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牍五 明张文忠公全集
书牍六
书牍七

书牍六

辱示知,运艘已于三月十一日尽数过淮,无任忻慰。闻度江遇风,谅无大损。若前途通利,则额赋可以毕达,国储日裕矣。今计太仓之粟一千三百馀万石,可支五六年。鄙意欲俟十年之上,当别有处分,今固未敢言也。

先后承翰示,俱一一具复。昨孙院有疏,言残蛮未靖,不知其意所出。大剿之后,窜伏林谷者岂能尽歼?要在从容绥定之耳。譬之人积病,虽除馀毒尚在,良医当此时,正宜消息。缓之则衅孽复萌,急之则重伤元气,不可不慎也。

顷者主上特发渊衷,举行旷典,而公以卓行清望为天下举首,自此海内多良吏矣,幸甚。今赖天地宗社之灵,中外颇称寗谧,惟是黎元穷困,赋重差繁,邦本之虞日夕在念。顷蒙天语丁寗,亦以爱养百姓为急,愿公思所以奉宣德意,加意元元是望。

惟公往在西台,屡闻谠论;比奉翰札,率多溢美之词。岂仆德衰于昔,不足以来天下之善耶?抑公欲卑论侪俗,以取通显耶?考功之缺已属铨曹调补,其人则太宰所自择者也。

别谕三件,领悉。靖洲土兵在广右,甚无纪律;入楚境,震公之威,又处置得宜,故敛手屏迹耳。此辈如毒药猛虎,诚不宜轻用。敝族家人虽颇知奉法,然小小扰溷未必尽无,衔勒钤制,不敢一日释也。公知我深者,幸惟留意。考成一事,前奉明旨督责甚严,幸一一如期完报;有势不能完者,不妨明奏改限。

得报知怀远已定,旁有干纪者皆殄灭无遗,欣慰。但两广之人好为议论,台谏无识者往往误听之,讹言屡兴,赖圣明远瞩三至不疑。若如昔时之政,则风波满海内矣!粤地所患不在盗贼,而在人心不公、是非不定、纪纲不振、法度不行,可恨人旋草草。

前有人言公躬履河上,见沙浅难行,颇悔为张佥宪所误,欲罢其役而嫌于自改,故以为问。今计算久远,果便于人,则曹子之言固可从也。已属计部覆行,张齐贤云:“自古疆场之患,非尽由夷狄,亦多边吏扰而致之。”顷墩军袭杀属夷,情甚可恶,宜即枭首以泄属夷之忿,杜将来之患。今人口语啧啧,咸云南兵无纪律,专肆贪纵,今有此又好事者之资也。其同恶之人,亦宜以军法处之。烽火为军中耳目,最宜严谨。古之为将者,鼓一鸣即前,有汤火不敢不赴;金一奏即见利可趋,不敢不退。今平时自为出入,而管军者不知,临阵何以号令之乎?戚总理[1]闻平日驭军甚严,今安得有此?

导河事已下部议处,上意务在安静不扰。四方言利病者,非万不得已,率皆报罢。故拟旨云云。辱示小牌,俱已给发,深荷体谅厚意。

承示三款,深于地方有裨。但近请榷税者,该部皆执不肯允。况先年议有废府州课银,近日两院又奏留存积禄粮银,目前尚可支措,俟明岁再议未晚。且仆于此亦有小嫌,今方修建赐第,不知者得毋谓公欲借公费以助私营乎?若后二款,则皆利民急务,仆即明属所司行之无不可者。又昨王太常言,府中有一淤洲,公欲寒家人领。极知公厚意,但利之所在,人争欲乏擅,众所利则怨必丛积。家有薄田数亩,可免饥寒;老亲高年,子弟驽劣,诚不愿广地积财以益其过也。缕缕之诚,惟公亮之。

顷得闽台刘凝斋书,言林贼遁出海洋,为西南风阻,泊广中。向仆固患其出海难制,今若此,殆天亡之矣!闽帅既过境,计今想已成擒。了此,则广中可望甯定,忌者亦无所容其喙矣。

前承翰贶,去人竟未索书,谨谢。贱日有惠,概不敢当,辄用归璧。极知公厚意,中心藏之。此后幸无烦差人于寒舍问遗,恐涉形迹。石汀督广数年,劳苦而功高,然广中士夫亦有不悦者。顷曾面奏主上,专任而责成之。闻公与之素雅,尤望同心共济,计安地方,以逭朝廷南顾之忧。

板升诸逆悉除,固为可喜。但公此时只宜付之不知,不必通意老酋,恐献以为功,又费一番滥赏,且使反侧者益坚事虏之心矣。此辈正宜置之虏中,他日有用他处,不必招之来归,归亦无用。第时传谕以销兵务农,为中国藩蔽,勿生歹心。若有歹心,即传语顺义[2]缚汝献功矣。然对虏使却又云:“此辈背叛中华,我已置之度外,只著它耕田种谷以供虏食。有犯法生歹心,任汝杀之,不必来告,以示无足轻重之意。”此中大有计策,公宜默喻之,不可令那吉[3]知也。

正昔在童年,获奉教于门下。今不意遂已五旬,霜华飞满须鬓。比之贤嗣上年所见,又不侔矣。意生分段之身,刹那移易迁变,人乌得而知之?可慨可慨!正以浅薄谬肩重任,目前幸得方内乂安,四夷向风,实赖主上圣哲,百官奉职所致,非正之寡昧所能仰佐其万一。过承翰奖,弥以为愧。向者奉书,有衡湘太和[4]之约,非复空言。正昔有一宏愿,今所作未办,且受先皇顾托之重,忍弗能去,期以二三年后,必当果此,可得仰叩毘卢阁,究竟大事矣。三塔图说披览一过,不觉神驰,冗甚未能作记,俟从容呈上。

方今言理财者,其说纷纷,皆未知设法以督完正供之为便也。马政大疏已下部议覆,诚如实行之,不惟使民,且大裨于国计也。

辱示林贼分踪远遁,广兵西追,闽兵东扼,计当为釜鱼矣。乃近报闽师已收还西防,则夹剿之功又恐难必。然贼觇知闽师退,必走闽;闽人见贼入境,势不容不急救,广兵因而尾之,亦成擒之势也。谅此时已荡定,姑缕缕及此。

修边之议,旧督抚甚不以为然,谓边人连年修筑,劳瘁已甚,宜少体之。乃方公则又锐意欲举揆之二议,方为优焉,已下本兵议覆。近日虏情大略可见——彼之心离势涣,偷活苟安;我则政事修明,内外辑睦,盛衰之机,昭无可睹。谓向者奉书谓后不当议守,且当议战,良有为也。辱示云云,深慰鄙念。诚得敢战之士二万人,足办吾事矣!然不宜轻示机缄,令人窥测。昨养廉地土事,已喻意陈道长,以古人不问市租之意。顷疏至,处之甚优。为将者亦宜戴恩图报,可也。

先后奉手教,皆有钉封,捧读数回,不胜于邑。窃谓古人居官,有解组弃印,浩然求去,咸以不获知于主,志不得行;或其主虽知之,而为当时执政者所排忌;或有石画妙算,而当事者不为之主持,使其忠谋不售,则其去宜矣。仆自去岁,曾面奏主上曰:“今南北督抚诸臣,皆臣所选用,能为国家尽忠任事者。主上宜加信任,勿听浮言苛求,使不得展布。”主上深以为然,且奖谕云:“先生公忠为国,用人岂有不当者!”故自公当事以来,一切许以便宜从事,虽毁言日至,而属任日坚。然仆所以敢冒嫌违众而不顾者,亦特主上之见信耳。主上信仆,故亦信公。则公今之求去者,为不获于上乎?为不合于执政乎?二者无之,而独以浮忌之口,即欲引去,是忍于背君相之知,而重于犯庸众之口也。愿公勿复以为言,了此残寇,为地方计虑久远,悉力以图之。彼中人此时虽不能尽谐,他日必有尸祝之。此大丈夫不朽之鸿业也,他何足惜?俟广事大定,亦必移公他处,以休骥足,决不以岭表为公玉门也。

凤贼西遁不遂,又欲东奔,力屈智穷,情势已见。但云海茫茫,邀之何所?必须以计诱之,驱入罗网,乃可成擒。万里指授,恐缓不及事,在公审图之耳。仆料此贼若不获,必走闽中,为闽人所得。若尔,公即宜归功闽人,使之趋利而协力,乃胜算也。林贼事若有确耗,幸惟密示,以慰悬悬。抚民愿焚械归籍,此即古人卖剑买犊之化也。公威德远治,敬仰敬仰。所示善后诸款,皆大著数,容与本兵计处行之。人旋先此附复,馀容续裁。

南畿根本重地,江洋盗贼纵横。近来湖广、江西已屡发矣。元末之事,可为殷鉴。比来处分,实不得已。惟公受之天下之事,以为无足虑,则必有大可虑者。故古人诘戎治兵,当太平之世,尤兢兢焉。公有经国远虑者,幸惟留意。

闻西市将完,欣慰欣慰。虏表宜与改定合式,乃可。其所谓乞,亦酌量与之。大抵虏有来,在彼不必其尽从,而在我尚求为可继。操纵之机,在公审之而已。剌麻僧来,曾备问彼中事。其板升[5]诸逆倡为流言,殊为可恶。公可因此机省谕顺义,言此辈甚不乐贡市,利在抢掠。如有流言,宜以法处之,庶得永远和好。邱昌原系叛贼,其子不可使为头目,恐致坏事。彼虽能,即废之,然亦少设难从之请,使彼常曲向我,常直彼或负约,而我常守信,则亦制驭之一机也。山西抚台病势如此,岂可久留?严君远在万里,未能卒至,已改推郑君洛代之,当令星驰赴任。此君在上谷久,素谙边事,亦可为公同心之助也。

近,督抚方公亦报:土蛮使人纠诱顺义,而顺义不从,具见其忠顺之坚。青把都之说法,出于蓟人之虚诳。盖因渠今结婚东虏,故属夷遂吠影虚传,以邀赏耳。然因此省谕一番,亦足以发东虏之谋,而孤其势。蓟人阴受其利,咸公之功也。

今岁贡巾愈为安靖,所求铁锅,已属所司允之。但须官给为便,仍责令来岁对所坏抵换。盖以塞书生之说,谓资寇兵也。近,方公有书,亟称公之忠猷冠于三镇[6],诚为确论。鄙悰不胜幸甚。

来翰谓苏松田赋不均,侵欺拖欠云云,读之使人扼腕。公以大智大勇,诚心任事,当英主综核之始,不于此时剔刷宿弊,为国家建经久之策,更待何人?诸凡谤议,皆所不恤。即仆近日举措,亦有议其操切者,然仆筹之审矣。孔子为政先言足食,管子霸佐亦言礼义生于富足。自嘉靖以来,当国者政以贿成,吏朘民膏以媚权门,而继秉国者又务一切姑息之政,为逋负[7]渊薮,以成兼并之私,私家日富,公室日贫,国匮民穷,病实在此。仆窃以为,贿政之弊易治也,姑息之弊难治也。何也?政之贿,惟惩贪而已;至于姑息之政,倚法为私,割上肥己。即如公言,豪家田至七万顷,粮至二万,又不以时纳。夫古者大国公田三万亩,而今且百倍于古,大国之数能几万顷,而国不贫?故仆今约己敦素,杜绝贿门,痛惩贪墨,所以救贿政之弊也;查刷宿弊,清理逋欠,严治侵渔揽纳之奸,所以砭姑息之政也。上损则下益,私门闭则公室强。故惩贪吏者,所以足民也;理逋负者,所以足国也。官民两足,上下俱益,所以壮根本之图,建安攘之策,倡节俭之风,兴礼义之教,明天子垂拱而御之,假令仲尼为相,由求[8]佐之,恐亦无以逾此矣。

今议者率曰:“吹求太急,民且逃亡为乱。”凡此皆奸人鼓说以摇上,可以惑愚暗之人,不可以欺明达之士也。夫民之亡且乱者,咸以贪吏剥下而上不加恤,豪强兼井而民贫失所故也。今为侵欺隐占者,权豪也,非细民也;而吾法之所施者,奸人也,非良民也。清隐占则小民免包赔[9]之累,而得守其本业;惩贪墨则闾阎无剥削之扰,而得以安其田里。如是,民且将尸而祝之[10],何以逃世为?公博综载籍,究观古今治乱兴亡之故,曾有官清民安、田赋均平而致乱者乎?故凡为此言者,皆奸人鼓说以摇上者也。愿公坚持初意,毋惑流言。异时宰相不为国家忠虑,徇情容私,甚者辇千万金入其室,即为人穿鼻矣。今主上幼冲,仆以一身当天下之重,不难破家以利国,陨首以求济,岂区区浮议可得而摇夺者乎?公第任法行之,有敢挠公法、伤任事之臣者,国典具存,必不容贷。所示江海条件,俱当事理,疏至即属所司覆行。懋修[11]曰:如此言语急公而招怨耳。

蓟镇之报,竟成乌有。音属夷诳赏之言,但彼中任事者利害切身,一有所闻,辄行奏报,为他日免罪之地,固未暇审其诚伪也。此等事,但观庙堂处分何如。顷仆闻蓟报,即戒彼中以镇静持重,务以整暇,勿致张皇。而托公传谕西虏,先事伐谋,乃是一冷著,果得其用。此不惟可以解目前之患,又有以销未然之变也。

因忆前隆庆庚午,宣大忽报西虏犯蓟,蓟人侦探者因遂称见虏已西行,犯在旦夕,各路之兵婴墙摆守,京师亦为之戒严,庙堂皇皇,即议守城之策。是时内江方幸庐之来,以信其言,兴化不能主持,举错纷纷,皆极可笑。而虏终无影响,防守一月见罢,费以数十万计。顷东报沓至,若如往日举动,则又成一笑柄矣。

前奉手书,恳蕲解任,想未见近旨也。主上属托甚重,排众议而用公,此恩似不可忘。且广事十已八九,倘代者不能守公之策,致有,恐公之心亦有所不安也。俟求得代者,即为公处决,不久淹南溟。曾转示公所寄林贼事一册,具悉贼情。今但当以治内为急,二贼相机徐徐图之,不可以二竖子自困。庙堂自有主张,非浮言所能淆也。

佳贶屡颁,岂敢终拒?况公今已解任,而犹惓惓不遗,如此厚爱真切,亦不忍违。但仆于交际之礼,久己旷废,往来公差人所亲见,又严饬族人子弟,毋敢轻受馈遗。故虽相知亲旧有惠,亦概不敢当,非欲矫抗沽誉,实以当事任重,兢兢焉务矜小节以自完而已。用是辄以厚惠仍璧诸来使,然心领雅情,固不藉于物也。

辱示屯政云云,俱于事理至当,愿公坚定行之。屯政举,则士得饱食,可以议战矣。比者辽左之功,固为奇特,朝廷赏功之典,亦极其隆厚。然仆于此蓄意甚深,谨密以告公:今九边之地,蓟门为重,以其为国之堂奥也。自嘉靖庚戌以来,虏祸日中于蓟,至罢九边之力以奉之,而内地亦且困敝。然所似酿此祸者,皆属夷为之也。国初弃大寗之地与之,冀其为吾藩屏,而今乃如妣故,属夷不处,则边患无已时。然欲处之,非先加之以威,彼固未首𫖯首而服从也。今西虏为贡市所羁,必不敢动,独土蛮一枝,力弱寡援,制之为易。今拟于上谷练得战士二万,辽东二万,多备火器,却令蓟人平时将内地各城堡修令坚固。视三镇士气已振,度其可用,则属夷求抚赏者,一切以正理处之。凡额外求讨及捉军要赏者,悉正以军法。彼不遂所欲,必绐虏来犯我,则据台以守,遏之边外,使之一骑不入。在我虽无所获,而在彼已为失利,亦策之上也。如其贼众溃墙而入,则亦勿遽为仓皇,但令蓟将敛各路之兵四五万人,屯扼要害,令诸县邑村落皆清野入保,勿与之战。而上谷辽左不必俟命,即各出万人,遣骁将从边外将诸属夷老小尽歼之。令大将领一万人入关,不必卫京师,径趋蓟地,伏于贼所出路。彼贼虽已入内地,见我不动,必不敢散抢,不过四五日,虏气衰矣。衰则必遁,然后令蓟人整阵以逐之,而宣辽两军合而蹙击。彼既饥疲,又各护其获,败不相救,而吾以三镇全力击其惰归,破之必矣。一战而胜,则蓟镇士气既倍,土苏诸酋不敢复窥,而属夷亦皆可胁而抚之,以为我用。蓟事举,则西虏之贡市愈坚,而入援之兵可以渐减,九边安枕无事矣。愚计如此,今先试之于辽左,盖辽人素称敢战,而李将军亦忠勇可用,故厚赏以劝之,悬利以待之,亦致士先从隗始之意也。公视愚计如以为可用,则幸与雷帅密议,必得战士二万人,多备火器,乃可。今各镇巡标下及近处守兵,可得二万否?雷帅胆略可当此事否?闻白允中有才略可用,为奇兵之将否?此举虽在一二年后,然其工夫须及早图之。书生狂谈,必为智者所笑,谩以奉闻,伫俟裁教。

主上虽在冲年,天挺睿哲,宫府之事,无大无小,咸虚己而属之于仆,中贵人无敢以一毫干预,此公在北时所亲见也。仆虽不肖,而入养君德,出理庶务,咸独秉虚公以运之,中贵人无敢有一毫阻挠,此亦公在北时所亲见也。柰何南中台谏诸君,轻听风闻,好为激语?或曰某与中贵人相知,或曰某因中贵人得用,或曰某为新郑之党不宜留之,或曰其为新郑所进不宜用之,纷纷藉藉,日引月长,甚无谓也。即如太宰之清贞简靖,非时辈人也,仆与主上相面商榷,亲奉御笔点用,仆即叩头贺曰:“皇上圣明,不遗遐远,如此为人臣者,孰不思竭力以图报乎?”第以渠素未留心铨事,又值文选君迂暗而不达于事理,致有一二错误,然皆小事,于大节未有失也,而遂群起而攻之,使之不获一展。又如台长之古心卓行,处之总宪最为宜矣,乃近南中亦有物色之者。书曰:“无侮老成人,皤皤良士,膂力既愆,我尚多有之。”宓子贱治单父,孔子使人觇之,见与老者二十馀人议政,孔子喜曰:“吾知不齐能办单父矣。”今以幼生当阳,而朝多长者,岂非盛事乎?而奈何务欲侮诋之也?张进本一火者耳,酒泼放肆,送内守备笞挞之,革其管事,法如是足矣,即下之于理,亦不过问拟不应止耳,而纷纷论列,何为者哉?且凡台谏交章,必相与争国家大事,关系理乱安危者,今以一酒醉内官,而南北台谏哄然并论,又何为者哉?隋珠弹雀,群虎捕羊,殊可笑也。乃致主上生疑盛怒,而谕仆以人为欺已,严旨忽传,使仆措手不及,本欲争体面,反以致君疑,所争何有?智者固如是乎?然此非台谏诸君之过也,闻有一二大臣觐铨台而不得者,播其说于南中,听者不察,轻事置喙,而不知仆之若于调维也。烦公幸明语诸君:今朝廷清宴,中外乂安,幸门墐塞,百官奉职,如是足矣。仆之浅薄,亦仅能办此耳,若更欲求过于数者之外,则仆不能。主上幼冲,本无差失,而政令之行,动见龃龉,或事已处分,争胜不已,甚至挑祸起衅,以结怨于中人,一旦上下相疑,南北冰炭,而后责仆以维持周全之,仆亦不能。辱在道谊,素知敢布腹心,幸惟裁鉴。

顷面奏主上,延镇所修边工,与常不同,公杖履跋涉,身亲督工,故特遣兵部司属住勘,冀获实也。主上睿明,事事核实,振举边事之机,实在于此。

西凉重镇,必仗雄才。辱华翰,知已履任视事,无任欣慰。顷巡按所报宾兔事,据王鉴川[12]公言,此俺酋之少子丙兔寄居西海者,乃丙兔非宾兔也。顷已传谕俺酋,令其严加戒饬。然制虏之道,惟当视吾备之修否:服则怀之,叛则御之。得其好言不足喜,得其恶言不足怒也。

开市一节,望公熟计而审处之。窃以为此地见与番人为市,何独不可与虏为市?前任廖君执泥而不达于事变,其言不可为市,不过推事避患耳,非能为国家忠虑者也。但彼既有不逊之言,在此时未可便许,且俟俺酋戒谕之后,果帖服无言,待其再乞,然后裁许,则绥怀之恩出于朝廷,而非由于要索矣。

巡按所云,不过据各将官传报,亦未可便以为实。且从旁议论与当局者不同,朝廷以边镇之事专任公等,其操纵机宜,公宜悉心经理,为国家审图。主上英明,断而行之,非浮言所能摇夺也。

辱教边事虏情,诚为高见远识。今在廷之臣能为此言者,指不一二,屈信吾党之有人也,敬服敬服。据鉴川[13]言,甘肃求市者仍俺酋之少子丙兔寄居西海,非宾兔也。夫甘肃既可与番人为市,何独不可与虏为市?前任廖子执暗而不达于事,其言不可与市,不过推事避患耳,非能为国家忠虑者也。

顷已示息侯君,令其审处。但彼既有不逊之言,此时未可便许,且令俺酋戒谕,令其悉心效款,待来岁再乞然后许之,则绥怀出于朝廷,而非由于要胁矣。公亦可以此意密语顺义,使之知所从事。又闻大同甚饥,来春不知何如?若果艰食,公亦宜为之谓赈。今边仓颇有积谷,可以备赈,固不必索之帑储也。苟可支持,则已之。

辱华翰领悉。泰东客死无后,天之报施善人何如哉?仆忝同榜,为之经理后事,情理宜尔,何德之有?

近闻淮扬士大夫言,海口益淤,以故河流横决四溢。今不治,则河且决而入于江,维扬之区皆为巨浸矣。又有言前议筑遥堤为不便者,其说皆信否?从未行此道,不知利害所归。望公熟计其便,裁教幸甚。

辱示凤贼事。前闻闽人招之,已入彀矣,近又有出洋之报。仆窃料此贼目前恐未可得。何者?闽、广之人皆欲要以为己功。为闽人者,必将曰:“汝无归广,广中名为招抚,实欲杀汝也。”为广人者,亦必曰:“汝无归闽,闽中名为招抚,实欲杀汝也。”故贼疑而不决,归汉归楚,莫知适从,反使狡贼得以其间而纳吾接济之人,求其必用之物,久之复开洋而去,何处觅踪?是我以招抚诱贼,而贼亦以招抚啖我,非计之得也。

仆愿广中俱勿以招抚为名,但严兵以备之,禁海上人勿与接济。今公在广,料彼不敢辄肆。彼不得入广,必走闽,却令闽人招之,或可得也。闽、广皆在疆域之内,但欲得贼耳,何必功出于己乎?且掎之逐之,其功亦自有不容掩者。然仆所为必责之闽者,盖以此贼旧只于广中作贼,闽人未罹其毒。今使广人得之,不杀则无以泄地方之愤,杀之则广贼见听招者尚多,将令反侧者不安。若闽人得之,则杀之不为失信,赦之不为失刑,且料贼之心亦颇信闽而不信广也。惟公与金大参密计之,此所谓以与为取者也。

梧州盐税事,公所处一一精当,已下所司议行。

西省通盐,不惟于军储有济,且府江一带,咸有兵船往来,亦可以弹压猺人,通苍梧之气脉,诚百世之利也。今虽不用军卫舟中,亦宜量贮火器,阴寓武备,方可大疏。已下所司,一一覆允。

都蛮未平之先,蜀中士大夫求免其毒害而不可得。今既克复,遂欲窥其土田而有之,此私情之难徇者也。众蛮残孽,当其降服之初,乘吾兵威,分北而散遣之,为力甚易。今已一年馀矣,彼既恋其故土,又曾许以抚怀,乃一旦欲别处之,祸萌当自此生矣。仍宜怀之以恩义,久任刘显以弹压之,数年之后,人情定帖,畏威怀惠,皆吾赤子矣。蜀人有倡为馀党未尽之说者,皆欲利其土地耳。公宜熟计其便,毋徇人言,坐隳前功。

西事前已示意侯君仙,当有处。观西镇诸君书云云,则顺义已经戒谕,谅无他虞。但诸君之告公固如此,而腾之章奏,寄诸部科者往往不同,大抵皆预捏危言,以为他日避罪之地耳。人臣怀二心以事君,非忠也。所示诸书,留以为证。

往府江之役,以未经勘覆,久稽论报。兹荣晋枢卿,薄言酬录,未足以当功也。近报倭警,似非其时,且越惠、潮而犯岭西,亦非其地,恐别贼假托之也。向者钦川云云,适与此符,惟公熟筹之。

辱示治河议,一一领悉。但据公所言,皆为未定之论。海口既不可开,遥堤又不必筑,开湖口则恐工钜之难,疏草湾又虑安东之胎患。然则必如何而后为便乎?愿闻至当归一之论,入告于上而行之。

长秃生擒,亦制长昂之一机,[14]幸惟留意审处,务使之畏威怀德可也。蓟中羽翼未就,未可高飞,此辈不得不羁縻而用之。但须审察顺义[15]之情,以为制敌之术耳。

闻俺酋病甚,有如不起,则疆场之事不免又费一番经理。黄酋近日穷居塞外,动静何如?将来局面当作何状?今宜预思所以处之之术。

又属夷长昂,三贡不久,屡在边外捉人挟赏。昨蓟人捕得其叔长秃,即欲斩以报功。仆闻,即使人止之,令其借此以制伏长昂。若彼能服罪补贡,誓不再扰,亦即赦而弗诛,照旧抚赏。但长昂与青把都为婚,幸公示意青酋,令其传意长昂,输诚效顺,勿复作歹,自取灭亡。

盖蓟镇近日抚赏视昔不同,皆仆为之处画。其段布诸物,皆美好堪用者,到即给赏。而边吏只畏怯,贼情大小必以上闻,得则必杀,或启衅端。须得诸夷守约,彼此相安,则蓟患永纾,而西虏之贡市益坚矣。

鲸鲵尽戮,地方敉寗,公之功可能也。驱见在之兵,当率然之变,在自战之地,御必死之贼,兵不别调,役不淹时,而全师奏捷,其功不可能也。荫赉之典尚未足酬,简在帝心,大畀有日。

辱示蓟镇虏情,渊哉其言之也!已即密语彼中当事诸公,俾知所从事。属夷处置适宜,则土虏之真情可得,而两镇之贡市愈坚。当今边务莫要于此矣。公在上谷,内修战守,外探虏情,东制西怀,自有妙用,仆复何忧?

顷者乔转,仆虽不预知,然部意亦非薄也。愿执事且戢翼卑栖,翻飞固自有日也。

难将之说,数年以来实闻之。盖以马、赵宿将,一则屏弃灞亭,一则抑郁而死,咸谓意出于执事。区区窃以前用执事于上谷,固以二将奉托,岂谓反陷之耶?故虽言者屡至,终不信也。

今事亦已矣,愿劳力建立,以副鄙望。


长白恒龄、邑人田桢校

  1. 戚总理:指戚继光
  2. 顺义:为“顺义王”简称,史载俺答汗曾封顺义王。
  3. 那吉:指俺答汗之孙把汉那吉。
  4. 衡湘太和:指衡山、湘江与太和山(武当山),符合张居正生平游历。
  5. 板升:为明代蒙古地名。
  6. 三镇:指宣府、大同、山西三镇,明代边防重镇。
  7. 逋负:为明代赋税术语,指积欠赋税。
  8. 由求:指仲由(子路)与冉求,均为孔子弟子。
  9. 包赔:指包揽赔纳,明代税制术语。
  10. 尸而祝之: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生时权势不过十军之将,家户人乐,死者更吊;今归乡,日置酒,高会诸母,尸而祝之”。
  11. 懋修:为张居正之子张懋修(1564年-1644年),万历五年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
  12. 王崇古(1515年—1588年),字学甫,号鉴川,明朝政治人物,官至兵部尚书。
  13. 王崇古(1515年—1588年),字学甫,号鉴川,明朝政治人物,官至兵部尚书。
  14. 长秃、长昂:均为蒙古部落首领名(属朵颜卫)。
  15. 顺义:指顺义王俺答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