤哉?

虽然,吾亦岂久于世者?复相随而为乐如地上否?余未得以知也。呜呼痛矣!尚飨。

祭栎泉宋公明钦

崇祯三周戊子季秋,安东金元行闻内弟栎泉宋公晦可之柩,将归地中,而病不能会下,谨治奠与诔,使将发,而得日子差晩,不能及。廼于十月乙卯朔初八日壬戌,遣门人李敏哲,以其已治者,陈于其灵筵而告之曰:

道之将废,噫其命耶?

麟亡凤逝,贤人之嗟。

始闻子病,余已心坠。

子之弃余,天割右臂。

世方昏衢,子为明星。

又如颓波,一柱孤撑。

虽不大行,犹足善俗。

人之云亡,孰任其责?

念子趍朝,猥同招延。

子出我否,义各有然。

谁议其出?石潭有言。

临归血疏,万口诵传。

身踬名尊,我愧子贤。

忆曾携袂,离岳之头。

晶峰问天,余和远游。

中狮住筇,尤老所留。

东台缥渺,万枫之秋。

联被方丈,烛荧话长。

心性气质,理乱行藏。

我唱子叹,如宣宫商。

百年此乐,其何可忘?

芳谷再遇,握手而云。

览兄之作,一似愚言。

岂无它人?莫如并根。

桑楡依近,中心有存。

至今遗恨,江之𣸣。

志同道合,人或有谓。

此则何堪?子实可畏。

炯炯方寸,庶无相愧。

闻子临没,累问余至。

余时淹疾,竟失往视。

春翁病,华阳晨奔。

高山清冰,握诀殷勤。

子欲何教?余愧古人。

惟此至恨,九死何泯?

日月奔流,奄及葬期。

玉色金声,宁复见之?

绵酒之奠,又违临圹。

南望长恸,老泪汪汪。

呜呼哀哉!尚飨。

告文

墓祭变通家庙告辞

窃以四节上墓,其来虽远,先辈名儒盖多病其不古。近者宗家用诸议,罢去正朝ㆍ端阳二祭,而惟寒食ㆍ秋夕之礼,仍行如旧。此与昔贤寒食ㆍ十月之制,为若少异,而其有得于雨露霜露之感,亦无不同。且因俗之旧,而近古之义,宜若可行者。玆将遵以为式,自今正朝为始。举废之际,不容昧然,敢因朔参,陈告厥由。谨告。

泉洞祠李忠愍公两丁祝文

士林之宗,社稷之功。

精忠大节,百世攸崇。

崧阳书院圃隐先生位版改题告由文

玆有一事,有不敢昧然。斯院之刱,实在万历乙亥,位版之设,当亦同时。而其所题乃以官而不以号,则其来盖久矣,后人宜不敢轻有追议。而谨按先生年谱,院成之日,我昭敬王既亟称先生道学之盛,而于其节义,尤眷眷也。其时名臣李济臣又私记其事,有曰:“时以位版事,闻于上,上教以为某高丽人,岂肯受我朝官爵?只书以圃隐先生可也。”呜呼,大哉之言!真得先生当日之心。而先生日月争光之忠ㆍ我后天地无私之德,皆见于此,可以为万世之大法,其不容有泯晦也明矣。

然而今玆位版之尚如此何也?如忠烈所奉,一如圣训,而斯院之独不尔又何也?时代远,莫知其所由,而事宜有不当尔者,询于当世儒林,皆以为宜如忠烈例无疑。

今将以某日,恭行改题之礼。肆因秋享有事,敢告厥由。谨告。

告家庙文

维岁次己丑九月庚辰朔十九日戊戌,孝孙元行敢昭告于显祖考资宪大夫ㆍ礼曹判书ㆍ兼弘文馆大提学艺文馆大提学知春秋馆成均馆事同知经筵事世子左副宾客ㆍ赠谥文简公府君、显祖妣贞夫人延安李氏、显考学生府君、显妣孺人密阳朴氏

不肖奉承祭祀五十馀年,不幸近岁以来,衰病日剧,筋骸废弛,每当小大祀享,拜跪进退,不能成㨾,自参辞以往,一委儿子卒事。又丧主妇,粢盛供荐,亦付之儿妇。虽年少未满,未立老传之名,而其实则便老传耳。

今儿子履安蒙恩出宰永同县,独奉祠庙,无以成祭祀之礼,不得不以祠版奉往,并以祔位从之。将于今二十一日发程,奉以升轝。谨以酒果,用伸虔告。谨告。

辛卯正朝告家庙文

维岁次辛卯元朝癸卯,孝孙元行敢昭告于显祖考资宪大夫ㆍ礼曹判书ㆍ兼弘文馆大提学艺文馆大提学知春秋馆成均馆事同知经筵事世子左副宾客ㆍ赠谥文简公府君、显祖妣贞夫人延安李氏、显考学生府君、显妣孺人密阳朴氏

昨岁祠宇之奉至于此也,既以不肖衰疾已剧,不堪拜跪奠献之状,略陈之矣。今年恰满七十,病日益痼,衰日益添,不得已将依古礼老传之文,家政一付之儿子履安。至于庙中递迁改题,自朱先生已自以为难行,今欲令履安只用摄祀之仪。凡于告祝,自称为摄祀孙,而所祭之位,亦各随其属而称之而以行事,庶几无大窒碍。异时或更作官于外,亦奉庙主,如今日之为,恐无不可。不肖幸有馀气,亦可以时时展礼,少伸微忱。玆因岁首之荐,敢告厥由。

龙门影堂还安尤庵先生真像告由文

影堂之役,今才告完。

稍恢旧制,栋宇改观。

爰奉遗像,涓吉以还。

江山增色,衿绅齐忭。

敬陈厥由,觞豆是荐。

山仰祠移安尤庵先生真像告由文

伏以惟此影堂,时代久远,栋宇多倾,实惧颠圮。且其地势廓落孤绝,不可以为永久之图,士林咸议改移。

琴台一区,实惟先生宗家旧居,而号为名基。昔者先生之所尝往来省觐,而终又遭忧居庐,其间亦不数里。今即此妥灵,神理人事,无如此惬。爰始土功,讲堂才已讫役,祠宇次第将成。

玆当春享之日,权安先生真像于讲堂之东夹室,以配位权文纯真像从焉。惟云谷公初未有真像,代以纸簇。事无前据,亦涉不敬,有或展谒,无不退。而窃议非所以以礼事贤之义,盖尝博采有识之论,皆以为未安。今不免姑撤纸簇,奉还本第,以俟他时别议尊奉之宜。情虽甚缺,势不获已。

伏惟先生尊灵,庶几鉴照,而其为悚惶则极矣。谨以酒果,敢陈厥由。谨告。

哀辞

处子洪氏哀辞并序

处子名周任,今弘文馆校理南阳洪君梓养之之长女也。处子生十五,以丙子六月三日,夭于疠。虽尝与人议亲,而礼未行纳征,则不成之为许嫁,而且未及笄也。丧之以中殇,何其哀也?

余尝悲世之为妇人者,虽行懿裕于其身,德化及于其家,其迹终老不能出闺阁一步,其贤无自以见于世。而其或有知其一二而称述之者,不过亲属夫党而已,而得之者顾以为荣焉,其事有足怜者。况未能适人者,虽欲自见其一二,又可得耶?

夫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固父母之心。而及其寖长而可以笄且嫁矣,则父母之愿,殆其得遂。而虽其女子,其潜德幽徽,亦可以稍见于人。而一朝夭阏而莫之遂,是又可哀之甚也!

养之于余友也,且妇之弟也。余故于处子,自其在负而抚顶焉,往往戯命之为女,当食或撤馔,投果以与之啖。处子亦呼余为爷,久而不改。及稍长,见其聪颖特哲ㆍ材识明达,譬丹穴之雏,其幼音未畅,而啾啾之灵,已识非凡物也。余每叹其不为男,而将老于闺阁以死,而又不克字。呜呼!其终无以见于人也。

余是哀之,而为此文以慰焉。然余之无能,又何足以使其不朽也?辞曰:

有女英英,生绝特兮。

有才有容,又贞白兮。

被服茝兰,燕笑乐兮。

聪明绝出,慧有识兮。

父母孔爱,宝良玉兮。

惜不读书,额巾帻兮。

犹归名族,俾可欲兮。

芙蓉出水,欲敷萼兮。

逝其为佩,芳烈酷兮。

吉士之谓,笄亦及兮。

呜呼一曙,珠碎握兮。

中殇之哭,行路恻兮。

矧尔父母,情曷极兮?

沉没深闺,翳残馥兮。

余哀无托,辞以告兮。

三忠传

李凤祥德水人,字仪叔,故名将忠武公舜臣五世孙也。忠武万历倭寇,以全罗左水使、三道统制使,率舟师南海中,数大战有功,忠义震于华夷,卒战死露梁,事在宋文正所述《露梁庙碑》。营将、赠参判弘著,公之父也。

公长身美须,声音洪畅,性忠信宽易,而其守确如也。登肃庙壬申武科,唱名,皆贺得忠武孙。即除宣传官,擢以不次,历飏内外名显,出为全罗左水使,入银台为同副承旨,复出连除南兵使、三道统御使、忠清兵使。

景宗辛丑,入为左捕盗大将。时今上新陞储贰,诸凶党怨国者,皆不悦,必欲谋害。其冬,一镜等将闯入,而以捕将,潜通谋计,踪迹叵测,庙堂特出,以公代之。由是其党已嫉之。居无何,以统制使出,而诬狱遂大作矣,寻弃归。

由训炼都正,为摠戎使。虽黾勉不得去,而见时事益急,常邑邑不乐,公故外,深居不出,诵忠武公遗训“用则死于国,不用则耕于野”十一字以自厉,识公者皆知其有立也。

上即位,拜汉城左尹、刑曹参判,兼察训局、禁卫及左右捕盗厅事,仍授训炼大将。一镜既伏诛,朝廷请讨党诸贼,公曰:“我虽武臣,此忠逆大分也,不可以不明。”连随诸臣,同声力请。

复授御营大将、知训炼,拜同义禁。以特进官入侍,思晟请用中朝例,以诸窜谪,悉补边地守令,公知有异志,力沮之,后思晟果叛。

丁未,党复得志,旧臣尽黜,公上章乞与诸臣同罪,于是黜为忠清兵使。光佐泰亿复起为相,法当历辞,公耻曰:“彼其以逆讨者,而今忍以大臣见处耶?”不肯辞,至下吏,供以实,上特命带职去。

先是一镜恚凶谋不售,因教文诬辱上躬,及景庙大渐,光佐居药院讳疾,不令外知,而泰亿又于教文,为隐辞疑乱之。至是,逆贼弼梦等,乘其党用事,阴结诸废族;麟佐希亮等,合内外,图不轨,中外人心危惧。公忧懑陛辞,请严敕列邑戎政。既至,又请抽栍点兵,庙堂格不闻。光佐至吓以无时动兵,且设骚屑传播禁,公叹曰:“是使人不得摇手足,虽有智者,将无所施矣。”

明年春,又连有挂书之变。三月十五日,麟佐等伪为送葬,以兵器潜置丧车中,伏林薮,乘昏入州城。夜四鼓,天大风雨雪,大噪薄兵营,营禆梁德溥受贼诱,开门引之,直抵公寝所。公仓卒拔剑出,与贼相格,至手折益奋。既被缚,贼以炬火冲其口,加刃于颈曰:“京城已陷矣,若发兵从我,富贵与共之。”公骂曰:“我家世忠义,岂从汝逆竖叛耶?逆贼逆贼,速杀我!”大呼如是者三,不绝骂而死。

公季父弘茂亦在营中,为贼所执。贼胁之令跪,弘茂抗声骂曰:“吾侄既殉国矣。死则死耳,此膝何可屈于汝乎?”贼索兵符,曰:“固不知,知亦不言。”问名,亦不对。贼大怒,挺刃交加,终不屈,拘囚六日竟死。

公既死,土校金志行等,乞于贼,收公尸,以葬城西。后其子汉弼,舁归故山。时公母尚无恙,公死不哭曰:“吾儿死于国,不忝其祖矣,吾何戚焉?”

变初,牧使朴镗弃印走,不以公事闻。上追闻,特命赠左赞成,谥为忠愍,命有司旌其门闾。又以御史吴瑗请,建祠于州城中,赐额表忠,屡为文赐祭。儒又请以公配享忠武公显忠祠

南延年宜宁人,字寿伯。其先有上护军,从太祖威化军中有功,赠左承旨。斗明其父也。

公为人沉毅勇敢,事父母,以至孝闻。登肃宗丙辰武科,除宣传官,历数官。出为祥原古阜郡守,坐事罢,李相国世白言其治有声不可罢。

又数转,由训炼佥正,为黄海道兵马虞候。有熊入州啖人,公单骑驰往,射杀之,由是营中服其勇。复以都摠府经历,为理山博川二郡守。其在博川,每月朔,礼见先师,引邑诸生,坐明伦堂,与之讲论,其人久而不忘,立兴学碑以颂之。升城津佥使、安东营将。

今上丁未,为清州营将。公立朝五十馀年,廉方谨恪,爱君忧国,出于天性。然肮脏自守,不随俗为媚悦,以干当世,人亦不甚奇之。故白首落拓,常浮沉州郡间,顾夷然不以为意。每酒酣,歌诸葛亮《出师表》,唏嘘太息,人莫测其志也。及在清州,见凶党鸱张,叛形日著,挂书之变,在在而起,间尤汹汹,公知乱在朝夕,告李忠愍曰:“盍为备?”忠愍曰:“吾为帅臣,岂不思备患也?但乱未作而先自动,不敢也。”

戊申,麟佐等果举兵,乘夜袭清州城,火光烛天。公闻变惊起,按剑而出,贼已阑入寝门矣。公以剑击贼,为贼所执,牵曳至观德堂麟佐陈兵坐堂上,胁跪公,公平立瞋目大骂曰:“吾以三朝旧将,今年七十六矣,岂爱一死而屈于汝乎?吾头可断,吾膝不可屈。”贼大怒,拔剑击两膝,公犹屹然不跪曰:“狗鼠辈速斩吾头!”骂不绝口,昧朝遂见杀。

上闻之,嗟叹曰:“疾风知劲草。”特赠兵曹判书,谥曰忠壮,又旌其门闾,与李忠愍同享表忠祠,遣礼官致祭。

始死时,诸子未及至,独奴晩万、婢宪礼,在公尸侧,不忍去,贼叹曰:“亦为其主耳。”不之害。时公尸暴露道傍,日中尚不殡,奴婢号哭甚哀,州人感其诚,为殡于城东。既而公从子德基德升等,以尸归乡里,八日而敛,颜色凛然若生者,人皆异之。

洪霖南阳人,字春卿,节度使之孙,佥使受命之子也。为人纤弱而刚介有志操,居家,事其母甚孝,廉于财,非其义,一毫不以自腻也。

戊申,李忠愍忠清节度使,公以幕裨从。时逆贼麟佐等,聚党谋不轨,出没间,绎骚日起,公请李公为备,不从。

三月十五日夜,贼果潜师入城,鼓噪直趋兵营。公时在营外,闻变拔剑径入,寝妓海月挽而泣曰:“不念有八十老母耶?”公曰:“将幕犹君臣,宁为不孝,岂可以不义生耶?”即推而出,门闭矣。

遂毁壁入庭中,剑戟如雪。贼索兵使急,公直前大呼曰:“兵使,我也。”贼欲杀,有认者,贼舍之。俄引李公将加害,公又以身伏其上曰:“我乃兵使也。”贼捽去,公起蹴之,以剑击伤数贼。贼怒缚之劫降,公骂曰:“吾恨不斩汝万段,岂降汝求活耶?”贼以剑乱斫,每斫辄劫以降,公益奋骂不止。贼党亦啧啧曰:“忠臣也!今不得无死,事成,即录汝后,”公复骂曰:“我固无子,即有子,宁为尔贼用耶?”遂死。

事闻,特赠户曹参判,又旌闾,配享李公表忠祠。

始公死,海月乞于贼,敛公尸以殡。已而李公汉弼舁以去,瘗李公墓傍。公遗腹子汉龟既长,始返葬故山。

上尝辇过东郊,亲为文,祭其墓。海月亦有遗腹而夭,海月随死,以明当日不与公同死也。

赞曰:

余悲李公之死烈矣,而自以忠义家世,骂贼不屈,使乱臣知惧,树立卓然,岂不真忠武贤孙哉?世或疑公不能用南公之劝,以至于此。然使公而为备乎,彼已以无时动兵,被之以罔测之诛矣。与其晻昧而取祸,曷若明白以死于忠乎?此公之志也。今不知罪彼而独议公得失,亦可悲矣。

南公八十老营将,所谓“不识何状”,而临危奋忠,蹈白刃如乐地,壮哉!虽古之颜杲卿,何以加焉?

虽然,二公职耳。如洪公者,生不霑寸禄,徒以区区一偏裨,为主将代其死,不得则奋剑极骂,身碎凶锋,遂与之并命,斯尤奇矣。

圣朝褒忠奖节,合祠而并享之,为万世树民彝,以为臣子劝,呜呼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