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 渼湖集
卷之三
作者:金元行
1799年
卷之四

答松岩李公载亨

梦寐所不到,张生闯然入户,传致下赐手帖,仍道起居之详,忽不自知塞北之在千里外,而恍乎躬承德仪声容之盛也。未审春寒,道体神相益福?元行粗保亲旁,随分读书。

去冬迁先祖先父先兄三葬,私心痛冤,天地罔极。时事,愈往愈不忍见,直恨此身何为而尚在人间世,饱此无限愤痛。往往诚不免怨天而尤人,则深自愧其学力之疏浅而负大君子郑重之至戒也。

居敬穷理之谕,实惟朱先生血心为万世学者,直指门路,不学则已,如有志于学者,舍是而何以哉?年来非不略见此意,所大可皇恐者,气质旧习之所蔽,而或不能有以奋然自克,则虽自谓未尝一日而忘废,而怠肆苟偸之乘之也,盖多其时矣。此事只论自己诚否,本不干他人身上。而其维持磨切之功,则亦有所不能无资于人者也。故孟子虽道其“归而求之,有馀师矣”,而周子则曰:“道义,由师友有之,其义不亦重乎?其聚不亦乐乎?”

元行祸故以来,固不能为交游寻访,而此地尤无读书有志之士可与相从,则何尝不北望归鸿,慨然而兴想乎?时因往来,惠之德音,不徒问此死生而已,则区区所愿,获于执事者也。不宣。

与洪应教凤祚、参议龙祚

伏惟春寒,佥尊体动止神相增福?瞻慕不可言。元行曩至上,行改题主之礼,恩光所被,益不胜感泣。独自伤不肖精诚无以上格,以伯祖当日血忠,未蒙明主之尽察,幸逢此时,尚饮恨九泉之下。哀痛之极,亟欲一碎首自暴死,犹畏其僭猥,且冒而为之,或疑其一家言无益,秪有伤耳。然则既不敢自言,人亦无为之言者,将以此泯泯已乎?然以先朝大臣,为宗社定大策,身死奸凶之手,今又以非罪,抱天下至枉,其屈伸显晦,与君诬世道相关系。此公义之不容已,非一人之私也。若是者,又焉知当世无一人慷慨一言,悟明主之心,而使吾冤得伸乎?其亦未可必乎?

独所惧则有之。或者以今日其大者既正,其细者又不足深争,遂浸微浸忘,此事永已。是伯祖之心,终不白于此世,不肖穷天之痛,亦无时而少慰矣。此区区所为日夜腐心,戴盆泣血,反有甚于往日者也。是以敢以书先于一二在朝之贤,以卜公义之如何。此所与赵公者,亦其一也。今不缄以往,盖亦冀执事一览耳。区区之望执事,与望于赵公者同,故其说亦无二也。知公义之必不已,而且言之者,其情亦可悲也。其果为公义,一出其力,不落莫否?惟拱以俟之而已。不宣。

与退渔金丈镇商

曩拜,客扰未稳,归来怅叹。日间冬暖,尊体神相增福?区区瞻仰,不容少已。

前疏,闻至今见阻,进退之计,竟当何居?果一登前席,得尽所言?前禀朱夫子奏箚故事,恐不可不更商。而且此实执事平生第一开口,而义理之明暗、世道之消长,亦未必不由于是,不可以不慎也。不识其间已有成说否乎?万一事不如意,不免于径归,则犹可以一疏尽忠,以自附于以言报之义耶?

昨有一士友论执事今日进退而言曰“此丈之来,诚不偶然。若终于泯默,则或有疑其难进之说,而以为‘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也”云尔矣。此言虽戯,亦足以有发否?读至此,想发一大噱也。君子语默,实非细故。

馀怀耿耿,辄以此申焉。语多僭越,皇恐皇恐。

与李尚书箕镇

向日赐书,至今感慰。旅舍春寒,尊体动止神相增福?区区瞻慕,不容言也。

元行支离不死,复见先伯祖复官之恩,感祝之极,不胜涕血。联箚一案,自此可谓昭晰痛快,有辞于天下后世。大圣人作为出寻常,固万万,而相公回天之力,亦不可诬也,甚盛甚盛。

虽然,伏读前后圣教,先伯祖当日之忠,尚未蒙洞察,丝纶之间,多有所不敢闻者。今日之事,谓之复官则可也,谓之昭雪则犹未也。戴盆之冤,于此益深,自痛不孝无状,不能碎首北阙,以暴其万一。而环顾当世,无能为之出气尽言,以开悟明主之心而白其冤者。生死幽明,皆将抱此闷闷,终掩抑而不见伸乎?嗟乎悲哉!非执事与相公,吾谁望焉?

且伏读相公前日筵奏,以为“以他罪罪之,而非其情而违于理,则当更有陈暴今日圣上之所未释然者”。如以为得其情而当于理,则固不敢有望于今世矣。如以为不然,则相公既以此告于君矣,不可以毕其说乎?

夫匹夫抱枉,仁者且悲之。今伯祖之冤,虽未尽伸,既许复官,则是犹得为大臣也。以先朝之大臣,抱千古之冤,赍穷天之恨,而其事又有关于大义,则此岂独一人之私哉?或者有谓“元行辈宜自讼其冤”,而此既非一人之私,则何敢以公议难俟而先自犯于僭越之诛乎?此区区之所不敢出也。然无论人己,如欲辨之,则必先明圣上所以罪之者何在,而后随事为说,乃不虗耳。

圣教所谓“事君做事,使之一心无他”,此所谓正君君臣臣之义者,或疑于三变之说,或疑于三字之教,二说之辨,并在下。不知其意之果何在。

“挑得之招”,亦不知谓以何事挑得如何。虽元行辈,亦未尝闻此事,此皆不可以不一请者也。然“挑得”之云,当日鞫狱,初不以是问从兄,从兄亦不以是有所言,此已无可论者。从兄于虎龙,亦不曾相识,何缔结之有?如“书名”事,尤有不难辨。夫以当国首相,主建储之议,一国上下莫不知之,何必区区书名字,以求其知而知哉?此三尺童子之所不为,曾以是为可疑乎?今以此为罪而上及于伯祖,若有犯于君臣之分者,岂不冤哉?

且从兄所坐者非他也,彼辈尝疑其有力于建储。故其始在囚也,按狱者以为“事关东宫,俟狱毕议处”。而因赵洽诬告,不一与面质,日夜淫刑,遂杀桁杨之下。其意冀其一言诬服而将有所及,竟不一开口而死。呜呼!尚忍言哉?从兄逢家国罔极之际,忘其位分,以效其忠义,遂及于祸。世有仁人,当怜其心,悲其不幸。今反以非罪,蒙悖戾之名,不亦伤哉?

抑愚有慨然者,敢复陈于下执事。夫今日诸公必力言大臣事,正建储代理之案者,为关于圣诬也。然则不但于大臣为然,凡被当日之祸者,莫不皆然。盖壬寅之狱,其本由于建储代理,而其案则三手而已。三手者,刀也、药也、废立也。此三者,其时爰辞前后屡变,罅漏百出,一言一事无非诬者。且凶党之以此为罪者,亦非谓诸人自为篡逆也,其意实在圣躬耳。故愚尝曰:“欲辨圣诬者,必先明大臣之为忠,不明乎此,虽自谓辨圣诬,吾不信也。欲明大臣之为忠者,必尽雪诸人之枉,不雪乎此,虽自谓明大臣之为忠,吾不信也。”何也?盖虽位有贵贱之殊,人有贤不肖之分,而此狱者,只是建储代理一案,非有异也。故至如盛节之类,亦罪之以诬告则可也,仍之以三手则不可也。虽一人,不脱于此案,则是以虎龙之言,犹为虗实相半,而置圣躬于疑似黯黮也。故曰:“以此狱为言者,非臣子之义也。”

然而闻近日筵奏,已有不可晓之论,令人痛伤。不知世道之忧,将止于何处也。昔乙巳之狱,只士类之祸耳,非有与于君上者也。奇明彦以《武定》勋为非伪,栗谷尝深斥之。如尹任辈,先生亦自不满,并一体昭洗,盖不如是,不可以正名也。况此关于君上,而不止士类之祸而已乎?使栗谷生于今日,其严辞力排,当何如也?伏惟执事之明,必不待人言而知之。况今日世道之责,岂不在于吾执事与相公乎?惟执事以明彦为戒而栗谷为法,则世道之幸也。

元行自经辛壬之祸,世变又不一矣。所以隐忍苟活,食息于人世者,诚以圣人在上,天道必复,庶几及未死之日,得一暴先志,归见吾父祖。含冤抱痛,于今数十年,始一当可辨之会,迹危人微,无所控诉,卒复掩翳而止,则生为不孝之人,死为不孝之鬼。今以吾执事与相公之重,终得以昭洗,则虽不敢以为私恩,亦可以借手而慰逝者于地下。是以敢沥血而一言之,伏惟执事哀怜而垂察焉。

今此穷苦之怀,亦欲自达于相公,而僭猥是惧,敢先闻于下执事。幸以此转闻,得一言可否,千万大惠也。哀痛迫切,渎冒威尊,皇恐皇恐。不宣。

三字教、三变说云云。详见与赵参判书,不复录。

与李尚书

窃闻光膺新命,进据铨席,凡在善类,莫不为世道贺。然今日此任亦大未易,欲黜陟幽明,尽行吾意,则恐有乖时义,不足以当圣上之心;不然,又丧失素守,厚招有识之讥议。

昔者一朋友尝有为亚铨者,区区妄有先事之戒,而后因彼有误,遂至有多少辞说。尚不敢知此出于一人之私见而非天下之公义乎?抑在公义,固亦有当然者耶?每欲一质于当世之君子。今执事适在此位,必有精义之前定者,敢以当时往复,略冀一察。苟其私也,固无足复论,或未必不出于公,则蒭荛之言,当为君子之择。

平生出入门下,受知不可谓不厚,慕义不可谓不勤。惟愿其出处施措之间,粹然一出于义理之正,无有利害计较之累,卓然拔于流俗而有以大服贤士大夫之心,则虽不佞,亦与有其荣,畸孤之踪,且得以无阻于门墙,岂非幸之大欤?

且伏闻向日筵中,有所谓大臣者,奖执事克世其家,不事党论,独以未尝任用人之职,致圣明之不察。未知此言果信否?如其信然,则今日之除,亦安知其不出于试之之意乎?不识执事于此,将何以应之,以无负圣主之恩而章先人之志乎?此又执事之所宜慎,敢拱以俟焉。

荷见爱之深,干冒威尊,皇恐皇恐。

答李尚书

为人后者,于其所生父母,程子则称伯叔父母,至于尤翁,始复有伯仲叔季之说,未知其当谁适从。而程子之论,必自有意义,则今此“季母”二字,恐当只作“叔母”。虽用尤翁之言,窃以原序推之,亦不应逾“叔”而称“季”,幸更详之如何?

答李尚书

子丧殡在异处,行亲祥当否。

今此礼疑,闵丈所谓“只当先论其同宫与非同宫,而定其葬前行祭与否”者,诚可谓得其要领。而其出入同异、辨论得失者,亦皆精博有据,甚可喜也。但区区于此犹不无馀疑,何也?

盖古人固有“父子同宫,兄弟异宫”之说矣。然而当时亦有未必尽然者,以父子而异宫者亦有之,如“支子异居”是也;以兄弟而同宫者亦有之,如“诸父昆弟之丧,同宫则次于异宫”是也。然则原其所以为同宫、异宫者,岂亦为其情理之浅深而然欤?如丧在同宫则不得以行祭者,不过曰尸柩为凶,笾豆为吉,不可以相干耳。即此笾豆之陈废,惟在于尸柩之远近而已,惟此之外,更无别义。

故愚以为殡在同宫,则虽臣妾,必葬而后祭;殡在异宫,则无论某丧,而皆可得以祭也。虽兄弟之丧,而同宫则可废也;虽其子之丧,而异宫则可行也。兄弟之异宫也,而其丧适在内,则不为其平日之非同宫而可行也;其子之同宫也,而其丧适在外,则不为其平日之非异宫而可废也。

若以其主丧者之不安于斋沐行祭云尔,则恐亦有可言者,如为长子服斩,则其言固宜然矣。如今丧,虽亦长子,而非服斩,则与他期只一般。而等是服期,则凡支子与兄弟之丧,其情与其礼,又何择焉?

抑同宫、异宫之义,横渠所论备矣。而亦只以“古人虑远,曲尽人情”为辞,则其意盖主于事势,而亦非以为亲疏厚薄之差也。不然,与程子所戒“爱其父之子,却轻于己之子”者,若少相碍。此则非为论今日之礼者,而愿闻精义之所在,以祛其疑耳。

“至于诸兄弟子侄,恐无过期不除之理”,其说甚当。所引朱先生“先满先除”、“别设祭奠”二说,又极明白而无可疑矣。

答节谷宗丈

“无暴其气”、“善养浩气”此二者,前日看作两件事,近日始觉其不然。养浩气,即是无暴其气。盖蹶趍,常人之暴气;不能集义,即学者之暴气。

养气与无暴其气,犹养而无害之义,无害固亦所以为养,而细言之,则既养矣而又不可以害之也。今曰“养即是无暴”,无乃太少曲折乎?且以“蹶趍,为常人之暴气;不能集义,为学者之暴气”,亦未安。盖蹶趍之说,泛言夫凡气之动志者如此耳,非必排定为此是常人事,彼是学者事也。暴气与不能集义,亦有阔狭之殊,不可言不能集义是暴气。细思,当自有见。

《集注》,程子曰:“气动志者,什一。”○此指学者,故曰“什一”,常人则气动志者,似不止于什一。

此亦不分常人、学者,泛言人之由志动气者常多,而由气动志者常少耳。深体认之,可见实是如此。

《集注》“充塞无间矣”小注,新安陈氏看作“无有间断”之意。愚意则是“无空缺”之意。

此“间”字是“间隔”之间,所谕“无空缺”之意者极是。陈氏所谓“无有间断”之者,若只说无作为之害以间断之,则亦不妨;如以此直释“无间”之“间”,则诚有病。

“配义与道”。○道义之间,着“与”字,分别太甚,可疑。

朱子曰:“道与义,别而言之,则道是体,义是用。”如父慈子孝是义,所以慈、所以孝是道。据此则道与义,一体一用,既有可以别言之者,着“与”字于二字之间,何足疑乎?

小注朱子曰:“未至于浩然,便作起令张王云云。”未至于浩然,而便作起令张王,谓已刚毅,发挥去做事,其果有益于充其气乎?养浩之君子,非若人之愚,则必不为是,于助其长,似不衬贴。愚意则以为助长者,只是欲速成,凡事之似义近名者,费力为之,而多出于有意之私。以此看之,未知如何?

夫未至于浩然,而作起令张王,谓已刚毅,无所屈挠,要发挥去做事,果无益于充其气矣。善养之君子,固无是矣,而或不能皆善而昧于用功之节度者,非怠而忘乎?则必欲速而助之长,亦不免于上说之患,陷乎人之愚而反有害于其气矣,岂徒无益而已哉?似义近名,又别是一事,不干助长之说。

“敢问所安。”曰:“姑舍是。”○问答,皆以地位所到言之,而天台潘氏以愿学与否,答李氏之问。其说果如何?

潘氏说,盖谓孟子之所愿学者,正在孔子,如颜子之不幸短命,未及至于圣人者,不肯自期云尔,未见有疑。

答节谷宗丈

《集注》所谓“内外本末交相培养”云者,正为孟子养浩气言之,而以此释“无暴其气”之义,故“无暴气”,可以兼包养浩之事矣。今见来书,以无暴,专为无害之义。则所谓“内外本末交相培养”者,只言无害之义而不干于养浩之事?

无暴其气,固亦为养气之一事,而以“养即是无暴”为不可者,盖养与无暴,语意自不同。譬之为农,养云者,如灌漑粪治之类是也;无暴云者,如去恶草之类是也。灌漑粪治之力虽勤,而苟不去其恶草,则苗受其害而终不得其养矣。然其实去其所以害苗者,亦所以为养苗之功,又非截然二事。此所以以无暴而论养气,亦无不可者也。愚之初说,亦何尝以无暴为不干于养乎?但直谓“养即是无暴”,则为少曲折耳。且此言又有所甚不可者。盖为养亦多术,如持志、集义皆是也,非直去其为害者而可为养也。故无暴固所以为养,而养不止于无暴。今言“养即是无暴”,则疑若以无暴而蔽乎养,亦岂非未安者乎?○“内外本末交相培养”,非止释“无暴其气”之意,今曰云云,恐亦为语病。

小注朱子曰:“未至于浩然云云。”○详考《集注》意,则此助长者,似是由集义以养气者,而但有欲速之心,径欲其浩然,失其节度。故于小注朱子说,不能无疑矣。告子之不能集义而强制其心以助长者,则似与此章所论助长功程不同,《集注》言告子事者,岂亦因论由集义以养气而失其节度者,而遂并及告子之助长,而非直解本文正义耶?

“勿忘勿助长”,朱子既言“集义养气之节度”,则今以此助长为论由集义而助长者,可谓当矣。若告子之助长,初不能集义,而只强制不动,则宜不得与此一律。然初不能集义而强制不动与做一二合义而欲搏取浩然者,皆是一个助长耳。故此章正义,虽若专论集义者之助长,而告子之助长亦隐然带在,未尝遗也,不可以此为直在本文正义之外也。

“敢问所安”。○《集注》之说,分明是说造诣浅深,潘氏之说既如此,云峰之说亦同。无乃公孙丑以造诣问之,而孟子微有不愿学颜子之意而答之如此耶?

公孙丑之问,虽以地位为言,而乃若孟子则方学圣人而未已,不肯安于数子之所至,故曰“姑舍是”。盖以颜子之几于圣,犹不幸短命而有一间之未达,则不敢遽以是自愿而已,非谓吾所至已高而不欲与之班也。程子之论曰:“虽无大优劣,观其立言,孟子终未及颜子。”朱子亦曰:“孟子明则动矣未变也,颜子动则变矣。”由是观之,颜子之于孟子,固过之而无不及,亦可见矣。孟子乃谓“吾胜于颜子,而不肯比论”,则是孟子亦妄人耳,未论其他而此岂理耶?

答节谷宗丈

愚以为集义以养气,即所以无暴其气。又以为孟子之养气,无大于集义,若言养气,则虽无“集义”字,人可以集义所生者见之也。故言养气处,辄遗“集义”字。左右误认愚意,以所言养气者,皆作寡言语、慎动作等事看之。然于第一书论无暴气条,有曰“不能集义,乃学者之暴气也”,则固以养气为集义之事矣。左右偶未之察耶?

元行亦非直疑执事专以寡言语、慎动作为尽养气之能事也。但养气之术,不止无暴一事,而今言“养气即所以无暴”,则疑若以无暴一事而蔽乎养者,是则为可嫌耳。“不能集义即暴气”者亦然,不能集义包得阔,不止暴其气,为不能集义耳。若改上说为“无暴亦所以致养”,而下说则为“暴气亦不能集义之一端”云尔,则庶乎其可矣。

“内外本末交相培养”。○方论养气,而并举内外,“内外”字,当删而不删者也。左右所谓“语时病”者,岂亦指此耶?

“内”与“本”,以心而言;“外”,以言而言;独“末”云者,是以气言耳。今并举“内外本”三字,以为“此释无暴其气之义”,故果以此为语病耳。今更详之,又非独此也。“交相培养”若“致养其气”,亦非正释无暴其气之义。盖因论告子不求气之失而言气之为助者亦大,则不可以暴之,故必当有以致养。而孟子则知其如此,故无暴而能培养之云尔。若谓致养其气中,已带过无暴意则可,以此谓专释无暴之义则不可。且致养之事,不独令无暴而已。致养是宽说,无暴是窄说,不可作一㨾看。于此有契,则馀皆可以脱然矣。

朱子小注说,不能无疑者,盖愚意助长,不过从集义上妄有所作为,而小注说,以虗自张王者谓之助长故也。之言,亦多以助长为集义上病痛。朱子曰“一向都以义为主故失之”,程子亦曰“志乎义理而心不安乐,正是剩一个助之长”,似皆以用心太过为助之长。若作起令张王者,则于作为之说有合焉,而其全文意思,终有所不安于心者。夫集义以养气者,其心本在于为善也,则虽未善养以至浩然,其病痛亦不过如之所云。岂有妄自张王,未刚毅而谓已刚毅之理乎?此条若看作此等人集义以养气,而但有等待之心,气犹未充,径欲自试于做事上,则亦无可疑者。而注说不如此,此所以累蒙开喩而未能解惑者也。

朱子所言“一向都以义为主故失之”者,详玩全文语意,则似谓“论集义所生,则是主于义而言;论配义与道,则是主于气而言。今论配义与道,而亦主于义而为言,则失之”云尔,初非助长之说,则恐不当援而为言。程子说,固足以发明助长之义,然助长亦非一事。如程子此言,固助长,如朱子小注说,亦助长,不可执一而废百。今来谕所谓“集义以养气,而有等待之心,气犹未充,而径欲自试于做事上”者,亦可谓极精确。而此固朱子小注之意,非有异也。请以朱子此语,而证其无异于盛论可乎?夫如“一边集义,在此等待那气生”,是盛论所谓“集义以养气,而有等待之心”者也。“气未至于浩然”,是盛论所谓“气犹未充”者也。“便作起令张王,谓已刚毅,要发挥去做事”者,是盛论所谓“欲自试于做事上”者也。惟“未刚毅而谓刚毅”,是盛论之所不同,然夫所谓“径欲试于做事”者,必亦自谓能做而试之矣。既谓之“径”,则其强其不及,又可知矣,亦何以远于彼哉?如曰“其心不敢谓能做,而惟欲径试”,则其为妄殆益甚矣。元行知执事不谓也。大抵此等虽有志于为善者,不能无欲速助长之心,则亦或有难免者矣。此与为恶不同,不可谓学者尽能不为也。其言之同于朱子,若合符节,而今以己说为无可疑,于朱子说,犹以为不如此,何也?

程子曰:“今志于义理,而心不安乐云云,如此者,只是德孤。”叶氏释“德孤”之意,恐未安。愚则以为用心太过,气失其养,故不能配义与道,气不足而徒有德义,故曰“德孤”耳。

叶氏说,愚意未见有疑。程子此说,虽有“助长”语,而不是论养气事,则不必以气失养诸说牵合之,以释其义也。

答兪相国

延笃书,窃爱其言有味,僭有所迤及矣。乃蒙辱赐反复,副以琼章,有以窃仰大君子好察迩言之盛心,感叹何已?

然所以教羿不射者,惟恐其或失耳。如可以无失,则亦何必以不射为高耶?但射而不中,宁不射胜耳,此君子所以审于自量而不苟为轻进也。人能存此不苟进之心,则虽进而必有可观,民不失望矣。“善止”之说,虽好而不能活看,恐又流于一偏。敢复申之如此,伏惟大度恕此狂妄。

与兪相国论《农岩年谱》

辛卯,大明毅宗皇帝崇祯纪元后二十四年。本朝孝宗大王二年

庚子。显宗大王元年

以后仿此。

昨来下教,诚有理。更按《纲目》,自有“己亥高帝五年”之例,则以“崇祯几年”,系之于“辛卯”之下,亦不为无据矣。但皇明、本朝俱以细字双注,则于尊室、大一统之义,终似未严。今如是书之,较益稳帖,未知盛意更如何?此大义理所关处,且足为今日通行之法,愿详闻而奉以周旋焉。

与兪相国

比日蒸溽,伏惟匀体起居神相增福?瞻慕区区。一入城𬮱,便了长夏,想非雅怀所乐。今则国家无事,挂冠之请,其庶得遂乎?窃所侧耳以俟也。

元行久病馀,惫苦未易苏,私闷何可尽喩?二老,一时沦逝。不知今日是何运气,死了一世善类,乃至于此?无论平日情好之深,而其行谊风节,皆当于古人中求之,恸惜之极,只不胜多涕。而向来观水轩中追游谈䜩之乐,此世又可得耶?

伏想盛怀于此,一倍怛然,无处说抱,敢此略布。

答兪相国论金将军应河事

天朝封爵,此何等隆典?而皇明旧史及我朝诸先辈如白江潜谷叙述,皆无少概见,而独有此《乱中杂录》一段耳。未论诏文文体之如何,而有难据此为信明甚。尤翁之如是为说,诚有所不敢知者,如非别有所闻而其可信有过于信史及先辈诸文字者,则恐未免偶失照检于传闻之误耳。恨不及扫门而仰质也。

与兪相国

松京金时铎墓碣篆额,其徒欲仰禀于阁下,惧僭不敢。曾见尤翁姜孝元,为之述其表而仍并书之,此则犹是表章节义之事。而寒泉则于金时铎之父,亦撰其墓文,文既可则书亦无不可否?未知尝以此等为如何也。如以为可,则大君子数字之惠,为一方学者之劝者甚大,幸商量以教之。义有未安,则不敢强耳。

答兪相国

教意谨悉。自上将许其休致而使其入请,则何可不进乎?若既进而终未得命,仍留不出,则是又为求退媒进之嫌,以是为辞而浩然以归,亦无所不可矣。未知如何?但求退而行,得请而止,则恐终失德邻耳。如无忘前日东都门一语则幸矣。

与兪相国

窃闻一造天陛,遂获挂冠之请,恩言隆挚,荣动簪绅。此自昔贤士大夫之所共愿欲,而未能者何限?而阁下乃一朝得之,伏想欣快之剧,感祝尤无涯也。即伏问鼎茵起居益神劳,百福种种?不任攒贺之至。

元行病忧一向关心,自失邻庇,益悄然无趣,奈何奈何?望间一临之计,果可免纬繣?而从今以往,虽未易久淹,犹可时时来往,以詑圣朝优惠之恩否?昨日前席,亦微及此意如前教否?

灯下眼暗,作字不谨,皇恐皇恐。不宣。

与兪相国

近因山祠事,有欲仰禀久矣。每意几杖早晩近临,欲躬承面诲,而今不可待矣。谨以别纸陈闻,乞赐俯览而明教之。

且于曩者,以冲庵年谱事,敢因洪生乐莘有所告。想蒙记有此事,专仰阁下文献之征与其子孙有所云云而归矣。固知此等烦溷有伤安之之义,而此实斯文重事,且其事迹,计亦无多,使左右侍者乘闲考出,似不甚难。难于传写,则只以所载册子,付签下借,则可自此录取,不过数日间事耳。望更终惠焉。谱草或恐有参考处,辄以附纳。皇悚皇悚。

别纸云云。即与权亨叔书,见下。

此书即所与一二朋友问议者也。其中一主别庙位版之说,一主祭时纸牌之说。其参差如此,未知谁为得失。而一人又言:“影堂之法,专以影为主,虽如遂翁,无影则亦不可配。今此诸说,皆是苟道。以苟道享之,非所以尊奉其人。今为其如是,不得已而已焉,非为其人之贤,不合于配食而然也。既无善策,则势有不行?而所以隆事者,或致讥议之来,则为至未安耳。此不惟士林如是,虽为其子孙门生之心,亦宜无不同者。”此论尽似直截,未知如何?并财教之。

答兪相国

人有丁忧而居墓下者,村疠忽炽,苍黄脱身出避,不得家舍,未及移奉几筵,而守庐墓奴又方痛。但练期只隔旬日,其前决难干净还入,亦难奉出几筵。或言“宜上墓行练事”,而合葬之地,压尊不当哭祭;或云“纸榜过行”,而亦未安;或云“待干净,还入可行”云。未知三说果孰宜,而此外又或有合礼可行者耶?

练、祥之上墓行之,未之前闻,纸榜亦未安。待归家,卜日而行之,又非如家有丧故、主人有病之类。愚意莫如入奉几筵,归而行之,为最正当。尤翁以世人置家庙而独出,为非事亡如事存之义。况三年内几筵,尤何可置之空舍而脱身独来耶?疠气虽甚可畏,如其亲不及出,则岂可不亟往而奉来耶?

与赵参判观彬○与仲氏联名

伏惟春寒,尊体起居神相增卫?瞻慕区区。峻行等隐忍苟活,乃至于今,幸蒙先伯祖复官之恩,惝恍感激,不知死所。已以新命告先人之庙,聚首涕血,秪令冤肠益摧,及读来书,又不胜悲咽也。

今日之事,联箚一案,可谓昭晰洞快。当日我圣上处义之正、诸大人殉国之忠,自此有辞于天下万世,即吾辈死亦可以瞑目矣。复何恨之有?

虽然,伏读前后圣教,至论伯祖事,日月之明,尚有不尽烛,其言多不敢闻者。曩日固无论,幸而遇此时而视吾首,其盆尚在,岂不悲哉?岂不悲哉?

女号天,震风击殿;臣痛哭,飞霜陨夏,此精诚之感也。顾惟不肖既无以上格高穹,以明其父祖之心,不孝之罪,固无所逃。顾瞻一世,又无为之出气力、尽忠智,为明主痛哭一言,使圣心廓然,则吾谁望于今之世也?其亦抱此冤苦,终掩郁于千古乎?嗟乎!今日非吾执事,复谁与开口耶?

夫圣上之前后罪伯祖者,曰“臣择君”也,曰“随泰耈入,收还备忘”也,曰“子若孙”也,曰“缔结宦寺”也,曰“谋害李某”也。

夫所谓“择君”者,前后为此教屡矣,实未尝明有所指,茫然不识其何谓。然尝谓居大臣之位,为宗社定大策,择人固其职耳,择人亦有何罪?且使当日真有所择,择之而归于圣躬,尤足以彰大公于天下,破泰亿“门生”、“国老”之说,益有光耳,何足病乎?

然若当日则实有万万不然者。夫孝庙显庙之孙、肃庙之子,惟圣上一人在耳。自在潜邸,令德彰闻,国人莫不归心。若是者,何事于择?虽欲择之,舍圣上而何归?即凡民之讴歌狱讼者,尚不肯舍吾君之子。况以伯祖之忠,受先王罔极之恩,乃舍吾君之子而归于他,岂其理哉?

是以或语及定策事,辄愀然曰:“吾君之子,有一人焉。谁敢有异议?”建储之日,退归语人曰:“赵相真不可及。”在阁门外,谓诸公曰“今日之议,非吾君之子,当死争之,极未易遂”,称叹不已,此足以见伯祖之素心。且凶党之必甘心于伯祖者,诚以为忠于吾君也。自夫泰耈“冒嫌”之疏,已可见矣。令伯祖果有贰于吾君,当时之祸,必不至于偏酷,此亦可以明矣。

然而以圣上之明,尚疑于“李绅不利”之言者,见《纲目》唐敬宗卷。于伯祖平日之忠,犹未深察也。伯祖立朝四十年,忠信谨慎,夷险不二,直道而行,不知有利害祸福。是以肃庙晩际深知其可仗,至有“发白心丹”之褒。伯祖亦益自感激,常愿为肃庙一死。

庚子大丧,国势孤危,人心疑惧,大祸发于朝夕,诸臣之自谓见几者,多稍稍引去。当此时,伯祖爵禄已足,年位已至,超然远举,岂不知身安家保而便于私哉?诚不忍忘先王之殊遇,付宗社于危亡。是以独凝然不动,正色引义,收召溃散,以尽送往事居之义。

每念景庙圣疾未瘳,国本无托,日夕忧遑,歔欷流涕,见者莫不感叹。及建储事成,曰“吾责塞矣”,即上章乞退,以明其心。卒因时势益㞃,不听其去,遂及于祸,呜呼痛哉!然其爱君忧国之衷,万死如丹,诗骚咏叹,发于流窜死生之际者,至诚恻怛,可泣鬼神。其临没,又对故相国闵公,以为“建储,宗社之福,今东宫恐难保。东宫终无恙,归拜先王有辞矣”,因失声流涕。又寄书先伯父曰:“天若祚,宗国不至倾覆,出而奉明主、延国脉,使余嘉悦于冥冥。”呜呼!使千载之下闻此,必有抆涕而悲之者。孰能一诵明主之前,以冀其感悟乎?

文帝以欲立王,绌刘章之功。先儒议之曰:“刘章功不在之下,大臣不能开陈,使盛德之主终负疵议。文帝惠帝之介弟,当日当立者,舍文帝而谁欤?然以其私欲立其兄,可谓非矣。”先儒之论尚如此,盖非其以一时之失,掩宗社之大功,且示人不广非人君之度也。假使伯祖果犯三字之案,毕竟奉圣上入储位,非他人;遂以此罹惨毒之祸,亦非他人。则及至今日,宜蒙明主之矜察。况无刘章之失,有之功,尚疑于悠悠之说,令其心不白?嗟乎!竭忠贞之力,建宗社之计,既不免戕害于奸凶之手,又不免掩抑于圣明之世,此岂非穷天极地之冤哉?

至于“随入云云”者,又岂当日之所乐为哉?亦不得已也。夫代理之事,既有“左右可乎?世弟可乎”之教,则联箚之请,乌可已也?及泰耈之入宣仁也,不由政院,径至上前,则其事机之叵测,又何如也?况有逆竖、妖婢和应群奸,鬼闪神秘,呼吸风雷。当此之际,纵泰耈独入,万一变生仓卒,将谁使防之?若此者,虽欲无随入,得乎?

其收还备忘者,其时事亦至难言,缓之亦生祸,急之亦生祸,知急而不知缓,知缓而不知急,则皆足以败事。事败而祸生,则宗社必亡,圣躬必危,皆目前事耳,不止诸臣之鱼肉而已,岂不凛然寒心哉?然则其或缓或急,随机应变,周旋弥缝,要以存宗社而保圣躬耳。此见其苦心血忠,恶见其罪也?且不得已而至此,由其有使之然者耳。今置其使之然者而罪其不得已者,呜呼!其亦冤矣。

且凶党既以此为案,是反罪其不遂代理也。然而建储者此人也,请代理者此人也,以此殉国者此人也,使国家得有今日者皆此人也。其不遂代理者,亦迫于渠辈凶谋耳,今顾谓之不忠。若渠辈所谓“无人臣礼”,若“门生”、“国老”,若“国必亡”,凶言悖辞,百般血战于建储代理,甚至锻炼诬狱,谋害圣躬者,皆不一言惩讨何也?

由前则罪代理,由后则又罪其不遂,岂自觉前之为逆而欲免诛于后欤?亦前之馀怒,不欲释于后,而不暇顾其矛盾欤?其骋闪幻之辞,肆荧惑之谋,可谓无君甚矣。然而容光之照,犹未蒙洞察,在彼则置之,在此则罪之,此所为日夜腐心吁天而无从者也。

若“子孙”之说,有可以一言尽者,何也?曰虎龙之所告、一镜之所罗织,以为诬乎?以为非诬乎?如以为非诬,则其为案者三手,而三手者,其时爰辞前后屡变,罅漏百出,无一事非诬者,谓之非诬不可也。如以为诬,则其所言者,皆诬而已,又何足据哉?

今圣教所谓“挑得之招”,不知谓以何事挑得如何。然当日鞫狱,初不以是问从兄,从兄亦不以是有所言,固已无可论者。若虎龙则初不相识,何有于缔结乎?

至“书名”事,尤有不难明者。夫以当国首相,主建储之论,一国上下莫不知之。何必区区书名字,阴求其知而后知哉?此三尺童子之所不为,曾以是为足疑乎?然而今以此为罪,而上及于伯祖,若有犯于君臣之分者,岂不冤乎?且从兄所坐者非他也,凶党常疑其与闻于建储也。故其始在囚也,按狱者以为“事关东宫,俟狱竟议处”,后因赵洽诬告,不一与面质,日夜淫刑,竟至于杀。其意冀其一言诬服,将有所及,而卒乃缄口结舌,忍死于桁杨楚毒之下。呜呼!尚忍言哉?从兄逢家国罔极之会,忘其位分,以效其微忠,遂及于死。仁人君子当怜其心,悲其不幸,今反以非罪蒙悖戾之名,不亦伤哉?

虎龙一镜,以为非逆则已矣,既诛其身,而又用其言,死于其诬者,尚坐于旧案,此以其言为犹有可信也。是使圣诬愈深,贼势愈张,世道之祸甚于猛火,此岂独一人之私痛哉?然而今之君子,犹恐其说之尽破,其亦可为痛心也。

所谓“缔结䆠寺”者,真有之,亦不足为罪,况其不然者耶?昔丞相赵汝愚,当光宗有疾,宗社危急,将策立宁宗。而其势不得太后意不可,遂使知阁门使韩侂胄因内侍关礼入白,遂定大策。夫侂胄,贱流也;关礼,小䆠也。身为大臣,不能自达于太后,用一贱流,托一小䆠,崎岖于幽阴之中,其迹可谓不正矣。然汝愚之功,朱子许之;侂胄关礼,亦未尝议其罪。韩琦以数䆠者定策有功,请迁官于英宗。虽被富弼之难,然后世不以此贬其忠,诚以处当日之事变者,不如是,无以斡旋,其势然也。

况如辛壬之间,其事尤有至难焉。先王不幸有疾,绝嗣续之望,三宗血属,惟吾君而已。然而前有泰耈之谗螫,后有凤辉之沮摇,内有尚俭石烈之潜害,外有一镜虎龙之显逼,圣躬之祸,迫在俄顷,忠臣义士望九阍而心折。当是时,有如关礼、数䆠之属,能自献其忠劳,以赴危亡之急,必将抑而禁之欤?抑否也?

如“谋害李相国”,尤有不待辨者。夫两家有累世之好,重昏姻之恩。苟非大无状之人,必不忍相害,此事理之至明也。先伯祖与李相国,少年心交,白首不渝。俱荷肃庙知遇,一心共贞,以忠相勉,卒乃同议大策,同死酷祸。生无之失欢,而死有之齐名,虽至子孙之不肖,亦不敢废先人之谊。今言相害,即问诸路人,必知其不信矣。然而哓哓之谈,上惑天听,又添一重之案,宁非痛哉?

虽然,窃观近日纶音,若“缔结”、“谋害”二者,皆无所复及,不知已蒙俯察否乎?他三说者,尚有不释然者,曰“使之一心无他”,曰“十九下教”诸语,可以见之。至“子若孙”之说,尤有甚焉。

呜呼!先伯祖以社稷纯忠,效万世之大功,被千古之奇祸,此天下之至冤也。当今圣人在上,万物咸新,独其所以罪伯祖者,又有出于壬寅诬案之外;尚以何许人藉重惎间之言,孤忠郁而不白;子孙之冤诬,并累于其躬,至今饮恨于九泉之下。峻行等每念之及此,未尝不沫血号天,崩心痛骨,宁欲溘死而无知者也。

嗟乎!孰能以此一闻于吾君者?或有言“今日圣心稍悟,不肖辈宜及此一鸣其冤”,不肖辈亦思之。然又念“伯祖之枉,虽未尽伸,其官既复,则是先朝之大臣也。以先朝大臣,身死于国,抱天下之至冤,其屈伸显晦,又有关于君诬世道,此公议之不容己者也。今何敢以公议难必,先自犯于僭越之诛乎?然则泯默而姑俟之其可也”。既又念“他人之言虽公,或不若自言之为快,则宁自言之为是欤,又焉能泯默而俟于人欤”。又退而念之,“有能洞明伯祖之心,深悲伯祖之枉,而上为君诬世道之重,沥肝血以尽其忠,且处公议之地,而其言之为快,不异吾之自为,则又何必自言而不俟于人欤?夫此人者,将非吾忠翼公之贤子乎?然则今日穷苦之言,安得不发于执事?虽执事,亦岂忍相辞乎”。是以以所欲赴愬于吾君者,忍痛泣血而陈之。且以伯祖所为诗数篇随献。伏惟执事哀怜而垂察焉。

抑执事今日进退,不敢知其何居。然执事虽不欲遽立于朝,诚以执事一言之重,上告下说,遍勖同志,使伯祖之志一朝得暴于天日,庶几他日地下,借手而归拜父祖,先忠翼公之灵,亦岂不曰“予有后”欤?呜呼!既不能自为其父祖,一洗之而死,又迹危人微,无所号诉而独告于吾执事,其亦可悲也已。不宣。

与闵承旨亨洙、校理通洙

伏惟春寒,佥起居益福?瞻溯区区。正朝尝往杨州,祭先山讫,遗人先相国墓下,候佥执事去留,以谋一拜,则驾已发矣。怅然自失,至今不能忘也。

元行冤苦苟活,不图今日闻先伯祖复官之命,俯仰感痛,不胜清血之交迸。惟是前后丝纶,尚有不释然者,其言多不敢闻,即官虽复,而覆盆之冤乃弥深耳。窃自痛不孝无状,无以感格仁天,暴其父祖之枉。又伤当世无能为世道、公义,流涕一陈,以冀明主之悟。将抱此冤郁,泯泯而死而已乎?

伏惟今日闻此而能哀之者,亦惟佥执事数公而已。然则不肖辈望于斯世者,非佥执事数公而又谁欤?曩日上,窃承教于尊伯氏从氏,则又益闻佥执事志意之所素存、言论之所素定,皆卓然不苟,果非人之所及而不失先相国遗风,于是益信吾之所望果不虗。然则世道、公义之责,将必在佥执事,不肖穷天之痛,其亦庶几一伸乎,悲幸之心,宁有既乎?

近者有一书于国甫丈,请与佥执事同观。盖所欲言于执事者,与言于此丈者无异,故今不复有他辞。惟览其书,哀其志而赐其可否,区区之望也。所论“三字”、“三变”之说,尝思之熟,窃谓如此乃是。不审尊意如何?亦深思而明教也。万万不任悲恳。

答元华伯景夏○论谿谷《中庸》说

“修道之教云云”。

“礼乐刑政,圣人设教之具也;戒慎恐惧,君子由教之事也。二者各异,而合而观之,故不相入而相病”,此尤翁李汝九此疑者也。

性、道、教三言,《中庸》之纲领也。只以戒惧、中和解“教”字,则于学者用功,虽似切近,若“参赞化育”及“尽人物之性”数语,终包不尽。礼乐刑政,说得阔。戒惧、中和,只由教之事,而不能包设教之具;礼乐刑政,尽设教之具,而又不遗由教之事。

“费隐云云”。

所谓“费隐之义,始于十二章而终于二十章”云者,非谓他章所载,皆非费隐,而独此为费隐也。首章论“中和”,第二章以下论“中庸”,二十一章以下论“天道”、“人道”,末章复论首章之义,章章所论,各有所主云耳。若如此言,则何独费隐?《中庸》一篇,孰非中和之理而独于首章论之?孰非中庸之理而独于二章以下十章论之?孰非天道、人道之说而独于二十一章以下十二章论之乎?其为拘滞亦甚矣。

“章、句云云”。

分章之法,亦何所一定也?意足辞毕,则一语为一章而非不足,意不足而辞不毕,则万语为一章而非有馀。何足疑乎?

答元华伯

自“天命之性”至“修道之教”,皆通人物而言,注中所谓“因人物之所当行而品节之”者是也。若以“修明”释“修”字,而“戒慎”、“中和”释“教”字,则此事乃人之所能而非物之所能,圣人之教独在人,而物则无所与焉。“性”、“道”皆通“人”、“物”,而“教”则举一而遗一,上下全不相贯,岂不谬哉?

与吴兄伯玉

窃闻近以伸雪事,颇有分等之论。穷乡远蛰,不可知其真否,然果有之,恐亦未之思也。

夫壬寅之狱,始于之构诬,则今以为逆者,何敢以此狱为言?况其所以为案者,三手而已。三手者,刀也、药也、废立也,非有他也。此三者,当日爰辞前后屡变,罅漏百出,无一不脱空者。虽如洪致中辈,至此亦明白洞辨,其言俱有据,则尤无所可论。而又况凶党之必以三手为诸人罪者,非以诸人自为篡逆也,其意专在圣躬耳。故凡系此狱者,虽一人,或不快伸,处于忠逆未分之间,则是置圣躬于疑似黯黮也。此岂今日臣子之敢为乎?故常曰:“虽自谓辨圣诬,而不明大臣之忠,则圣诬未可谓辨矣;虽明大臣之忠,而不一洗诸人之冤,则大臣之忠,未可谓明矣。”盖虽位有尊卑,人有贤否,此狱只是建储代理一案,非有异者。虽欲分之,何可得乎?

昔乙巳之祸,亦岂人人尽醇而无疵?而栗谷皆一体请雪,无少区别。当时如奇明彦之论,以《武定宝鉴》为非伪勋,则先生又严斥之。及其死,有吊其不幸者,或言“其以此偏见,若得施设,必害于政,此人之死,何足为不幸”,则先生又以为此言虽过,识者或不深非。

夫当时之事,只士流之祸,而非有关于上躬也,犹且如此,则使先生闻今日之议者,其严辞峻攻尤如何也?且今圣心初悟,长夜向晨。今日在朝之贤,正当精白一心,戮力王室,明义理、严惩讨,以赞圣上维新之化。而乃以此说行于其间,害世道而增贼势,无乃不仁乎?执事之明,必不待愚言,而信以执事之声名位望为侪流所推服,而正色昌言,痛明此义,如当日栗谷之为,则其为国家世道之赖,何可胜言哉?惟执事幸察之。

且有一先事之虑。执事正以此时,处铨官之位,其辨忠邪、慎用舍,以行其激扬之政者,未知果如何?而既已正建储、代理之案,则其有犯于此者,自当为逆无疑也。不知其为逆,则是不明也;知其为逆而且用之,则是助于逆者也。朱子以为“贼也可捉也,可放者,是贼边人也”。夫以贼处于可捉,可放者,尚归于贼边,则况放之不足而又官以劝之乎?

向闻执事送言家兄,索去辛壬凶人名籍,窃有以仰盛意之所在。但此不必为吾一家之私,公义之严,又有所甚可畏者,此不可不知也。且虽以私言之,凡向来凶人,皆吾祖吾姑之所沫血腐心,不与共天者也。执事于此,亦岂可不慎乎?万一有失,虽元行亦不知所以自处。知执事必不至此而辄云尔者,亦平日爱慕惓惓之心也。

平生畸危,动辄忤世,此可独览而去之,勿为人作祸,乃见相爱耳。

与吴兄伯玉

窃闻今日翻案之议,将定于执事之手。圣诬之屈伸、宗国之兴丧,将决于此

夫今日之议,亦无他焉。盖原其狱则起于建储,而语其案则皆诬,语其死则皆冤,语其大义则又关于君父之至尊,而非一二人之私也。使其案一日存于天地之间,将国不国而人不人矣。今日群臣不及此痛明之,千古之下,良史书之,乌得免于“忘君附贼”之诛乎?故曰:“此狱者,当无问其位之尊卑、其人之甲乙,而必尽举而一洗之,可以名正言顺而有辞于天下万世。”

今之言者,且屑屑于人物评品之间,一再转而致显命之凶言,使其大义由此而益坏,乱贼由此而益肆。夫显命辈之必沮一二人并伸者,执事真以为此为一二人争与夺欤?其必不然,何也?盖彼曹既已分先王与吾君而二视之,且自为轻重于其间,而以其死于建储者,坐之以关先王之罪。彼其意以为若是,则虽尽洗馀人之冤,尽去当日之案,此狱之归于逆,尚自如也。呜呼!此其计至巧,而其情亦易见矣。然而吾方自为惑乱,相与堕其术中而不悟,宁非痛哉?以下缺

答宗丈穉明

曩至上,拜赐书。旅舍春寒,起居增福?区区瞻慰何已?

族侄冤苦不死,幸蒙先伯祖复官之恩,惝恍感祝,涕血交迸。已以新命告先庙,遂行改题主之礼,摧痛秪益新耳。

然窃见丝纶之间,日月之明犹未尽烛于覆盆。曩日固当尔,幸而遇此时,而又如此掩郁已耶?穷苦之极,直欲吁天而无从。今日君子孰能有哀之,而为明主流涕一言,以冀其感悟乎?

伏惟执事今日之义,亦不必每事难进。进而行之,不可则止耳。不知盛筭果何如?万一处可言之位,又将何所先也?近所与某公书,谨拜献,盖所望于执事者,与某公无异,故其言亦无异也。窃想谅此苦心而哀怜之也。

十日筵说,尝承谕,多所痛快。及见其出朝纸者,不特不痛快耳。大臣之言,多有不可晓者,世道之祸,甚于洪水猛兽,令人痛心。奈何奈何?

荷爱念之厚,聊发妄言,览而裂之,与某人书亦勿使不可见者见之。此意当亦察之也。不宣。

与宗丈穉明

沙桥分路,尚使人惘惘。况闻有千里严谴,冒盛炎倍道疾驱,绝重溟之险,处于瘴疠蛇虺之窟,亲戚相爱之心,岂能无黯然耶?虽然,男儿堕地,已有四方之事,夷险荣辱,亦何足置欣戚于其间耶?独穷居不能早闻,不及少出中路,以作净安之别,因瞻季通不挫之容,此为耿耿耳。

不知几日得入岛?岛中凡百,果与所闻何如?正此炎蒸,体中能不大损否?今日士流平生所最信而深仗者,惟执事若子三数公耳。尝以为此数公者,虽经百劫火,其铁心石肝,必不受毫发销铄,此则无可忧者。惟晦翁所谓“今日吾人之进德修业,乃异时国家拨乱兴衰之所系,非但一时一身之得失荣辱”者,乃数公之所深勉。

古人言“气质之用小,学问之功大”。如数公之诚忠正直、慷慨明决,固非人人所及。然天下义理无穷,事变不一,有不可以胜究者。非其平日涵养之厚、格致之精,有充盛蓄积之素,其何以临大疑而不惑,任至重而不惧乎?然则今日所以处数公于穷荒绝岛,使其牢骚困苦,动忍增益,以付异日世道之责者,安知非天意欤?

若数公无敢恃其气质之美,亦可以足吾之用,而粗成一时之名,而益汲汲乎学问之业,先立乎其大者,而以为早晩格君正国之本,则吾道之幸也。区区千里之望,止于此而已矣。不宣。

与宗丈穉明

所付锦城与家奴两便下书,次第入手,谨审迩来起居之详,区区欣慰,殆不减合席承诲。惟是瘴乡冬暖,痰湿添苦,此深远虑。不知近寒调候神相增福,眷聚已如计否?衰年调度,此事有不可已。且人生此世,何处不可居?长城独非王土耶?遂便作久图,亦何不可?乍去乡国,即邑邑不乐,岂达人丈夫也?

族侄近添寒感,作四五日痛,今幸少安。而履献之病,方出入安危间,日夕熏心不可言。

向来辞召命书,书内屡承提及,故一通录上。虽属已往,区区衷赤亦尽于此矣,未知盛见云何?

今日难进之义,亦不止于祸故自废而已。使此身出而真有益于宗国安危,微躯何足惜?正惟此事决做不得,不敢变其枯死穷山之志,亦可悲耳。非执事,谁与开此口耶?

岁色忽此垂穷,何由作缩地术,一相对输泻,以慰此怀耶?伏想执事亦为之怅然也。不宣。

与李子三台重

窃承又被严谴于穷荒千里之外,僻处无闻,不及出候中路,仰瞻元定不挫之容,慨叹之馀,岂胜惘然?

黑岛甲山,自古称谪居第一恶地。如吾执事前后所言,皆寂寥数句,曾不能一尽平生愿忠之意,痛明大义,力扶世道,庶几圣心之一悟,独南绝重溟,北尽穷发,谚所称不做屦价者,可发千里一大笑也。

不审何时得到,配到后起居神劳增福?元行粗保碌碌。自叔氏兄来莅近邑,意从者早晩一过,必欲一往会,世故澒洞,人事喜乖,临风怅黯,不可胜言。千万乞为世道,益加保重。不宣。

与李子三

今日事,处义不苟,树立卓然,虽古所称铁汉,殆莫能过之,令人为之敛衽,且为圣朝贺有人也。只衰年炎海,触冒烟瘴,宿痾其能无所添否?是不能无虑。其亦有冉冉来迎,而可以卜官行之无恙者乎。

古人以为元城东窜西逐,历遍七州远恶凡七年,无一日病,年几八十,坚悍不衰,此非人力所及,殆天相也。由是观之,岭海果不能杀人,而天之于正人君子,未尝不阴厚而默护之盖如此。然则今之为执事忧者,亦可以少慰矣乎。

虽然,执事之身愈困而其道则愈伸。自此世道之责,且浩然有所归,而虽执事有不得以辞者矣。天生一代人物,终未有闲他而莫之用者也。即异日执事之还,其身之用舍进退,固有所不敢必,而其一言一动,皆将为世所点检,其有关于世道时运之兴替者,何如也?

执事其亦及此闲暇,益读前日未读之书,求以穷理正己,以为早晩格君之本,尤深察《易ㆍ师卦》、《书ㆍ益稷》之训,正色出来,为上下一诵之,又继以朱先生留相数书,益发其馀义,以警一世,使邪说伏息而正论兴行,则谁以执事为非真个元城也?当时如诸贤,其平生德望,岂不亦一时之选?而只为读此等未熟,不知邪正之不可以相容,不听元城之言,而延入数辈,遂致群奸之汇进,卒以其身自相狼狈而不暇,而国事随去矣。此两公所以有愧于元城也。不识高明以为如何也?

古人云“天下之宝,当为天下惜之”。是以虽区区之愚,亦愿执事之论议德业,愈益粹然,而果为元祐完人也。敢言之如此,惟执事幸察。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