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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观马克清瘦若不胜衣,然娉婷有出尘之致;且思伯爵身为勋戚,广有金赀,又亭亭美少年,下气于马克,马克视之若路人焉。其人之贵,虽当日有憾于我,今亦可以已矣。此女高操凌云,不污尘秽。凡人之亲马克,及马克之加礼于人,均不为知交。意者须有精颛敦挚之人,始足以匹之。马克接人,恒傲狷落落,不甚为礼。余固知马克之贞,非可以鄙陋于也。余自是精神专注马克身上,因心及脑,由脑返心,辘轳上下,均以马克之行事为人,往来计较。正在神思飞越之际,马克忽又问余曰:“问阍者于门外,常以吾病为焦灼者,即是君耶?”余未及答。马克曰:“此人间至情,吾不知所谢。”余曰:“君许我时时存问则得矣!”马克曰:“自五点至六点,自十一点至十二点,君可以此时来无碍也。”马克乃语嘉实膛曰:“为我弹暗威打赏哑拉坪卡一操。”(犹华言款佳客意)嘉实膛曰:“何由动此操?”马克曰:“一写吾心之悦客,一则吾一人之技,不能及此段,烦为我奏之。”嘉实膛曰:“君模糊处在第几段?”马克曰:“第二段甚模糊也。”嘉实膛至琴所翻谱置琴次,马克遂同坐按谱而弹。至第四段谱中云:“海𠺗海朵海发𠺗海”(即华音之工尺上四合声也)八字。马克曰:“吾所不能者即此字,请更按之。”嘉实膛弹已,马克乃复按谱而弹,粗能成声,而一两字间,辄错综不复入调;因语嘉实膛曰:“每夜辄至二点馀,誓不成声不睡,而卒莫能叶。彼伯爵一挥手间,应弦赴节,吾益恶其鄙陋而怀此绝技也。”言已更按,终不成声,嗔极,顿足而起。配唐色曰:“我固谓君戕贼其身。一琴之细,何怒为?君饥矣。”马克仍就琴床度小讴,嘉实膛漫声和之。余告马克曰:“歌词鄙,且勿度。”马克曰:“君高洁,诚恶此乎!”乃以手握余,余曰:“我为君洁,故愿勿度;非我自为也。”马克嗤然,似不以洁自许者。

时馔仍未至,四人起行厅事间,配唐色与嘉实膛转入餐房,见格上以细磁笵金为小牧童笼乌坐牛背上,制甚精巧,配唐色呼曰:“此物我何未见。”马克曰:“此易得,君悦即以赠君。”于时配唐色纳磁童子于怀中,同余至更衣所,见壁上张二图,配唐色指其一曰:“此亦一伯爵所赠,君识其人乎?”更示其一,则又一伯爵之公子某所贻者。“公子昵马克,几破其家;今决马克矣。”余曰:“马克悦公子乎?”曰:“公子远行时,马克尚在戏园中;至上车时,微微雪涕而已。”时馔已设,侍者速余入餐房,见马克依墙而立,嘉实膛执手与语,语细不可闻。马克意似愠,遂缩手登席。马克麾从者下关,客来勿为通。时交一点钟矣,马克豪饮纵恣;在常人余固乐之,而在马克余心怪其不类。微窥其意,似欲以借此荡涤愁绪者。饮香槟(酒名)至数杯以外,即以手按胸上微嗽,旋持素巾抹之见血,马克遂退就更衣处。配唐色及其侍者咸曰:“此常有之事,不足深怪。”余心骇极,疾趋视之,见房中深黑,烛光荧荧,马克就长榻而卧,左手拊胸,右手撒他榻上,案上陈杯水,水面红纹萦带,丝丝均血缕,二目若瞑,樱口微张,肺气郁勃,借呼吸以宣泄之。余坐其旁,问马克惫乎。马克视余,意似喜。然见余愁郁,转以余为病。余曰:“非病也,为马克耳!”先时马克肺气直突,嗽极泪泚,至此始以巾拭之。余声颤甚,问马克曰:“马克弗医殆死耳,恨我不为马克亲属,无令马克轰饮始可!”马克曰:“纤小之病,愿亚猛勿为吾忧;若独不观同席二人乎?彼知吾病不为累,故亦不来问也。”言已,即起临镜,咤曰:“吾失容至此乎!”左手掠其鬓,更以右手整裙,遂邀余至席上,余兀坐不能起。马克审吾为马克忧,竟至吾前执吾手。余携马克手至唇际,不觉泪滴其上。马克亦坐吾次曰:“亚猛童𫘤!此足哭乎!”余曰:“吾状固𫘤,然为马克肠断矣!”马克曰:“奈何,吾长夜失眠,不如此何以自遣;然女子之身薄命若我者,生死亦何足数!”余曰:“马克听余,余亦不自知一见马克,何以即入余心,余此心天知之;且自余见马克后,更无一人能逾马克者。马克听余,愿此后勿更轰饮以戕其身,使吾为马克哭!”马克曰:“亚猛期吾珍重,不知吾命薄者也!吾堕落此途,已居狂荡世界;吾若幽娴作好女子,吾死久矣!不冶容以悦人,人何从入吾门,将以长日幽闭自锢乎!且吾身非闺秀,既无亲属及朋友往来;吾向病时,乃三礼拜之久,无一车一马及吾闼者,追忆至可伤痛!”余曰:“马克苟齿我为昆弟,我请留此为马克已病,静摄一时,不特病愈,而绝代冶容,亦不至于枯槁!”马克曰:“今夜饮苦趣酒耳,明日君怀当可舒泰。”余曰:“非也,马克前病时,余不尝日夕至此问阍者乎?”马克曰:“良然,尔时何以不排闼入?”余曰:“女子寝室,胡得唐突。”马克曰:“若吾辈者,亦可绳以礼法乎!”余曰:“吾一生见妇人,恒以礼自律。”马克曰:“亚猛能长日留此,为吾已病乎?”曰:“能。”“能长夜留此,为吾已病乎?”曰:“能。”马克曰:“凡人缔好,皆有名目,亚猛所以待我者,其名目为谁?”余曰:“此所谓德武忙耳(犹华言为朋友尽力也)。”马克曰:“此力奚而来?”余曰:“情不自禁,发而为此。”马克曰:“然则情爱耳。”余曰:“然,日后当为马克言之,今夕且勿言。”马克曰:“愿亚猛始终勿言,何者,我负亚猛,则亚猛必恨我;我狎亚猛,则亚猛必昵我。然吾一侈姿女子耳,长年半居病中,又多焦急哭泣之时。即或展笑,其中心懊憹,更甚于哭,亚猛近我何乐?亚猛宜留我以饵既老且富之公爵,俾其倾囊以恣吾用;盖吾一年须费十万佛郎,必非亚猛所堪。亚猛试观往日狎我少年,都已星散。亚猛长者,何事踵其覆辙!”余此时无言,心念马克平日,嫚讴狂饮,侈荡无伦,其性情哀恻之深,如自障十重厚幕,今一夕之谈,全身涌现,余若揭幕而入,抵其肺肝深处,此时竟难寻觅一语,以谢马克矣!

马克谈次,复执余手曰:“二客久待矣!吾两人在此为愚𫘤之状,殊属可笑!”余曰:“愿马克先行,许余留此默坐;盖余恶见马克狂饮,心辄战栗,不可自止,不如不往。”马克曰:“亚猛不在,吾益落寞。”余曰:“愿留,更进一语,此语马克必且熟闻而为常谈矣;然余不解何以一见马克,即深抵脑际;虽他爱好,不能入吾脑中。推马克而远之,余与马克已隔二年,今夕晤面,较诸当日初见,爱根更博而大。假马克恶我,我且发狂;即不恶我,亦不许我用其爱,我仍发狂。”马克曰:“愚哉!度君家业必不丰,君亦知马克月计须七千佛郎乎?君果见爱,请时常过我为腻友;爱念本不禁君,唯愿专为朋友之爱耳。且君方在妙年,性真而心热,堕落狭邪,必无终局,宜自觅佳耦为匹,君既视马克为好女子,亦思马克之言有欺君者乎?若为一马克之身,颠倒谬乱,深所不忍。当知马克一身,固未值亚猛若此颠倒谬乱也!”言至此,配唐色呼曰:“二人何长谈耶!”配唐色首蓬蓬然衣袂不掩,余哂之,马克曰:“君且退,我二人言终即至。”配唐色旋去。马克曰:“亚猛意决乎?我二人从今为朋友矣。”余曰:“苟遇时,吾即去。”马克又曰:“坚识之,勿更约。”余曰:“如约。”马克曰:“既如是,何不早告我以此语?”余曰:“始接时,君戆我,我恶敢以戆进!”马克曰:“君晤我时,已忧我矣;言之何害!虽然,君是夜归,必不安于床席,是知爱人不易,徒增恼也!”余曰:“君亦知是夜余迟君于英吉利茶肆外,君凭栏理茶花,旋以车载归恩谈,五人同行,君一人自入;此时我之心,转悦君之独归,君知之乎?”马克笑。余曰:“君何独归,岂有故乎?”马克曰:“言之勿嗔。”余曰:“吾何心而敢怒君!”马克曰:“余之独归,先期有人扫榻以伺我耳。”余此时勃然而怒,即与马克执手告别。马克曰:“我固知君不能忍也!”余曰:“吾之情根,苟有可以铲除者,吾亦何怒!虽然,君时时有候君之人,则我此时,例不应留。”马克曰:“君寓中亦有人候君乎?”余曰:“无之,我例当去。”马克曰:“听君。”余曰:“君趣我耶?”马克曰:“然。”余曰:“君何因窘我至此?”马克曰:“吾未尝也。”余曰:“君意中有候君之人,我何可留!”马克曰:“吾先时闻君言我独行入室,而君甚悦,不解何心,故笑耳。我身非闺秀,而君今日方邂逅我,我何能于未识君前,为君守贞;且我南迎北送,匪君一人,若人人于初见时,悉如君憨状,我将何堪。吾阅人多,诚未有如君之痴者!”余曰:“他人爱君,恐不如我之笃;痴亦不复自觉。”马克曰:“确乎?”余曰:“吾爱逾于所言。”马克曰:“君昵我逾量,吾实不知所报。”余曰:“求马克以馀情及我足矣!”马克曰:“何以处公爵?”余愕问何人。马克曰:“即寻常保护我之公爵也。”余曰:“彼恶知之?”马克曰:“知之奈何!”余曰:“公当恕我!”马克曰:“难必。”余曰:“君独无他人?他人公爵弗怒,独怒我,何也!”马克曰:“此人谓谁?”余曰:“方入席时,君令侍者下钥辞客,非欤?”马克曰:“礼法中之友,何得不交!”余曰:“深夜女子之室,而礼法者至乎!”马克曰:“我为君故而谢客,而君转以责我;其理耶!”余不禁至马克旁密语曰:“我之心为君死矣!”马克曰:“君异日见我,勿问他事,则我可以长侍君矣。”余曰:“如约。”马克曰:“我绝患纠缠,恒人契一女子,辄周遭省问,久之寖筦其事,束缚不可自逞;故我立意,须有信我听我亲我者,方以身许之。”余曰:“三者吾均能之。”马克曰:“请观后效。”余曰:“何时为后?”马克曰:“即自此以后耳。两国论和成约,亦须时日,匆匆何能立定。”言已,以红茶花一朵,著余衣袂之上。余曰:“再见何时?”马克曰:“花残时见。”余曰:“此花残自何时?”马克曰:“明夜十一点至十二点两刻耳。为时甚迩,君其慰矣,虽然,君不能以吾言语客也!”余唯唯。马克遂与余同出。行次,马克语余曰:“君知我许君之速乎?以我馀息,不久旋化异物,故谋此甚促耳!”余曰:“马克勿为不祥语。”马克笑曰:“吾命至短,恐君款爱之期,尤不及吾命之短也。”旋至餐房,马克呼侍者。配唐色曰:“侍者在君室鼾睡矣。”马克曰:“磨拆杀矣,夜已渐深,请诸君归。”余乃与嘉实膛出,配唐色留宿。嘉实膛疑甚,曰:“马克有许君以可得信者耶?”余曰:“无。”嘉实膛曰:“然则不如配唐色耳。”余曰:“配唐色如何?”曰:“虽老,风度犹胜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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