渼湖集/卷之十七 中华文库
墓碣铭
金君时铎墓碣铭并序
有松京生某某者几人,来致书与币而请余曰:“吾乡故俗陋,士不知学久矣。有金君时铎者,奋乎其间,笃志讲道,为吾乡倡。吾乡之士往往多读书自修者,皆其功也。今其死久而墓无树,诸所与同游者,不忍弃其惠而惧其迹之泯也,相与伐石,石既具。夫乐道人之善而劝人以为学者、志世道者,宜无所辞焉。愿得子一言。”余曰:“诺。余闻之久,非夫人之为铭而谁宜铭?”
君本商家子,幼有奇志,与群儿游,忽默坐,悄然叹曰:“世间事无足为者。”父欲试之,勉以货殖。君即跪曰:“吾家产业已自饶,曷若守之以读书乎?”
少长,又读《孟子》首章,欣然著《义利辨》。父知不可夺,遂许令为学。于是闻陶庵李先生为当世儒宗,往师之。先生一见,称豪杰士,遂告以圣贤之学。君自是专心服膺而力行之。趍向既正,进修益笃,退而筑书室于松岳之下,倡一时士友,相与阐明师旨,信从者颇众。
君尝曰:“人于外物,超然脱落,方是士君子胸怀。”又曰:“科举之坏人,无异异端。学者先绝意于此,然后可与语天德王道。”常爱诵程子“莫将第一等让与别人”语,以自激昂,其立心高远如此。
其为学,以专心向里为本。尝以为“凡事到吾前,无论小大,先审义理之恰好与否。其恰好者,决定如此;其不恰好者,决定不如此,学问之道如斯而已”。又所居,尝悬一条绳,出入观省,曰:“义理直截,与此绳相似。吾于日间行事,欲一于直而无纤毫屈曲,使无愧此绳也。”于书最嗜《小学》、《近思录》,日夜潜心,必以体验践履为归宿。至于心性理气之论有问者,辄止之,曰:“吾辈初学,何可遽及此乎?”其得于李先生规模,盖此类云。
君为人清高峭介,望之无尘俗气,以故趣尚甚高,制行卓然。父病谻,彻夜露立雪中,稽颡祷神。丧三年庐于墓侧,晨昏拜哭,风雨不废。与兄弟有至爱,财用无常主。亲戚乡党有贫不能学者,或衣食以教之;过时不能冠者,又为之具巾服以加之;见后生勤学,则必喜以奖之;有为俗累所诱,怠于所业者,必正色以责之,由是人皆敬服而乐从之游。每与诸生严讲法,朝暮诵声盈屋宇,暇则行乡饮礼,习古人揖让酬酢之容。值良辰美景,辄至佳山水,酒酣,令童子歌咏风雅,以歆动之。其风流豪爽,又可观也。
君生于肃庙癸巳,殁于今上辛未,年三十九,葬于雪松山头三洞亥坐原。君字子木,德水人。曾祖处河、祖清兼,俱阶折冲;考德峻,阶御侮。尝自云:“自儿向学,吾言动不得不慎。”临殁,顾谓君曰:“不及见汝学业之成,且未拜李先生,是恨也。”李先生为记其墓。君凡三娶,元配曰金氏、次曰张氏、次曰李氏,皆从君以祔。继子瑜,女适黄道潝,一未笄。
铭曰:
余尝西游,历所谓观善斋者,见诸生揖让雅饬、讲说洋洋,可知其有自。时君之殁久矣,惜不令君尚存,卒成其所学,而余得与之周旋于此也。嗟哉!诸生欲其人之不朽而区区于乞人之铭,曷若使其道益弘于己,又传告之不已耶?然则虽无余铭可矣。
修撰柳公墓碣铭并序
自世道衰,士不讲义而靡然于利害之涂,入而言于朋友,出而告于君上,皆媕婀熟软,谄媚以成俗。于是是非不白,民无所顾畏,遗君后亲之祸,横流于一世。悲夫!余安得谠直慷慨之士以与之也?以余所闻,晩修柳公,庶几其人,而今亦不可以见也。
始,公为正言,新经辛壬士祸,而朝廷之改纪甫一岁矣。时大臣三司百僚,方请讨泰耈、凤辉诸贼及一镜疏下五贼,上以事关圣躬,嫌不欲究治。公入前席,历陈其罪而争之甚力,退又数上疏申之。
其一略曰:“殿下非不知诸贼之不可贷、公议之不可拂,而只欲以一时私意,苟为调停。故其发为号令者,多牢笼依违之病,无明白正大之气。是以刚方正直之士退,愿谨巽顺之人进。今日之忧,不在国贼之未讨,而在于士气之委靡也。”
又引朱子论党锢书而诵之曰:“辛壬之祸,有甚于东京之党锢,而士大夫怵于祸福者,已有染迹于凶党矣。臣恐一有权奸,假殿下之爵赏威刑以驱驾之,其不为爽、彧辈所为者几希矣。”
已而丹岩闵文忠公镇远,以言不用去,于是讨复之论,遂涣然不振矣。公又以修撰慨然奋发,屡率诸僚,论益急,上终不许。及再入薇垣,丈岩郑相公澔疏斥时相之避事者颇峻,上责以喜事,满朝惧忤时相,莫敢言。公将疏论之,有为时相缓之者,公斥不听。疏既到院,院中又皆以太激令稍删,竟不删以上。既递,又草万言疏,上陈君德阙失,中言讨复大义,下论廷臣规避之习,俟更入言地进之。掌铨者畏不拟台望,不果上。
至丁未,上因真儒拟罪事,天怒甚震,并削黜三司诸人,公亦与焉。自此凶党复得志,荡平之论始滔天矣。一日赵相文命遣人诱曰:“毋自苦。若等义理,无可伸之日。今士类附我多矣,否者或窜或锢,能与吾同事者,吾请上用之。”公叱曰:“吾辈义理,自有百世公议,今不伸,未足忧。渠误国罪万死,又欲污我耶?我得以修撰题铭旌足矣,可归语无以为也。”
明年戊申,凶党叛。既平,公被赦,又拜修撰。时光佐以凶魁倡讳疾之论,酿成逆乱,其名屡出贼招,上犹曲庇之。李公亮臣以修撰疏列其十二罪。光佐始出江上,至是又无端冒入,上握手强留。公愤甚,欲冒死言之,入告母。母曰:“李亮臣之疏,儿实与闻,诸士类所论,亦莫不与闻。今诸公皆被远逐,而儿独脱无谓也。吾岂以私爱沮汝为义耶?”
公遂抗疏,尽发其凶逆情状,辞甚烈。疏入半日,始命公来待,又命招光佐入,盖欲观相难也。光佐闻公疏入,颠倒还出,累召不敢进。夜且深,公独入对,上发累十转语,且诘且责,公随问抗对不少屈。上无奈何,终曰:“与汝语,无异与木石偶人语,徒劳耳。吾诛汝可,窜汝亦可,汝曹视绝岛如乐地。今罪汝,是适中其愿耳,故不罪,可退去。”
公之始封章也,亲戚朋友皆为公治行具,凶党又处处群聚,以觊公谴逐。及至天明,公始罢对而出,职名自如,人莫不惊异,至舆儓下贱,亦莫不壮之,然公退而无复言此事者矣。公每见人,犹以此矻矻相勉,往往有厌闻而讥议者。公辄叹曰:“无此议则无此国,诸君欲何地觅富贵耶?”盖其性于忠义,九死靡悔者如此。
公讳谦明,字益辉,自号为晩修,全州人,赠掌令讳湿之后也。世有冠冕,多以直道显。曾祖讳炫郡守,有子曰讳世宪、世颜。世颜无子,以世宪第三子讳完为嗣,参奉,其配许氏,是为公考妣也。
公以肃宗乙丑生。癸巳,中进士,荫仕为显陵参奉。己亥,擢增广文科,始隶槐院,付司圃署别提,移工曹佐郞。丙午,始以兵曹佐郞拜正言,历文学、司书,入玉堂为副修撰。以修撰被罪去,居数岁,复还前职,选知制教。出为北道评事,不赴,旋除龙仁县令。以乙卯十一月卒,葬于长湍之松西乡八子川负丑之原。
公配李氏,先公十一年殁,始墓于交河,移祔公之左。有二男,悫、戆。戆持平。悫之男,曾养、孟养,女适徐企修、尹器渊。戆一男二女,曾养一男,并幼。
公为人忠直坦荡,见识明达,遇事不顾利害,惟视吾之所当为而为之沛然。平居好学,而尤喜读朱子书,故其发于文字议论,皆通畅峻洁可诵也。性至孝,父病,号天祷庙,丧三年不脱绖带,不与妻相面。母笃疾八九年,每侍寝,潜候其呼吸高低,高则坐而达晓。设一罏,躬煖粥饮而时进之。及公示惫,犹问母食否,食少迟则力扶以坐,闻进乃卧。弟死而其妇患疠,公哀而躬视之。时公侧室亦同居濒殆,而每过不入,母责少恩,则曰:“是与弟妇异,母在,何敢自轻耶?”噫!其可谓笃行君子也。
余于公未及相识,每读其遗疏,想见其风采,未尝不为之叹息。今公之殁,廑二十馀年,其间时世无穷之变,有不胜流涕者,而士大夫风声气习,非复往时之比矣。至是而公之忧益可信,余又悲其言之终不用也。
铭曰:
忠义塡乎骨髓,道理贯乎心肝,吾闻其语而未见其人也。呜呼柳公!惟见君臣之为大、乱贼之为仇,而不见利害之在其身。观其折凶焰而拒奸诱,遂一斥而不怨,凛乎刚直之气,非有闻于朱子之言而然乎?富贵在于一时,名节垂于万世。嗟!今之人亦有以征公之屈伸也。
平市署令蔡公墓碣追记
碣文成八十有二年,而崇祯丙子适再周矣,上追念斥和诸臣,尽行褒典。于是公曾孙命五亦上言,闻公事,下有司,有司备陈公义烈卓然。上又取览碣文,为之嗟叹,至奖以“不死之三学士”,而特赠嘉善大夫、吏曹参判,遣官致祭,又令官其嗣孙。公之大节,至是而益昭焯于无穷。而苟非我圣上寤寐尊周之大义,又何能表章当日之忠惓惓如是哉?於乎盛矣!
公凡再娶,元配金氏葬在咸昌南杏岘,继配权氏从公以祔。碣文中所载之演之二男一女,其男长昌征,馀皆夭。后又有一男吉征。二女长适成淑进士,次适尹朝彦。昌征男命天、命洪、命五,吉征男命蓍。命天男景禹,命洪男景极,命五男景献,命蓍男景元、景文,幼者不尽记。
命天以此碣文出于吾曾祖,而属元行以追记如此。
己卯八月日,安东金元行谨书。
东湘许公墓碣铭并序
边山之麓,有东湘许公者,以行义闻于当世,大臣有荐者,入荫仕,历官内外。至水运判官,非其好也,及亲殁,遂弃而归老焉,东湘者,其地名也。盖自是日,翛然于山水间,究心理义,讲明经传。即其居之傍,置一书斋,引诸生来学者,推其得于己者而谆谆焉,闻者风动。又依《蓝田乡约》,与一乡之人共之,民俗为之丕变,远近咸称其居曰君子之洞。殁而又立祠以祭,至今百有馀年而追思不衰。
公讳震童,字伯起,泰仁人,高丽泰山君讳褒之后。至讳斯文,始入我朝,登文科壮元,为司宪府持平,于公为高祖。曾祖讳承元生员,祖讳会,考讳刚。妣朴氏,汉城府左尹、赠领议政讳祐之女,思庵文忠公讳淳之姊也。
公少即师事思庵,思庵许以远器。公弱冠,发解三场,会思庵以贺使赴京师,慨然有观周之志,遂弃其会围而从之,尽览中州山川文物之盛,然后乃归。其趣尚卓然,不汲汲于荣利者已如此。
公天分既高,又辅以问学,直躬好礼,言动不苟。父丧庐墓三年,足不出洞门,与诸弟啜粥,其三人者相继不胜丧,而公竟不改。事继母至孝,母尝语其诸子曰:“尔虽吾养,不如尔伯之于我也。”
其接人恂恂甚恭,而至意有不可,又毅然不可犯。方汝立盗名横甚,举世皆趍,公独正色面斥之,以故不善者望风知畏。而所与游,顾多一时名贤,如牛溪、松江、玉溪、重峰,皆以道义相推重,磨砻以成其德,则其所学之正可知也,可不谓之君子乎?呜呼!其真有得于思庵之风者欤。
公生于嘉靖乙酉,卒于万历庚戌。晩以寿陞通政,年至八十六,葬于墨房山巽向之原,在东湘东十里以近。配金氏,县监讳曦之女。有四男,九渊县监、九惕、九田生员、九潜武科宣传官。侧室男九湘。九渊男逸,九惕无子以九潜子述为后,九田侧室男一老、二老,九潜男说、其次出继仲房者是也。自曾玄以往,不尽记。
公所著有诗文几卷,《朝天录》一卷藏于家。公之世远矣,而墓无刻,其后孙札惧其迹寖泯,以其状来乞余文,余谨述其言而为之铭。
铭曰:
维湖有湘,昔公所乐。
荷衣蕙带,反我初服。
民化于善,士兴于学。
爰祭之社,一邦攸尊。
呜呼可忘!有斐其文。
有师有友,有是渊源。
维山嵂嵂,维水泱泱。
墨房之原,君子是藏。
嗟后之人,无有毁伤!
持平赠参判赵公墓碣铭并序
曩者国家戊申之变,宗社几覆。阴谋潜酿,实有其人,至贼平,其人者秉国自如,凶焰愈炽,满朝媕婀,无敢显言。当是时,赵公正纯奋不顾身,首折其锋,言者相继以起,而凶魁亦气死矣。公虽以此一斥不复,遂以没世,而士论莫不伟之。
公字诚之,林川人。始祖讳天赫,仕高丽封嘉林伯。入我朝,连六世以文堦显。有讳瑗,承旨、赠判书,号曰云江。生讳希进,院正、赠都承旨,于公为曾祖,出为族父赠左通礼讳璘后。通礼公,成宗朝名臣辅德、赠都承旨讳之瑞之曾孙也。公之祖曰郡守、赠参判讳时馨。考曰府使、赠参判讳显期,以学术经济名世,称一峰。妣清风金氏赠贞夫人,其考判书、赠领议政忠肃公讳佐明是也。
公幼俊逸不羁,内舅息庵公奇之,曰:“此儿有远大气。”及长,力学自立,中庚寅司马,除献陵参奉,转典设司别检,升司仆寺主簿,迁义禁府都事。出为龙潭县令,为政严而有惠,活饥民万馀人。及见辛丑士祸,不乐于京,遂尽室,入涟川之石谷。
乙巳,始复拜义禁府都事,寻为益山郡守,治如潭,而又值荒岁,所活尤众,方伯御史交相褒闻。既去,民为立碑。
丁未,擢增广文科,朝廷贺得人,除礼曹正郞,旋移司宪府持平。日诣台,与诸僚请讨一镜疏下五贼,间入前席,争益力。又上五条疏,论君德时务万馀言。其秋,凶党复得志,公即归石谷。
明年,闻逆变,奔问入都,为侍讲院弼善,登筵劝讲甚切。上喜曰:“春宫近日勤学,弼善力也。”连除成均馆司成、顺天府使,皆不应命。及拜持平,遂抗章极论光佐,历举诸贼,指陈事证,发其情迹甚悉。上震怒,初命窜康津薪智岛,会有言者,上乃引唐介故事,命移金堤。
明年始蒙宥,又径还石谷。公既屏居,不复问时事。因自号为石谷散人,治园池,栽花种树,日与诸子侄谈论经史,往往射帿赋诗以为乐,无一毫怨悔之色,盖终身如一日也。以壬子四月殁,寿五十七,葬于麻田鹊川里枕子之原,以元配祔。
公初娶佐郞李公公干女,后娶知中枢李公墣女。有一男四女。男明鼎今为行副提学,以其贵赠公吏曹参判,公两配俱为贞夫人。女长适李瀞县监、次适宋应相、次适闵觉洙参奉、季适李㴋正郞,其季继配出也。又男明需ㆍ明师、女为尹慎辅ㆍ申㫻妻者,侧室出也。明鼎无子,取族子德润为嗣,女适洪乐信。李瀞无子。宋应相男焕星副率、焕经,女适李商皓。闵觉洙男百准,女适徐退修。李㴋男莘模。
公为人宏毅峻正,事亲至孝,居丧以善闻。兄子遘疠,躬自抱以汗,抚视诸侄甥,皆均于己子,尤于恤孤急难,多人所难能者。居官恪勤有威,见于施设,皆周详可法。晩入台端,风采凛然,人皆耸观,方拟公骎骎进于大用,而公遽殁矣。
余每读公之疏,恨未尝一识其人。公殁二十馀年,而为乙亥之狱,光佐罪状,又毕露诸贼之口。上亦明知为逆,犹贷其当律。嗟乎!使公而在,其请讨之严,岂止如当日而已耶?余安得起公于九原也?
铭曰:
嘉林之世,名德萃焉。
公胚胎之,其气伟然。
有孝有友,在家而孚。
有才有猷,为邦之需。
屈于百里,民亦有济。
迨其扬庭,廼见风采。
孰是乱魁?凶焰滔天。
众莫敢指,公奋危言。
公身虽斥,厥声大彰。
终于邱园,我悔则亡。
鹊川之原,衣履在是。
我铭其直,以昭无止。
知中枢府事任公墓碣铭并序
知中枢府事任公弘望,字德章,丰川人,高丽御史大夫讳澍之后也。入我朝,世有冠冕,至讳鼐臣江原道观察使,为乙巳名贤,于公为四世祖。是生讳琦,当壬辰乱,倡义讨贼,特拜大兴县监。生讳羲之,值昏朝,官止司艺。生讳㬇生员,有至行,尤庵宋先生识其墓。生员配申氏,监役讳邦宪之女,是为公考妣。
公生八九岁,连丧考妣,四年不食肉。其送母葬,车陷冰川,公自投水中,扶柩大哭,浑身霑冻,人争投下以济之,乡里莫不传诵为异。然公既自伤孤贫,发愤力学,矢心显扬。冬月处土室,爇松明夜读,凿冰饮盥以彻晓;暑则就树阴处,每读一遍,摘一草叶置瓢中,瓢满而不知止。如是者累年,邻有一宰相来访,曰:“岂有勤苦如子而久于贫贱者?”既贵,赠其曾祖左承旨,祖参判,考左参赞,妣贞夫人。
公立朝五十年,直道自信,不与世俯仰。是以其官常抹𢫬不进,晩以谤自废。然赖圣考终始知遇,特晋正卿,遂跻耆社。其明年乙未,寿八十一而殁。疾革,犹日问上候,至属纩而止。讣闻,上嗟悼辍朝,祭赙如仪。葬于牙山独醒里亥坐原,元配贞夫人成氏、继配贞夫人黄氏,皆稍前左右以祔而合封焉。成之考,司谏讳汝宽;黄之考,判官讳裒也。
公丁酉中司马,丙午阐文科,分隶槐院为注书。居四岁,为桃源察访,忤方伯递。后为嘉礼都监监造官,右僚因微事相困殢,公又弃去,久不调。至甲寅,以栗峰察访秩满,始陞典籍,历持平,寻拜正言。时群奸以己亥服制构尤翁罪,以及诸议礼者,将并窜逐。公奋然引避,反复极论,以为非不知言发而祸至,不忍与此曹处僚席也。上下严旨,黜补镜城。既还,党人又斥公为蔚山府使。尤翁时配长鬐,公常匹马来往,往往留宿棘中,先生以铁肝石肠许之。
庚申,柟、坚谋逆伏诛,清城金公锡胄以元勋,仇怨溢世,工于身计者力诋之,自托为清议。赵持谦欲引公为助,就公宿谋之,公极言不可,不知者反谓公与赵好必起闹。于是清城奏改济州牧使,请择有风力者,升秩以遣。公遂被荐而去,及瓜而还,则朝议益横,决无奈何。公慨然语子弟曰:“清城虽好权,攻清城者,后必为逆党,汝辈志之。”其后国家屡有变故,至于壬寅戊申之际而极矣,而公言益弥验。识者莫不追思叹息,以为公明识伟节不可及也。
历兵曹参知、承旨,除罗州牧使,拜礼曹参议,出为黄海道观察使,未几递。又历刑、户二曹参议,复入喉院。西浦金公万重因入对,语及新卜后有浮言。上怒甚,诘言根。金公胥命,诸臣多苍黄迸黜,满朝魄丧。公从容进,曰:“浮言之浮,犹浮萍之浮,何以寻其根乎?”因言:“止谤,莫如自修。”上曰:“承旨姑退。”是夜又连促造言者自首,命金公远窜,大臣力解而莫能得。公犹屡进强争,终不止,乃曰“金某父死于忠,某乃其遗腹子也。兄死母老,今远配,是并母子而杀之”,仍涕泣。上默然良久,命勿令自首。上又有“轮回政丞”语,公缴还,曰:“圣人之言,不当如是迫切。”引经义,缕缕陈说,上改容谢之。
己巳,以庆州府尹闻坤殿逊位,涕泣废食,即弃归。甲戌更化,首拜兵曹参议,移左承旨。时南九万怀邪护逆,物论齐愤,一儒相入见上,首请无捧攻大臣之疏。公甚骇,进曰:“以大臣而欲禁攻大臣之疏,其渐不可长。”上翻然曰“果然果然”,其人亦皇愧称谢。
除光州牧使。公为治,素刚明能惠,所至皆有声。至是,又值连岁大歉,活饥民累万馀人,设施皆可法,捐俸以嫁士族女过时未嫁者。绣衣方伯交相褒闻,特陞嘉善,为同中枢兼同义禁。
丙子,八路荐饥而湖西甚,复以公为观察使,凋瘵大苏,治理为诸道最。历户、工二曹参判,拜都承旨。时有李圣辉科狱,台臣李正臣借此事,论公甚憯。公与芝湖李公选为知己,圣辉其孤也。始圣辉谤兴,公在禁庐,未及悉,对人言:“渠以名父子,岂忍有是事?”及有司按治有验,素不悦公者,乃执公前言,以为终始曲护,力挤之如此。公遂大归田庐。
间为右尹,上章自暴,因请罪,上优批不许。每除旨下,公辄感泣,曰:“吾平生孤立无助,而惟吾君不忘老物,死无以为报矣。”然自此十馀年之间,竟不复起而至于终矣,嗟乎!岂非命也?
公之男长澔、次执义泂,元配出;女为侍直赵泰万妻者,继配出。澔之男昌夏早夭,女六人。泂二男光夏、征夏,女四人。征夏以掌令极言辛壬事,为凶党所构,卒以冤死。光夏男时雨、征夏男时九为昌夏后、时八、时五,其曾孙也。
公为人刚方端介。其为孝,老而弥笃,每以禄不逮养为至痛,语之必流涕。律己清严,屡典州藩,一弊鞍六十年。其在言地,未尝不犯颜强谏,然其言善于开导。故诸臣同奏者,上或厉声折骂,至于公,酬酢如响,至或和颜听纳。
其与人交,信而有义,不以存亡利害易其心。方光南之祸,火色甚急,其子席稿狱门,无一人敢过者。公独盛驺导以往,索供草,手目点窜,意气伟然,此亦其一事也。孔子曰:“吾未见刚者。”噫!如公者,岂今世之人?而惜余未及一识也。今于墓铭之役,乐为书之如此者,盖欲以风厉衰俗也。
铭曰:
人言“士之遇不遇天也”。公奋乎孤童,际昌辰,致显位,荣施父母,可谓遇也。然自释褐,以直自许,其身常留落摈斥,卒困于毁,不谓之不遇不可也。虽然遇不遇,何足道哉?而公之始终与世道相屈伸,其爱君惜士忠谠之论与夫先见之明、能守之节,至今炳炳在人,不合于今世,必合于古人。呜呼,斯公之遇也欤!
参奉康公墓碣铭并序
余与康君逵素相善,君一日持其先祖状文过余,曰:“吾先祖有隐德于其躬,而名不闻于世。尝谒铭于吾师寒泉先生,既许之,而文不就。今吾师不在而无可属,敢徼惠于吾子。”余自惟无以堪之,然悦其孙而不及于其祖非情也。况其祖之贤者耶?
谨按其状,公姓康,讳铢,字叔重,高丽门下侍中信城府院君讳之渊之后也。自信城六传而有讳庶象山府院君,是为我神德王后祖考。象山,今为谷山府,子孙遂为谷山人。又四传而讳俊判掌隶院事,从太祖大王于平壤而仍世居焉。曾祖讳景祚参奉,祖讳士豪,考讳仁立,妣曹氏,讳八元女也。
公自在髫龀,已能知事亲之礼。每夕父母将寝,必自展枕席;将寤,又蚤起而自敛之,日以为常。十岁丧母,号恸如成人,长者哀之而劝以饼饵,则辄涕泣不食。父之唾洟,不见于人,亵衣、溺器,必手自澣涤。至其得疾,昼夜扶护,言不及他事,亲尝汤药,衣不解带者十年。
公新娶妇,久不相过,父病间,强之往。才至,遇卖鲈鱼者,买以亟还。妇家止之,公曰:“此病亲所思尝者,欲目见其尝否。且非吾手调,亲不甘也。”遂归而供之。疾革,断指得复苏。既殁,啜粥三年,庐于墓,朝夕哀省,风雨不废。寒月,躬扫雪霜,手指皆冻裂,见者莫不感动。
公中丁巳司马,既孤,即曰“吾谁复为荣乎”,遂废举不赴。庚寅,方伯闻于朝,与鲜于遁庵浃、田石浦乃绩同荐,除公齐陵参奉。公愀然曰:“吾无其实而就之,是以孝自居而上欺君父也。”竟不起。
公生于万历丙申,殁于崇祯壬子,寿七十七,葬于平壤龙岳山先茔艮坐原。公宽重醇裕,平居无疾遽之色,与乡人处,坦然无表襮。见人有过,未尝发于其口,而怛焉如在己。与其妻和而能敬,教诸子,谆谆告戒,必依于孝悌也。
公再娶。前配赵氏,考讳渫,早世,有一女为金始炯妻。后配郑氏,考讳士温县令,当光海时,抗议斥废母有名。孺人婉肃有礼法,其于祭祀尤尽其诚孝,宗党皆称为真孝子之妇。后公二十七年殁而祔,享年七十九。
有四男二女,男时灏、时活、时澈、时泳,女适金兑成、李齐柏。孙八人,㮚、檗,长房出;集、霖、业,三房出;栾、庥参奉、汇,季房出。曾孙十二人,㮚之子有夏,檗之子宇夏、一夏,集之子济夏、复夏、益夏,业无子以复夏子之,栾之子得夏、宅夏、就夏,庥之子大夏、运夏、德夏。今乞文者,于公为玄孙,以经行为士友重云。
噫!自世教衰,民不兴于行久矣。如公之孝,虽古之所谓笃行者,何加焉?惜公生后朱子,不得与石郞中、大ㆍ小连之伦,并列于《小学》,以传于无穷也。余之区区朽笔,何足以轻重公?而姑书之如此,以俟后之如朱子者焉。
铭曰:
无伐其树乎而,无夷其土乎而。
呜呼!此康孝子之墓乎而。
赠参判郑公墓碣铭并序
丈岩郑先生有子曰讳舜河,圣闻其字也。其先出乌川,有讳澈,号松江,宣庙朝左议政,卒谥文清,为时名臣,于公为五世祖。曾祖讳溭,进士、赠左赞成。祖讳庆演,县监、赠领议政。先生讳澔,以正学直道,领袖儒林,至领议政。配曰崔氏,赠贞敬夫人,牧使应天之女。先生有季曰讳泳,赠参议,配李氏赠贞夫人,通德郞德雨之女,无子,取公以为嗣焉。
公为人峻洁,自幼有至性。先生性严,群子弟无能可其意者,独公左右承顺,未尝不甚适,至家国有事,小大悉以谘之。及过房事参议公,如事先生,其殁,哀毁成疾,三年终不肉。侍李夫人疾,为文以祷土神得愈。夫人常语人曰:“有子如此,谁谓非己出也?”
先生素积忤凶党,至景宗壬寅,流窜岭海数千里外,几不免。公痛迫如不欲生,冲冒风霜,出入瘴疠,夙夜扶护,终始不去侧。间为李夫人归,则辞而出,必泪下如雨。其土人观者,亦无不为之霑襟,其为孝如此。
公平居激昂,每以述家学、扶世道为心。又长于文翰,屡发解,人皆谓早晩有成,而竟死于布衣。
然当先生宥还,道闻拜相,从行人士皆引程子西监之义,谓宜直赴辇下。公独不可,曰:“今此职,非比西监也;时象之艰虞,又不啻绍圣也。即既入而有不可者,将如伊川之唯,吾所欲乎?”先生闻而喜曰“是吾意也”,遂径寻乡路。噫!公真不愧为先生子矣。使其进于朝者,其出处言议,必能卓然有立无疑也,惜乎其无所见于世也!
公生于肃宗癸亥,殁于今上乙巳,葬于忠州天灯山上鹅潭坐癸之原。配金孺人,后公三十三年殁而祔。孺人之考曰益炕。其事舅姑,甚得其道,教其子有法。尝从长子宲于西邑,及期而曰:“久矣,盍去诸?”其在南州也,岁洊凶,子思归。则曰:“家众得免饥饿,圣恩也;受恩而辞劳,非义也。赈讫,其可去乎?”呜呼!其亦贤妇人也。长子既贵,赠公吏曹参判,孺人为贞夫人。
二子,宲今江华留守、橃王孙教傅,女二人,适韩宇朝、沈恒镇。留守之子趾焕进士,韩之子命廸、命直、命肃、命式,沈之子泰云。
铭曰:
匪直顺之,亦嗣其美。
我铭匪他,丈翁之子。
孝子进士朴公墓碣铭并序
南平县之东定光山之原,有枕丑而窆者,乡人过者至今称“三岁孝子之墓”。公殁二百七十馀年,其八世孙新克自湖南来,谒余为铭,曰:“墓旧有碑记而甚略,且不著谁氏所述,惧无以传信,愿藉公为不朽。”余屡辞而请愈恳,余于是感其笃于追远,谨撰次而为之铭。
公朴姓,讳遂和,字不流,咸阳人,高丽礼部尚书善之后也。世有冠冕,为时名族。曾祖讳俭司仆副正,祖讳得时司仆卿。考讳鲜司酝正,妣金孺人,执义讳崇女也。
公生三岁而丧其父,已能不食膻荤,哀慕如成人。少壮,笃学力行,事其母,益尽其孝。既成进士,而不复求仕进,盖惧其养之不专也。母殁,年且衰而执丧愈苦,庐墓终三年。其为人刚毅,训其家有法,睦于宗族、信于朋友,皆孝之推也。
公生于正统己未,殁于弘治癸丑,春秋五十五。配金氏,将仕郞讳伯衡女。善事姑,教子女,慈以义。殁而葬公之墓右。有男以宽辅德,以洪生员,中庙己卯,被贤良荐,不肯试。女适郑孝孙,次适吴石年。辅德男命世、命谌、命纯、命佑,皆进士。生员男惟新直长、惟哲、惟年、惟成、惟吉。
余见世之称孝子多矣,而以饮乳之幼而能知致哀如公者,盖未有也;为其母之养而能绝意荣利之涂者,又少也。噫!公之为孝如此,即其他可述者宜众,而惜世远无得以详也。然观公后承,多世其名德,笃于行义,累世不绝,至被旌闾者,曾孙参奉某、玄孙某以孝子,玄孙女为金纪元妻者以烈妇,公之孝于是而益彰。呜呼!源深者流长,根茂者枝盛,岂不信然欤?
铭曰:
嗟公之孝!谁与为比?
惟古仲车,一人而已。
煌煌棹楔,照映一里。
岂伊异人?孙曾是似。
嗟公之孝!厥声不止。
公墓在是,无有伤毁。
监司洪公墓碣铭并序
盖荡平之论起,而忠逆混而贤邪杂进,忠逆混而贤邪杂进,此奸人之所利而正士之所嫉也。然彼既操其说以诱之,虽自托为善类者,亦靡然化之,不复知伦常为何物。呜呼!世道之祸,可胜言哉?当是时,能引义退藏,至死不污者尚矣,至若自守不移,耻与彼相比,时有隐见而终不失士流之心者,可不谓之贤乎?以余所见,如洪公龙祚诸人是已。
公字羲瑞,南阳人,以高丽金吾尉先幸为始祖。至我宣庙朝,有讳昙,左参赞,以孝旌闾。三传而有讳振道,以靖社勋为南阳君,判书、赠领议政,于公为高祖。曾祖曰讳溥,署令、赠承旨。祖曰讳圣元,佥枢、赠参判。考曰讳璛,袭封南溪君,参判、赠判书。妣曰贞夫人李氏,府使讳四翼女也。
公幼而聪颖绝人,读书数过即成诵,久而不忘。尤喜观前史,论古今治乱得失,历历如指掌。治明经业,中肃宗丁酉及第,始为注书,升说书。以持平上书东宫,请尤庵宋文正追配孝宗庙庭,且召致遂庵权公于朝,处以宾师之礼,不报。
时士类中,因微隙,有分党之渐。公忧之,请自上并裁抑之,僚议非公。公引避以为“党之有邪正者,不可不明示好恶。而如今所争,真孟子所谓春秋之战耳。遽加予夺,使不得保合,臣未见其可也”。一时识者,皆以公言为是。
肃庙昇遐,太学生尹志述上言论大行陵志,不详载辛巳大处分,咎责撰进大臣甚峻。于是凶党交章,借此为网打计。公极言其嫁祸状,请正其罪。
辛丑,今上陞储贰,贼臣凤辉投进凶疏。公与都宪洪公启廸合辞请鞫,已而出为绫州牧使。未几,时事大变,以前论凤辉被削黜,径归乡庐。
明年,诬狱起,公亦被构捏几不测,安置稳城。居四岁,上即位,尽召旧臣,以公为宗簿正。旋移辅德,道以司谏承召。既还,疏论惩讨不严,又入对,痛陈群凶罪状。擢拜同副承旨,累迁,至左承旨。由兵曹参知,出为忠清道观察使,通敏持大体,活饥民甚众。秩满,以兵曹参议还。
丁未,上复有大进退,凶党满朝,公又以谴去。翌年春,逆贼麟佐陷清州。公方居本州,闻变悲愤,即以微服,从间道奔问京师,拜兵曹参知,即一谢,累召不复进。及为忠州牧使,州多出贼党,馀忧尚殷,公义不敢辞,将赴之。光佐以首相,欲遣附己者沮止,公不果往。上始疑图免,命配其地,因有救而止。除安边府使,不赴岁馀,又除骊州牧使。
上自经逆乱,每欲参用善类,又稍雪一二忠冤,以开进路,公亦不得已低徊下邑散僚,而非其志也。既至,奏除民瘼,以微事递,复莅安边,以善赈受表里赏。又拜淮阳府使,清简为治,蠲弊益多。
入为户曹参议。初,上幸北郊,路由私庙门外。时公以承旨从,上问下辇当否。公对“王朝礼与闾巷殊,况有大臣礼官在,非一承宣所敢与”,上不悦。至是,公仲兄又以私庙事忤旨,上意为公所劝,以他事命特罢公。
庚申,叙拜大司谏。上又命复两大臣官,于是三司复申讨复之请,上犹厌其起闹,罢诸臣职。相臣兪公拓基争不可,上命并免。公以右承旨进言“敬大臣,不可如是”,请反汗,上又特递公。
辛酉,除三和府使。才数月,兴学讲武,治绩方兴,而一日暴卒,六月十三日也。寿五十六,葬于全义堂谷壬坐之原。
公白晳,美须髯,风仪俊丽,性仁厚而明断,善料事。与人谈论,辄抚掌剧笑以为快。至意有不可,即敛色默然,人不敢狎进。居家孝友笃至,收其穷族如不及。信于朋友,不以祸故残败而贰其心,抚其家顾益厚。
公以伟器隽望,为一时所推,上亦察其可用,眷遇终始不衰。诸当路,又多公旧好,往往讽与同事。当此之际,诚使公少贬以自容随众,取显位,犹拾芥耳。公终不肯濡迹,偃蹇自疏,使其志业堙郁,十莫能展其一二,岂不惜哉?虽然,不如是,又何足以为君子?公其可谓审于趍舍而贤于人远矣。
公配李氏贞夫人,同中枢讳昌龄之女。端贞温惠,夫党称其贤。先公一年而生,后公二十一年而殁,葬祔公而左。有二子,长曰栎牧使,次曰檍校理。长房子大容、大定,大定侧出。仲房子大燮、大协。
铭曰:
才足以需当世,而敛不施。
力足以致显位,而弃不取。
浊流滔滔,众涉卬否。
不义而为荣,孰与其中之无忸?
维是为铭,可以不朽。
佥正赠参判黄公墓碣铭并序
公讳镀,字度叔,昌原人,高丽侍中讳忠俊,其始祖也。入我朝,世有冠冕,有讳玮,以奉教忤于时,出补评事而终。生讳立中,郡守、赠参判。生讳泂,见光海废毋,遂挈家归隐,终不出。生讳荩耈,都正、赠左赞成,其配金氏贞敬夫人,学生就兼女,于公为父母。参判公有弟曰讳得中赠左议政,其子讳瀣赠判书,是为所后曾祖若祖。而其赠都正公两世者,皆以公伯兄判书公贵也。
公为人朴淳坦厚,平居任真无伪,与人处恂恂,若无可否,至临事,断义截然,有不可犯者。孝于父母,母临殁,思雉炙,不及进,终身不近口。居父忧,能致毁,既丧毕,馀哀久而不衰。事其兄,如事严父,教子弟,必以孝悌忠信为本,曰:“苟能此,虽少文学,不害为善人也。”
自早岁,游尤庵宋先生之门,笃信所闻,讲习不少懈。及先生为群凶所谗螫,与同门上章讼冤。己巳祸作,扶病号吁阙外,又奔及受命而行加麻。自是常怀隐痛,遂不复应举。同门诸人多推重,而遂庵权公最相得懽甚,辄称为知己。
壬午,除缮工监监役。时适有都监陞六阶,提举欲以公应之,公悯同僚亲老,请于提举而让之。四岁,升典牲署主簿,移义禁府都事。有诬贤宰而被系当治,郞僚命捽入,上官之欲私庇者,遽盛怒喷薄,诸郞僚皆恐。公即厉声曰:“罪人须荷入耶?”其人色沮,闻者耸然。
俄出为清河县监,为政宽仁清简,有蒲鞭之化。既去,绣衣之归自岭左者,盛褒公遗爱。除黄涧县监,治如清河,而及归行槖如洗。遂庵闻而喜,尝对众亟奖之。
复拜金吾郞,迁社稷署令,升司宰监佥正。时当辛丑祸。初,贼臣一镜为提举,众皆投谒,而公独否。一镜恚甚,威喝无不至,公终不为挫。或劝以远害,公笑曰:“此膝其可屈耶?”遂不仕,即归俗离山下,莳花种竹,怡然忘世,终无所怨悔。
以甲辰六月,寿七十五而卒,葬报恩蟠岘之坐辛原。明年上改纪,一镜首伏诛。丈岩郑公澔盛称公树立,劝闵相公镇远表章之。闵公将入奏,会去位而止,物议皆惜之。
公娶朴氏赠贞夫人,大司宪商皓其考也。有男四人,遇河监役以寿阶通政、达河、运河都正、挺河参奉。女三人,长适李熽洗马、次适成尔溟、次适郑彦爕参判。长房无子,取仲房长男采为嗣。仲房男楙。三房男干执义、槃县监、檃进士、莱其侧出也。挺河亦无子,以櫽后之。外孙,李之子喜祖宣传官、喜老,成之子宪柱、彦柱、远柱,郑之继子增也。
余闻公名,而未及识面。然今读丈岩志文,益信为忠信君子而其晩节尤卓然不可及。噫!非有素讲于出处义利之分者,能如是乎?此其为先生弟子也欤。余以是乐为之铭。
铭曰:
肫肫黄公!气仁质厚。
匪直为柔,有确其守。
孝友以闻,本之则有。
从于大贤,钳锤是受。
薄施为治,民歌父母。
谁张凶威?莫我屈首。
浩然归田,云山在牖。
优游寿终,永保无垢。
谁曰无自?先生不负。
是作铭歌,俾公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