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韩伟略/卷之三 中华文库

朝鲜权栗据幸州山城。二月十二日，増田长盛等攻之，不克。欲再攻之，权栗遁去。〈西厓文集、与金士纯书，十二日京倭举郡出犯湖南监司之军，倭兵大败，指此战也。又按秀吉谱作攻安南府山城。又按锅岛家记云：清正与直茂议攻安南府城，㧞之，城兵遁于开城，而二将之还在二月，故不采焉。〉我兵自京城四出，日钞略，互有胜败。〈参取宗氏家记、惩毖录，月日据宗氏家记。〉十五日，明谍报如松军，我兵二十万将来攻。如松为警备，设声援，身自东西调度，令查大受焚我龙山积糓。〈明史。明纪事本末系三月者，追书也。〉时我将自釡山至京城，设屯营三所，毛利吉成岛津、义弘、伊藤民部守之。〈古简杂纂、秀家等与秀吉书。〉十六日，秀吉遣浅野幸长黑、田孝高于朝鲜，下条制于长政等曰：加藤、清正、锅岛直茂当法咸镜阵京城、开城闲小西行。长黑、田长政当屯开城府，鸟津、义弘、伊东民部营依其旧。如出兵，隆景、长盛当留后，其馀为游兵，以宇喜、田秀家为将。〈黑田家记。〉二十一日安治、嘉明、嘉隆屯于熊川，久与虏船相持，炮石交发，胜败不决。三人议谓泛轻舸系长绳而缒之。此日，李舜臣水师桃战，安治絓长绳而将乘之，嘉隆亦挂绳，安治兵截其绳，安治超乘，取其板屋船，嘉明亦竞进，夺别船。后安治击虏船，屡克之。〈安治碑阴，藩翰谱。〉二十九日，先是清正在咸兴。有称明主使者，清正见之，使者曰：天兵东征，行长败绩，朝鲜既无日本一兵，以所俘朝鲜二王子淲与使者，则送还汝于日本。清正赠书，略曰：我将发兵屠北京，虏明主，偕朝鲜二子𢹂去，何附汝之为？时秀家及军监檄清正、直茂曰：明军数十万袭京城，鲜兵梗釡山途，请速归京城。〈镇西要略。平攘录曰：咸镜未下，应昌遣冯中缨以利害说之，盖同事而传闻之异也。〉将发使，难其人，托之义弘。义弘遣其臣𢾾根伊兵卫、猿岛扫部兵卫使于清正达书。𢾾根等才率铙卒二百人，经过敌地十馀日。程清正称二士之勇，〈征韩录。〉清正、肃清所部，绥抚民人，收敛租税，出战数得克胜，将乘势进兵，而俟冰雪消。秀家等数招，于是旋师。〈清正三月二十日状。〉清正尝筑金山、橘中二城，分遣部将守之。时群盗起，围二城，清正荡平贼。此日，率二城众偕直茂长安还京城。〈秀吉谱、镇西要略，此日据清正记，长安据锅岛家记。秀吉谱以清正还系正月者，误矣。〉直茂之在咸兴也，怜朝鲜二王子，令释是琢赋诗赠之曰：可怜天上凤皇儿，飞入鸡群失德仪。咸镜蒙尘何所似，蚀非日耻是此时。二子吟诵感泣，谢次韵云：包羞忍辱是男儿，不恨关山铩羽仪。王帛朝回西塞曲，渭桥香火共归时。〈镇西要略、锅岛家记。〉直茂视恤甚至文辞赠答。王子书曰：吾等近曰幸蒙太上官𣢾待，保存躬命，神佛之慈悲，今于太上官见之矣，感极感极！计头上官深入北地，至今未还，而吾等夫人及国老卿相多在安边府，此道民心大恶，又有兵士隐在山谷，不禀朝命，私动干戈，𡚶希功赏，其危甚矣。吾等奴子亦当来此而不来，未可知其故也。计头不归来，则以太上官小将小者等，添送于安边，备意外之患如何？日夜煎虑。又曰：朝承专人，既极铭感，意外有两衣之惠，不佞何以得此于左右？且惊且喜，无以为喻。吾等幸脱万死之中，得有再生之望，非太上官之仁德，岂至于今日哉？犹须到京城，详议于关白殿少婿都都上官，俾吾等留守故京，则世世尊事日本如太上宫德，别有所报，要以天地鬼神为质，愿更悉𢴑。鲜人柳某檄直茂谓：今年正月，平壤守兵杀戮无孑遗，如还王子，令汝生还，不肯则。明大兵围城，剿荡巢穴。直茂不答。〈九州记。〉清正屯南大门外，置朝鲜二子于别馆，令警卫秀家及军监，亲诣其营，慰劳，称其功绝等伦。〈镇西要略。〉时鲜兵据传奏馆为妨害，秀家令清正、直茂、长安攻之。三将攻而克之，敌火营烧𭭾。〈清正记、锅岛家记。按传奏馆我所称也，盖鸿胪寺类乎。〉元亲家政屯营之中间，鲜人将以兵离隔。秀家等相议，令清正、直茂援元亲、家政。〈古简杂纂、秀家等呈秀吉书。〉

三月三日，先是秀吉遣使于诸将，告将亲航海。秀家及诸将连署疏曰：今大兵将西，而军粮漕运，路程颇难。臣等谓：略定全罗、庆尚二道，海运得便。而如其攻城，一旦攻击，大损兵士，不如缓攻而得全捷，临机处置，平定二道，而后大斾航海，粮运无滞，启行尤易。方今臣等尽屯聚京城，明大兵来攻，则击而殪之，非难也。〈古简杂纂。〉秀吉遂催诸将进取。军监及诸将议将出兵，然开城大兵守之，未易攻。将先攻晋州城，而加藤、光泰、细川、忠兴、长谷、川秀、一等七人，以后诸将，而航海不多经战，特进率二万兵攻之。晋州地崄，称名城，庆尚监司金士纯以锐兵二万守之，加藤等不知之，以为寡兵易与，且七将名位相侔，不受节制，争前附城。城将见我军无纪律，突出而战，我军皆乱。日渐昃矣，城兵弥进，七将不知所为，仅免而归。器械委涂，兵士多亡，从是不复出兵。军监等复议曰：如此而竟日，必遭太阁谴，不如告实乞援。于是疏曰：明兵二十万，素谙地理，且其兵日增，我兵寡难敌。试攻晋州，不能㧞之，黄海、忠清、全罗、庆尚皆在掌握，而彼或据险啸聚，道路梗塞。今有援兵至，多筑垒压镇诸道，与如松决战，扫荡鲜地，而后直入明不难也。〈清正记曰：秀家令清正讨汉南兵于开城，晦日夜，清正发兵袭之，斩其将。恐𡚶说也，今不采焉。锅岛家记曰：三月中旬，诸将攻开城不克。又不采焉。〉秀吉令毛利、秀元率共二万先航海，犹欲多发兵，然京师警卫，名护屋屯兵外，无复可征发，怅然叹曰：吾不幸生小国，兵不足，将如之何？〈参取征伐记、秀吉谱、黑田家记，金士纯，据惩毖录，诸书作徐礼元误，说见于下。〉

四月去岁沈惟敬窃与石星议，来行长营讲和也。行长约七条：一曰和亲，二曰割地，三曰入贡，四曰封王。其议不决而止。〈征伐记、秀吉谱。〉如松之捷平壤，锋锐甚，不复问封贡事。及碧蹄败衄，如松气大索，而应昌亦夺气，急图成功，令惟敬阴许行长，明大学士赵志皋主于内，要以献王京，返王子陪臣。即如约，而惟敬私许之和亲，于是封贡之议复起矣。〈参取石星、李如松二传。〉我军投书朝鲜金诚一、龙山舟师议和。柳成龙赠书于如松，极言和好非计，不如击之。如松不听，使游击将周弘谟我营。〈惩毖录。〉至是惟敬到开城，传石星意于如松，又与行长议，谓和议成，如所约，封秀吉日本国王，且以明主、公主为日本皇帝皇后。时军监增田、石田等久滞异地，归思甚切，故悦惟敬言。〈征伐记、秀吉谱，参取黑田家记。〉惟敬谓行长曰：七条悉就，还朝鲜二王子，日本兵去王城归朝，然则李如松亦旋师于明也。行长素主张和议，然疑平壤之役，惟敬为反闲，故未信从。惟敬还明，与石星议，使监生徐一贯、谢用梓于行长营。〈按征伐记、秀吉谱曰：以秀吉尚明公主。黑田家记曰：以明帝公主为日本皇帝皇后。其说不同。而秀吉赠明书曰：邀大明皇帝淑女，备本朝后妃位，据之黑田家记说是矣，故从之。按征伐记此条云：七条第四封王封秀吉于日本也，而小西等强欲成和议故为缪听，为封明帝位言之，秀吉因之，和议终破，而其所记文理糊涂，不明其所指此时之事乎？将指后日杨方亨来使时乎？不可得而知。秀吉谱此条全因征伐记文，而不记封王事者，以其文理难解也。黑田家谱详记之曰：行长言秀吉曰，明封秀吉为明皇帝。故秀吉大悦，和议成。其说如明确，而据实考之，徐一贯不来以前，行长未决和议，一贯来而行长决和议。一贯来十八日也。诸将退釜山，二十一日也。両三日间，何得告之秀吉？是其谬，不俟辨而明者也。因之而考黑田家记此条非必别有所本，犹因征伐记𢾾衍为文者也，不可信焉。夫和议之事，三国大关系。而封王之举，又关系中之大节目，而当时之人聩聩如醉，记载者亦不得审其颠末，宐矣。其致瞹昧，予慎而不采之。本文记注文以存疑，俟后日良史裁定云。系四月者，据秀吉谱惩毖录。〉十八日，徐一贯、谢用梓来我营，多贿行长请和。行长及长盛、三成、吉隆，皆与清正不相善，故反朝鲜二子，而欲弃其功，共同其议。且兵食渐竭，士卒遭疠疟疾，𣦸亡颇多，皆有归志。惟敬屡劝焉。行长曰：送还王子，不可不受秀吉命，退兵在军监处置也。长盛等克日，以二十一日为期。时朝鲜士民在王城者，多于日本兵。诸将皆忧其与明兵合，梗塞道路，议谓：杀之乎？将驱逐乎？纷纷不决，从隆景而问隆景曰：诸君之步卒，其半非鲜人乎？若疑鲜人，不特城中士民也，悉放杀之，何以供驱役？以予观之，不如放火诸营乘烟而退。诸将从之。临发如言，士民逃避，无敢追者。〈征伐记、秀吉谱。按行长等发王京，明史为十八日黑田家记从之。宗氏家记、惩瑟录为十九日，其说不一，而此条叙事征伐记所载，极有次序，盖得其实，故从之。又按平攘录云：败卒往往私议，共有叛志，于是平秀、嘉始惧，遣使纳𣢾，竖降旗汉阳江上，皆𡚶说也。〉隆景令长政殿、〈征韩录曰：义弘父子及毛利、吉成为殿。〉长政航大河济，众断缆而去。〈黑田家记按大河指汉泣也。平壤录曰：倭烧浮桥，沈渡舰以去。〉野次严警。〈征伐记。〉步步为营。用分番迭休法以退。〈明纪事本末、三大征考。〉行长之许和于惟敬也，患诸将有异议，故与监军议定，约成而告诸将。镇信曰：惟敬之议和，为彼而不为我。愿弃和议，长驱入明，为上策。行长曰：碧蹄之役，明兵气挫力竭，故请和耳，许之，何不可之有？镇信曰：和成，我兵退釜山，弃数战功，徒令惟敬成名，其利何在？晴信曰：客冬惟敬建标，令彼此不争地，潜出如松师，惟敬何足信嘉前曰：明失利，故令说客缓兵，彼诈谋也。后日彼变约，明公何有辞之谢殿下。纯玄曰：平壤之役，我兵偶弱，如松𦍒之，欲歼尽我军。惟敬还言我不去平壤，故所击𡚶言也。今势尽，援兵未至，不得已请和，其情伪可见。速轘裂惟敬，绝其奸谋。义智曰：诸君正言不讳，实国家之庆也。然和议既就，不可中止焉，后日当为善后策也。〈松蒲家记、小西一行记。〉二十日，李如松入城，城中民百不一存，其存者饥羸疲困，面色如鬼，人马𣦸者暴露，臭秽满城，公私卢舍一空，庙宇各司荡然，惟馀灰烬。成龙入见如松曰：愿发军急追之。如松无意出兵，辞以汉江无船。成龙具船，如柏率万馀兵出江上，军半济，忽称足疾，医病，乘轿还城。〈惩毖录。按明纪事本末云：如松以兵临汉江，尾倭后。征伐记曰：朝鲜谋臣劝如松令逐我军，如松曰：归师勿遏。且朝鲜王子未还，伐之不可。其说盖非实事也。〉

五月朔，行长、义智等共沈惟敬、徐一贯、谢用梓到釡山。〈宗氏家记。〉我兵去既远，而宋应昌始檄如松令追之。如松不敢进，至闻庆而回。鲜兵在沿途者屏迹，无敢出击者。我军皆分屯于海边，自蔚山、西生浦至东莱、金海、熊川、巨济，首尾相连，凡十六屯，皆依山凭海，筑城掘堑，屯种为久留计，不肯渡海。〈惩毖录，屯种据明纪事本末、西厓文集。今倭之在庆尚道者，蔚山之西生浦也，东莱也。十六屯，征伐记作十八。所载加德岛、椎木岛，椎木岛，盖我邦所名，而不知指何岛也。又按武略神机载釜山屯粮图，甚精细，可观当时形势。其说曰：倭阵十七营，依山据险，联络首尾相应，朝鲜降民耕种其闲以供之，为坐困朝鲜之计：西生浦倭阵大。林浪浦倭阵中。豆毛浦倭阵大。机张营清正住札，兵数万。离东莱府二里倭阵小。水营城内朝鲜民屯种。釡山浦倭阵大。正成行长住札，兵数万。仇方谷倭阵中。金海府倭阵大。直正住札兵数万。竹岛朝鲜降民住倭阵大。近万德津桥倭阵小，数千。安骨浦倭阵小，朝鲜人多。熊川倭阵大，近万。熊奇浦倭阵大，朝鲜人多。参浦倭阵大。沙浦、蛇头两岛，俘虏朝鲜人屯种。加德岛倭阵小。长芜霜永登浦共倭阵大。〉明主谕李昖还都王京，整兵自守，以各镇兵久疲海外，以次撤归。应昌疏称：釡山虽濒南海，犹朝鲜境。有如倭觇我罢兵，突入再犯朝鲜不支，前功尽弃。关白之图朝鲜，意实在中国。我救朝鲜，非止为属国也。朝鲜固则东保蓟、辽，京师巩于泰山矣。今日拨兵协守，为第一策。即议撤，宐少需时日，俟倭尽归，量留防戍。部覆：南兵暂留，分布朝鲜，量简精兵三千善后。〈明史、明纪事本未。〉此日，秀吉发书，下条制于三监及黑田、长政、浅野、幸长曰：盟约弥成，明家公主航海，当备后妃勘合，船事当议定。本邦及明兵将当共盟誓。与明约定后，还四道于朝鲜，而所俘二子并陪臣附沈惟敬送还朝鲜。攻晋州城，当悉殱夷。晋州平后先荡平。庆尚道修筑城寨，当如旧中国四国诸将，当屯营釡山、熊川傍近。〈庆尚道本书作赤国，盖当时不详朝鲜地名，以画图彩绘，分称八道。而晋州在庆尚，本书称赤国者，庆尚道也，故改本书书庆尚道。〉先是浅野、幸长、黑田、孝高奉秀吉命，航海在东莱。至是特命二人曰七将败于晋州贻我邦耻今诸将虽因讲和而退于釡山，暂休兵，屠晋州，斩牧使，而后讲和也。尔等指挥而出师。〈黑田家记。贝原笃信曰：大阁记载此时秀吉赠诸将书及行长、长政寄三奉行书，皆伪作也。且记此时二人自日本至，又误二月航海者，秀吉赐长政书有明征。〉八日，行长、义智偕明使沈惟敬、徐一贯、谢用梓发釡山。十五日，到名护屋。〈宗氏家记，十五日据太阁记。征伐记系六月不日。秀吉谱系四月不日。今不采焉。征伐记曰：惟敬先两使来名护屋议和。恐误。〉秀吉馆之命列矦诸臣，分番厚飨之。二十三日，引见飨宴，赐与优渥，及舆儓。〈太阁记。〉赠惟敬银千枚金装长刀一。〈征伐记。〉席上什器，悉用金器，陈设古器古画。明使叹称曰：虽吾邦所稀见也。因曰：贵邦所尚古画，何物为最？接伴答曰：玉磵第一，马蔺次之，牧溪又次之。明使曰：吾邦非必无之，归后探索得其尤精妙者以呈焉，吾不食言。秀吉令僧玄苏、西堂承其意，与二使笔话。玄苏等曰：贵国谓我军既发全罗、庆尚二道，是鲜人虚诞也。贵国和亲弥实，我速收兵。但仄闻：鞑靼跳梁，颇为贵国患。和亲成后，以本邦为贵国先锋，席卷鞑虏，如运之掌上，粉身碎骨，以酬贵朝厚意，是秀吉之意也。二使答曰：朝鲜虚诞，朝廷不能无疑，故驰弊使以观虚实。今闻高谈，洒然于胸中，归奏朝廷，下部详议，再差使而报，予言不伪。玄苏等曰：今日初通情思，互知诚意。和亲之事，委之二卿。客中著䙝衣，徜祥啜茗倾觞，以慰寂寥。二使曰：太阁诚意可彻天地。归奏之，天颜有喜必矣。如有鞑靼侵略，専使请贵国援兵。而今也幸宇内清宁，又得贵国通和，是希世美事，可嘉可尚。玄苏等曰：卿等归后，奏太阁诚意于贵朝，必示我以和亲之实。不然，二道兵未易收。夫太阁以三成吉继长盛行长为腹心，贵朝于两卿，犹又如此乎？两朝君臣，所视盖同。两卿请莫空太阁所视，是仆所希也。玄苏等又通太阁，言于二使曰：日者三年前，以我所欲逹贵国，托之李昖。李昖差使来诺之，而遂邈然不通。我不得己发兵，将问其故，而朝鲜遮路，故用千戈。然则日本起兵者，由朝鲜欺我。今贵朝殊差三使来讲和亲，而贵国再容朝鲜虚诞，寡人躬亲到辽东，以问贵朝意。二使以此。奏焉，和亲如实，何幸加之？二使曰：去岁八月，贵国先锋将以贵意逹于沈游击，游击回奏。朝廷文武皆信焉，而朝鲜独不以实告，是以误事。今也天子差二使来，欲知其实。所示谕与先锋言，如出三口，其实事可知矣。如此则二国和亲，万年不渝，予辈亦有馀荣。玄苏等曰：太阁以和亲事奏之朝廷，今以其事件视之二卿。二卿赍去，奏之贵朝，和亲弥成，其实显著。太阁不须兵车，以衣冠会历游贵地北京诸名区，是在二卿处置耳。〈按此一条，本书连续书为一篇。文末题以增田、石田等。姓名为连署赠二使文，而据本书玄、苏西堂以笔谈劳赐银而考之，玄、苏、西堂与二使应答文明矣。以应答文混为一篇文太阁记，作者谬𡚶，大可笑也。但本书文辞株𠌯，且有缺误，以意逆志，稍为润色，而其终不可通者，阙之以俟后人考。〉二使滞留数旬，数赏游爱名护屋风景，谓髣髴潇湘。尝赋诗云：重叠青山湖水长，无边绿树显新妆。远来日本传明诏，遥出大唐报圣光。水碧沙平迎日影，雨𢕄烟暗送斜阳。回头千态皆湘景，不觉斯身在异郷。又云：杳旋轺车来日东，圣君恩重配天公。遍朝万国播恩化，悉抚四夷助至忠。名护风光惊旅眼，肥州绝境慰衰朽。洞庭何及此清景，空使诗人吟策穷。又云：一奉皇恩抚八纮，忽蒙圣谕九夷清。晴光涌景灵踪聚，山势抱口烟浪轻。〈口，疑当作江。〉虔境奇踪难斗靡，杨州风物宁堪争。扶桑闻说有仙岛，斯处定知蓬又瀛。秀吉览诗喜，曰：犹令二使增兴，泛船百馀艘于海，旌旗翻锦绣，𣢾乃振波涛。秀吉亲乘船，召二使宴游终日，又赐茶于山里园亭。二使大喜。二使进退有度，辞命得宐，观者称而谓雍容大国之风，大胜朝鲜人物。〈太阁记。〉

六月二日，秀吉令宇喜、多秀家及三监军送朝鲜二子及陪臣黄廷彧、黄赫等于朝鲜，遣沈惟敬归报，〈参取明史稿石星传、清正记及惩毖录，二日，据王子书真迹榻本。按此时二使犹在日本，而据惩毖录，惟敬先二使归釡山也。征伐记曰：六月末二使及惟敬归釡山，以太阁命招朝鲜臣返二子。误矣。明史朝鲜传系七月，亦误。〉二子寄书于清正臣加藤右马允。谢清正曰：两王子：临海君、顺和君，两府夫人陪官：长溪君、上洛君、行护军大将、南兵使等，自壬辰年四月二十四日被擒。日本大将军计头清正入城相见，即加礼遇。一行下人，并给衣粮，抚恤颇至。又禀关白殿下，到釡山浦，还许放还京城，其慈悲如佛，真个日本中好人。也况素闻关白殿下雄杰无比，四邻皆畏之，且善于分别，待邻国王子诸官，稍存旧意，愍其渡海，使复于京，其恩厚与此海俱深。一行之人，其敢或忘？后日若对日本及计头复发杂谈，少有背负之意，非人情也，天地鬼神共罚之矣。修好之日，通书寄情事。初，清正擒二子，时令其臣九鬼广隆护卫。至是，临海君手书与之曰：相遇之后，凡百之事，力达大将军，不为渡日本而还京，极甚可喜。我还京之后，九鬼四郎兵卫之恩，多报平生，亦永世不㤀。〈王子手书真迹榻本。〉二王子复赠书于直茂谢之。〈镇西要略。〉十四日，诸将奉秀吉命，发兵晋州。〈征伐记，十四日据野史别录。〉先是朝鲜闻我军南下，连督诸将追之。金命元权栗以下官义兵，皆聚于宐宁。栗忸于幸州之捷，欲渡岐江前进。郭再佑、高彦伯曰：敌势方盛，我军多乌合，堪战者少，前头又无粮饷，不可轻进。李𦿜从事成好善𫘤不晓事，奋臂责诸将逗遛，与权、栗议合，遂过江，进至咸安，城空无所得。诸军之食，摘青柿实以食，无复斗志。闻我兵大至，众或言当守咸安，或言退守鼎津，纷纭不决。闻炮响，人人汹惧，争出城，堕吊桥，死者甚多。还渡鼎津，望见我兵，皆散去。〈惩毖录。〉时刘𬘩、吴惟忠在大丘，骆尚志宋大斌在南原，王必廸在尚州，沈惟敬在行长所，宋应昌在京城。刘𬘩移书清正曰：日出毁我属国，兵祸结。上皇赫怒，特命节钺，分遣虎臣，意图尽戮长鲸，永清东海。迩因沈惟敬往回面讲日出，遂能倾心解甲，纳𣢾乞盟，尽行退还，引类归国。又从釡山遣小西飞驒守久大夫叩天朝俟命，一念至诚，深可嘉赏。故天朝所遣百万兵，尽正鸭绿江头。大将李某统兵二万驻王京，郭总兵某、李总兵某领二十万驻辽东。吴副总某及他诸将领兵分布平壤开城者，又十馀万，俱按不动。恐一交锋，便爽约议，失我堂堂天朝覆载度量。不意汝等归意不决，复攻晋州，顿背前约，云泄旧忿。夫朝鲜八道士女横罗茶毒者，枕骸遍野，悬首盈竿，亦云惨极，更复何仇？矧晋阳黑子之城，何必以小嫌介意，而失大信于中国哉？及今尚且易虑改心，撤兵东返，则我辈必不举兵相加，失信外国。若复执迷，兵难遂寝。必发鸟尾、福船、楼船、柏槽、龙槽、沙船、舱船、铜铰、小艄、海舠、八喇唬、八桨等船，装载百万，邀截海崖，断汝归路，绝汝粮饷，不待决战，尔将自毙岛屿，片甲不还矣。且关伯与汝，原是比肩，尔等被彼牢笼，俱听驱使。关伯既慕天朝而纳贡，汝等何向晋州而复围？今日进退之闲，利害所关非细。三思自审，免悔噬脐。清正不听。沈惟敬力说行长使止之。行长曰：今日之举，吾无所预。惟清正力主此议，不如先自空城，以快其情。惟敬还都，金命元等曰：晋州事急，愿老爷力救之。时咸安之败，鲜将皆散去，独金千镒、崔庆会、黄进、金俊民、郑名世、张润、姜希辅等各领兵来会。〈野史别录。〉牧使徐礼元、判官成守璟，久在尚州，闻我兵向晋州，狼狈而还，才二月矣。〈惩毖录。〉李宗仁先已入城议守御，礼元不肯。宗仁怒视曰：义兵诸将，今方来会，轻易弃城者斩。礼元素恇怯，然不能违，奋义兵将姜希悦守求礼石柱机道，疾驰而来，城中之人，无有固志。及希悦等至，踊跃思奋，城兵并避乱。士安六七万人分城而守，以城南矗石险绝不可犯，惟东西北三面受敌，冷义兵守之，李宗位、张润往来相救。约束既定，城兵皆以死自誓。二十日，沈惟敬移书城中，重谕空城避锋之意。是日，我先锋入州境。〈野史别录。〉行长清正为先锋，黑田长政、浅野幸长偕先锋当城面一方，毛利秀元为将，小早川隆景、伊藏政宗等属焉，向城西，宇喜田秀家为将，岛津义弘、锅岛直茂、长曾我部元亲、蜂须贺家、政立花宗茂等属焉，向城东，凡六万馀。〈征伐记、秀吉谱、黑田家记。〉城将遣人求援于刘𬘩，𬘩终无出师意。〈按国恩录曰：刘𬘩将来援秀家，欲遣人防之，宗茂请而行，防之城外，破刘𬘩部将琳虎六万兵，诸将因之得㧞城。而不详其是否，附以备考。〉二十一日，我兵数千出没于东北山上，俯瞰而去。又数百馀骑登北山耀兵，而大军继至，围城未致而退屯营，自闻庆至马岘。〈野史别录。〉我兵窥城，寂如无父，斥候亦报云城空无兵。诸将意既遁去。义智、镇信曰：鲜兵能濳守，尝闻彼兵法，给以干饭鱼数日粮，善潜伏以诱敌，不可轻动也。清正曰：彼实遁，我速入城，何功之有？彼或濳伏，必陷彼计。兵法日午伏者至昏见，请少缓以察虚实。顷之，果见伏兵之过，举军称其练军事。〈松浦家记、小西一行记。〉二十二日，我兵薄城，〈野史别录。〉立飞楼八座，俯瞰城中，刈城外竹。林作大束自蔽，以防矢石，从其内发，鸟铳如雨，〈惩毖录。〉自朝至晡，城兵力拒。姜希辅遣其幕下林遇蕐缒城而出，求救于明军，途为我兵所擒，缚置于前列，视城兵。此夜我兵逼东门，大喊登城，声震天地。进等血战，我兵退。礼元颠倒，处事失指。千镒庆会议，以张润权摄州事。一日，我兵自西北隅攻，守者皆走，城几陷，进力战拒之。我军又造土山于东门外，俯攻之，进亦对筑高阜，用大炮破我营。我军作木柜，被以兽革，负载而毁城。进以大石滚下，我兵于东门外建二大木，上设板屋，放火城中，屋比延燕进又设板屋拒之。时天大雨，城一隅颓。我兵登城，金俊民力战拒之𭭾。秀家投书城中曰：万民入城，一时屠杀可惨，将帅一人送其邦，其馀安在，城中可也。如欲讲和，则脱笠三。时二十七日也，城中答书曰：我固战死而已，而况天兵三十万，今方追击，汝等尽剿无遗。吾兵攘臂曰：明兵已尽退去矣。遂筑五阜于东西门外，结竹栅放铙，姜希辅力战而𭭾。又作大柜，置四轮车上，锐卒数十，各穿坚甲，推挽而进，以铁槌凿城，进等朿火灌油，投之柜，我兵死。二十八日，我兵凿城，进殊死战，中丸而毙。进忠烈智勇，为敌军魁，及其死，城中汹惧。二十九日，以礼元代进为巡城将。礼元垂涕而行。庆会怒以张润代之。未几，润亦中丸而死。〈野史别录。〉大柜四轮车，清正长政创意所作也。以坚木制柜，形如龟甲，以生牛皮装之，付大绳进退，号之龟甲车。此日二人相议，共以龟甲车遂拨墙石，城墙崩坏。清正、长政先登城，〈黑田家记。〉伊逹政宗等诸军蚁附而上，宗仁等与其亲兵执短兵搏战。〈野史别录，伊逹政宗据秀吉谱。〉高虎子高吉年十六，挥枪多杀敌，〈藩翰谱。〉城兵束荆投石，极力御之，我兵几却。千镒军守北门，意城己陷，先溃。〈惩毖录。〉毛利、秀元在西方高处，自西北门踊跃而入，礼元先走，诸军大溃，咸集于矗石。我兵悉进。千镒、庆会等赴南江而死。宗仁、希悦等十馀人，奋剑死战。宗仁转斗至南江，左右腋挟我兵，大呼曰：金海府使李宗仁也。投水而死。〈野史别录，毛利、秀元据征伐记、秀吉谱。〉城中将士军民死者六万馀人，夷城塡壕，堙井刊木焚荡，室卢牛马鸡犬不遗，以快前愤。〈西厓文集。〉礼元逃匿林薮，秀家臣冈本椎丞〈锅岛家记。作权之允。〉捜得斩首，问之生口，曰：牧司也。盐渍传于名护屋。此役，清正、行长、长政战功相俦，而清正坏城墙最早，故为最。正宗以寡兵善战，秀元从西门急入，获级尤多。秀吉大悦，各赐状称焉。〈征伐记、秀吉谱。毛利家记曰：宍道刑部获牧司首。误矣。按本书书牧使不记名。黑田家记记牧使勇烈战死状。其考曰：据惩毖录晋州牧司金时敏也。今考惩毖录，金时敏在晋州，壬辰岁也。此岁三月，我兵攻晋州，惩毖录其条不记为金时敏。至此役，记云：牧使徐礼元久在尚州，闻本州变而归。且野史别录记城兵姓名甚详，不记金时敏名。此时牧使徐礼元而非金时敏明矣。黑田家记误读惩毖录也，故定为徐礼元。又按太阁记等书，木曾判官讹牧使朝鲜语为木曾，又混牧使判官为一官，且以木曾为姓，殆如日本人，足为笑柄。又按秀吉愤前败而再攻晋州，然考其实，礼元归城才二月。则三月在城者，非礼元抂杀木曾判官，并及六万人，称快前愤，侦察不审故也。〉赏秀元功，叙正三位参议。〈毛利家记。〉李昖以十镒死义赠官，以权栗敢战代，命元为元帅。刘𬘩闻晋州陷，自八莒驰至陜川，吴惟忠自凤溪至草溪，以护右道。〈惩毖录。〉此役，庆州将朴好仁来援，入城勇战，及城陷，溃围走，元亲兵吉田政重搏获之。及翌年，元亲归土，佐以其良将，遇之以宾客礼，以终其身。子孙改称秋月氏。其馀所俘获八十馀人，元亲怜之，赐宅地居之，皆贩鬻为业，时称唐人街云。〈土佐物语。〉直茂兵所俘获，有十二、三童。士人浩氏之子也，名然，号云海，善书，直茂怜之。及师还，常侍左右。浩尝赋诗谢云：髫年漂泊日之东，庄越吟边岁几穷。苍海浩恩无所表，宁趋明节诉微衷。直茂没后事胜茂，胜茂亦善遇之。及胜茂没，浩既老矣，感怀悲恸，遂殉𭭾。〈锅岛家记。〉初，诸将之发也，隆景曰：我兵进发，明兵必袭釡山虚，不可不备不虞。监军是其议，于是令伊逹、政宗、浅野长政父子守釡山。明军果舟师来袭，长政父子营在海滨，会战危急，政宗救之勇战，斩散无算，敌军败退。隆景所留兵有田某，发大炮，击碎一大舰，馀船恐不进。秀吉赐书于政宗，赏其功曰：三国无比，前世未闻。〈毛利家记。〉此役，朝鲜军船数百，攻九鬼嘉隆船栅，越智隼人，夺敌船，斩其将。青山丰前夺舟二艘。敌以火矢射日本丸，我兵以铁幕防之，不能伤。所得火矢，径尺二寸，长五尺许。〈九鬼家船栅图。〉此月二十八日，谢用梓、徐一贯还明，秀吉饯赠优厚，二使大悦。秀吉令长盛三成等传其意于二使归奏曰：和议弥成，迎贵国公主为本朝后妃。又曰：两国勘合船久绝矣，尔后官船商舶来往如旧。又曰：两国和好期长久，执政大臣互通盟书。又曰：朝鲜八道四道入我版图，分四道还附李昖。又曰：朝鲜主子及大臣当为质吾邦。又曰：去年所擒朝鲜二王子，既附沈游击，当还其国。又曰：朝鲜大臣书盟誓，令累世不负我。〈太阁记。〉秀吉令小西飞及义智臣早田四郎兵卫〈土佐物语。作冈田将监。〉送二使共趣明。〈宗氏家记。一使还明后事，诸书不载，但平攘录曰：胡泽抄送行长手书于顾养谦，见有和亲字养谦，疑之，问徐、谢两生，两生讳之，云：是夷语，息争，即和亲也。其他无所见。征韩录曰：行长伪称秀吉使遣小西飞于明。〉

七月二日，诸军发晋州，将略湖南，〈野史别录。〉声言复汉江以南，以王京、汉江为界。〈明史。〉一军至河东，一军至石柱。或为清正谋曰：攻城数日，精锐挫甚，不可以此得志湖南。清正然之撤回。〈野史别录。〉如松计全罗、饶饫、南原府尤其咽喉，乃命诸将分守要害。〈明史。〉此月以晋州既陷，且请和，秀吉令诸将屯沿海休兵。宇喜多秀家、毛利、秀元屯釡山，无几，留其兵而还本邦。小西行长居金海城，加藤、清正梁山城锅岛、直茂竹岛、黑田长政机长城舟军。诸将筑城唐岛，备水师。〈黑田家记。按本书不系月日，而曰晋州陷后在此月无疑，故书此月。〉义弘父子亦居唐岛。〈征韩录。〉时明援兵暴露，闻撤势难久羁，宋应昌乃请戍全罗庆尚，议留刘𬘩川兵五千，吴惟忠、骆尚志南兵二千六百，合蓟、辽兵万六千人，听刘𬘩分布，屯庆尚之大丘，月饷五万两。先是给军费已累百万。明臣言：虚内实外，非长策，兵饷令本国自辨。〈明史。〉惟敬见如松，如松以晋州陷，责和议诈，惟敬不能答。见行长，恨其违约。行长让惟敬曰：明兵犹在朝鲜，子欺我也。小西飞等未可入明，待明兵悉彻，而后遣飞等。惟敬说诸将令彻兵，诸将不听。惟敬大穷，告之石星。〈征伐记。〉而石星素主𣢾，谓留兵转饷非策，应昌师老无成功，亦愿弛责，然恐兵彻变生。已而命惟敬令复入我营，促谢表，急图竣役。〈石星传曰：六月，倭兵猝犯晋州，为官军所败。御史张辅之等疏劾应昌抵言：臣许封不许贡臣许贡特借以误倭，前破平壤，收王京，皆用此策，非实许。星亦为应昌辨以为未许贡。俟行长归国，秀吉进表，然后议之。按我兵败于晋州者，三月也。此所言六月役也，而言为官军所败时者，误也。〉乃并撤吴惟忠等兵，止留𬘩兵防守。明主谕朝鲜世子珲居全庆，督师，以顾养谦总督辽左。〈明史朝鲜传、明纪事本末。〉惟敬之入我营也，携蟠衣玉带及花布四十儓大明一统志、大明官制、武经七书赠行长。及回受我旗五面。如松欲杀惟敬，以石星故不果。〈平壤录。〉时朝鲜中外饥甚，且困于馈运，老弱转沟壑，壮者为盗贼，重以疠疫，𣦸亡殆尽，至父子夫妇相食，暴骨如莽。未几，刘𬘩还都城，逡巡西去，而我兵犹在海上，人心益恐。顾养谦札付谕朝鲜群臣曰：倭无端侵尔，势如破竹，据王京、开城三都会，〈按王京前后本书盖脱平壤二字。〉有尔土地人民十八九，虏尔王子陪臣。皇上赫怒，兴师一战而破平壤，再进而得开城，倭竟遁王京，送还王子陪臣，复地二千馀里，所费帑金不赀，士马物故亦不少。朝廷之待属国，恩义止此。皇上罔极之恩，亦已过矣。今饷已不可再运矣，兵己不可再用矣，而倭亦畏威请降，且乞封贡矣。天朝正宐许之封贡，容之为外臣，驱倭尽数渡海，不复侵尔。解棼息兵，所以为尔国久远计也。今尔国粮尽，人民相食，又何恃而请兵耶？既不与兵饷于尔国，又绝封贡于倭，倭必发怒于尔国，而尔国必亡，安可不早自为计耶？昔勾践之困于会稽也，岂不欲食夫差之肉乎？而姑忍耻含诟，以有待也。身且为臣也，妻且为妾也，况为倭请为臣妾于中国，以自宽，而徐为之图，是愈于勾践君臣之谋也。此而不能忍，是悻悻小丈夫之见耳，非复仇雪耻之英雄也。尔为倭请封贡，若果得请，则倭必益感中国，而且德朝鲜，必罢兵而去。倭去而尔国君臣遂苦心焦思，卧薪尝胆，以修勾践之业。天道好还，安知无报倭日也？李昖难为我请封，成龙曰：请封义固不可，惟当详具近日事情奏之。遂发使于明。〈惩越录。〉

八月六日，秀吉赠书于秀家。秀元劳诸将，且令多蓄薪炭，护步卒篙人寒疾。二十三日，又令釡山诸将曰：和议之报未至，事之成否，不可知也。各修筑城营，勿倦怠。和议不成，当再发大兵，荡平鲜地也。〈征伐记、秀吉谱，日据征伐记。〉秀吉以和议报不至，日与东照宫及前田利家议军事。黑田孝高陈所见曰：去岁发兵时，遣德川殿或前田氏总督之，军政归一，事无凝滞。行长清正，勇猛有馀，不能相和而绥怀。鲜民无所依赖，遁匿山林。我兵所经过，野无青草，粮尽民困，何恃得成功乎？〈征伐记、秀吉谱、黑田家记。〉秀吉然之，谓东照宫及利家、蒲生氏乡浅野长政曰：以日本托之德川殿，予无所顾虑，亲率大兵，经过朝鲜，直入明。东照宫曰：予虽不肖，自弱年在行闲，大小数十战，未必在人后，何苦独正此土乎？长政直谏曰：征韩以来，我兵航海者太半，老弱劳转漕，苦饥渴。公今日航海，明日必有乱民，啸聚蜂起。德川殿虽神算叡智，一人之力，恐难俄支坏乱。公若悔悟而班师，偃武修文，万民之欢，社稷之幸也。秀吉大怒。利家等叱长政使退，数日，而肥后驰驿言：萨摩人梅北某袭取熊本城。秀吉大惊悔悟，令长政子幸长讨之，于是始有归思。〈征伐记、秀吉谱、藩翰谱。〉适会秀吉妾浅井氏淀殿生男子，秀吉大悦，谓朝鲜之事，既令惟敬讲和议，军旅指挥，托之德川殿及利家无所患，辄走轻舸还大阪。所生男子，即内大臣秀赖也。〈征伐记、秀吉谱。〉

九月，李昖以三都既复，疆域再造，上表于明主谢恩。然我兵犹据釡山，石星一意主𣢾。兵部主事曾伟芳言：关白大众己还，行长留待，知我兵未撤，不敢以一矢加遗，欲归报关白。卷土重来则风不利，正苦冬寒，故𣢾亦去，不𣢾亦去。沈惟敬前于倭营讲购咸安，晋州随陷，而欲恃𣢾，冀来年不攻，则速之𣢾者，正速之来耳，故𣢾亦来，不𣢾亦来。宐令朝鲜自为守，吊死问孤，练兵积粟，以图自强。明主以为然，敕谕昖者甚至。〈明史。〉

十月癸卯，惟敬再来日本需秀吉进表，〈明史石星传。〉总督顾养谦，请彻兵，因疏请封贡。明主命九𨜊科道会议。时御史杨绍程奏：臣考之，太祖时，屡却倭贡，虑至深远。永乐闲或一朝贡，渐不如约，自是稔窥内地，频入寇掠。至嘉靖晚年，而东土受祸更烈，岂非封贡为厉阶耶？今关白谬为恭谨，奉表请封之后，我能闭关拒绝乎？中国之衅，必自此始矣。宐急止封议，敕朝鲜练兵以守之。礼部郎中何乔远、科道赵完璧等数人交章正封。若星恐不能羁縻，秀吉甚张皇，终主封贡不已。〈明纪事本末。〉

十一月三日，以小西飞报未至，清正以为明人杀之，遂共直茂发兵攻安慷。〈直茂，据锅岛家记。镇西要略作安骨浦，国音相通。〉刘𬘩时在庆州即来救，清正击破之，斩首三百馀，𬘩逃去。〈秀吉谱、征韩录、镇西要略。〉明兵数万据加罗以山，诸将攻之，长政㧞新寨，直茂㧞本寨。〈镇西要略锅岛家记。〉十日，先是胁坂安治战，而数获虏船。秀吉与书，谓战胜之劳为可称。然彼挑战，我不可轻战，深湟坚壁，守其塞。自釡山至王都诸塞，亦能修理，勿使𣖀塞。明年，予将率大兵航海，又令曰：安治、嘉明、嘉隆轮番守安骨浦营。于是安治先守之，嘉明、嘉隆归本邦。后至四年，轮番𨔛换，不与敌接锋海路彼此安静，歌舞饮酒以消日。〈安治碑阴。〉是月，明主遣行人司宪于朝鲜宣谕，且察国事。时宋应昌在辽东，朝鲜尹根寿以伺候陪臣，在其门下。应昌以给事中魏学曹处置朝鲜疏视根寿，根寿惊示之李昖。其疏大槩以为朝鲜既不能御倭，贻中国之忧，当分其国为二三，视其能御倭者而付之，使之错置，为中国藩蔽。李昖大忧惧。及宴明使昖以手书帖陈疾病不堪御国，请辞位。宪曰：王欲辞位，有唐肃宗故事，当奏闻，以待天朝处置。昖言之诸臣，诸臣极陈其不可。柳成龙率百僚呈文于司宪历陈本国遭变，皆由于不从倭犯明之谋，以致狼狈。主上即位以来，至诚事大，忧勤励精之实。宪信纳其说。时戚继光犹子金为游击将军，与沈惟敬在朝鲜，成龙相共弥缝得事解。〈西厓文集。〉惟敬之还也，称赍关白降表，人疑其伪。〈惩毖录。〉戚金为成龙陈当时事情曰：石尚书虽贤而无才。尚书自初以为，西夏用兵才罢，劳兵费财甚多，以此欲以和议羁縻，不料其遗患于后日。又曰：关白表，似是假作。又曰：王京粮乏，事在危急，己撤回之军，皆疲病，不堪战斗，留之无益，徒费军饷。速当发还。但诸将不敢自擅，须速启知国王，送咨文于宋游击等则可急回也。新兵之出，迟不出四五月，此时倭不准贡，则必动新兵，可及来击之。〈西厓文集。〉

十二月，明主令顾养谦兼理朝鲜事，召宋应昌、李如松还。〈明史。〉如松之还也，朝鲜人侍郎金某赠诗云：闻道将军卷甲还，定知和伐是非闲。朝廷若有班师命，不独唇亡齿亦寒。〈征伐记、秀吉谱。明史曰：神宗论如松功，加太师太保，增岁禄百石。万历二十六年，土蛮寇犯辽东，如松率轻骑远出捣巢中伏力战死，赠少保宁远伯，谥忠烈。〉惟敬之报𫝄而不至。义智意朝鲜阻挠其事，贻书朝鲜洪履祥问之。履祥答曰：大明天覆地载，兼爱南北之民，不欲穷极共力，以戕生灵。初许贵国纳𣢾，沈游击往来非一，封贡之许，已有圣旨，不日可成。而不意中闲流布之言，以为日本实无𣢾附之意，其所望亦不止于封贡，而前日犯明之计犹未已也。此言非出于大明之人，亦非出于朝鲜之人也，实出于足下同事人之口。日益传播疑乱其闲，继以有康枪掠之事，以实其言。〈按有康盖安康之误。〉以此皇朝深加怪责。虽沈游击周旋致力于其闲，而朝廷亦不甚信。事机参差，至今未决，尚谁咎哉？此事足下久自知，今不须云云。夫以春秋小国，犹以城下之盟为耻，况于堂堂天朝，臣妾万国，八表承风物。无违拒，贵国恭顺不笃，而欲以悖慢要之，是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此在足下深思善处之如何耳。国家于足下衅隙虽深，而凡所处分，悉从天朝所命。傥足下翻然改图，知止戈之为武，戒不戢之自焚，于天朝则极致恭谨之节，于本国则变其反噬之心，庶几天道助顺，人谋与能。东隅之逝，虽不可追，而桑榆之失，补之未晚。〈西厓文集。按本书此条月日不详，姑系于此。〉

征韩伟略卷之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