渼湖集/卷之五 中华文库
书
答任同知弘纪
前蒙示谕,久益披慰。况又以先训见及,教诫谆切,此意尤厚,不敢忘也。至于性说,蒙识何以及此?惟盛意难孤,敢布孤陋,愧汗愧汗。
盖尝闻之,性只是一个理而已。理不能独立,必寓于气,有是理,便有是气;有是气,便有是理。虽是二物,元不相离;虽不相离,而亦不相杂。自其不相杂而单指理,则命之曰“本然之性”,所谓“不杂阴阳底太极”也。自其不相离而兼指气,则命之曰“气质之性”,所谓“不离阴阳底太极”也。
自本然而言之,则万物一原,人也有健顺五常,物也有健顺五常。除是无此物,方无此性;才有此物,即具此性。此所谓“性同”,而《中庸》“天命之性”是也。自气质而言之,则得其正且通者为人,得其偏且塞者为物。故人独全其健顺五常,而物则不全。如虎狼蜂蚁之类,只有一点子明处,至于草木,则又全塞而不可见矣。此所谓“气异”,而《孟子》“犬牛人之性”是也。〈朱子曰:“‘天命之性’,通天下一性耳,何相近之有?相近者,是气质之性。《孟子》‘犬牛人性之殊’者此也。”又曰:“孟子卞‘生之谓性’,亦是说气质之性。”〉
盖理无形象,元无多寡,亦无彼此。若在此而赋之多,在彼而赋之寡,岂无形象之谓乎?且太极者,不过曰“阴阳五行之理”而已。舍阴阳五行,更无别讨太极处。
以性与太极为不同则已,同则性只是仁义礼智之德而已。舍仁义礼智而又安有所谓“性”者哉?谓万物不本于一理则已,本于一理则亦安有人独得之而物不能与者哉?但性虽同而气则异,气既异则理亦随以不同。虽人之最灵,而圣凡贤愚,已不免多少阶级,况于物之昏塞乎?〈古人论物之性处,多用昏塞字。即此昏塞字而可见理无不具,而特为气之所蔽而不发露耳。〉
然其昏塞者,皆气之所为,而非理之本然也。虽其气之所拘,堇通一路,而一路通处,便见全体。〈此则犹以一路之通者为言,而至如植物之最塞,其于仁义礼智之禀,一似都无了者,而亦不可谓之无此理。既有此理,便只是这个性。〉
如虎狼蜂蚁之仁义,正朱子所谓“仁作义不得,义作仁不得”者,而只此一点馀外皆暗,则亦局于气而然耳。乃若其理,则虽谓之“仁作义亦得,义作仁亦得”可也。何也?仁亦一太极也,义亦一太极也。
太极,只是圆底,更无破碎。只一太极,而所乘者木之气,则见其为仁焉;所乘者金之气,则见其为义焉。但易其所乘之气,而以之为礼为智,皆是物也。仁果不可以作义,义果不可以作仁乎?〈此语似创新可骇,然程子“居一有四”之说,正是此意。朱子则又加密焉,曰:“一行各具五行。”据是则虽不易所乘,而一行既具五行,则乘一行之气者,独不可具五行之理乎?〉
然则四德之为一太极,而太极之于四德,元无不具者亦明矣。不然,仁别是一太极,义别是一太极。是将一个太极,片片破碎,而非复圆底太极矣。是岂理耶?苟于此有见,性之所由同不同,皆可以了然矣。
然则盛教所引之性,将属之本然乎?将属之气质乎?谓之气质,则似可矣,而朱子以为“天命之性,是极本穷源,通天下一性”,则恐难作气质看矣。如曰“人物之性,虽有偏全,而出于天命则皆同,谓之本然,亦宜”云尔,则是又不然。夫一偏一全,其性之不同已甚矣。既曰“不同”,又岂得为本然耶?
于此须大着胸高着眼,则其于论性也,将触处无碍,而无复有纷纷矣。古今诸贤论此义者甚多,今取其最明白者,写在别纸,以备裁察。幸详览其中而可否之。
天有五气,故凡生物莫不具有五性,居其一而有其四。
凡有血气之类,皆具五常,但不知充而已。
物则不推,人则能推。虽能推之,几时添得一分?不能推之,几时减得一分?〈右,《二程全书》。〉
《大学或问》首章说。〈当考本文〉
《中庸或问》首章说。〈上同〉
承谕人物之性同异之说,此正所当疑当讲者,而考订精详,又见志意之不衰也。慰幸慰幸。
熹闻之:人物之性,本无不同,而气禀则不能无异耳。程子所谓“率性之道,兼人物而言”、又云“不独人尔,万物皆然”者,以性之同然者而言也。所谓“人受天地之正气,与万物不同”、又云“只是物不能推,人则能推之”者,以气禀之异而言也。故又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便不是。”熟味此言,可见先生之意,岂若释氏之云哉?
来谕云云,胡子《知言》正如此说。然性只是理,恐难如此分裂。只是随气质所赋之不同,故或有所蔽而不能明耳,理则初无二也。
至《孟子说》中所引,乃因孟子之言,只说人分上道理,若子思之意,则本兼人物而言之也。“性同气异”只此四字,包含无限道理,幸试思之。若于此见得,即于圣贤之言,都无窒碍矣。〈右,《朱子大全ㆍ答徐元聘书》。〉
问:“五行均得太极否?”曰:“均。”问:“人具五行,物只得一行?”曰:“物亦具有五行,只是得五行之偏者耳。”
问:“性具仁义礼智?”曰:“此犹是说‘成之者性’,上面更有‘一阴一阳’、‘继之者善’。只一阴一阳之道,未知做人做物,已具是四者。虽寻常昆虫之类,皆有之,只偏而不全,浊气间隔。”
或说:“人物性同。”曰:“人物性本同,只气禀异。”
问:“人则能推,物则不能推。”曰:“谓物无此理,不得。只是气昏,一似都无了。〈右,《朱子语类》。〉
问:“草木之理,亦皆与我同?”曰:“不可下‘同’字,只是‘一’而已。如有形之物,则必有彼此,理无形底物事,何尝分彼此?朱先生以理比水云‘鳜鱼肚里有水,此亦水也;鲤鱼肚里有水,此亦水也’,此言无彼此也。某则犹以此譬为未精,盖水有形者,理无形也。”
“勉斋说所谓‘众理之总会,万化之本原’,盖指太极而言。若所谓‘万物各具一太极’者,亦可谓‘众理之总会,万化之本原’否?人果能具众理矣,若物,各自有适用之一理而已,岂备众理乎?”先生曰:“在一物者,似不可谓‘众理之总会’。然其所禀来者,即太极之理,则岂不可谓‘各具一太极’乎?岂太极众理之总会,就其中割取一理,各付一物乎?如一片月,虽江海之大、一杯之水,无不照焉。一杯之月光,岂以其水之小,遂谓月不照也?〈右,《退溪言行录》。〉
答宋同知永源
山祠配位纸簇之误,固无可论,而其馀位版纸牌之说,虽若有彼善于此者,大抵皆未见恰当。既未见恰当而为之,终不免苟道耳。百尔思量,诚不知所出。
如兪相公与一二士友,皆以为未安,可见人心之所同。然此皆非以云谷公之贤或不合于配食也,诚以影堂既以影为主,则无影者虽贤而不得与。且以苟道而奉之,非后人所以尊礼前哲之义耳,其言诚亦有未易夺者。
愚意不若早晩别立一祠于影堂墙外或邻近之地,如祀乡贤之制,而易纸簇为位版而移奉之,可以名正言顺而幽明之间,两安无憾焉。未知此事如何?但今朝令甚严,此事亦未易即地行之,是可叹耳。
乞与令从氏兄烂熟商量,回教之,幸甚。诸人书,令孙见之而去矣。
与李参奉涵
向来季方之归,数千里草草行色,至今黯然消魂。不知几时能无挠税驾而已得联床湛乐否乎?尚滞咸山,则又客也,羁怀可念。
岁色忽此垂穷,不审佥起居增重否?近来作何工夫?前讲《大学》,想益玩绎,其于真知实践处,自觉有得力否?
元行衰疾转甚,只增穷庐之悲,赖有远近朋友讲讨,颇不寂寥。以此得有提撕,恨不与佥尊共之,闻之当亦一怅也。
所托先尊丈文字,久已脱稿,以朱生久淹未发,今始附去,想企待为劳也。顾此末学弱笔,无以称扬盛德,益增愧汗尔。盛意不欲全弃,直以所见,径行绳削,以教之不妨。
其中论学处,或不尽据所示遗事而以妄见推说者亦有之,能无失实者否?此处尤精加契勘为佳。程子论写真以为“一毛一发不相似,便非其人”,岂不可畏耶?
如先系及子孙录名字、陵号未明处,皆空字写去,因书塡示如何?三渊从祖语录一段,出自兪友肃基子恭之手,而其中有及先尊丈者,不容泯没,录在状文之后,以备收览。朱生卒卒告归,眼暗呼书,不能尽所言。
答军威宗丈时讷
见谕太师庙事,备悉至意,为之感叹。为人子孙,孰无向先之心,而其血诚深念如此者亦寡矣。虽此不肖,岂不思所以尽力奉体之道?而但此事,今日殊未易善处。
盖往年宗中疏后,既已承该曹禀处之批,而至今未及覆启,则覆启前,又复径自烦吁,无或有不敢否?目前之计,莫若呈文请其从速覆启。今礼堂,非可以语此事者,虽得吾侪中人,未必能担当如壶谷之为。且呈文而不听,则始可以执此而又至陈章,而虽陈章,又不过复归该曹,如今日之泄泄而已。
愚意别庙之役,无论始谋得失而业始之矣。闻权氏以此颇有恐动之说,自岭营又令去其庭碑,改其庙任,〈革权氏私掌之法。〉而酌献之序,一付乡中公议,则彼又必不拱手听令,其势终不但已。岭伯复洞陈本末,申请朝家厘正,然后或仍旧祠,或安别庙,皆无不可。此外恐无他道理,未知盛意如何?
别庙前疏中,既已发此意。今此之役,与无端私建不同,且此为移奉,亦非刱设之比,彼虽吓以冒禁,在此不患无辞矣。只不可不待朝令,径先奉安,或致意外之患耳。
至于酌献先后,彼必藉重于己巳处分,自此亦不可私令径改。要之终须一番上闻,然后节节皆顺矣。此如更有商量,明白回教,幸甚。
答李汝封埰
莽苍中阻阔乃尔,人事可叹。忽拜辱翰,谨审秋霖静中起居珍卫,区区欣慰曷喩?
元比苦多疾,过去三夏,尽从枕席上消了,今犹馀惫难振,眼中书卷,亦全看不得,兀兀少趣可想。
老兄读《易》之功,当益静专,果有新意味可闻否?向来院任,固知非盛意所乐,而江湖追游,若因此得谐,亦一段佳事,以此甚喜之。今承来谕,尤以为幸。已往虽失,今犹可及。况闻院享在迩,必前期见临,一为三洲之游,如何如何?
此间讲会,正为主讲无人,不足以耸动多士,来者绝少。亦缘乡里中,多汨穷饿,不能读书。或能粗业文字,又皆为科举所诱,无有能回头转脑,肯有志于此学者,良可愍悼。如得少辈中稍出头角为其侪流所信者,相与倡率起来,则庶几渐次有益,而此事不能无赖于长老之有士望者为之鼓作劝勉,使其乐趍,而又须先择讲师,然后可以议此。不然,终无所济事。
今日此事,非老兄,恐莫能任之。万一尽诚谕诲,使吾乡之士稍稍有作成之效,则岂非所乐闻耶?且老兄适在院任,于此,尤不可不加之意也。如元固不足以上下其间,亦不能无乐观其成之心焉尔。不识盛意云何?不宣。
答李善元
柩衣,即所谓“侇衾”,而侇衾者,所以覆尸覆柩,则既已下棺入圹之后,无所事于覆柩。恐涉文具,不用未知如何?
《礼》:“始死,幠用侇衾;小敛,幠用侇衾。”注:“幠,覆之,为其形露也。”棺在肂则无更设之文,至启殡则即更设焉。由是观之,丧之用衾,盖为其形之露耳。故在肂而形不露,则不用;启殡而形又露,则用之,其义大煞分明。
然则棺之入圹,宜与在肂时同,而独《士丧礼》“启殡”疏说,有曰:“入圹,虽不言用侇衾,又无彻文,以覆棺言之,当随柩入圹矣。”后来直因此一言,随柩入圹,遂成定法,而《家礼》之仍之者,亦以此也。
然为此说者,只见其亦“无彻文”一句,若可以仍为入圹,而实不察在圹、在肂,其义实同而不可分也。况虽无彻文,而亦无不彻之文,则又何足为确证耶?故往岁儿葬,尝不用焉,而犹以违于《家礼》,每深皇恐。惟在更加博询而审处之耳。
翣扇,本为障柩,则下棺入圹之后,有谁见之,而更为障之耶?不但《家礼》无文,此则全是文具。故决意勿用。
翣,来说亦有理。然《礼》既有“墙置翣”之语,且自昔用之而无改,则勿用恐骇俗。然《家礼》之不言于入圹者,安知非不用明器之意而初非为阙文也耶?
上食之用酒,既无明文。平生未尝执杯之人,虽不用酒,亦无妨耶?无已则蜜水代用如何?
上食用酒与否,虽无明文,古者饭必酳,如《弟子职》陈馈“左酒右浆”之文,又可见矣。今特然违众而废之,无乃未安否?程子曰:“事之无害于义者,从俗可也。”况不止无害而已耶?蜜水,极无义。
祔祭,宗孙当前期告于祖妣位,而既告之后,或潦水阻塞,葬期纬繣,则祔祭亦将不得行于已告之日。若阙宗孙告辞一节,而自此直以宗孙名摄行,则果大悖于礼否?远地往复,有难及时,故不无过虑耳。
告于祖妣一节,恐不可阙。无已则先以定日,只依常例告之,末又及“或有意外狼狈,葬期有改,而地远日迫,不及申告,则只得随时行事云云”,似更完备而无害。未知如何?
丧人则杖于室外,不杖于入室,而夫之于妻,虽入室,不必去杖耶?
《小记》:“祔而杖不入于室。”注以为“是杀哀之节”。然则孝子之哀,犹可至此而杀焉,况在其夫耶?
夫祭妻祝,具书姓名耶?
《备要》祝文中,只言“夫某”,更不及书姓与否。然尝观尤翁祭夫人文,并书其姓名矣。恐此为是。
与李汝明翼镇
今年不得一闻,寒楼真在天上欤!春来气候不佳,伏惟政履动止神佑多吉?
元行为问老妇病,见到儿子官次,身又患感剧疼,全没佳趣。欲待花辰,幸而粗健,一游离岳华阳,以及龙游,仍与主人少会,未知能如意否乎?而安得卧仙起来,与之蹁跹其间耶?或以不似三洞之犹属德裕一半而为之趑趄耶?
栎书,却虑吾辈此时澜漫,或别生议论,而愚戏谓“山水间周旋,亦甘作西州豪杰,虽以此被谴而不辞”云矣,堪足一笑。盖以此汉向来独漏党籍,故为言如此。
然处义得失之际,诸议殊不一。兄必有为弟深思,而尚不令一闻何也?虽晩,愿承明教耳。不宣。
答黄渊父景源
与渊父漠然不通一书,若未始相识者已数岁矣。诗人所称:“何其久也?必有以也!”非此之谓者欤?渊父亦必能察之矣。
元行年垂四十,行义言语,不见信于当时,群詈众骂,常处人于伦理之外。身名既辱,旧交莫保,昧者为仇,知者复疑,无不按剑而相视。当此之际,故人之不相弃幸矣,乃手书缕缕忠言善告,必欲纳之德义,勖以古昔君子之道,甚矣渊父之异于人也!然此意至厚,不敢忘、不敢忘,恐愚鲁无以称塞,是为愧耳。
元行畸人,不肖姓名,不欲复污诸贤,平生情好,皆邈然与之相忘,独南来,偶与养之相近。时时说故旧,养之又喜言渊父事,以为“今日朋友,最此公可仗。近者又深悟文辞之弊,出游寒泉,以讲学问言议之大端”。宋弟晦可又亟称渊父最明正。不见渊父久矣,不知其间读书如何,为学如何,见识志趣果如何。然此二友者,吾所信而其言为不妄,此渊父必有所进无疑也。
虽然,士之为善,不难于一朝之奋然,而难于持久而不已,何也?方其奋然也,良心初发,志恳虑专,见贤则可喜,闻义则易入,其勇于从善,若决积水于千仞之上,自谓时月之间,可以一新而无难矣。及其久也,意阑气衰,则内有私意旧习之牵,外有俗论异说之惑,而向之勇者又索然如退潮之归壑,无复沛乎奔腾之势。此天下之通患,而元行之最深畏。虽渊父之贤,吾又必其独免耶?此区区所以怀过计之忧者也。
夫使渊父无志则已矣,今渊父有其志矣。但加奋励之功,持不怠之诚,弃词章小技之诱,进圣贤大学之道,知言集义,不得不措,使智日开而德日起,言论事业,日益光大而高明,岂不伟然张吾党之气?而虽流俗之嫉渊父者,亦将拊心而自服矣。夫如是,又孰御焉?《诗》曰:“上帝临女,无贰尔心。”又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嗟乎!渊父可以勉矣!
天时正热,侍欢多福,时赐德音,以警昏惰,又大惠耳。不宣。
昔栗谷先生论人,每以见识为先。夫人之见识不明,虽其才质过人,制行甚高,未有不眩于义利是非之真而失其大节者也。况士生衰季,大义晦而彝伦不章。当此之时,吾之所见,有毫厘之差,而此身已陷于千仞之壑矣。
司马温公,古之所谓“笃行君子”者矣。然尝以曹氏为正统,诸葛亮为“入寇”,朱子斥之以为“生于其时,必为曹氏臣矣”。夫以温公之贤,所见一差,将不免委身而事贼,讥议传于后世,岂非千古之大畏乎?
虽然,见识者,又非可袭而取耳。必居敬以立其本,穷理以致其知,力行以践其实,然后真见识者出而能不失其大节矣。若夫直取胸臆而决之曰“此为义为利,为是为非也”,是小人所以妄行而狼狈也。呜呼!此吾辈之不可以不知者欤!
窃承前后留寒泉甚洽,必有嘉言至论可以闻者,少示之,即大幸也。元行又白。
答兪伊天
承见读《中庸》,诚所喜闻。“神之格思”,恐是摠指鬼神而言。此章宗旨,只发明鬼神之德之盛,体物而不遗,而中间插入祭祀一段,欲令人易晓,而非重在祭祀也。《抑》诗,则又依旧发明“体物不遗”之大义,非说祭祀也。
故朱子以为“‘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朝,及尔游衍’,鬼神体物不遗,其至于是者,有不可得以测度者矣。不显亦临,犹惧眇忽之间,检察未周,得罪于天地鬼神,况可厌斁而不敬?云云”,据此则此诗之为摠指鬼神而发者,可见矣。
“自成”、“自道”两“自”字,皆当作“自己”之“自”,观于《或问》所引程子“至诚事亲,成人子”之说,而亦可以明其然矣。其以上“自”字,为“自然”之“自”,固亦原于朱子之说,而终觉别是一义也。三渊从祖之意,盖亦如此。未知如何?
“必有妖孽”谚吐,果似有违于朱子注意。非但大注为然,小注中先生之言,又有曰:“祯祥妖孽与蓍龟所告、四体所动,皆是此理形见。”只味此“与”字“皆”字,其为作四条说无疑。
前此每泛过,只信谚解读去,今因来谕,大觉其误。有智无智,真不啻三十里,令人忻服。
答兪伊天
“颜子之得一善”,在钻仰时乎?抑在如有所立时乎?
在钻仰时,想已自如此,到如有所立时,亦只是如此。
“鬼神之为德”,只是鬼神之为鬼神最妥,此说如何?
人多以“鬼神”与“德”,析而为二,故有是论耳。然此一句,正与“中庸之为德”,是一例语法,“中庸”与“德”,岂是可分者耶?但中庸之德,主乎理;鬼神之德,主乎气之灵者,为不同耳。此“德”字里面,有无限意味、无限精神,恐不容移易。
“礼所生也”下,《家语》本文,有“礼者政之本也”六字。此章既专论为政,则此六字,恐当为眼目,而今却删去,未知思圣之意安在?
此六字去之,亦未见有缺。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何以看费隐?
“川流”、“敦化”,皆费也;其所以然,则隐而不可见也。
“涵泳乎所已知,敦笃乎所已能”,此“知”、此“能”,以“良知”、“良能”看,不涉于学力,则“谓故学之矣”之“学”字,将何区处?
作“良知”、“良能”看,其误无疑。引“故学之”一句以驳之者,亦是。
“而”、“以”二字,胡氏上下股轻重之说,大为后人所驳。驳之苟是也,则“而”字之换用“以”字,果何意义?
朱子论此字义曰:“温故自知新,‘而’者,顺词也。敦厚者又须当崇礼是得,‘以’者,反说上去也。世固有天资纯厚,而不曾去学礼而不知礼者。”此说见载《语类》中。然《或问》,则又言:“温故,然后有以知新,而温故又不可不知新;敦厚,然后有以崇礼,而敦厚又不可不崇礼。”斯二者,只作一例说去,初未有顺反之异。何也?反复以思,终未见安稳处。第不欲强为之解,以犯穿凿之戒耳。况此又非大义,又何必切切耶?
“存心”、“致知”中,皆有力行意之论,一似知仁之俱赖勇,似或可从。未知如何?
谓“皆有力行意”者,得之矣。
“聪明睿知,质也;仁义礼智,德也”,以一包四,有如以纲统目,而其下《章句》,以五者之德为训。未知何义?
观上下“足以”字作五片说,可知《章句》之释以五德,恐本于此。然又何害于以一包四之义乎?
答兪伊天
所后母为继子服斩,可否?
遂翁说,虽本于尤翁答朴受汝书语,而其答申圣时,则又明言“可谓之子,不可谓之体”,据此则此子决不当服斩。
养他子为后,同之庶子,明著《仪礼通解》“大功适妇”条疏中,则遂翁所谓“勉斋之有意删去”者,无乃失于照检而然耶?尊丘嫂今日服制,初未有失,恐不必更有疑贰。
且因此而又有一疑,尤翁以“仁宗适子”之“适”,与“适适相承”之“适”,为不可异看者,愚见似或未然。“适适相承”之“适”,是以所生之地与序而言也;“仁宗适子”之“适”,是以所承之统而言也,如“圣庶夺适”之“适”,岂非以统言之者乎?然则两“适”字,亦不可谓全然无别否。愿闻盛见。
答兪伊天
凡祭,必质明行事礼也。惟葬日之虞,乃不拘此而用日中者,诚以急于安神耳。然至于三虞,若墓远者,途中虽遇刚日,亦不祭。此虽以至家祭之为重,而其安神之意,视初虞则较缓,亦可见矣。
然则至家之日,或值昏暮,与其苟简行事,更待刚日而用质明之常仪,似或从容而得宜,所以有前言耳。今承从叔父所论如彼,愚安敢自信也?惟在哀之裁择而已。
玄𫄸实于柩之盖中,《仪礼》也;置于柩旁,《家礼》也;置于柩东柩椁之间,《开元礼》也。尤翁所用,《家礼》也,而但以“两旁”之“旁”,谓柩椁之间而非柩上之左右者,不能无小疑。如“题主左旁”之“旁”,亦以主面而言,则今柩上之左右,必不可谓之“旁”耶?
且《仪礼》“实于盖”之义,注、疏皆称“若亲受之然”,此义尽精微。《家礼》之意,又安知必非柩上之两旁耶?此非欲今日必如是行之也,是平日所欲一质于人者,故发之于此耳。
其“右玄左𫄸”,已有尤翁所论。盖地道以右为尊,故玄属阳而反居右,𫄸属阴而反居左,其义恐是如此。
反哭时彩轿不用,极是。事既是则骇俗何足恤乎?
答李士谦益辅
承谕尤集之役,幸已有緖,士林庆喜,何可尽言?两书谨悉。顾此浅陋无足以与闻末论,而被诸贤见属至此,令人愧汗。
此于此老事,苟可以为役,秋毫何敢自惜?而惟是昨今年来,衰落已甚,两目又全暗,白昼看大字,才及一两板,已不堪痛涩,终日矻矻,犹不满一编而止。似此许大删校之役,岂复有趁限奏功之望耶?即此一事,为最闷而无奈何者。
今观屏翁所云,真所谓“闻光盛壮之时,不知臣精已消”者也,还为之抚躬悲叹而已。然如不终弃,俟遍经诸贤勘定,使得从容寓目,则敢不为随分自效之图也?
且念此事至重,非有公心大眼,博访而审择之,其能免后人之追恨者难矣。士林间如有别成一本如今日亨叔之为者,不妨尽收。似闻士能亦尝为此役,信有之而亦已收否?所欲与签商者,书中所及外,又有谁某耶?
墓文,屏翁说尽圆好。但以文集之体言之,必择之精,然后可以垂之久远。其无甚关于义理事实者,删之何害?况虽删于此,而旧本固已尽载。自当两行不废,人家子孙之情,亦岂必甚憾也?
经礼问答,混载于原集极是。别集当初必有意思,虽仍之可矣。只尊周大义理,是先生平日茶饭,开口便是此说。故原集中所散见者已不胜其多,则是亦别集而已,虽更无别集可欤。不然,凡属忌讳文字,一并移编于别集中,恐得之矣。此事更议于诸贤如何?
又曾闻目今已刊外,又有未尽出者,果为几卷?而今当尽入集中否?凡此皆欲直问者,而病眼借书,难于别幅,望以此致之。如蒙答来,则幸耳。
答赵和叔明鼎
别纸所谕,荷意至厚。此虽愚迷,宁不知感?况宋君书,元无可怒。所以至今无对者,诚以前秋相面之日,已尽己见,今无异辞,而观其所执,已固非区区颊舌所能动。且有所待而未及发耳。
但尝遇〈缺〉于此,见谓:“当初先祖影帧之移奉,愚亦以为不可,而遂翁既已入配之后,则事体极重。虽他人,尚不敢轻议,况以吾祖后人而可妄作乃尔乎?”此言岂不甚当?如使令甥之论得行,遂翁画像,将无所归,不免还于故处。使此老至此,便似黜配一般,未知于道理如何?
且如有此见,尤翁影帧移奉之初、遂翁未及入配之前,即与士林从容可否,务归至当,则可也。既不能然,而到今师弟一堂,神理相安五六年之久,而一朝猝然分而贰之,若不可相容者,尤岂非未安之甚乎?
且但知其始之为不可,而不知其终之不可不啻大于彼者,庸非惑欤?此迷见所以不敢苟同者也。然令甥之于遂翁,亦岂真有无礼之意而然哉?不过先入已偏滞而不化而至于是耳。尚冀深思自悟,终至于无过,则幸甚幸甚。
答沈信夫潮
去夏手问,迄未及仰谢,又拜腊月所发书,前后辞意郑重,又非闲往复问安否而已,区区感愧,有不容喩。信后岁改,伏惟闲居养德,茂膺多祉?
元行衰躯粗安,又添一齿。来教所谓“血气之衰,志亦随懦”者,在老兄,岂或如是?而其于愚陋,诚所悼叹。奈何奈何?
向来“题主左旁”之说,盛论似得之。已与常甫言之,早晩或当入听。
“心情纯善”之论,诚亦有病。但即其本然而言之,则似不为妨。未知出于何人?而其为说又如何?大抵此皆义理筑底处,非邃学精识,谁敢容易开口乎?
然今日义理之辨,不但见有未逮,而此心或不能大公,则不免以争心胜气继之。如此讲论,又岂止无益而已哉?常窃痛惜,因笔及之。盛意以为如何?
答李子野思质
岛中消息,尚未得闻否?所谕“岭海,渠自甘心,其父何忧”者,读之令人洒然。渠亦得此庭训,其气当益不挫矣,岂不奇事也?
前书所谓“一二可议”,只是曲折间欠些圆满耳,不过“《春秋》责备”之义而已。要其大体,皆所当言,而其言峻正不苟,非若近世挟杂之为,诚足叹尚。
闻平日素所未契者,亦懑然心服,以为“此非如彼之人”,果尔,亦一喜闻事也。彼下井而自脱者,独何心哉?临纸不觉妄发,幸毁之如何?
与闵顺之百顺
新除,闻已承命。书筵自此得人,甚可喜也。不出则已,既出,须展其所学,尽诚启沃,随事纳诲,必无待他人之言,而出入劝讲之馀,又逐日记事,如讲义之例,使此亦时闻一二,则亦足以慰其畎亩延颈之忱,而因可验其道之果行与否也。幸试留意焉。
向来凶孽之诛讨,少泄数十年腐心之冤愤,但尚有罪同律异之叹。至于义理源头,初未有一言以正之者,而世道之杂糅坏乱,则抑又甚焉。未知谁有能任之者,而履台辈亦无着手处否?只令人为之忧慨也。
答权亨叔震应
近闻密阳君丧家为宗子服,此是复古之渐,令人喜闻。但以礼为准,则自五属至绝属,皆服齐衰。期则以齐衰终制;大功、小功,卒哭后始受功衰;缌与绝属者,葬三月而止矣。然卒哭受服,废而不行久矣。今不可造次复古,而大、小功之以齐衰终其月,恐太过矣。未知何以处之为好耶?
所谓“宗子服”者,是为继别之后百世不迁者言耶。卒哭受服,其他期功,既皆一切废之,则今难于此独立不废之殊制。此大、小功之以齐衰终其月,虽若太过,而亦没奈何。只得仍之,以满其筭而已。尊意如何?
与权亨叔
曩过三山,谒山仰祠。尤庵先生位北壁下南向,遂翁西向配,皆以影子。独云谷宋公康锡东向配,以无影子,用纸簇书“某公神位”而揭之。区区心甚疑之。问诸人则屏丈亦以纸簇为未妥而谓宜改用位版。
愚意贤祠之礼,非位版则影子而已,纸簇之制,未之前闻。然书院则有位版,影堂则有影子。今于影堂而以位版错之,亦未见其可也。然则今于云谷公,将何所处而为当也?既无所处,则将已之乎?
或云:“无已则别立一庙于祠侧,略如圣庑之制,以位版享之为宜。”然虽曰“别庙”,而既在影堂之侧,则独用位版,亦不甚稳。且为配位而立别庙,未有可据。或又言:“朱子沧洲之祠,以先圣像主壁,诸配位用纸牌。今依此例,即以故处设纸牌而行之,祭毕去之。”愚意必择于斯二者,以此为较胜。犹以等是配位,而一以影子而常存,一以纸牌而不常存,此又不能无少碍者。
然要其大体,既无以易此,则细者不必尽拘否?似此典礼,一或不审,后必为弊。如迎凤隔障之制,出于退陶一时不得已之举,而至今藉重而承用之,此可畏也。
今此祠方谋改建,而玆事不容不厘正。失之于其始者,终难得恰好。朱子所谓“本领不正,百事俱碍”者,岂不信然哉?然事关斯文,不容以偏见为断,不可不博询,敢以奉闻。乞深惟善策,明以教之也。
与子静
四七说及金哀所答,并已承览。金说于尊意果如何?所谓“人生气禀,清浊不齐,而本体之清,贯乎其间”数句语,果为无病否?愚意则未见其必然矣,但欲更从容理会,故姑置之耳。此外又有一说论及此事者,玆以录呈,细览而详评之为幸。
念此义理本属精微,欲待众见归一,则更无其日。而此系当日大议论,而如三渊祖父之邃学卓识,未尝置疑于其间。区区臆见,虽不足言,盖尝虗心熟究,终未见其可疵。第欲收而载之,以俟后之公眼。设或以为未安,义理自是天下之公,无论得失,使天下共评之,有何不可?愚意如是,尊以为何如也?
与子静
秋冬来,绝不闻声息。不审猝寒动止益胜,又无病忧之挠,可以闭户读书否?一念耿耿,未能忘也。
此间幸保衰躯,室忧近益多添,殊以为挠,而区区书课,亦不能接续用力,此心益觉愦愦。每想其间朋友相观之乐,为之怅然驰羡也。似闻近日问舍颇勤,不知竟当止泊于何处?而或不免相远,则桑楡相依之愿左矣,为叹又可言耶?
向来岭论,诚亦斯文一大变怪。自有此事,一往一复,风色转益不佳,将不知税驾之所,痛叹奈何?两先生道德高下,后生末学,固不敢知其如何。惟是先辈之所已讲定,不敢为异议者,今几四五十年。一二眇然少年,何所知识而敢欲与夺于其间?已极寒心。
亨叔之子,又不免出入唇舌,尤是不幸之大者。而前后单举之议,辄藉遂翁而为重。使此老在者,以平日一事并尊之心,岂不痛恨于斯耶?设使两先生果不无些子差殊如古之颜ㆍ曾、二程、朱ㆍ张之伦,亦岂必恰恰壹齐?而要其大体,为一时同德之大贤,而皆可以跻之圣庙,则未尝有一进而一退之者。岂如今之强生分别于一体同功之地而为是纷纷哉?
或言京里议论,往往于此,不以为深非者,未知信否?而贤弟所见,果复如何耶?吾言如或有误,亦望明言善谕,俾无终迷为善。
大抵似此大议论,吾辈亦不容不澜漫归一,此所以欲闻理到之论也。不宣。
昔年兪友子恭尝论湖疏“先春后尤”之失而曰:“近或甚激而有为圣庙从享单举之说者,此则窃以为非。盖议论未定之初,则或单或并,容或可矣。而今经斯文长德之所论定,而以此疏吁,已不知其几年。则虽未及蒙允,而士林之间,则已定其为并享者久矣。而今忽取舍,则是于春翁,便是斥享也。为斥享春翁之人,岂不重难乎?”
其时闻之,甚叹其精识。自今思之,更觉有味。然今日此论,实因向来湖疏而激作至此。殆是大运所驱,奈何奈何?
与子静
近以国恤葬前练祥行否,多有来问者。始则每以尤翁说为可从无疑。近更思之,栗谷所论“有官无官”之辨,终亦有难全弃者。盖庚子以后,则有官者有衰,无官者无衰,不比旧日之无甚分别。今之以服之有无而为之隆杀,似更直截故尔。
未知尊意如何?便忙不暇详说,幸以意会之而趁早细谕如何?
与子静
向蒙圣批,想亦入听。其礼数之隆,固是旷绝。而说到往事处,尤极恻怆恳挚,殆三十年来所未有者,幽明感泣,何可胜言?
朝廷诸公无不以出而承命为言,而此则非所论。一遭往来诚非难事,而亦不无触藩之虑,只不免为乍到近郊,拜书径归之计。
自儒者出处之正论之,是亦或不必然者。然如我者本不敢以儒者自处,藉曰儒者,其所处之义,亦宜有随时随地而不同者。今此异恩,又非止如关涉一己,则其在世臣之义,虽使古人当之,宜不敢全然无变。且如是行之,或不至甚谬否?
自有此事,极欲以书奉议,而适无便未果。今虽后时,犹欲闻精义之论,以为来者之戒。望因书详告也。
与子静
晦可偶然一行,致无限狼狈,自此圣意当益厌此一等人矣。数昨,礼官以尊所对者见示,此亦只依㨾为说。
既不敢献议,则固不必私相论说,而亦系穷格一端,尊意果以此事为如何?迷见恐不须作此。虞帝之静江、楚王之茅屋,曷尝有其臣之从飨者耶?且此大异于宗庙之制,则尤不必拖长如是耳。
此外亦有多少窒碍,适患齿痛不暇详,统惟照亮。
与子静
音书阻绝,岁色向阑,怅恋不须言也。寒甚,调况近如何?明窗煖堗,良友相对,当日有讲讨之乐,世间甚事,可以易此?良羡良羡。
从衰朽转甚,忧病未已,可惜日月只如此消了,奈何奈何?夜间无睡时,将《庸》、《学》正文,轮回默诵,聊以自慰,又恨无人告语,此时怀想,益令人不堪。
京中比因玄石从祀之论,物情大激。丈老之孙、立之之侄议论尤极峻截,此亦一祸根。不知向后有何爻象,而今日犹有此士气,而皆出于松江之门,亦可奇耳。灯下呼写,不尽意。
答子静
申书可笑。吾二祖当年必尽见其人全集与否,吾侪后生,固不敢质言有无,而想不过一时略看而泛论而已。及今本末毕见,奸赃无遗,流弊之害,至今日而祸人家国如此,则凡为世道之忧者安得以默然?来谕所谓“吾二祖尚在,恐亦有救正之道”者,诚得之矣。如必作答,以此为辞诚好。
且彼装出海儒,必欲以泮通转彻天听,挑发一番事机,是欲祸士林之意。虽幸上天至仁且明,卒得无事,而其人则更难与言,虽无所答,亦何伤也?更加商量而处之也。
答子静
近日事,更何言哉?更何言哉?彼玄江风浪,有何关涉于诸贤而忽此同受其渰溺?岂非张三李二之说乎?然无论其关涉、不关涉,朱子所谓“《党锢传》,行且见之”者,岂意吾辈又亲当之乎?诸贤之已被罪者,固无可言,而惟此幸逭者,其为惶悸愧恧又益甚,而处义之难,反不如诸贤之无事耳。
杜门块蛰,郁郁无与告语,蒙此两度垂谕,殚诚牖迷,必欲纳之无过之域,甚矣左右之爱我也!微左右,吾谁从以闻之?虽甚愚陋,敢不再拜以谢?
今左右之言皆有理,但于区区所以自守之义,似犹有未深察者。何也?此汉平生,专以祸故自废,情理悲苦,与他人绝异,而处身无状,虗声上彻,猥被收召之恩,已十有五年。冥迷逋慢,两脚不出户外,朝廷得失,一不敢与闻。
尤翁,吾师也。尝告遂翁曰:“身不出则言不出,有如未行之女,不当先论婿家之得失。”斯义也,先生既躬蹈之矣。当先生之世,如“尊周攘夷”,岂非天下之大义?而方其未出,未尝一言及此;及出而当之,则天下事无不以为己责而必皆刳心沥肝而极言之,死而无悔,其义可谓确矣。故遂翁既承先生此训,则亦以此终身佩服,不敢失坠。
愚窃以为此实士君子出处语默之大防,而敢欲以身从事焉。盖自名忝选籍,其事变之所经历者多矣。往往关系又有甚大,人所谓“不可不言”者,而终不敢少开其口者,非或有利害计较之私也,诚以义有不可耳。
今此诸贤之事固大矣,而且有朋友同道之恩,则尤可以恝而无言乎?然而终于泯默而不敢发者,亦不欲违尤翁法门耳。如牛溪之救栗谷,身出久矣,言之固其宜也。至屏溪之于南塘,宜若为今日之证,而以尤翁之义,则虽无言,亦何不可也?然此丈已于君德时政,尝累言之矣。至于是而其可闭口乎?此则首尾自成一格,犹可说也。
若此汉则一生含默,今以事在朋友而出而论之,无乃为矛盾之甚乎?遂翁之时,士林亦多故矣,师友之间,其可卞可救者,宜亦有之,而终始未闻有言,岂非笃信尤翁而然乎?使此老而当于今日,亦当稍改旧步否乎?是未敢知也。
虽然,若愚所带之职,不容一时冒处,诚有如来教,而讫不敢有请者,亦以为诸贤被削之日,即为吾被削之日耳。虽圣上曲赐分别,贱臣之义,何敢自异诸贤,处以无罪,乃以此时,雍容为辞逊之容乎?不若依分蹙伏,以俟威罚,徐观其终而更图之,无或为一道欤?是吾志也,不知此义果甚谬否?更深思而详谕之。如得理到之言,何敢不从也?
虽然,人之出处语默,有不必尽同者,亦有不可不同者,不必尽同者,迹也;不可不同者,心也。故孟子曰:“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微子、箕子、比干,其生死不同,而仲尼同许其仁;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其进退不同,而孟子同称为圣。至如李膺、范滂、郭泰、徐穉之流,或免或不免,而同归于党锢之贤。彼其所不同者迹,而所同者心也。心者何也?义是已。然则苟此心无愧于义,何迹之必于一哉?
仁与圣,吾不敢妄议。彼数贤者,将谁与归乎?吾其为李、范乎?为徐、郭乎?抑且为皇甫规乎?左右知我,其必有以处我也。
言至此,又有从傍而笑者曰:“天地闭,贤人隐。身将隐矣,何用此多言为?”愚于是又瞿然自失,徐而谢曰:“自此吾将默矣。”左右闻之,其以为如何也?
往年疏事,左右在远,宜其知之未悉也。盖晦可之言事败归,在于三月初五,而僻处未及闻知,此亦同时封章,晓送本州。俄而史官又以别谕来宣,即以书启上对,仍及已上疏本之意矣。
是夕,晦可出宿宫村,遣儿见之。翌朝,始以晦可疏略录取以归矣。当是时,虽欲用师鲁故事,前章已告以封进,则便同已彻,又可容追有所添乎?既无可奈何,则只与儿私语,以为“如有再举者,虽不敢相为伸救,如言事者之为,其自引难进之义也,当相关为说,须如是云云”矣。又翌日,自上召还偕来,及疏批下,职名亦随递,以此所欲云云者,竟亦不成矣。
此事只是如此。今来谕若有未释然者,此间事不可终使左右不知,略言之。
申疏之“不先于从祀”,高明之不快也宜哉!且其论今人之荡平则诚善矣。而不知其传法所自实非他人,而强欲分贰,此可以塞彼之口乎?真所谓“二之则不是”者,可发一笑耳。
与子静
华院碑役,竟触众怒,至于泮通而极矣。此犹不足论,而宋生影帧还奉之议,闻意犹未已,不知将来更做何等怪事。岂不诚世变耶?渠又以书来,龂龂不止。此姑无答,而答亦何为耶?恐此事又不免一场不佳景色耳。
华院院长,信难为也。昔退渔见谓“为沂川院长,宁不如薪刍之役”,尝笑其过当。以今观之,又岂翅不如薪刍而已耶?还更一笑也。
答子静
曩在黄江时所惠书,迨今在手,而病蛰僻处,且凭便无路,恨未有一字之谢,而亦知见讶深矣。近从京里,又传至问帖,备审迩来动止,极以为慰,而衰病之交侵,令人不堪忧念。不识信后调况有胜,亦有闲中玩索之功否?闻李君城辅往与相依,时时讲讨,想不寂寥矣。如此殊方离群者何由得羡也?
再从向来孙妇之夭,种种惨恸有不忍者,而至今尚迟一哭;伯氏缅礼,又不得泄哀于旌翣乍出之日,宿冤新痛,只益陨割。病滞穷山,事事如此,殆不可谓生人矣。
最初见谕,欲俟归日面告之,迄玆无答,非或有他意。而或云“不能无惑”,尝窃一笑以为“子静亦不知我乎”云矣。劝归渼上,诚知爱我之深。虽无来言,久于此,岂吾心之所乐也?前既屡定归计,而辄被病故所挠,濡滞至此。今又本病之外,更添寒感,已逾三朔而无减。虽欲动,末由也已。且观于今日,诚欲走入深山,灭影不出,而无力办此,彷徨歧路,吾道良亦穷矣。子静亦谅之否乎?
亨叔事,久益伤叹,而如今大霈,亦未蒙宥,则衰年瘴海,何以生还?虽然,此又岂止渠一人之厄而已哉?幼宗其间进益如何?胤侄亦如何?闻有京便,力疾作此以附之。不具。
此身支离久视,过此数十日,便成望八老人。回顾平生,无一所成,只饱吃世间憎恶,不知古人有亦如是者否?良自愧耳。
答尹士宾得观
俯询礼疑,自惟蒙陋无足以与闻。然《礼》既有“主妾之丧自祔”之文,而注又言“女君死而妾摄女君,此妾死则君主其丧,其祔祭亦君自主”,则今令庶妹既摄行女君之事,而又与贱妾有异,其祔也,宋友宜自主之。而今日人家于此等多略之,此则惟在宋友之商处耳。
妾固以有子者为重,而尝摄女君者,其所以处之又自别矣。虽摄女君而无子,则亦不得为之祔耶?推之于理,似不必然。未知果如何也?
答尹士宾
示谕“主妾之丧则自祔”之文,常窃有疑。以文势观之,一“皆”字,通“祔”、“练”、“祥”为言。是见虞、卒则主丧者主之也云云。虞、卒一款,亦自有碍。自我替行,适尔妾祖姑以飨之礼为有嫌。未知何以则可也?
令庶妹葬礼,想已过,悲痛当益难堪。祔祭果何以行之?更思之,今世讲此礼者绝少,古礼虽或及之,类多可疑。此丧果祔于女君,则宋友之自主宜矣。若祔于妾祖姑,则妾祖姑不入祖庙,庙中为坛之制,又未易猝复,则恐亦难自主。且朱先生于此礼,颇已疑之,自以为“未详”,则无宁从众以废,不害为阙疑之义耶?
《杂记》“自祔”之文,古今引此者,皆以“自祔”为句。如今来谕,未知其得失,而所谓“虞、卒君自主之”者,恐未然。《小记》论妇之丧曰:“祔则舅主之,虞、卒则其夫若子主之。”盖庙中之礼,尊者不得不主,而虞、卒则不为卑者主之,其义然也。于妇犹然,况妾之又贱者乎?其举练、祥而不及虞、卒者,其意若曰“练、祥尚不自主,则虞、卒又可知”云尔,非谓“虞、卒其君可自主”也。
今此虞、卒,夫党果无来主,而尊门又行之,则卒哭祝中“适尔祖姑”一句去之,亦不妨否?但于“虽亲不主”之义,何如也?不立主,所教似或然矣。
答尹士宾
祖丧中父亡,子服承重,古礼未知如何,而朱子以为“嫡子不能袭位执丧,则嫡孙继统而代之,其义当然”。则父在而未执丧,其子犹可代之,则父没而不服祖,使祖丧无人主之,岂非未安乎?况至于今日,则凡遇此变礼者,未有不为之代服,便同时王之制,而乃独违贰,则事理又如何也?
既有朱子、尤翁之论,则又不但程子所谓“事之无害者”而已,从之不亦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