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 渼湖集
卷之二
作者:金元行
1799年
卷之三

上书、疏

辞持平书癸酉

新授司宪府持平臣金元行,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再拜上书于王世子邸下。

伏以臣,天地间一穷民耳。夙婴酷祸,至痛贯中,窜伏荒野,形存神死,窃自拟长为农夫以殁馀齿,而若世所称荣名利禄,其心固已漠然而灰冷矣。假使臣粗有材识,尚不堪随众弹冠,自同于人。况其至愚极陋,百无肖似,学不足以通章句,行不足以信朋友,特一空疏无用可笑之人,则其不敢妄有希觊,厚诬圣聪也明矣。

不谓十数年前,猥忝一命,又自昨岁无端骤躐,桂坊、宗府宠命稠叠。至于台阁峻选,尤极猥越,顾以踪地卑微,不敢唐突陈辞,徊徨跼蹙,不知所出。其时适因朝家变通,得以解免,臣心自幸,窃庶几因此粗安矣。又于玆者,忽伏奉二月二十一日教旨,复以臣为司宪府持平,继而有驲召之令。臣于是惶駴战栗,五情失守,益不知措躬之所也。

夫以区区布衣之贱,而一朝拔之草莱,厕之台阁之上,此何等格外旷绝,而一除再除,狃以为常?此自昔名儒硕德之所逡巡而莫敢居者,臣是何人,敢膺是荣?

然此犹平人无故者之言耳。若臣私义,非比恒品。盖臣前后屡被恩命,一向违傲,迷不知有变者,非敢全昧君臣之义,以弃大伦也;非敢强为山林偃蹇之态,以欺明主也。诚以祸故之馀,身穷情哀,自不忍于周行之间耳。不然,臣本世禄遗裔,亦尝志怀当世,久从公车,非如物外遐遁者流,臣岂敢如是哉?

呜呼!臣家当日之祸,尚忍言哉?臣之所生祖忠献公昌集,受恩先朝,矢心殉国,夷险一节,积忤凶党,惨毒之锋,并及三世,门户荡覆,为时所悲。虽在他人,犹至今崩心饮泣。臣则不孝,当变故罔极之际,不能刳胸剚腹,以自从于泉下,及遭圣明,犹且畏罪泯默,不能一暴其冤状,悠悠伈伈,隐忍苟活,戴盆号泣,无望睹天。向非大朝至仁至明,洞察幽枉,则是卒无以自洗丹书之籍而慰其九地之魂矣。

至于臣兄臣省行之蒙恩赠职,则其愍恤之深、奖谕之隆,尤出寻常万万。臣虽自为卞白,何以加此?臣一缕幸存,及见此事,即当日灭死,无复馀憾。使世世万子孙糜身粉骨,岂足以报圣恩万一?而若臣心之所自痛,则于是益甚。

呜呼!天心之仁爱,蔼然如此。而臣之忱诚自薄,使臣祖当日之血忠,自阻于日月之明,几不免终古掩翳,而至于既蒙昭雪之后,一种谗贼之口,尚且肆其荧惑,而臣又莫能一辨。有孙如此,将何以立于世乎?臣每中夜以念,怛焉内疚,未尝不涕泗霑胸。臣于是永不免为忠孝罪人,复以何者为立身事君之本,而乃敢贪荣冒进,以累我圣世之化哉?此臣所以宁伏虞人不至之诛而不敢有悔者也。

伏愿邸下亟许递臣职名,因令刊去朝籍,俾臣得以毕命田庐以安私分,而且使国家名器毋至玷累,幸甚。臣不胜泣血感激震恐祈恳之至。

辞书筵官书甲戌

伏以臣于前岁猥辞台职也,敢以悲冤之情、疾痛之号,悉暴其不敢冒进之义,意者圣慈哀矜,不复厕臣于收召之末矣。不谓今者又蒙大朝别谕,以臣为书筵官,使之即日上来。曾未几日,睿旨继降,辞意隆挚,恩礼旷绝。臣伏地擎读,惝恍震汗,继之以感泣也。

呜呼!诚使臣材有所一分可堪,情有所一分可出,臣虽至愚,犹有秉彝,岂不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而家本世禄,亦尝稔闻忠孝之说矣。今大朝轸念睿学务尽成就之方,特设此官,以畀辅导之责,意甚盛也。况伏闻睿姿超卓,令闻日彰,奉承大朝严训,代理之暇,孜孜典学,中外延颈,伫见德业之大成。为臣子者,苟于此有可以毫毛自效,则何敢有所自爱而顽不知感,以负我两朝之勤恳哉?

臣窃自伤赋命险衅,遭祸至酷。虽蒙大朝罔极之恩,幸得复睹天日之光,而每念泉下化碧之恨,诚不忍抗颜名涂,以为一身之荣。此实一世之所共矜谅,其于去就,初无可议。而臣又幼而失学,壮益无闻,积哀所祟,疾病仍痼,区区章句之业,亦不能自力,环顾其中,兀然一庸人耳。其何以勉强聋盲,仰备顾问之万一?

而今玆之职,实创格外,责任之重,迥绝伦比。正此书筵频开,汲汲劝讲之日,诚宜博求贤德深明帝王之学者,使之左右辅翼,以资其启沃熏陶之益。而乃以如臣空疏蔑劣,最居人下者,苟然充选,曾不为难,是何说耶?臣之皇蹙羞愧,固不足言,独不念为清朝之玷辱而贻四方之讥笑乎?此尤臣之所大惧而直欲钻地,而不可得者也。

伏愿离明察臣才学之无取,怜臣情事之难强,特许削臣书筵官之任,仍令铨曹永勿捡拟,得以优游畎亩,以没馀齿,千万幸甚。臣无任震恐涕泣祈恳之至。

承东宫别谕后,复辞书筵官召命书乙亥

伏以臣学术最下,猥窃虗名,上误两朝恩遇,逾越涯分,每一循省,忧愧欲死。冬春以还,又无端超迁,除书相续。虽旋幸解免,中心皇蹙,久愈靡宁。忽于玆者,复以书筵前命,申降别谕,辞旨隆重,礼意有加,尤非臣不肖所敢承当。而若其典学之笃、求助之恳,蔼然有足动人,又以诸臣之不进,至自反其诚意之或浅,则此实文王望道未见之圣心,成汤捡身不及之懿德也。苟充此以往,何所不至?甚盛甚盛。

噫!生逢嘉会,受知罔极。忠爱之心,根于秉彝,诚使臣得为平人,其情理之悲冤,不至至不忍而甚难强,何敢不奔走下风,以承德意之万一,而直为此甘心乱伦,辜负大恩,以自纳于𫓧钺之诛?呜呼!此岂臣所乐为哉?苟求其故,必有悲臣之不幸者矣。

臣于前后文字,亦既累陈血恳,而迄未蒙俯察,每与诸臣混被恩旨。此亦臣之忱诚未孚,以致如此,臣诚自恧且自悼焉。然此亦急于自诉,只就私义而云尔,且以公言之。

凡臣从前所叨,孰非不称?而至于书筵之选,其滥尤甚。盖闻劝讲之官,非徒欲其陈说文义,以资博洽而已也。将使之左右辅翼,以任其成就睿德。是以必其人言论足以开发聪明,行谊足以熏陶德性,而道术又足以赞成修齐治平之大业,然后方可以无负是职,是尚可以责之人人乎?然则如臣庸陋,虽无他情势,当在斥退,不当使滥厕其间。顾乃猥烦盛礼,一召再召,如不可舍。臣之迫隘,固不足道,窃恐四方有识,有以议朝廷之举措也。

抑臣又尝闻之,君臣之际,其分虽严,恩义之行,贵在流通。今臣咫尺之守,虽极微猥,其区区血衷,宜蒙圣朝之矜念。若在上者悦于任使,强其所不可,而不伸其匹夫之小谅;在下者狃于趍走,丧其所自靖,而不免为忠孝之罪人,则此尚可谓恩义之流通乎?

伏惟邸下天地之大、日月之明,亦何惜于一个虮虱之贱臣,而不遂捐而置之,俾安其私分,与万物涵濡大化,同得其各遂之乐,而下全守志之义,上尽体下之恩哉?

伏愿邸下特许改臣书筵官之任,仍令刊名仕籍,不复捡拟,听其优游田庐,讴吟感戴,以没其馀齿,则陨首结草,亦何足以为报也?

臣承命以来,为日已久,不幸有狗马贱疾,跨历数月,出入人鬼,今始自力陈章,冒申哀吁。惟邸下恕谅而垂察焉。臣无任涕泣祈恳之至。

又以东宫别谕,辞书筵官召命书丙子

伏以臣于前月垂死病中,祗奉承政院所下别谕,首喩以世禄之义,次勉以辅导之责,终又申之以实心求助之意,仍令臣即日登途者。辞旨隆重,恩礼优异,有非蒙陋如臣所敢与闻,拜读以还,窃不胜悚蹙靡容也。

噫!邸下之乐善好士,至于如此,而惜乎所以施之者,非其人也。臣之不肖滥厕收召之末,前后宠命非止一再,而终始顽傲,迄不敢为承膺之计者,诚以分有所不敢而心有所不忍也。苟非然者,方今睿学日新,令德益彰,四方传闻莫不延颈。臣乃以世禄遗裔,幸遭盛际,受恩如此,见知如此,出入讲筵,昵侍温文,以效其尺寸,此何等光荣?而顾为是逡巡退郤,有若自外者为,岂其情也哉?

念臣空疏蔑学,百无一取,臣所自知,非敢矫饰。而徒以因祸自废,迹在山野,或疑有守静读书之工,以致辗转谬误,侥冒至此,此固臣之惶愧欲死。

而至于区区情私,实有没世不可忘之至痛,幸蒙我大朝至仁,积冤深枉,次第尽雪。至四臣祠之特命复建也,尤深察当日诸臣所以为圣躬效死之心,玉音恻怛,恩波汪濊,幽明感泣。到此而益无馀恨,臣之欲毕义尽忠以死图报者,宁有其极?

而惟是追惟祸初,骨惊心崩,屈伸荣辱,无往不悲,悠悠此冤,贯彻穹壤,至于荣涂一念,久已灰死。今虽欲衔恩畏义,强颜从仕,少称两朝之殊眷,亦何神情可以自效?此臣所以每奉恩旨,徊徨涕泗,终不得以冒进者也。

虽然,邸下求助之意,可谓盛矣。目今山林之间,名儒宿德,磊落相望。苟邸下克励大志,益勉实学,政令道术,粹然以三代为法,有以服当世贤士之心,彼一时群彦,谁敢不洋洋动气以承休命?而如臣等辈,直是不足有无耳。邸下亦何所顾惜,不遂弃之以遂其自靖之微愿,而虗辱盛礼于必不敢承之地者,若是其屑越乎?

伏愿邸下亟令改臣书筵官之任,仍治臣慢蹇之罪,以重清选,以安私分焉。臣素患危疾,近又挟感增㞃,侵淹数朔,出没人鬼,闻命已久,今始陈吁,罪尤万死。臣无任涕泣陨越之至。

辞掌令书

伏以臣曩以书筵之任,猥蒙别谕恩召,既不得冒昧趋承,则辄敢悉暴空疏无用之实、悲冤难强之状,沥尽肝血,以冀离明之照察。而及承睿批,不惟不赐矜允,乃于本月初五日,忽被承政院成贴有旨,以臣为司宪府掌令,使之乘驲上来。噫嘻!此又奚为而至哉?是诚臣命卒之秋也。岂邸下诚以臣为或有可出之理,而前后所以哀号而不止者,犹不免于例让而然欤?

夫臣而欺君,人而欺天,莫大之罪也。苟使臣其情不至于甚不可忍,其义不至于决不可堪,而谬为是疾痛之声、辞逊之态,则是欺君也、欺天也,臣何敢焉?士之所以为学者无他,言与行而已。今臣之实行,无所积于其躬。是以其为言,不足信于其上,以致攀吁虽切,而崇听愈邈,危衷苦血,槩之为饰辞之归。臣之不诚不孝,于是而又著矣。如是者,其得免法义之诛亦幸耳,邸下又何取于臣焉?此尤臣之愧汗浃背而觅死无路者也。然此犹臣之私义然耳。

今臣所叨之职,乃所谓言路者也。古人以国之有言路,譬人之有脉。脉一断则人必死,言路一绝则国必亡。是故祖宗以来,虽大臣去位,未尝即地塡补,惟台阁则不然,一或有缺,必汲汲注拟,不俟终日,诚以其为任之最重而不可以须臾去此者也。

如臣之蒙识陋行,矢心自废者,虽终身窃据,断无一分转动之势。而顾乃一向假冒,任其久旷,以伤朝廷重台阁之意,岂区区之所敢出哉?此臣所为不避渎扰,复申哀鸣,而幸睿慈之终怜焉。

伏愿邸下谅匹夫之难夺,念言责之不轻,特许递臣职名,永断召旨,仍治臣违傲之罪,以安贱分,以肃朝纲焉。臣无任战悸陨越之至。

又辞书筵官召命书

伏以臣曩陈祈免之章,复申沥血之恳,僭越之罪,惟𫓧钺是俟,不谓反承隆批,礼意有加。又于是日,别谕继下,敦召益勤,宠光赫然,且惊且愧,莫省所措。

念臣难进之义,亦既悉暴肝膈,辞已穷矣,意已竭矣,今不敢复为烦复,以渎崇听。而独以两度所蒙睿教观之,其所求以自助者,一则曰“硕儒”,二则曰“宏儒”。此非怀抱道德当世殊绝之流,盖不足以当之,而臣岂其人哉?诚使臣无他情理,其不敢冒此而进也决矣。

臣伏闻近者睿志益奋,书筵日开,数延臣僚,孜孜求治。今玆谕旨,复引所讲《孟子》“友臣”之义,以示至诚侧席之意,此甚盛事?臣于此时,如有丝毫学术可以开发邸下之聪明、禆辅邸下之德业,出入陈说,少效其愚,以答眷遇之万一,诚亦恒情之大愿、一身之至荣。而大夫之招,虞人死不敢往。况乎贤人之招,而不贤者进,岂不为天下妄人也?在他人犹且不可,又况臣之异于平人者耶?

然此亦姑舍。即臣之癃疾,已成废物,无复可拟于奔走之役。盖臣自在幼少,受气甚薄,长罹酷祸,至痛缠髓,虽躯壳幸存,而其中已朽。近岁以来,又患风痰,发辄濒死,百症乘之,种种甚恶。今年才过五十,发白齿豁,视听昏塞,行步蹇涩,澌然一笃老人耳。如是者虽欲含恩畏义,闻命竭蹶,一伸臣子之分,其路无由,亦可悲也。

臣以此衷恳,久欲一闻于慈覆之下。而顾以从前所辞义有大于此者,不遑他及,今不得不并陈焉。伏愿邸下念臣情之难强,察臣言之匪饰,特许永刊臣名于抄选之籍,仍递所带职名,使名器无亵而义分获安焉。臣无任震悚祈恳之至。

奉慰仍辞职书丁丑

伏以旻天降割,我圣母奄弃臣庶,八域含生莫不哀陨。臣蛰在畎亩,不克匍匐阙下,只从士民之后,奔走悲号于郡庭之班,伸情止此,秪益罔极。

伏惟我邸下孝思笃至,竭诚侍疾,竟遭此穷天之恸。呜呼天乎!尚何忍言?臣窃听道路,邸下哭泣之哀、颜色之戚,有足感动臣邻,左右莫敢仰视。睿候才经重疾,未尽平复,而毁伤如此,将若之何?臣于是心肠如毁,益不胜罔措也。

噫!亲丧自尽,贵贱所同。至痛在心,谁怀自全?而居丧之则,有本有末。如致哀戚之诚、尽礼文之宜、严内外之防、谨言笑之出、屏耳目之诱、黜宴安之娱者,本也。至于哭踊之数、餰粥之节,此则在乎量筋力而行之而已,乃所谓末也。是以《礼》曰:“居丧之礼,毁瘠不形,视听不衰,有疾则饮酒食肉。不胜丧,乃比于不孝不慈。”孔子曰:“毁瘠为病,君子不为也,君子谓之无子。”此皆过于其末之病也。

呜呼!邸下一身,乃宗社臣民之所依。而又上有慈圣之愍念、大朝之付托焉,虽使邸下康壮无恙,幸无目前显然之虞,犹不宜径情直行,以犯礼经之戒。况盛年大痘,其防护之为难、调养之宜密,医家之所最重,其不得以时日之稍远而少忽其戒也明矣。

臣愿邸下之于礼也,务其本之大者,以为四方万民之极,无拘乎其末之小者,贻两殿之忧,以致万一之悔也。呜呼!此非臣一人之愿,实宗社神人之所望也。

臣又闻古人居丧,未葬,读丧礼;已葬,读祭礼。朱子又曰:“丧中无不得读书之文。”是以寿皇山陵未卜,而朱子请开经筵:亦粤我明庙宣庙两朝,皆以大丧在殡之日,而无废经筵;至于孝庙新服,先正臣宋时烈亦以此为言。诚以帝王典学之功,关系甚大,不容间断,不得因哀而停讲,其理然也。呜呼!邸下所居之位虽殊,而所任之责实同,玆岂非今日之所当念者乎?

且人情,逸则忘善,穷则反本。方其身在哀苦,外诱不接。临筵诵读,志明虑壹,感发仁义之善端、销融嗜欲之邪萌者,盖有不期然而然者。若是者,此时进讲,不特无妨于守制,兼亦有资于尽礼,其视平居无事之日,尤不可以不勤。而日接贤士大夫,或论义理,或谘机务,或究礼制,或叙哀疚,其所以慰睿情于壹郁、宽孝思之万一者,又何可胜计哉?即其导宣气血以防无妄之疾者,亦未必不在于此。惟邸下更留意毋忽。臣无任至祝焉。

抑臣窃有私恳,敢冒死附陈焉。臣以万万不敢出之身,叨万万不敢当之职,于今恰满一周矣。虽在冗班散秩,不宜使之癏旷至此。况此谏诤劝讲,是何等责任?而顾乃公然委之草莽,淹以岁年而不以为怪。呜呼!此岂朝廷之事体,而臣心之所敢安也?

臣虽愚迷,非不知竭诚申吁以冀必免,乃臣分之所当然。而从前哀恳,例归饰让,重以野外疏贱,再书有禁,以致不生不灭以讫于今,盖亦莫非臣之罪耳。

虽然,臣于近日,窃观先正臣宋时烈宋浚吉纪实文字,其在讲筵台阁,苟有不安于义者,辄辞之,自上亦察其难强则辄许之。故或一再辞即递,至三四辞而无不递者。是以下不失义,上不失礼,而无旷官废事之患,此岂非盛际君臣诚心相与之懿而为后世之所当法欤?

如臣不肖,固不敢妄援前贤,而若夫区区难进之义,情哀势穷,其亦有甚不得已。而苟睿慈之哀以察之,不枉其所难强,则贱臣不足言,而在盛德亦无愧于前休矣。

伏愿邸下怜臣苦衷,谅臣至恳,特许改臣职名,仍治积逋之辜,以安微分,千万幸甚。臣情私所迫,渎扰于哀疚之中,罪尤万死。臣不胜涕泣祈祝之至。

辞职仍请免国挽制述书

伏以旻天降割,坤圣仙寝才殡,大行大王大妃又奄忽上宾,匝域含生莫不叫号罔极。矧我大朝孝思出天,日夜哀慕,尽情致毁,虽在盛壮,犹患难支,宝筭方高,玉体多愆,而受伤如此,忧当若何?伏惟邸下以㷀然含恤之中,而又有此戚,其震薄熏烁,尤当有不可堪者。臣窃伏畎亩,寸心如沸,祗不胜其罔措也。

仍窃伏念臣之前书,虽缘焦迫之极、疾痛之甚,有不暇于缓声,而其渎扰严庐之罪,实在罔赦。不谓睿度天大,隆批诞宣,若以其言为有可采,且示以留心听纳。虽大舜之好察迩言,宁复加此?而臣是何人,乃敢得此于离明也?庄诵百回,感涕被面。惟是所辞职名,未蒙恩递,至有“余岂舍尔?尔岂舍余”之教,臣于是尤戚戚焉。

噫!臣以至庸极陋,盗窃虗名,猥被大小朝不世之遇,隆恩厚泽,酬报无阶。纵微此恩谕,其心何尝顷刻而忘邸下哉?独以情穷理极,转动无路,不得不哀号苦吁,冀睿慈之垂怜焉耳。

今臣所带,已跨两岁。《书》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庶官且然,况此言责之重乎?缘臣之故,癏旷乃尔,负罪至此,宁逭王章?幸以仁恩,释此担负,虽死,可以瞑目矣。

臣于此际,又伏闻臣名滥与大行大王大妃王妃挽章制述之任。念此为任,实惟在朝词臣之选。臣以草野疏贱,未尝一出供仕,则今何敢唐突于其间哉?不然,凭借文字,揄扬盛美,少纾臣子哀慕之情,岂非微诚所愿?而虞人之守,有不容破坏,此臣所以不敢冒当者也。

且臣非独此耳。盖自冬春以还,宿疾转㞃,又因前后国哀,奔走州府,以致证情越添,落席昏昏,不省人事。假使无他难安,即此病势,万无濡毫运思,自力制进之望。臣又悲陨闷塞,惟俟𫓧钺之加而已。

伏愿邸下特令早赐变通,无致临时窘急之患,仍许递臣职名,以彰违慢之辜,千万幸甚。臣无任震悚哀恳之至。

辞执义书因有大朝别谕敦召,特解本职,不果上。

伏以臣身窃误恩,罪深积逋,敢悉肝膈之恳,辄申疾痛之吁。不惟不赐鞶褫,乃复有中丞新除,仍下驲召之令。臣于是惊惶震栗,五情失守,不知所以措躬也。

臣之区区难进之义,盖已沥尽腔血,无复馀蕴,今当严庐哀疚之中,义不敢更烦情私。惟是风宪重地,缘臣久旷。今其职虽转,其责犹旧,而亚长之列,地望尤别。臣之不敢转动,于是又添一重,则是将复引时月,终速违傲之诛而已。臣心闷塞,当复若何?

夫国家之置台阁,非欲以假其名而荣其人也,盖将使之任天下之责、论天下之事。而事变之来,一日万几。义理之明晦、伦彝之叙斁、民生之休戚、国家之兴替,盖莫不由之。而一有当言而不言、言之而不用,危亡之祸,立至如召。此盛际明王所以不敢少缺其位,惟恐谠直之须臾不闻。而季世则反是,不知其任之为重,而视之同于冗班散秩,癏官阙事,不以为意,此古今治乱之所由分也。呜呼!此其关系为如何?而可不审择其人而且容其一时虗带乎?一时犹为不可,况至于一岁两岁之久乎?臣之所以连声屡号而不知止者此也。

伏惟离明于此,宜无所不烛。而每以是重寄,委诸决不可出之身,辗转羁縻,敦召不置者,意者以臣名忝抄选,不欲其斥然弃之,姑为是假借,以存其礼貌而然欤?然则邸下之所以处臣者,或不甚诚,而徒使臣负其慢命废职之辜。又岂哀怜贱臣,不枉其性之意也?

《书》曰:“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今邸下之于臣,亦天也。伏愿睿慈怜臣苦衷,察臣至恳,亟许递臣职名,以肃朝纲,以安贱分焉。

至于慈圣挽词之制进,前书请免,亦非获已,又未蒙变通。今不敢累渎崇听,而本来处义之外,病状愈剧,将不免临时狼狈以重罪戾,臣又惶恐焉。臣无任迫切祈祝之至。

承大朝别谕后,辞召命疏

伏以旻天不吊,我大王大妃奄弃四方之养。坤圣仙寝才殡,而又有此大戚,呜呼天乎!胡至此极?

伏惟殿下孝思出天,浃月侍汤,竟遭钜创,攀擗之哀、毁瘠之容,中外传闻,莫不陨泪。殿下春秋已高,常在静摄,而任情如此,其奈宗庙社稷何?伏愿深惟礼经伤生之戒,勉进姜桂,节抑自爱,以慰率土群生之望焉。

臣伏在畎亩,陈慰路阻,抱玆耿耿,但有悲结。忽不自意本月十四日,祗承承政院所下有旨,以臣前上小朝书,偶有一二泛论,猥勤索入,奖与隆重,至于特解所带台职以开进途。终又谕之以“即日登道,辅我元良,亦辅予不逮”,事旷礼绝,瞻聆皆耸。臣双擎拜读,五情震惶,不自知其死所也。

呜呼!今殿下方在严庐,未有命戒,而犹汲汲于训廸储君,不知臣不肖,亲发德音,责以辅导。其真诚所发,可动木石,臣犹为人,能不感泣?臣即当不俟驾屦,竭蹶趋召,进谢天陛,退死邱壑,为可以少塞臣分。而承命累日,昼夜思惟,如酲如痴,终不得为转身进步之计,诚亦有甚不敢而至不忍者存焉耳。

臣本至庸极陋,最出人下。早怀禄利,出入公车,中罹祸故,遂至自废,穷居无聊,始得钻研古纸,行之不力,只资口耳。不知者疑臣守静求志,妄相擸掇,终致上误圣简,年除岁迁,遂跻亚长之列,滥猥不称,无甚于此。臣虽至愚,自知甚明。诚不敢以此无似,厌然承当,以犯欺天之罪,此臣从前自画之义。而若其危衷苦血,尤有所大不可堪者,臣请流涕而略陈之。

盖臣赋命至险,遭时罔极。臣所生祖忠献公昌集,受知明陵,痛念国势,捐百死、效危忠,以献先王,身不免凶贼之戕害,惨毒之锋,并及臣父兄,阖门荡覆,为世所悲。臣虽甚顽,不能同时自裁,䩄然人面以讫于今日,能复何心忍自同平人,妄怀荣名,以重其不孝乎?

幸今圣君至仁,天日昭明,三世沉冤次第昭晰,至于昨年江祠之建,则尤洞察当日殉国之心,纶音恻怛,无复馀蕴。先人之忱诚,亦既白矣;贱臣之情事,亦云伸矣。臣非敢有昧于天地之鸿恩也。惟是追惟祸初,骨惊心崩,屈伸晦明,无往不悲。悠悠此痛贯彻肝肺,直无此身而后已耳。

嗟乎!已死之灰,不可以复燃;既涸之泉,不可以复食。臣虽欲含恩畏义,以报知遇之万一,以此方寸,尚安得复与于当世之事乎?此臣所以奉持恩谕,徊徨涕泗,欲前复却,竟不敢冒膺者也。

不然,臣亦世禄遗裔,受恩至此,遭逢盛际,亲觐耿光,出入胄筵,从容陈说,以少伸葵藿之诚,岂非至愿大荣?而何苦为是逡巡退走,自陷于辜恩慢命之诛也?苟求其情,良亦戚矣。

伏愿圣明怜臣此恳非出一毫假饰,特许收还前命,仍并改臣书筵官之任,使得优游田庐,涵泳圣泽,以全匹夫之微谅,臣不胜千万幸甚。

臣情私迫切,渎扰哀疚,病状适苦,封进又晩,臣尤死罪。臣无任震悚悲恳之至。

辞执义书

伏以日月迅驶,两陵玄宫永閟。成事奄过,伏惟我大小朝孝思哀慕,久益罔极,尚何以堪处也?臣不胜悲陨焉。

臣于前职,猥蒙大朝恩递,数月以来,幸得粗安。乃今复授臣以司宪府执义,驲召有令。呜呼!此又奚为至哉?臣实惊惶闷塞,觅死而无路也。诚使臣有一毫转身之势,前后所被除旨,不为少矣,其恩礼之隆重、诲谕之勤恳,不为不至矣,臣诚何心可进不进,有若索价自高者为哉?臣虽无状,亦不敢为是也。况于向日大朝恩谕,是何等旷绝?而又于批旨中,至举臣祖为辞,而责以报效之义。噫!使臣祖而有知,必当饮泣于冥冥,不自悼其不幸于当时,而幸其受知于今日也。凡在听闻,莫不感激,臣心于此尤当如何?

臣非不知奉令承教,不择汤火,壹以臣祖之心为心,为可以仰酬万一。而惟是悲冤结轖,已作丧性之物,才学浅短,实非需世之具,愿忠虽切,而自效无策。今玆严召之下,又不得为进身之计,生当为孤恩之人,死当为负义之鬼。臣中夜无寐,未尝不抚躬而涕血也。

虽然,此且无论。即臣所患风痰,已成痼废,昏视重听,有甚笃老。以此意象,又何能出入殿陛,以备驱使之末哉?然则虽欲忘咫尺之守而效趍走之恭,亦不可得矣。臣情到此,宁不戚哉?

伏愿睿慈俯加哀怜,亟许改臣职名,仍令选部勿复捡拟,以卒生成之泽,千万幸甚。臣无任兢皇悲恳之至。

辞大朝经筵书筵召命书戊寅

伏以日月如流,孝昭殿练事奄过,徽宁殿禫期又讫。伏惟我大小朝靡逮之恸,愈益罔极。臣以野外疏贱,攀慰无路,祗不胜其悲结焉。

臣于本月初八日,忽伏奉承政院所下大朝别谕,使臣出入经筵书筵,仍促臣斯速上来者。臣闻命震皇,流汗遍体,莫知所以自措也。臣之尚带书筵官之名,已不堪万万愧死,今又重之以经筵之责,此又奚为至哉?

噫!布衣此选,从古稀阔。惟在宣庙之世,尝为先正臣成浑,实创斯格。自是厥后,间亦不废,而其所以处之者,要皆一时名贤巨儒卓绝非常之士。虽如先正臣宋时烈宋浚吉之负一世重望,皆不敢遽尔承当,至曰“以成浑道德,犹且力辞”云尔,则其为任何如也?是可以蔑学无状如臣等辈,苟然滥厕于其间哉?

书筵之选,一之已误,其可以再误乎?此而复冒,臣身不足恤,得不为圣世累耶?臣宁受虞人之诛,而不敢重其欺天之罪也。

伏乞离明谅臣所言非出饰让,亟禀大朝,收回前旨,使名选重而微分安焉。臣无任战栗祈恳之至。

辞执义书

伏以臣曩因大朝格外召命,猥陈沥血之恳,冀蒙反汗之恩。及承睿批,不惟不赐允兪,奖与过隆,敦勉益至,至谕以大朝经筵宾对夙夜匪懈,而又责臣以用副圣上殷勤敦召之至意。辞旨恳恻,有足动人,臣虽顽冥,能不感激?

噫!诚使臣情病可以少强,学术可以自信,方今圣志益励,睿学日急,两筵迭开,孶孶讲道,四方闻风,思见之治,臣于是时,得以一二所闻,粗效其尺寸,岂不诚至幸大荣?而惜乎身废材下,竟无以对扬休命,中心悲恨,继以惶汗,不知所以自处也。

臣于此际,忽伏奉中丞除旨,申令臣乘驲上来。呜呼!此又奚为而至哉?夫言路之于国家,关系何等甚大?而前后缘臣滥窃,霜台一衔,便为野外之弃物,凡几遭矣?至于乙亥以来,则又一被恩除,动辄持久,近则十朔,远或逾岁,不进不退,若固有之,其间去职,月不过四五。论臣之辜,已不胜诛,而癏官旷职为害尤当如何?此实近古之所罕闻,而今又才解旋縻如此矣。臣心闷蹙,固不足言,此岂圣朝重台阁之意哉?

且臣之不能出,以邸下之明,宜无不烛,而犹且猥烦假借,收召不置,徒使臣增其罪戾耳,于实事何补焉?此不几于待物之不诚而有伤于曲遂之仁也?

伏愿睿慈俯赐矜察,特递臣职,勿复处以劝讲之任,使宠命无亵而贱分得安,千万幸甚。臣无任陨越祈恳之至。

辞执义书己卯

伏以天佑宗祊,我大朝违豫之候,遄臻平复,缛仪载举,欢声四驰,深山穷谷莫不抃蹈。惟我邸下以数旬焦遑之馀,而幸睹今日,其为欣庆,当复如何?

窃念臣之无状,屡忝宪职,哀吁每勤,微诚未格,癏官违命,动经年岁,夙夜忧恐,觅死无路。何幸前冬恩递,获遂至愿?窃自谓从今以往,优游畎亩,感戴鸿私,永作圣世之闲氓矣。曾未数月,忽复有中丞之除,召旨随下。臣诚惊惶闷塞,又继之以甚惑也。

噫!今玆申命,果何为也哉?如谓臣之诚不可弃欤,臣之蒙学,初非可用之材矣;如谓臣之犹或可起欤,臣之微谅,终无可进之势矣。不然而曰“山林此衔例,不妨格外假借”云尔,则臣非山林高蹈,诚不敢自欺欺天。而清朝风宪之寄,又非可以每与人虗縻者。臣之私义,固不足言,而此岂盛世重言路、务实政之意也?臣于是反复思惟,终未得其一可焉。然则虽欲自变素守,以效趋走之恭,其势末由。

呜呼!臣之情事穷矣,罪戾积矣。上天至仁,无物不遂,区区所仰恃者,惟此而已。古人有言“其哀之命也,不哀之亦命也”。幸离明之终或垂察焉尔。

伏乞邸下亟递臣职名,仍治臣终始违傲之辜,上昭法纪,下安微分,千万大愿。臣无任陨越悲号之至。

辞劝读疏

伏以隙驷迅迈,孝昭殿祥月奄届,我慈圣徽音寖以永閟。圣孝哀慕,于是益切,其何能堪忍焉?伏惟圣候阅月违豫,甫得平复之庆,乃或任情过哀,忽于将摄,宗社臣民之忧,将复若何?臣不胜悲号焦迫之忱焉。

乃者景运无疆,王世孙衣尺渐长,册礼将举,神人胥懽。我圣明又深惟远图,为之设官增员,俾尽早谕之方,甚盛典也。

不意臣于前月二十一日,伏承别谕自政院下者,以臣为世孙讲书院左劝读,仍命乘驲上来。臣不胜惶骇战栗,继以愧汗。退又反复圣旨,首言世孙之为三宗血脉,而仍责臣以世臣之义,委以辅导之任。又言所授官名之非过,以开臣进身之路。终以为闻来劝读,然后此心可纾。其咨嗟恻怛,委曲隆挚如此。臣虽顽冥,尚非木石,诚复何心能不感激?

臣自闻此谕,仰体圣意,俯循私分,欲行则难遂,欲止则未忍,方寸交争,累日如痴,终得其不可不进者一而其难进者又有三焉。

噫!今夫闾巷交游,有爱其子弟而欲其有成者,至诚以属于人,则人未有不感其意而受之者也。今以君父之尊亲,当晩暮哀疚之中,为世孙一念恳恳,托其臣以辅翼之责。而为之臣者,顾乃恝然而不知应,则岂臣子之义也?况圣谕中“三宗血脉”四字,臣于此尤不觉涕泗之横集焉。臣虽不肖,忝为臣祖之孙。苟可以毫发有补于宗国之万一者,虽为之陨首陷胸,将无所辞避。今乃处之以劝讲之隆选,使其昵侍文孙,雍容讽诵,与睹其德业之成,在臣身为何等光荣?而不思所以竭诚自效,是上负三宗之厚泽,下弃先祖之遗忠,直是无人心者耳。臣何忍如是哉?此其不可不进者然也。

然而又有所难进者何也?义虽可进,而人有所不称则不可也,情有所不堪则不可也,病有所难强则不可也。

盖臣姿本鲁下,百不犹人。少失父训,晩无师资,学不足以通经,才不足以周事,言论行义不足以轻重于人,只一个兀然庸人耳。不谓虗名误彻,罪至欺天,人虽不察,臣岂不自知?伏闻世孙聪明英睿,知识方开。今日辅养之具,莫急于择人。正宜旁求博学多闻、正直忠厚之士,日陈圣贤至论,使其盈耳充腹,以为先入之主,而磨砻德义,有朝夕熏陶之益,然后可以培养深厚。少成若性,以基异日之化。岂容令如臣陋劣滥厕其间,以启冲年轻士之心乎?此臣之所不称而难进者一也。

臣又赋命至险,遭祸甚酷。虽蒙圣朝天地之大德,褒忠雪冤,无复有遗恨,而终天之痛,已结心肺,贯彻穹壤,九死难泯,诚不忍以情事之幸伸而自同平人,遂乃矢心自废,分甘邱壑。世路荣名,魂梦犹惊,束带立朝,中心有怛,其不堪复供盛世之用决矣。不然,臣于十数年来,被圣朝格外之眷,除书频繁,召旨络续,其间亦岂无异恩之不容不谢、威命之不容不承?而终始顽然,不敢为变动之计,甘自陷于孤负之诛,是岂臣之所乐为哉?诚以其中有甚戚而然耳。此臣之所不堪而难进者二也。

且臣自在幼少,受气甚脆,及经祸故,流离万死,悲哀内铄,风霜外薄,躯壳幸存,心肠尽腐。间又重患风痰之证,遂成废疾,每值寒暑,动致添剧,百病乘之,种种危恶,年未六旬,而癃然作笃老之状。即此意象,已不堪驰骋当世。况于讲筵至敬之地,尤须敏于周旋,善于应对,可以无昏错失措之患。而今臣耳聋无以领顾问之音,目昏无以辨字画之体,行步蹇涩,无以升降殿陛,其于此任,虽欲冒以行之,得乎?此臣之所难强而难进者三也。

呜呼!殿下不知臣无状,德音丁宁,属意至深,殆以其家世愿忠而可与语此事也。凡有听闻,莫不为臣泣下。况臣亲承,宜如何报答也?惟当即日竭蹶,致身天陛,以俟进退之命,其义甚明。而顾以此三难进之说,徊徨前却,终于废然而止,瞻望宸极,有陨如泻。嗟乎!此殆天之所废,岂非命哉?岂非命哉?

伏惟殿下矜其愚、哀其穷,察其情之靡他,谅其言之非饰,而亟许削臣职名,永寝收召之命,仍治臣逋慢之辜,以安贱分,以昭法纪,千万幸甚。

臣自数月以来,感疾愈㞃,文字哀吁,又稽至此,臣尤万死。臣无任涕泣恳祈恭俟𫓧钺之至。

臣于今月初七日,既以此封进,喉司之臣以为大臣外,例不得直吁大朝,而斥以还之。臣以野外迂贱,不识事体,衷情未达,而罪犯僭妄,愧悚交极,求死无地。区区之愚,犹窃以为今玆所被圣谕,既出特恩,臣之哀恳,又有须至一闻者。况臣自有再昨年已行之例,其时喉司许令上彻而至蒙恩批,则今日事可幸不至深罪,不谓乃有此见格也。

此际臣子履安猥以新恩,蒙赐引对,德音自天至及贱臣,申牖以不可不出之义,又谕以“欲见其面,可归语尔父,使之入来”。臣子承命来宣,恩荣所被,林泉动色。臣以首顿地,感泪沾胸,诚不知死所也。

噫!自古人臣得此于君父,能有几人?而臣以眇末疏贱,乃有此不世异数,糜身粉骨,宁足为报?不幸情事不比恒人,几年自守之义,有不容一朝破坏。今日微臣之所仰恃者,惟是天地日月卒赐鉴临而曲遂之而已,若其终违严命之罪,益无所逃。

原疏既被退却,则宜不敢更有烦渎。而今于荐承宠命之下,义不容终始昧然,辄复尾陈如此,其得彻与否,非臣之所敢必也。臣尤万万皇恐焉。

辞劝读兼进善书

伏以天休滋至,我坤圣愆候遄复,世孙册礼又成,贺仪荐举,八域同抃。臣虽伏在草莽,窃不胜区区攒祝焉。

仍伏念臣于春间,猥叨劝读之除,仍被大朝特谕,僭陈肝膈之恳。疏入累月,未蒙登进,犯分之诛,自知罔赦。不谓间者误恩,复以臣为侍讲院进善,召旨继降。此又儒冠极选,所以待一世非常之士,而自古硕德名贤所共逡巡。如臣庸陋,最居人下,其不称此任,问诸路人可知矣,宁可使须臾冒处也?理宜早入文字,以祈鞶褫,而前者未彻,不敢更渎,罪上添罪,日夕危悚,惟俟𫓧钺之加而已。

乃于前月二十五日,忽伏蒙大朝特破常格,猥赐隆批,首尾半千馀言,勉臣以毋忘三宗血脉,以尽辅导世孙之义,愍褒之恩,至及于臣祖臣兄,遗忠宿冤,无不毕烛。而仍又牖臣以体其遗志,有以归报,宸情恻怆,溢于丝纶。臣于此双擎展读,不觉失声而抆血。

呜呼!历观千古,得此于君父者,能有几人?臣虽无状,亦为臣祖之孙,微圣上此教,其为三宗血脉,愿忠而图报者,宁有极哉?况伏闻世孙睿质天成,令闻夙畅,册礼之日,动容周旋已有成人之度。此实宗社无疆之福,中外听闻,莫不欣欣。

臣以此际,名忝宫僚,蒙被异渥,至此之厚,尤岂不乐为奔走,思以佐其下风,禆补德业之万一哉?独恨臣蒙识陋质,无足以开发聪明,熏陶德性,以效其辅翼之责,而徒以格外荣名为一身之光宠,则是岂圣上托臣之意?而其不为识者之唾鄙者几希。惟此悃愊,已悉前疏,圣明不谅,视同例让,臣窃闷焉。

然此又无论。今玆所叨,虽曰专掌劝讲,与他职不同,而一有承命,亦等归一出耳。臣于今日,诚不敢复言情私,一出非有所自惜也,独其所惧则有之,何也?

今为之强其所不忍而变其素守者,必其进而有为,有贤于退而自靖而后可也。诚使臣学术力量,有可以匡君德、正人心,整顿既颓之伦纲,扶持将倾之宗国,下以究先祖未了之志,上以酬吾君不世之遇,不亦为善事乎?而今不能然,其所以自效者,不过得以章句末业,区区于诵说之间而以为事了,则尚可谓之有为乎?是无补于圣朝,有负于先人,祗以其身为忘哀冒荣,不知羞耻之人耳。臣固不足言,而圣明抑奚取焉?此臣所以手奉恩旨,徊徨沾洒,累日前却而终不敢以冒出者也。

臣身为世臣,受恩如此,则虽不敢遂出弹冠,一近宝扆,流涕陈谢,仍瞻文孙岐嶷之表,以伸延颈之忱,退死邱壑,亦可以万万无恨矣。而不幸身有痼疾,越添于今夏毒热,委顿沉剧,与死为邻,竟无以自致阙下,只得舁到近郊,拜书而归。孤负隆恩,罪大如山,临纸涕泣,不知所言。

伏愿邸下俯垂矜怜,先许递臣本兼职名,仍治臣违慢之辜,以安私分,以严公法,千万幸甚。臣无任瞻天望圣屏营俟罪之至。

辞执义兼进善、劝读书庚辰

伏以臣以至愚不肖,猥被我大小朝殊遇。至于前夏圣批,尤旷绝千古,幽明受恩,与天无极,所宜感激趋承,以死图报。而犹情穷疾痼,终又陷于弃德负义之诛,至今思之,万陨莫赎。

伏蒙宽假,幸逭𫓧钺,而匪分职名,尚复经年虗带,罪上添罪,日夕靡容。乃今复有中丞特授,仍下驲召之令。臣奉此恩旨,惊惶跼蹙,益不知所言。

臣之自来情私,固不敢每渎崇听,而今且以病言之。十馀年风痰宿证,已成膏肓,冬春以来,一倍添㞃,委顿凘缀,精神昏眩,肢体不仁,筋骸俱痛,跬步行动,亦须人扶。近又丧惨悲苦,益以㱡㱡,无复有毫分生意。惟此一事,虽欲勉强鞭策,以效奔走之劳,亦何可得也?

噫!清朝风宪之寄、两宫劝讲之责,此何等重任?而况今时势之忧虞方殷,睿学之成就日急,尤须择贤授职,俾有实效。而顾委之空疏癃废如臣之人,一任其癏旷者,岂其理也?

伏乞邸下特垂哀怜,亟许将臣本职及进善、劝读兼衔,一并镌改,以幸公私,千万大愿。臣无任陨越恳祈之至。

辞工曹参议兼祭酒书辛巳

伏以臣猥窃虗名,荷圣朝非常之遇,拔之畎亩之中,待以遗逸之礼,滥通台衔,遂置讲班。前后所历,类皆格外峻选,非臣庸陋所可拟议。且臣情私不比恒人,哀吁屡烦,恩命不改,日夕忧恐,𫓧钺是俟。

乃于前月中,忽因大臣失荐,特命臣进阶通政。继伏奉今月初七日教旨,以臣为工曹参议,又同月十一日教旨,以臣兼成均馆祭酒者。数日之间,恩除相续,圣眷弥隆。臣闻命震悸,五情失守,惝恍累日,不自知措躬之所也。

呜呼!今玆爵秩,乃古所称“命德之器”而三代所以待一时之贤俊也。降及后世,虽未尽然,犹皆夙夜朝廷,积劳循序而得之,未有公然安坐无事而骤躐之者也。如臣不肖,固不足以辱宠简,而重以祸衅自废,未尝一日立乎其位,以效其职之万一,则秪见其罪,何劳之纪?乃以一个韦布之贱,而一朝被之绯玉之荣,事之无谓,无甚于此。区区辞受,固无可论,其于圣朝综核之政,何如也?

至于国子之命,尤何等隆异而可复及于臣身者乎?盖伏闻玆任之设,实自先正臣文正公宋浚吉始,以先正大贤,犹以其格例稀阔,力辞不已。自是厥后,又经百有馀年,居是职者,仅十数人,其为选之难可知也。是岂可以空疏蔑学如臣等辈,苟然充数,辱贤关而羞当世,以为圣治之累乎?况其单望启下,不简于圣心,不备于政格,其在事体,益以甚苟。

而顾今山林之间,耆德宿望,自有其人,而乃以臣先之,尤岂臣心之所敢安乎?虽然,此亦以在朝者言之,可如是耳。若臣身之终不敢进,虽离明亦已察之熟矣。上知其然,而犹与臣虗縻,以荣其身而已,则是以官为戯也;下又晏然假冒,贻旷职废事之患而不知避,则是以官为侮也。《书》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庶官尚然,今臣所叨,又岂寻常庶官之比而可容上戯而下侮乎?然则其他难进之义,姑不暇及,而唯此一事,断不容一日窃据也明矣。

伏愿邸下察此事理,亟将臣新授职秩,一并收回,以重公器,以安私分,千万幸甚。臣无任战栗祈恳之至。

辞祭酒疏

伏以臣猥以不肖,上误隆恩,前后所历罔非逾滥。至于国子之命,尤岂容一朝冒处?而攀吁屡烦,兪音尚閟,臣惶陨惭恧,日夕靡宁,而畏罪泯默,以讫于玆。噫!此诚臣命卒之秋也。

夫窃人之财,名之为盗。况持虗名而欺天聪,揽取匪分之极选,若固有之,久而不归,其为可耻,又何止穿窬之比哉?臣固无状,犹不忍此,而虽殿下抑奚取焉?

今天道累变,腊亦穷矣。过此一旬,恰为三岁,病里蹶然,又此哀号。伏乞圣慈俯谅肝膈之恳,亟许递臣见职,仍命刊名选籍,听其优游畎亩以没馀齿,不胜幸甚。臣无任震恐祈祝之至。

偕来史官传谕后,乞解职名,仍辞召命疏癸未

伏以臣以愚鲁不肖,被圣上不世之遇,冒窃匪据,于今为十七朔矣。水部虽称闲局,佐贰之位,不为少矣。至于国子兼衔,尤何等隆选重寄?而不进不退,公然虗带,旷天工而坏廉防,无甚于此,傍观代闷,况在臣心?

前秋一疏,沥尽肝血,而微诚未格,尚未蒙鞶褫之恩。非不知一吁二吁,期于得请乃止。而缘臣疏暗,未谙著令,误认县道再章,如臣在野,同在所禁,不敢辄复唐突,昧然至今。

至于向来臣弟司仆判官臣坦行以轮对官入侍也,谕及贱臣,为致欲见之意,至令归传于臣。惟此异渥,尤出常格,理宜即入文字,以伸感惶之私。而床玆困笃,亦复因循,一则臣罪,二则臣罪,怵惕危惧,魂梦累惊。只俟早晩少间,收召精神,一上请谴之章,兼申控免之恳。不意此际乃辱史官远临,赍宣圣旨,仍令偕来两日之中。恩言荐降,乡里聚观,莫不咨嗟。

噫!此列圣所以尊礼名儒之盛典,而今乃施之于如臣庸陋,已极万万惊陨。而至举臣先伯祖遗忠,使臣得进天陛,以慰伯祖之灵,天心恻怛溢于丝纶。臣奉读未半,不觉失声悲摧,继之以血泣也。

呜呼!臣虽冥顽,犹有秉彝,宁独无一觐耿光,少伸葵忱之愿哉?诚以从前难进,自有微谅。其学术空疏,无足以仰赞圣治,则是不敢也;情事悲苦,不可以自同平人,则是不忍也;重之以癃废之疾,望断陈力,则又其所不堪也。凡此三说,臣于年前辞疏,既已罄悉无馀,伏想圣明亦或记有之矣。苟非然者,圣上之追念先故,不忍弃其后人,懃懃恳恳至于如此,臣顾何心不为之即日竭蹶,以尽臣子之分,而甘自陷于孤负之罪哉?

且臣本来癃疾之外,近自冬春以来,所患痰眩之症,累添感伤,日夜苦剧,与鬼为邻,臣之父祖坟山,近在数里之内,亦未能一往省扫已累月矣。以此气力,虽欲扫除万事,以效趋走之恭,亦何可得也?

臣躬逢圣主,受恩罔极,丝毫报答,此生无望。违越隆命,将抵𫓧钺而后已,九泉他日,诚无辞以报父祖矣。抚躬悲叹,尚何言哉?

臣身既不能自致,则近侍之久淹村巷,至为不安。荒年残邑,厨传之弊,亦岂非九重之所当念乎?伏愿殿下察此事理,亟许递臣本兼职名,以治逋慢之辜,仍命召还史官,使臣得以任便行止,安意就尽,千万幸甚。臣无任震恐涕泣祈恳之至。

再疏

伏以臣昨以一疏,冒陈血恳,冀蒙职名之卸解,仍乞召旨之收回矣。及承圣批,不惟不允所请,隆恩厚礼,愈益旷绝,十行恩谕,字字恻怛。首言圣考之特制臣祖像赞,仍慨未见臣面,若以是为自歉于继述,而终责臣以亟承明旨,俾有以归语臣祖。真诚蔼然,可动木石,臣读未及半,不觉失声。即臣祖有知,冥冥感泣,又当如何?

噫!臣祖以忠受祸,抱冤千古。生诬死谗,凶言罔极。向非吾君日月之明、天地之仁,其何能痛洗丹书之籍,表忠念功,如今日之所蒙哉?臣每一承命,顿颡涕血。

窃自惟圣恩至重,即世世万子孙,为国家糜身粉骨,尚无所辞。况以臣不肖,辱圣上国士之遇,殊荣渥泽,敻越千古,而前后丝纶,每举先故,必欲与之一见,不啻慈父之不忘赤子。呜呼!天意之缱绻,至于如此,臣独何心,亦岂无及此未死,一识天颜之愿哉?然而犹不能遽进者,不但为本来情事之说而已也,目下病状甚剧,实无可以自力之势。天日监临,不敢矫饰。而此外抑又有一事,敢冒万死终言之,而冀殿下之察焉。

臣闻朱子之言曰:“士大夫出处得失,非一身之事,乃关风俗之盛衰。”盖言其不可苟也。窃观自古君之所以召臣、臣之所以应乎君者,自有其法。或以其职而召焉者有矣,如孟子所谓“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者是也;或以其役而召焉者有矣,孟子所谓“庶人召之役则往役”者是也。所以召之之道非一,而盖皆有所事而召,而其应之也亦然,独未闻有为见其面而召且应者也。

今殿下之所以召臣者,一则曰“一欲见尔”,一则曰“岂不一见七旬之君”,恩则至矣,荣亦极矣。而自识者论之,或疑殿下之所以召臣者,有异古义,而臣之所以应之者,不免苟道,则其何以为解也?圣学高明,其于此理,宜无所不烛,而特以思念旧臣,不忍弃其后人,以为是耳,臣岂不仰体?而独恐士大夫出处之防,由臣而坏,以为风俗之害,此臣之所不敢也。

且臣于史官偕来之命,窃愿有仰请焉。斯举也实列圣所为尊宠名贤之盛典,以是而加于臣,已不免亵越之讥。而凡人臣难进之义,有可强者,亦有不可强者。今不问情势事理之如何,槩使其旷日相守,惟以必偕乃已为期,则士或不得自由而终至丧其所守者有矣。此岂优礼其人之本意?而其于仁君遂物之道,何如也?然则如臣情实,须在所谅,而犹且一向羁縻,无所变通,徒使君命日轻,臣罪日积而已。臣于是盖不暇为己忧,而窃为圣朝惜此举也。

至于所带职名,宜蒙鞶褫之日久矣。顾乃曲加慰藉,至以“尔祖之孙,此岂为过”为教,臣又不胜闷塞焉。夫过与不过,唯从仕者,乃可如此说耳。无论官之高下、职之漫紧,岂有一衔三载公然委之于草莽,而上之人许之为不过,下之人又晏然自居以不过者也?况其为任不轻而重,实有如前日所陈者耶?纵臣贪荣忘耻,不力为辞,清朝综核之政,岂容其如是也?

伏愿殿下谅臣所言皆出肝膈,亟许镌削臣本兼两职,仍命召还史官,俾臣得全微谅,安意就尽。而若其孤恩慢命之辜,亦乞明诏有司,遄降威罚,以严臣分焉。臣情穷势迫,语多狂妄,罪尤万死。臣无任震悚祈恳之至。

拟疏甲申

伏以臣自蒙收召以来,至今十馀年间,其为罪盖不胜言,而尚逭𫓧钺之诛,则赖圣上至仁耳。然臣何敢晏然不一为自引也?

臣本无才无学,徒以寄迹山林,窃虗名以欺天聪,滥被不世之殊遇,冒据匪分之隆选,居之而不疑,罪一也。

有官者必有其责,有责者必有其言,所以尽臣分而报主恩也。臣则情事悲冤,疾病又痼,未尝一日立朝。身既不出,则言不可以独出,此义尝闻之于君子矣。故凡系君德、时政,时有可言者亦多矣,而终莫能一开其口以效臣子之忠,诚以其分之不敢耳。甚矣!臣之拘于株守而负吾君也,罪二也。

臣既不得出而尽职,则不敢一日而处其位,固义之当然也。臣又诚意浅薄,言辞短拙,前后沥血之恳,辄靳兪音,往往一衔累岁,今玆国子之任,钻燧且四易矣。其旷天工而妨贤路,上累清朝综核之治,无甚于此,罪三也。

臣方将以此三者,仰请威谴。而近以从享时不参,论罚诸臣,臣亦幸蒙恩递,庶几杜门讼愆,涵泳圣泽,以毕其馀生。而旋又有抄选勿论之命,臣于是诚不胜感惶罔极。而惟是圣教中四字,实为臣罔赦之案,区区薄罚,本不足以惩其万一。况今从享之典,所以导一世于无党之域。而乃于此时,苟有为党本者,尤宜痛加诛绝,正所以明示好恶而举措得宜矣。又何必以“一边从享”而有所宽假也哉?

伏愿圣明特命削臣职名,因治臣辜犯,以肃王纲,以厉臣分,千万幸甚。臣无任惶恐震栗俟罪之至。

辞祭酒及赞善疏戊子

伏以臣比年以来,情病危苦,杜门深蛰,与死为邻。忽于玆者,伏奉恩旨,以臣为兼世孙赞善,仍令臣乘驲上来。臣闻命震悸,惝恍如痴,莫知所以措躬。噫!此又奚为而至哉?

臣本庸愚最下,非有山林自修之素,而徒藉先荫,猥窃荣显,辱圣朝招徕之恩,其已久矣。欺天罔人,无甚于此,每一念至,未尝不汗出沾衣。

曩自故赞善臣宋明钦被谴以来,严旨累下,慨然于抄选之太滥,凡在一时旌招之列者,莫不次第刊黜。苟论其僭,臣实为首,而顾乃独免者,岂以人微迹贱而偶未及照察欤?不然,彼以其言而此以无言欤?

夫人之出处语默,各有其义。臣之不言无他,直缘情事悲冤,不敢随众进身,身既不出,言不敢独出而然耳。若其区区愿忠,臣与言者何殊?

臣尝爱故相臣李恒福之言曰“臣特未言之德馨德馨即已言之臣”。今臣与明钦,殆类于此,明钦等被削之日,即臣被削之日耳。虽圣上曲加宽贷,臣安敢以此自异?臣之始终泯缩,俟勘累岁,至于引义辞免之不可已者而亦皆阙然者此耳。

乃者天心至仁,无物终弃,旷荡之恩,并及生死,中外相告,咸诵圣德。而臣之愧恧,于是益甚何也?彼诸臣者,殿下尝罪之矣,罪之久而又宥之,固宜耳。若臣则初既幸漏于应被之罚,今反首先收召,而臣又抗颜扬扬,则是终自处以无罪之人也,臣岂敢为此哉?

况念明钦所进之言,其断断血忱,只欲报圣上不世之遇,以效忠爱耳,岂或有一毫他意?而容光莫照,赍恨长逝。及今宸情追悼,隐典既举,而独于此犹未蒙一言洞释,以慰泉下之魂。而臣则受恩独偏,荣宠自如,即此所叨,又是明钦当日之职名,则臣于此,其俯仰怵惕,悚蹙不安者,又当如何哉?此尤臣本来私义之外,不敢承命之一端也。

伏惟殿下俯垂鉴谅,亟递臣本兼两任,永刊臣名于抄选之籍,申命有司,重勘前后罪负,使公法严而私分安,不胜大幸。臣无任惶恐战栗恭俟𫓧钺之至。

书启

假注书尹庆龙再度传谕后书启

臣昨因史官书启,略陈危悃,方将更治文字,以竭馀蕴,而夜来病势又添,眩晕益甚,此事亦无以自力。不意玆者圣谕又下,德音恻怛,其追念先故,不弃后人之意,愈往愈勤,蔼然溢于辞表,臣且惶且感,不觉涕血之盈襟也。噫!圣恩至此,臣安敢复有自惜?而臣既无抱负可以禆补明时,区区情事又绝异于人,诚不忍随众冒进,以坏咫尺之守。而此犹无论,见今病情如许,决无旬月更起之望,虽欲不恤其他,黾勉趋承,亦不可得矣。

唯圣明之幸加哀怜,少赐宽假,特令史官撤回,使臣得以少延残喘,安意就尽,实天地生成之大德。其于荒年,州郡供亿之弊所省又大矣,更乞留意。臣无任恳恳。

陈疏承批后书启

臣昨陈哀恳,冀蒙矜谅。今玆承批,不惟不赐开允,十行恩纶,愈益恳至,有足感动木石。况引圣考所制臣祖像赞,必欲使臣丑陋之状一得至前,若将以为圣上继述之图,至有饮涕之教。臣伏读至此,惶陨感激,益不胜声泪之俱发也。

臣被此异恩,非不知即日趋谢,一瞻天颜而归,为可以少伸义分。而不幸贱疾沉淹,有剧无歇,昏昏颠仆,万无目前起动之势,遥望象魏,秪增悲结。谨当收召精神,冒死申吁,而违慢之罪,惟俟𫓧钺而已。

四度传谕后书启

臣昨于书启,敢陈病重实状,又以一疏更申馀恳,冀蒙圣明之矜谅矣。乃者史官又宣圣旨,伏闻皇坛玉帛,将行躬荐,仍复追念臣从五世祖暨五世祖两臣忠义节烈,谓臣忝为其孙,不容不随参于是日骏奔之列。宸情感慨,责谕严重,臣奉读以还,窃不胜皇陨战栗。而至于“明年何年”之教,愚衷自激,继之以涕泗也。

臣于此严不敢他及,而狗马贱疾,又大添于数日狞风,自昨本证之外,腹痛猝剧,宛转叫死,达夜不止。以此证形,虽使臣为在朝之身,断无自力趋参之路。天日在上,何敢例饰?威命之下,又不免违越,臣罪至此尤万万。惟愿速被𫓧钺之诛而已。

贤嫔宫丧,大妃殿服制议

臣素无学术,于礼蔑闻,虽知旧中寻常答问,例多茫昧。况此俯询服制,乃帝王家莫重之大节,其何敢与闻末议而妄有开喙乎?承问之下,只有惶汗。

抑臣于此又有所大不敢焉。今圣上所以询及于臣者,将非以儒臣见处耶?臣于前后恩除,积犯违傲,一未得承膺,则是依旧一布衣耳。其区区情私,虽不敢猥越附陈,而以布衣之贱而冒儒臣之遇,尤非臣分义之所敢出。是以终于默然,臣罪尤合万死。

为长子服三年议

臣于累度下询,已略陈其不敢献议之义矣。意者朝廷垂谅,不复厕臣于应问之列,而不谓近日以来,礼官又相继临门。臣于是益不胜皇蹙之至。

夫有问无答,于敌且不可。况君命之辱,不止再三,而今又以服制大节,慨然有志于复古,访及蒭荛,必欲各陈所闻。为臣子者,其敢不祗思对扬?而臣犹有所难者,匪直为孤陋无闻,不容唐突于王朝大礼而已,盖义有所甚畏也。

夫以大夫之招而招虞人,则虞人死不敢往,孔子取之,盖为其不犯分也。今以儒臣之问而问于臣,臣且从而妄对,则是虞人之罪人而孔子之所厌也,臣又何敢?此臣所以终不得以不默也。慢命之罪,惟𫓧钺是俟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