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韩伟略/卷之四 中华文库

三年甲午〈明万历二十二年，朝鲜李昖三十一年。〉正月，秀吉在大坂时讲和议，休兵无事，而以去岁秀赖生、秀吉窃挟废秀次之志，然秀次无逊避色，于是欲暂让聚乐城于秀次，自退闲处，遂筑城伏见。先是朝鲜军中𣦸者将帅丰臣秀胜、长谷川秀一、加藤光泰以病死，中川秀政战死，〈本书云：秀政草率与敌会，被诱而死。藩翰谱曰：文禄四年，秀政放鹰出游，朝鲜戍兵袭而杀之。其臣议谓以实告之，家必绝矣。伪报曰：秀政欲择城地要害，自观地形，遇伏战死。秀吉命以其弟秀成袭封。〉其馀陈亡者许多。秀吉怜之，釡山守兵外，暂还日本，赐诸将邸第于伏见，于是众情大说。〈征伐记、秀吉谱。〉此月，李昖遣金晬等，进方物于明谢恩。礼部郎中何乔远奏，睟涕泣言：倭冦猖獗，朝鲜束手受刃者六万馀人。倭语悖慢无礼。沈惟敬与倭交通，不云和亲，辄曰乞降。臣谨将万历十九年中国被掠人许议〈按脱俊字。〉所寄内地书，倭答刘𬘩书，及历年入冦处置之宐乞特敕急止封贡诏兵部议。时诸臣交章皆以罢封贡议战守，为言。此春，养谦至京首请封，主撤南兵，如星指。明主下诏褒美。给事中王德完疏劾星曰：尚书星集台省诸臣会议谓：一封之外，似无佗事。及问星，能绝贡市与釡山倭肯尽归否？星又不敢必。臣又览惟敬答倭书，及传示倭表，皆明白言贡，而诸臣佯不知。又览行长答惟敬书，有和亲之说。然则惟敬许和，盖不止贡市，何谓一封可了？夫以𮤚白篡杀而锡之王许号，召三十六岛未服之豪杰，是虎而翼也。星与养谦先许封号，以姑塞廷臣之口，而徐为请贡市，是谓欺君；俾秀吉、行长偃然受封，以伺我不备，是谓误国。臣所为扼腕抚心者也。给事中逮中立等数人疏论，如德完。〈明史。〉

五月，养谦遣参将胡泽于朝鲜，柳成龙病不能见，馀宰相一见不复相接。胡泽寄帖于成龙，论日本封贡事。成龙以为所系至重，系国存亡，力疾启李昖曰：帖中大𫨻难从者，我国替倭请封贡一节也。然窃详侍郎之意，以其上年金晬之行，多陈前年六月以后倭情，凶逆悖慢之状。其到北京，在顾侍郎出来辽东后，沈喜寿未知进见与否。今闻胡参将欲与宰臣一人偕行，云此亦不可不从，别择明敏宰臣驰去，听其言说，详陈近日事情，且言上年奏本出于闷迫，不敢张皇之意，而致谢侍郎极力拯济小邦之意，则侍郎之心必解，而前头无难处之变矣。臣𠹉记小书中我国初年有大君往朝燕京，太宗文皇帝令六部尚书謇义、夏原吉等逐日来见，日于内殿宣召宴慰，此皆所以收人心也。今此胡参将亦以总督之命出来，宴慰等事，非物力所辨似，当令诸宰逐日轮流参见，无使落莫而还，亦恐合于敬待天官之体也。〈西厓文集。〉

六月，先是秀吉令义弘赠书于明，义弘遣使人张昻于明。至是提督军务许某遣巡海守备刘可贤等，持回翰及檄秀吉文来，回翰曰：武生许豫还，接得日本萨摩州修理大夫藤原义久来文，文中意趣甚好，且见尔国君臣，思与我天朝款好情通，良是美意。但闻关白秀吉屡声言内犯，动兵兴师，此岂成款好之道？要得款好，必须休兵息民，输诚效顺，表请纳款，方是蕐夷正理。若只造船征兵，东侵西削，耗财残命，有挟而求，必神怒人怨。如之何能成款好？堂堂天朝，主圣臣良，如日中天，正当全盛世界。国富兵强，军雄马壮，安若盘石，尔国君臣岂不闻知乎？吾知尔义久及幸侃并左右用事诸臣，俱有英烈正气，忠爱关白，又知崇重我中国，且各有智谋，谙晓时势，可以忠言婉劝关白享福传位，世守陆拾陆州，养贤安国，扬名万世，最是长策。而关白亦素是刚直之主，必将尔听，尔又得直心报主之道也。玆因尔有文来，我当有文答，乃彼此讲好之礼，不敢踈失。为此不惮万里䟦渉，特遣巡海守备刘可贤等及原在萨摩州差使人张昻，同往敬复檄文曰：檄告大阁先生关白知道，我久闻先生掌握兵柄，大名若雷，大福若山，尽海外无双之品也。统率陆拾陆州山河赤子，岂非英雄豪杰者所为？我天朝自洪武皇帝开国以来，计贰百馀年，实倦倦慇慇，无一日息也。兹者旧年，有尔萨摩州修理大夫藤原义久，将文书壹通，付我武生许豫，且称尔国君臣思与我天朝款好。我思此様文意，必出于先生高妙，则知平昔讹传。尔国屡欲兴兵内犯，率奸徒勾诱邀利者，倡为此说，以污先生美名，遗累盛德，今当不辨而破矣。似安亨天年，静回造化，而天地神明必保祐先生积善之报，理当天赐贵子贵孙，世济大位，而扬名万禩也。吾今特遣守备刘可贤等及原在萨摩州差使人张昻赉文前来回答义久。因思先生现主日本，且久瞻仰风采，乃谨具檄文壹通，附候钧座，幸惟照谅是祷。〈征韩录。〉

八月，养谦遂奏讲贡之说，贡道：宐从宁波，关白宐封为日本王，谕行长部倭尽归，与封贡如约，且请开市宁波。朝议益哗，争言不便。星亦不敢决，请绝封贡。养谦因荐孙矿自代乞身去。〈按平壤录曰：养谦欲备兵大举殱倭，疏上与朝议不合，谢病去。大与明史异，不知孰是。〉

九月，㳂请许贡保国。〈汲古阁本，脱许下贡字，据三大征考补之。〉明主乃切责群臣阻挠，追裭御史郭实等官。沈惟星初议：行长归，后方行册封。至是，遂请先封，曰：倭久屯釡山，请封未得。我既失信，彼又疑。封而勒令尽归，宐无不听。遂诏小西飞入朝。〈参取石星传、朝鲜传。〉二十九日，敌船数十艘至唐岛，侵福岛正则等营。正则伏兵于海岸，出轻兵诱之，敌以为寡兵易与，相竞而进。义弘令其臣伊集院抱节斋援之，正则烧敌舰一艘，敌退去。

十月朔，敌船逼义弘城下，大发铙。义弘不遽战，欲诱致而殱之，敌亦不战而退。八日，唐岛敌船皆彻回。先是义弘嫡子久保病卒，次子忠恒请赴朝鲜，秀吉许之。此月晦，来唐岛义弘营。〈征韩录。〉

十二月，明主令孙矿差伴小西飞到京，石星优遇如王公，飞过阙不下。〈明纪事本末、平攘录、三大征考、征伐记。秀吉谱系前年，恐误。〉十一日，习礼于鸿胪寺。十四日朝见明主毕，会多官赴东阙面译，给笔札，〈平壤录、征伐记。〉要以三事：一勒倭尽归其国，一既封不与贡，一誓无犯朝鲜。飞俱听从，悉应如响。〈明史。〉二十日，石星复会诸官，将小西飞请封始末情由，备细研审问答。星问：朝鲜是天朝恭顺属国，尔关白上年何故侵犯？飞答：日本求封，曾教朝鲜代请，朝鲜𨼆情骗了三年，又骗日本人来杀，因此举兵。问：朝鲜告急，我兵救援，只合归顺，如何抗拒有平壤、开城、碧蹄之战。答曰：日本兵住平壤，要求封纳款天朝，并旡敢犯之意。二十年七月十五夜，见兵马杀平壤，无奈接应。及八月二十九，行长与沈游击相会，约退让平壤。不期天朝不信，去年正月初六日，进兵攻城，伤杀行长兵甚众，碧蹄亦是天兵追杀死伤，日本兵亦多退王京。问：后来因何退还王京，送回王子陪臣？答曰：一则听沈游击准封言语，又说天兵七十万已到，因此星夜退兵，送还王子陪臣，并将七道送还天朝。问：既退还王京，送回王子陪臣，以求封如何又犯晋州？答曰：晋州原系朝鲜人，与日本相遇，清正吉长兵马杀了，因此相杀。后见天兵，即便还去。问：尔原是声言求贡本部因尔复犯晋州，情形反复，故许封不许贡。既许尔封，即当归国待命，如何又运粮盖房，久屯釡山不去？答曰：己前封贡并求，因天朝不肯，关白行长未信，只是求封好了。又运粮盖房，俱各守候天使，并无他求。天使一差后，尽皆烧毁。问：原约三事尽从方封。尔当传行长等，即令倭戸尽去，房屋尽毁，不复犯朝鲜，不别求贡市，尔能保关白行长尽从否？答曰：行长有禀帖上孙总督云：一一听命，不敢有违。此系大事。秀吉有命行长，行长有命小的，方敢如此对答，定旡反复。问：尔等虽一时遵约，至于日久，能保永旡他变否？尔当对此订盟立誓，方与请封。飞誓云：天朝问的言语，小西飞驒守藤原，如俺答的说话，如有一字虚说，关白秀吉、行长、小西飞等，俱各不得善终，子孙不得昌盛。苍天在上，鉴之鉴之。问：尔前云朝鲜既为请封，岂肯复犯？但秀吉受知信长，尚且篡夺，朝鲜一时代奏，彼岂不复再犯？答曰：信长者篡国王，不好。因为部将明智被杀，见今关白丰臣秀吉时为摄津守，率行长诸将，兴义兵诛明智，归并六十六州。若无秀吉平定诸州日本百姓至今不安。问：平秀吉既平了六十六岛，便可自王，如何又来求封？答曰：秀吉因见杀国王为明智，又见朝鲜有天朝封号，人心安服，故特来请封。问：尔国既称天皇，又称国王，不知天皇即是国王否？答曰：天皇即国王，已为信长所杀。问：尔既如此，当奏请许尔封。尔当写书差倭，去报平行长速归，令关白整备册使船只馆舍，及一应恭候礼仪，一有不虔，封仍不许。答曰：守候已久，件件不敢轻易，有违天朝之命。沈游击到金山，兵马即过海回家。行长主候天使答问毕，俱封奏闻。时人谓如安恐不作此恭顺语，本部所装饰也。〈平壤录、征伐记：松下见林曰：飞驒守所答皆伪也。飞阿党行长卖降秀吉，求媚于明，无不至矣。欺秀吉退共挫锋，奸凶孽臣也。〉于是封议定，命临淮矦李宗城充正使，以都指挥杨方亨副之，同沈惟敬使本邦，册封秀吉为日本国王，诰敕赠金印。〈明史。〉时礼部议日本旧有王，未知存亡，关白或别拟二字，或即以所居岛封之。适谍报，熊川岛倭船三十六号业起行归，星遂谓封事必可成矣。〈皇明通纪、明纪事本末。秘笈所载续狂夫之言。万历甲午，司农郎叶春及疏云：温公倭刀歌曰：徐福行时书未焚，逸书百篇今犹存。乞乘小西飞封款之便，檄至彼国，搜寻三代以前古书。西河合集曰：欧阳氏狡狯之词。甚言举世人不能辨古文耳。若真求之，则痴人前难说梦矣。盐邑志林：倭使小西飞来议封事，时以京营将佐杨贵绿为馆伴。小西飞昵杨，有私觌之礼。银一片隐起三字曰：石州银。近藤守重金银图录载其图曰：盖为征朝鲜所造也。〉

四年乙未〈明万历二十三年，朝鲜李昖三十二年。〉正月，石星请明主授行长以下七人官，皆都督佥事。志皋请催册封使行。孙矿以兵部侍郎出代养谦，加右都御史。初，封贡议起，欲取道宁波，浙人素苦倭，孙矿及沈一贯排之力。比矿经略，则封议己定，宗城辈且往。矿先令麾下叶靖国持檄谕行长还报，行长无撤兵意。矿乃上疏言：倭情多诈，且闻山城君尚在，有文禄三年历可证。关白当如礼臣议，改封顺化王，责关白子或行长，亲持誓表诣辽阳，然后命宗城往使，而罢遣惟敬，仍増募水陆诸军，严为之备。又闻关白与行长不相能，或以计招之，亦一策也。星言矿不宐遣人入倭，阻坏封事。矿乃作封贡议以讽，星亦不听。〈明纪事本末、三大征考所载，李化龙上疏与矿疏同，而据化龙传不载其疏，二书盖误也。〉

四月二十六日，秀吉以萨摩出水郡地一万石，加赐宗义智，赏数年战功。〈宗氏家记。〉

六月，秀吉召义弘还，令忠恒代为军务。秀吉慰义弘劳，正萨、隅、日三州经界，以其籍赐之义弘。〈征韩录。〉此月，朝鲜礼曹司李荣春、尹起辛等赠书于秀吉，谢清正礼遇二王子曰：窃以交邻惟道，自古有之；无故动兵，𮃛旧无之。贵邦以有易无，是可忍，孰不可忍也？若彼哉彼哉，而退之道外，则必失玉石之别；时哉时哉，而视秦之肥瘠，则恐伤漂母之恩。故差遣使价，以布一义。关白阁外所御中，主计清正自壬辰岁逾境以来，不贪利欲，不快庸杂，为奉王事，实心丈夫之威，杖钺鸟岭之上，旗影飘拂烟云，秣马岳山之麓，嘶声上彻中宵，覆道汉江之波。小西失信，席卷北狄之薮，煮山赤地，龟车蠢及晋城，诸将因之奏功，不随牧场山会，众术瓦解，神耶人耶，真可谓男子中之男子。又于会宁致犯王子时少无彼敌，泛漤之忽，卑辞下巳，谦恭俾〈俾，从也。〉礼，自整日域之风，山长驿路〈长驿之闲，盖脱一字。〉水远釡山浦，终始如一。怜神龙之失水，悯寄胡之孤苦，使复京师，廼全纲常之好。天耶数耶，真可谓仁人君子中之君子也欤。以壮略武勇观之，则虽良平信哙，何足比肩。以克己复礼，博爱宽洪筹之，则虽吞蛭割股之仁，何能及乎？若此，非凡大有人贠，不可以一视同队鱼。故越甲午夏，使画者山之僧释咸密投其阵，秘阚〈阚，视也。〉移绘清正象容于绢，营作庙堂南大门外莲池岸。挂幅位焉，以牲物祭奠生祠临海、顺和两君。亲祝祭文，以黄庭琥、柳源浩、郑应国各禄三千石，宛复户公司任治，可一年春秋两等，广施永从留向，使后世抚剑疾视轻薄踈忽人之法则也。然欲捡兹影似与否，招冈本及平太夫等，使进参，则右人等，或悚怖惊骇，纳履而退。或弃佩劔，曳腰带而遁，曰：加藤君主自何日到此，安然乎？我等昔者得责于前，罪人也云，汗出添背，仅仅恳恳，然后知释岁僧之手品也哉。阁下怠设醴酒，若疑斯文，则驰使点捡，亦明垂贵国忠臣名将录，幸甚幸甚！照鉴考纳，不胜惶忭之至。〈外国往来书。源君美曰：明人书往往记清正。事颇多，昆山王志坚作歌称之。又朝鲜庆尚全罗军营芝战船于海，祭海神，射蒭灵，沈之海，咒咀清正，当时之遗俗也。而至今巧射者无善中之，或偶有中之者，发狂病。亲戚恐而祀清正谢罪得解。宽文中泛战舰时，逆风大起，碎舰。国人谓清正所祟，大恐惧，闻之对马人。徂徕文集、水足氏父子诗卷序，余幼时闻之太大孺人云：肥有高丽门，盖当丰王之征三韩，肥之先矦有加藤氏者，为冠军骁勇，功最著。高丽人至今犹以怖儿啼曰：鬼将军来也！儿廼泣而不啼，威武所摄伏可知己。及其归也，以所屠陷城门归，表以为京观云。太大孺人犹尚及躬亲见之，识其材钜丽诡异者状。又旁闻父老长年者所睹记鬼将军战时它遗佚事，多世所不传者。清正臣下野光俊称长左卫门巧作城壁，从清正于朝鲜战死其子有远称藤八，亦从朝鲜役。加藤氏灭时，酒井忠清荐之本藩始祖威公，赐禄千石。子孙现在家藏宋徽宗画鹰，自朝鲜赍来云。〉

七月，先是秀赖之生也，秀吉窃有废秀次之志，而秀次适骄奢过度，淫酗肆虐，好杀人为娱，大失人望。奸臣知秀吉意，告有反计，秀吉闻之，遂诱杀秀次。〈太阁记、秀吉谱。〉初黑田孝高谏秀次曰：太阁老而劳军务，殿下冨春秋，恬然逸豫。如不省者，恐非事父之道。速到名护屋，代太阁从事军旅，不然终取祸败。秀次不从，遂及祸云。〈秀吉谱、仙巢稿。〉

九月，先是宗城等发也，明主敕令途留朝鲜都城，候我兵尽彻方行。宗城至汉城，连遣使催我撤兵，于是先彻熊川数障及巨济场门苏津浦等诸屯，〈平攘录曰：惟焚小营，并归大营而己。〉以示信，且曰：恐如平壤见欺，愿两使速入我营，当悉如约。于是杨方亨因兵部札付，先到釜山，而我营犹不悉彻，人多疑之。石星信惟敬言，意倭无异情，屡促宗城前去。宗诚继至釡山，行长谢不相见，曰：往复关白，然后相迎。〈惩毖录。〉宗城等留釡山，不敢航海。〈明史。〉

十二月，惟敬私选良马二百馀匹发去名护屋喂养，云僃从人骑用，实欲献秀吉。以故言者益甚。〈平攘录。按：名护屋，本书作南戈崖，名护屋之转音也。明纪事本末纪此事云：驱壮马三百南戈崖，骑从献秀吉。不成义。〉

庆长元年丙〈申明万历二十四年，朝鲜李昖三十三年。〉正月，沈惟敬诡云习礼偕行长先来，〈明史。〉私奉秀吉蟒玉、翼善冠、地图、武经及壮马三百，遂取阿里马女以与我亲。〈明纪事本末。〉明徐成楚极论惟敬不足信。星为所愚，李化龙、董一元奏报我情，实亦各异。星独奏必无变计。〈明史。〉

四月，先是宗城之出使，京官集观，道路竦然夺目。而惟敬初为星建封贡议，希已为丹使而不得与，大失望。宗城夹贵，不礼惟敬，惟敬亦轻宗城为人，欲倾夺之。〈平攘录。〉宗城明初功臣李文忠之后，以荫袭爵，纨绔子弟，性颇恇怯。时惟敬既去，久无回报。或言于宗城曰：关白实无受封意，将诱致卿等，抅囚而困辱。宗城惧甚，夜半𢕄服出营，尽弃仆从、辎重、印节而逃。翼朝营兵始觉，分道追之，至梁山石桥，不得而还。〈平攘录曰：惟敬密令宗城旧识谢隆扬言封事败。泣动宗城，宗城果大恐。朝鲜传云：宗城以贪淫，为倭守臣所逐。明纪事本末云：宗城次对马岛，太守仪智夜饰美女二三人，更番纳行帷中。仪智妻，行长女也。宗城闻其美，并欲淫之，智怒，不许。明纪编年亦载其说，而宗城止釡山，未尝渡海。三书所载，𡚶说也。〉杨方亨独留我营抚戢，且移文朝鲜，令勿惊动。宗城窜入山谷中，数日不食，从庆州西去。〈惩毖录。〉方亨报之，明主大怒，逮问宗城，遂议战守。〈明纪事本末。〉志皋、星皆上疏引罪，封议再绝矣。〈明史。〉既而惟敬、行长始回，又撤西生浦、竹岛等屯，而釡山四屯不撤。〈惩毖录。〉宗城既逃，惟敬快意。方亨不自安，问策于惟敬，惟敬笑曰：审欲自安，但记两语。曰：何语？曰：支吾中国，奉承日本而已。方亨领诺，悉听主分，将宗城所遗钱粮金帛，悉委惟敬。又揭报星极言倭情无变。及斥宗城，力荐惟敬能任事。星乃疏请，〈平攘录。〉明主即命方亨为正使，惟敬任添注游撃副之，以卒封事。星再疏请赴朝鲜处置，明主不许。〈明史。〉惟敬犹不遽行，益贪求。星曲意从之，多给银，月供赡其家。然星恐惟敬卖已，遣亲旧数人于釡山探视。数人皆窃党惟敬曰：事可保万全。星遂不疑。丹使之发，釡营未撤惟敬曰：降倭若千，令朝鲜择地安置。星亦附奏云：营栅尽焚，尚有馀倭防护册使。

六月十五日，二使发釡山。〈平攘录。〉清正等先后撤兵回，〈平攘录。〉诸将亦将撤回。时义弘在京城，忠恒在加德岛。义弘传秀吉命于忠恒曰：日者命诸将以明使来，令撤回朝鲜地，而今有所思虑。纵令诸将既发船，汝等犹归本营安住。如发船期，则后日当再命之。于是忠恒犹留加德，诸将亦归各营，益严守备。〈征韩录。〉先是清正与石田、三成不和，三成谗清正于秀吉。秀吉怒，谴责清正。

闰七月〈閠据秀吉谱，以平攘录秀吉谱考之。此岁我置闰在七月，明置闰在八月。〉十二日夜，京师地大震，公私庐舍倾倒。清正驰入伏见城，秀吉避殿在庭，清正候起居毕，自辨明诬枉。秀吉见清正数年苦战，颜色憔悴，不觉潜然，而其疑亦解。〈清正记。明史载石星上言：秀吉望封甚切，清正阻其事，已置之罪。又言日本地震，山崩海溢，死者万馀人，而诏使及从者不损一人，其说虽𡚶诞，亦稍有所据也。〉

八月〈明闰八月。〉十八日，二使至和泉堺浦。〈平攘录。本书作沙浦郎。堺浦，转音也。〉二十九日，先是二使之发也，李昖议遣世子珒致贺，已而听嬖臣李德馨言罢之，〈眀纪事本末：按：秀吉再发兵。借口朝鲜不遣王子，然则朝鲜再被兵者，德馨之为也。惩毖录不记者，盖为德馨讳乎？〉遣黄慎、朴弘长。〈秀吉谱、平攘录。惩毖录作李逢春，黄慎，太阁记作正使谢用梓。〉此日册封使及朝鲜。二使至伏见。秀吉命警卫严肃，观者如堵，诵秀吉威德。二使鼓乐到馆，秀吉令柳川调信责朝鲜使曰：王子不亲来谢，以贱使代之，无礼也。不许同明使谒。鲜使大惧，因行长而谢，秀吉不许。

九月二日，秀吉见明使于伏见城，方亨在前，惟敬捧金印立阶下。少焉，殿上黄幄开，秀吉出，侍臣二人执佩刀侍卫警跸，诸臣肃然。惟敬惧，持金印匍匐。方亨从惟敬所，为秀吉劳之。二使以为责已，益超趄失措。行长进曰：聘使谨行礼。于是惟敬捧金印及冠服，且进诸臣冠服。礼终，退赐酒馔于馆。三日，秀吉宴飨两使。秀吉座于上坛中央，著明冠。二使座于中坛右，东照宫及前田利家等七人，座于左方，皆著明冠服。其馀诸矦在南椽，诸太夫以下在廊庭。飨仪羞膳用明礼。秀吉谓：雅乐素彼土所传，不足娱宾，奏我乱舞柏子，鼓笛之音惊耳。罄欢而罢，二使谢，飨礼厚。秀吉退在花畠山庄，令僧承兊、灵三、永哲读明主玺书。行长密语承兑曰：太阁闻诰命，必大怒。临读，变其文辞，承兑不肯直读之。诰文曰：圣神广运，凡天覆地载，莫不尊亲；帝命溥将，暨海隅日出，罔不率俾。昔我皇祖，诞育多方，龟纽龙章，远锡扶桑之域，贞珉大篆，荣施镇国之山。嗣以海波之扬，偶致风占之隔。当兹盛际，宐缵彝章。咨尔丰臣平秀吉，崛起海邦，知尊中国。西驰一介之使，欣慕来同。北叩万里之关，恳求内附。情既坚于恭顺，恩可靳于柔怀。兹特封尔为日本国王，锡之诰命。於戏宠贲芝凾，袭冠裳于海表，风行卉服，固藩卫于天朝。尔其念臣职之当修，恪循要朿。感皇恩之已渥，无替𣢾诚。祗服纶言，永遵声教。钦哉！谕文曰：朕恭承天命，君临万邦，岂独乂安中华，将薄海内外日月照临之地，罔不乐生，而后心始慊也尔。日本平秀吉比称兵于朝鲜，夫朝鲜，我天朝二百年格守职贡之国也。告急于朕，朕是以赫然震怒，出偏师以救之。杀伐用张，原非朕意。廼尔将丰臣行长遣使藤原如安来，具陈称兵之由，本为乞封天朝，求朝鲜转达，而朝鲜隔越声教，不肯为通，辄尔触冒，以烦天兵，既悔祸矣，今退还朝鲜王京，送回朝鲜王子陪臣，恭具表文，仍申前请。经略诸臣前后为尔转奏，而尔众复犯朝鲜之晋州，情属反复，朕遂报罢。尔者朝鲜国王李昖为尔代请，又奏釡山倭众经年无哗，专俟封使，具见恭诚。朕故特取藤原如安来京，令文武群臣会集阙庭，译审始末，并订原约三事。自今釡山倭众，尽数退回，不敢留住一人。既封之后，不敢别求贡市，以启事端，不敢再犯朝鲜，以失邻好。披露情实，果尔恭诚，朕是以推心不疑，嘉与为善。因敕原差游击沉惟敬，前去釡山，宣谕尔众，尽数归国。特遣后军都督府佥书、署都督佥事李宗诚为正使，五军营右副将、左军都督府署都督佥事杨方亨为副使，持节赉诰，封尔平秀吉为日本国王，锡以金印，加以冠服。陪臣以下，皆各量授官职，用溥恩赉。仍诏告尔国人，俾奉尔号令，母得违越，世居尔土，世统尔民。盖自我成祖文皇帝锡封尔国，迄今再封，可谓旷世之盛典矣。自封以后，尔其恪奉三约，永肩一心，以忠诚报天朝，以信义睦诸国。附近夷众，务加禁戢，母令生事。于沿海六十六岛之民，久事征调，离弃本业，当加意抚绥，使其父母妻子得相完聚，是尔之所以仰躰朕意，而上答天心者也。至于贡献，固尔恭诚。但我边海将吏，惟知战守，风涛出没，玉石难分。效顺既坚，朕岂责报？一切免行，俾绝后衅，遵守朕命，勿得有违。天鉴孔严，王章有赫。钦哉故谕！〈朝川鼎曰：诰文原本，今藏龟山矦邸，用大幅锦大字一行四字，万历十四年月日造，八字织成也。谕文惟敬所赍来副本，今藏平户矦邸。〉秀吉听之，果大怒曰：我欲王日本，何假彼力？彼封我为日本国王者，何哉？行长云：明主封我为明帝，我为之班师。行长非徒欺我，私通于明，其罪不小。速召行长，斩其首而甘心焉。遂掷冠服诰命于地。承兑谏曰：中国文明秀诸国，故诸国受封，自古而然。今也殿下威德，覃及西土，特奉丹使，非美事乎？愿褒丹使，赠报书，永偕通好，遗国华于后世也。秀吉为之意颇解。行长至，秀吉叱之。行长曰：匪臣所为。出三奉行意。遂以书牍数通为证。秀吉抑怒而止，召清正及三奉行曰：明主册封，不满我意，然姑忍之。朝鲜和讲，我决不许，册使亦不可留。明日速发遣，再起大兵，以灭朝鲜。〈秀吉谱。平攘录曰：宴册使日，惟敬发言，撤兵通好。清正记曰：宴丹使日，秀吉坐上坛，册使坐中坛册使令译者言曰：秀吉请和，故明帝册封焉，当降坛拜戴诰命冠服。按二使匍匐才将命恐事败，岂得发此言？乎二书所记不可信，故不采焉。〉册使之来也，明主付行长等以明官都督签事，〈明纪事本末。〉付玄苏以本光禅师僧官。〈仙巢稿。〉四日，二使还堺浦。秀吉犹馀怒，欲斩朝鲜二使。承兑等谏而止焉。秀吉遂与清正等议出军于朝鲜，而令曰：清正、行长为先锋，中国九州诸军悉航海，荡平三韩。东国、北国、畿内众修筑伏见城，军旅土木之役并起焉。方亨、惟敬相议，谓：万里奉使，不得回翰，何面目之有？托行长恳请秀吉，秀吉怒曰：惟敬不遂我所求，但为朝鲜谋，我不再见彼，汝速迫逐焉。行长告之，二使怏怏。行长犹调停，令秀吉赐物品，颇优渥。二使相约曰：归朝明白奏闻，不然误大事。九日，临发，柳川调信私告黄慎曰：清正说关白再往朝鲜，将令王子来谢，如不肯虏而携来，令清正等先发，期明年二月，大兵继发。慎告之惟敬等，惟敬未信，舟泊名护屋，候风有日。土人云：清正、长政出兵在近。方亨失色。惟敬曰：吾舌犹在，不敢惊寺泽正成遽持秀吉书来。二使谓谢表也，而其书责朝鲜文也。大意谓前年使来也，秘明事情，其罪一；往日以沈惟敬请还二王子，而不速来谢，及明使来，才附贱使，其罪二；本邦与明和讲，因朝鲜反复，经历数年，其罪三。慎等达其书于李昖㳂大惊，启之明主，且求援兵。〈参取征伐记、秀吉谱、平攘录。按朝鲜传曰：关白怒朝鲜王子不来谢，止遣二使奉白土绸为贺，拒其使不见，语惟敬曰：若不思二子三大臣，三都八道，悉遵天朝约付还。今以卑官微物来贺，辱小邦邪？辱天朝邪？且留石曼子兵于彼，候天朝处分，然后撤还。翌日，奉贡遣使赉表文二道，随册使渡海至朝鲜。廷议遣使于朝鲜，取表文进验，其一谢恩，其一乞天子处分朝鲜。其说不与我记载及石星传合，盖传闻之异也。魔释记及武家盛衰记曰：惟敬侍秀吉，摘夹袋中药而饮。秀吉问之，惟敬曰：此延龄奇药也。秀吉乞之。惟敬曰：外邦所赍，何知非鸩毒？秀吉固乞之，惟敬令试之近臣，经五六日，侍臣觉其气力爽然，秀吉信之服用，利家、隆景亦乞而服。未几，隆景死，秀吉、利家亦相继而死，不知其是否，姑附俟后考。茶器铭物集云：惟敬之来我邦也，以其善书，李昖赠以磁器笔洗。惟敬适疾，服幕府医竹田法印药，得愈，因谢以笔洗。后转藏隐岐矦松平氏家，以为茗碗。茶家称之游击茶碗。〉初，行长之议和也，遣其臣竹内吉兵卫于明为质，得见明主。明将某𠹉言竹内曰：我当发兵剿日本兵在朝鲜者，渡海而荡覆其国。汝归降以为先锋，战胜日封日本中大国以赏之。竹内笑曰：我兵在朝鲜者才十之一，良将劲兵屯于名护屋者犹许多，况明兵孱弱非我敌。如出兵本邦，徒送𭭾耳。明将大怒，无复所问。至是，和成。率惟敬而归本邦。〈竹内吉兵卫觉书。〉

十二月七日，方亨等至釡山。二十五日，发釡山，至陜川。朝鲜李元翼先会黄慎等，又见明使，问我邦情由。元翼曰：乘釡营虚，遽袭之，如何？惟敬曰：虚固当乘，然动亦宐慎，岂如谋万全。元翼疑而终不发兵。〈平攘录。〉

二年丁酉〈明万历二十五年，朝鲜李昖三十四年。〉正月，方亨之至釡山也，伪奏秀吉受封，谢表且至。〈石星传。〉十四日，先锋清正既先诸军入朝鲜，复竹岛旧垒，与原留釡山兵合，在机张住札，随攻梁山，逐其守平春，入西生浦，〈清正记、平攘录，平春据清正记。三大征考曰：清正入朝。鲜僧松云大言：日本有天下，以朝鲜先驱借路。按松云言见惟敬书。〉声言要王子来谢，始解兵。〈惩毖录。〉行长以和议破，大恐，速发兵渡海。〈黑田家记。〉十五日，自釡山外洋进入豆毛等浦。清正榜示居民曰：清正奉太阁命再航海，今遣使者于京城。回报之闲，庆尚左道之民，莫恐怖逃散。

二月朔，行长修釡山原营，浚濠周栅，为据久计。朝鲜民惊惶，荷担而俟。数年来，自王京至釡山一带，残破既久，全罗地方未修城垣，我兵猝至，举国危惧。李昖将妻子迁海州，柳成龙托搜粮刍，奔尚州，权栗避极东，令留屯汉江，无应者。军民皆不战而逃。李昖日告急于明，〈平壤录。〉其臣郑期远，哭泣求援。〈明史。〉十五日，册使方入关。惟敬诈言秀吉恭顺谢恩，且以在本邦时所交换猩猩毡、天鹅绒等，为秀吉贡献方物。明诸臣哂诋，谓猩毡、鹅绒不产日本，何云方物，明是欺罔也。石星诘问方亨，亨既受惟敬制，朦胧不明言，然谢表竟不至。〈平攘录。〉后惟敬再往釡山，差官进表文，案验潦草，前折用丰臣图书，不奉正朔，无年月，人谓惟敬伪作也。〈参取明史、平攘录。〉时宽奠副总兵马栋报，清正拥二百艘屯机张营。〈明史。〉明臣纷纷咎石星，星责惟敬，惟敬犹云：倭兵此来，不过责朝鲜礼节，今专听天朝处分，非有他也。〈平攘录。〉方亨知事败，始上疏陈始末，且云：尚书星遗臣书云：陛下喜金珠、鹅绒，惟敬因买以进，诡云秀吉所贡。星凡事欺罔，因出星前后手书十三封，大指欲茍完封事，令督抚无破坏而己。遂夺星职。星亦出方亨私书，言清正之来，矿实召之。方亨不承。徐成楚等劾星为行长所卖，反诬矿。帝以矿逊避，观成败，亦罢免。〈明史。〉星之将得罪也，自疏请削去职衔往朝鲜，谕令两国会盟，如终无济，挥大兵前进，仍治臣以付托不效之罪。明主不许。〈平攘录。〉二十一日，秀吉令曰：前锋清正行长隔日而役，不为先锋日，当在二阵矣。三阵黑田长政、毛利吉成、高桥元种、岛津忠恒、相良长安、伊东祐兵；四阵锅岛直茂、子胜茂；五阵岛津义弘；六阵长曾我部元亲、池田伊豫守、藤堂高虎、中川秀成、加藤嘉明、菅逹长；七阵蜂须贺家、政生驹一、政胁坂安治；八阵宇喜多秀家、毛利秀元；釜山城丰臣秀秋守之；太田小源五掌军务；安骨浦城高桥直次筑紫广澄守之；竹岛城久留目秀包守之；西生浦城浅野幸长守之。今遣毛利友重、竹中重治、垣见一直、〈一作家澄。〉毛利高政、早川长政、熊谷直盛于朝鲜监察捡督焉。诸将战功轻重，可明白之，糺核事实而告报。若夫舟师高虎、嘉明安治监之，以四国兵为援，凡诸军为盟誓，相亲睦，勿相背明。或发大兵去朝鲜王城五六日程，遽报之，我单骑航海剿之，直入明。〈征伐记、秀吉谱、古简杂纂、黑田家记。九州记：藩翰谱及锅岛家记曰：此役令直茂家政、惠琼指挥军事。〉是月，明复议防本邦，以前都督同知麻䝿为备倭总兵官，统诸军。〈神宗纪。〉时明连岁用兵，国计频绌，朝鲜亦乞调南兵进驻要害，以为声援。而封事起后，东征士马尽撤回，且平壤役。如松约先登者给银万两，而遂不给。南兵鼓动叫噪，总兵王保诱而杀千馀兵，人心愤惋，鲜应募者。〈平攘录。〉

三月，明以山东右参政杨镐为佥都御史，经略朝鲜军务。以真部侍郎邢玠为尚书，总督蓟、辽、保定军务，经略御我军。〈神宗纪。〉杨镐谓朝鲜隐匿储蓄，不饷军，劾奏其罪，由是朝鲜多怨。〈杨镐传。〉此月中旬，第三队黑田长政以下，相续航海，总军十三万馀，分五路入朝鲜。〈按此岁我军之发，诸说不一。黑田家记书逐次发，不记月日。藤堂家记为五月高虎入朝鲜，是非云发日。明纪事本末为六月，倭数千艘先后渡海，分泊釡山。是记至朝鲜月也，非云发时，但大河内秀元朝鲜日记，记日月尤详。五月二十二日，总军发大坂，七月七日著釡山。其间水路里程、泊船地所，皆详记如可信者。然先锋之发在二月初，而总军之发不可諬，缓至五月末。其他所记，往往与诸书不合，虚实相半，故不取其说。征伐记为此月中旬者，或得其实，故姑从之，以俟后考。〉后占据东莱、机张、西生浦、豆毛浦、安骨、竹岛、梁山、蔚山、加德，而横行熊川、金海、昌原、咸安、晋州、固城、泗川、昆阳。然不掠财杀人，务在招抚。目中既蔑朝鲜，而风水不便，海运未至，且城邑空虚，土地𮎰芜，室如悬磬，野无青草，故不能鼓行而西，濳形以至五六月。清正谓俟粮运至发兵。行长谓至榖熟时，刈麦禾而后发。明与朝鲜稍得为备御。〈征伐记、平攘录。〉明人谓：倭惩平壤挫锐，借封贡以愚我，撤兵取胜十全。釜山南连对马，北通全庆，东有东莱、机张、西生、琳琅、五浦为之左臂，西有安骨、加德、熊川、森浦、巨济、闲山、德桥、金海、竹岛、龙堂为之右臂，联络犄角，可政可守。倭因讲和暂退以愚我，援兵尽撒，乃借衅朝鲜负约，此倭得䇲也。〈三大征考。河原懋成曰：初，我乘胜席卷夺取两都，目中无朝鲜矣。自常情观之，可急以重兵拒鸭绿江，使明兵不得渡者，然占地甚广，散戍各处，则情形俱露，委而置之，廼其漏□遗喙，伺隙窃发，重为所扰。加明兵日至，我师暮气难以常其新锐，故平壤一战之后，不较胜负，而从容引退，屯驻釡山西生间，如鸷鸟匿形，时出游兵扰其耕稼，捣其空虚。彼出我归，朝鲜残破之馀，恐久而不能支，是粘罕蹙宋之故智也。故秀吉不死，则诸将未可遽撤而箕封亦未知税驾之所也。〉二十一日，李昖使僧松云诣清正营，议国事。清正曰：和平不就，我大兵进攻，而墟朝鲜，如篲扫尘埃，汝臣民无有遗孑。王子一人来谢，太阁之意解，得免祸，以王子一人渡海之劳，代阖国生灵命乎？松云曰：王子航海，事势似不难，而义则不可也。以王子一身论之，则宐渡海而谢太阁。以宗社论之，则不可以王子送仇家。清正曰：王子航海，宗社可保。不然我兵今毁宗社，宗社何为哉？松云语塞。清正又曰：王子既就擒，当戮之。太阁怜而放还焉。夫可杀而不杀，日本谓之恩，贵国谓之仇乎？松云不能复答，曰：我当尽心力而谋之。〈清正松云问答。〉

四月，义弘入朝鲜，屯于加德岛。敌船来攻者三，义弘击而退之，〈岛津家记。〉安治、嘉明等亦入朝鲜。敌船数百艘御之，会大风退于唐岛，安治舟亦波浪相激，才著釡山。高虎与安治等议，造巨舰于熊川，且约曰：敌在唐岛，其地得运舟便。俟舟成，吾辈进退共之，勿侮彼。〈朝鲜战船记、胁坂记。〉

五月，〈平攘录系四月二日。〉明邢玠至辽，行长建楼，清正布种窖水，按朝鲜地图。玠听之，遂决意用兵。麻贵望鸭绿江东发，所统兵仅万七千人，请济师。玠以朝鲜兵只㛠水战，乃疏请募兵川、浙，调蓟、辽、宣大、山陜兵，及福建吴淞水师。刘𬘩督川汉兵，听剿贵密。报候宣大兵至，乘倭未备，掩釡山，则行长禽，清正走。玠以为奇计，乃檄扬元屯南原，吴惟忠屯忠州。〈朝鲜传。〉麻贵先至王京，谕李㳂练兵固守。成允门、权应铢等住庆州以防鸟岭；金应瑞等住宐宁以防釡山。元均以舟师专备竹岛、加德以候明大兵至。明人或议选中国贤能，分理八道，然后进兵。明主以芝谕李讼，昖恐明并吞，谢而罢焉。时三国未动兵，惟守险隘。沉惟敬往来我营，明主责以撤兵，则云：关、白要割三道，忠清、庆尚、全罗，朝鲜要地。三道失，则朝鲜不可保，不但朝鲜，明亦有切近患。惟敬欲延缓逃罪，始以封事欺明，又欲以割地骗朝鲜，令明人弃而去之。行长清正遣柳川调信于本邦，请师期。惟敬欺明曰：俟调信廽，兵即彻。

六月初，调信还本邦，见秀吉。秀吉曰：朝鲜不听我言，以全罗、忠清、尚完故也。儞等以八月一日直入全罗，刈禾为粮，攻各处山城，仍进攻济州。如是而势难，则还军庆尚。自固城起，至西生止，八处连营住兵不时侵略山城，纵有损伤，必攻破而后巳。调信速还报。行长等调兵将进攻，惟敬于是大穷。雇朝鲜僧赠密状于清正曰：〈按僧盖松云也。〉明邢总督大兵七十万，今将至，以劝其退兵。清正答云：鲜兵孱弱，非我敌，得明兵至，快战鏖杀，长驱明京，如朝鲜，不足言也。惟敬又恳请美浓部金太夫，〈按金太夫清正臣也。本书为秀吉弟者，误。〉金太夫亦拒而不听。惟敬弥穷，又闻明主责石星，大怀疑贰，欲逃入我营，未得闲。而邢玠素憎惟敬欺君辱国卖司马，欲擒之，而恐逃走我军，泄机事附檄安慰。窃令扬元、吴惟忠等埋伏四路，遏其走路。惟敬部下营兵二百，皆得其懽心。玠又恐其率之杀出，遣新兵交换，惟敬愈不安，使家丁娄国安、张龙等于釡山道意。〈征伐记、平攘录。〉行长与诸将议。诸将谓：惟敬欺我于明，今归降者，恐复出诈谋，不可容易入营，遣人迎之，捡察有可疑，速斩杀。行长从之。〈小西一行记。〉十八日，行长遣调信至海边。调信在舟，差使迎惟敬。调信使为鲜兵所阻，不得达。杨元闻之，自南原星夜驰至宐宁，见惟敬走，擒而押送军门。惟敬就擒，我郷导绝矣。〈征伐记、平攘录。〉时我军数千艘，既前后渡海，泊釡山，戮郡守安弘国，渐逼梁山、熊川。〈朝鲜传、明纪事本末。按藤堂家记曰：高虎五月入朝鲜。又古简杂纂所载秀吉与高虎状，赏剿朝鲜哨船，赐一万石。其书六月二十三日所发，则五六月之闲，高虎入釡山地方之时乎。朝鲜日记载：七月初，我军至椎木岛，朝鲜军舰数百艘，塞釜山海口，发矢炮，我军张帆冲突敌船，直入釡山。或似在此时。然朝鲜日记月日错缪，事实难悉信，如前注所辨，不可为据也。〉我将帅宇喜多秀家管四国九州诸将，营于釡山锅岛；直茂营于竹岛；毛利吉成、毛利丰前守、岛津忠恒、秋月种长、高桥直次、相良长安营于安骨浦；加藤清正营于蔚山岛；津义弘营于加德岛；小西行长、有马政纯、大村嘉前、松浦镇信、安国寺惠琼、五岛盛胜营于顺天宗义智营于南普拜岛。〈岛津家记。〉此月小早川隆景以病殁。〈毛利家记。〉隆景在朝鲜，所在严警，日夜巡营，虽步卒不许散出。其行兵一日不过三里，人或疑其怯。而至明大兵如潮涌，诸将或谋无所出，而隆景从容运筹，决然机断，诸将遂服其老錬云。〈浅川闻书。〉

七月，我军进入庆州，窥闲山。〈明史。〉先是自我军入朝鲜，惟见败于舟师。秀吉愤之，令行长必取舟师。初，壬辰役，朝鲜李舜臣救元均，相得甚懽。既而争功，渐不平。均性险陂，且多连结于中外，构诬舜臣。行长窥知而欲闲之，先使部下要时罗。〈按庆长六年，朝鲜郑晔报秀吉书曰：所谕要时罗等始到敝邦，天将辄即拿送天朝，其后处置非敝邦所知。据此，时罗为明所虏也。时罗，次郎之转音也，而不审其为谁。〉往来庆尚，右兵使金应瑞阵致殷勤。清正之将出兵也，时罗密言于应瑞曰：行长云：和事不成，由于清正，某日清正当渡海，朝鲜若要之海中，可以败杀。应瑞上其事，朝鲜君臣信之。尹根寿以为机会不可失，连催舜臣前进。舜臣疑我诈，迟徊累日，要时罗又至，曰：清正今已下陆，何不要截？佯致恨惜之意。事闻，诸臣议皆咎舜臣，下狱减死充军。元均遂代为统制使。〈〇按平攘录：白元均在闲山密谋举兵，约会中国，捣釡山巢穴。不意金应瑞在宐宁，陆路虚声势，将元均约中国捣巢日期泄于行长。行长欲攻南原，虑元均袭其后，一闻此信，就中用计，与木书小异。〉均至闲山，尽变舜臣约朿，斥舜臣任使者，以其爱妾居舜臣所议兵事运筹堂，重篱隔之，诸将罕见其面。又嗜酒酗怒，刑罚无度，军情怨愤。至是我军将袭闲山，行长又遣要时罗绐应瑞曰：我兵船某日当添至，朝鲜舟师犹可邀击。权栗尤信其说，促元均进兵。均以己前常言舜臣见敌不进，而陷之得代其任。今虽知其势难敌，无以为辞，不得己，尽发舟舰，我营在岸上者俯视传报。〈惩毖录。〉十五日夜，〈古简杂纂、秀吉书藤堂家记、三大征考。按惩毖录为八月七日者，传闻之讹也。宗氏家记亦为八月七日，而宗氏家记率凑合惩毖录而为文者也，故月日袭惩毖录，不可信焉。胁坂记为七月七日，鸟津家记为此月十二日、十三日、两日战，皆误。又按源君美𠹉疑丰臣家谱以此战系春，此说未精密。今读丰臣谱春及七月两茶记之。而春所记，据戸田肥后守说而颇详䌷。七月所记，据平攘录，而平攘录闲山之战文尤略，故引为二事也。非全系春而已。〉藤堂高虎、胁坂安治、岛津忠恒等袭元均舟师。高虎先遣人觇其巢窟。夜参半，号炮三响，快舸急赴其兵。箕浦、忠光等获敌船。〈藤堂家记，胁坂安治据秀吉谱。〉义弘欲自陆路攻之，与诸将期，率兵三千屯唐岛，闻舟师喊声，同发喊，放大炮水陆。合势攻之，忠恒跳，乘一敌船勇战，悉杀其兵，遂夺船。〈征韩录。〉均至绝影岛，督诸军进战。夜深风盛，舟分漂，均还至加德岛，军士下船取水。〈惩毖录。〉高桥直次、筑紫广澄突出掩之，斩将士四百馀人。〈宗氏家记。〉十六日黎明，均率数百艘引退，据巨济㓒川岛。〈巨济㓒川，据惩毖录。〉高虎兵竞击，高虎甥高刑等，各有斩获。〈藤堂家记。〉高虎临发，驰使告加藤嘉明，嘉明稍后而至，战既酣，嘉明见一巨舰，列戈炮而待，跳跃而上舟，手斩数人。敌欲击嘉明，嘉明甥权七郎等奋战，而遂夺舟。嘉明又欲跳上，敌别船蹶而落海，抱舳而跳。苦战又夺一船。安治亦夺敌船十六艘，从兵多战𣦸。〈秀吉谱，十六艘据胁坂记、藩翰谱。〉高虎部下佐伯惟定家兵杉谷惟之长田惟氏等，亦将夺敌巨舰，单舸挺进，以铁塔匃之，腾上，直斩其将，馀兵匿舱底，尽屠之，〈藤堂家记。〉敌兵遂败绩，弃船上陆。义弘豫谋分布手下兵二千，于十五六里闲，悉杀逃兵。〈征韩录。〉时锅岛胜茂在竹岛，闻此战，驰舟至，而战将终，犹见嘉明乘敌舰奋击胜茂憾不及战酣，其臣中野某偶见敌船，犹在岸畔，言之胜茂。胜茂大喜，速击之，夺其船。胜茂归后，数言予幼而从太阁殿下览芳野樱，满山白雪，烂熳夺目，谓天下壮观。后闲山役，观嘉明舟战芳野壮观殆不如也。〈锅岛家记。〉胜茂分遣其臣成冨茂安援高虎。茂安奋战，斩首七百馀。〈九州记。〉此役藤堂高虎获船六十馀艘，斩获数千，溺海者不可知。义弘父子亦得哨船百六十馀艘，共高虎焚弃沿海诸浦船，令敌不得梗海路。〈参取古简杂纂、秀吉与高虎书、及与义弘父子书。〉元均走免，或言所害。全罗右水使李亿祺投水死，庆尚右水使金应瑞走免。〈惩毖录。〉诸将相会论功，嘉明与高虎争功奋怒，诸将和解焉。松浦镇信判曰：藤堂将士夜闲，先众夺哨船，又获大舰，斩其将，功为最。监军言之秀吉，并言诸将功，秀吉皆赐状赏之。〈藤堂家记，参取秀吉谱。〉东照宫亦赐书于安治赏之。〈胁坂记。〉后秀吉再褒高虎闲山之功，总督天下海船之政，仍赐桐花徽号茜红舟幕。〈藤堂家记。按朝鲜日记记闲山战颇详，然不与诸实录合。其所记云：此战自午刻至未刻，而明人及我邦所记，皆云夜战。日记又云：高虎不获一艘，高刑追敌而才得一艘，而秀吉状明言获六十艘，其馀细考，皆𡚶说也，故不取源，君美却谓之实录，予未能信也。〉闲山岛在朝鲜西海口，右障南原为全罗外藩，一失守则沿海无备，天津、登、来皆可扬帆而至。明水兵三千甫抵旅顺，闲山破。麻贵檄守王京西之汉江、大同江，扼我西下，𠔥防运道。〈明史。〉

征韩伟略卷之四〈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