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巴黎茶花女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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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尔遂不得消息。然而巴黎中亦稍知有亚猛之事者。

一日,余问一友人以马克事,友人曰:“即所谓茶花女者乎,我固识之。”余问女之平生如何。友曰:“视他人略聪慧耳。”余曰:“其友为谁?”友曰:“闻某伯爵为女几破其家;又某公爵老矣,绝爱昵之,所费缠头不少也。”余历数人,谈马克者如出一辙。欲侦亚猛之事,卒无知者。讫询之老狎客,略有知亚猛事;然亦仿佛,不能终究根柢。余疑亚猛忘怀。然深思其人,必非无信。乃至马克旧居询阍者,而司阍已易,余径至马克墓上,冀亚猛来可以一见。――墓在一巨园中,缭垣周焉。司墓者出巨册一。余问以二月廿二日有女郎马克葬此乎?司墓者检籍得之,呼侍者引视其处。侍者不待词毕,即曰吾知之。余问侍者坟台累累,尔安辨其为马克者?侍者曰:“彼墓丛花环之。吾方叹显宦子孙,得如彼少年之待马克,可以无憾。”于是沿径数转,即见茶花百馀丛,莹洁咸作玉色。中裹一小墓,余审其为马克无疑矣。侍者言彼少年来时,言花少谢,即当易其鲜妍者,勿令吾女郎墓上见残英也。“吾闻墓中人丽绝,为彼少年所眷,君识之乎?”余曰:“识之。”侍者曰:“君识是人,亦如彼少年之挚耶?”余曰:“吾闻名而已。”侍者曰:“然则君亦有心。巴黎人咸若君之重马克,吾恐步屧所及,园中草木,且弗生矣。”余曰:“此墓终无人至乎?”曰:“即彼少年一至耳。”余曰:“少年眷此墓中人,一至讵复即了?”曰:“彼一恸后,即往马克姊家议更葬之。”余曰:“何谓?”侍者曰:“此官地,葬此期以五稔,移其残骨以去。彼少年弗忍,拟自市永远之地更葬之。”言已,复叹曰:“吾闻格尼尔姑娘生为名娼,今其人已死,当无责耳。而他家至此展其先茔者,见此墓辄涕唾之,以为不应与巨家接壤而封,亦已甚矣!吾观巨家阡碑上恒自署和泪书,然吾未见其有泪容也!且一年至此不过三四次。间有种花墓上,亦断不如此鲜丽。吾为彼少年市花置坟上,花值极平,未尝侵其锱铢,而不知者以为吾媚死人,吾操业固媚死人者也。长日铲草园中,安有馀闲以讲酬应。”余闻侍者言,心益动。侍者似觉,乃曰:“吾闻巴黎巨家昵马克者,比比而是。今埋香于此,乃屏迹弗至。今尚有一人来哭,为幸多矣!吾伺墓久,每见人家置其死女及筓以上,不棺不瘗,投之陷中,岁无虑数十。吾家亦有一女,至爱怜之;怜吾女因并怜他人之死女,比年见妇人夭逝者,辄复心悸;固知吾所操之业苦也。”侍者言既,谓余曰:“君来非为闲谈者,今问墓既得矣,此外更有奚事?”余乃问亚猛居处,侍者曰:“寓巴黎某街,吾间日往索花值者。”余识之,将归,复周视马克墓,恨不见墓中人此时作何状也!怏怏遂行。行次,侍者问曰:“君欲见亚猛乎?亚猛殊未归。”余曰:“若知亚猛发墓之事确乎?”侍者曰:“不特确也,此策还吾决之。亚猛初来时,即问我欲见冢中人须何法也,吾告以云云,计亚猛未至,必商之马克之姊;若归,则断无弗至者。”既至门,余劳侍者以金,迳至某街访亚猛。亚猛果不在,余留笺候之。

明日薄暮,亚猛书至,言野次新归,惫极,请余过其寓。余得柬,即驰赴之。亚猛卧床上,遽与握手,而已作全体热矣。余惊问:“先生病乎?”曰:“小病尔。”余问:“先生适自马克姊家来乎?”亚猛蹶起曰:“君何由知之?”余更问:“马克姊听君发穴乎?”亚猛更惊,穷诘自来。余始以园丁言告之。亚猛闻余至马克墓,疑余与有夙好。余乱以他语,亚猛问墓上花落未,园丁治墓,颇雅洁否。余一一告之。复问:“君至马克姊家二十一日,何濡滞也?”亚猛曰:“吾病客次几十五日,地湿而恶,更八日不归,法当死。”余乃慰亚猛曰:“君宜静摄,若齿我在朋友之列,当亟来侍君疾耳。”亚猛曰:“过二点钟,吾即当起。”余问起何适。亚猛曰:“至巡捕所问发墓章程。”余言可遣人问巡捕,不必力疾自往。亚猛曰:“惟此足已吾疾;自吾见马克墓归,辗转床席,达晓犹不能寝,自疑世间聪慧美女子,而竟夭逝如此,冀发穴时见其容色有无更变,借此以杀吾悲。君若不以此事为亵,则请从我一往。”余曰:“马克之姊,向君作何语?”亚猛曰:“彼见吾外人,乃为更葬其妹,悦甚,许我矣。”余曰:“俟君病愈,谋此未晚。”亚猛曰:“无患,我自乐之;使我不见马克姊,获当吾事,吾心无日可释,此事了,吾无忧郁之状,静摄必得愈。”余曰:“君无论何日往,吾必从之。”又问:“君见于舒里著巴乎?”曰:“吾来时已见之。”余曰:“日记安在?亚猛就枕下取稿一束向余,已复置之。因曰:“此二十一日中,吾每日必读十馀次,烂熟矣。”余即欲取读,亚猛曰:“俟之。记中情款幽折,今吾神未静,请吾事结时,再诠释与君也。今君以车来未,请就君车,携吾手迹赴邮政局,问吾父与妹有书与吾否;以吾到马克姊家时,匆遽间未及贻书父妹,君既到邮政,即以车来,与吾同赴捕房,订明日赴马克墓所。”余遂取其二书归。亚猛已结束以待。书凡四纸,亚猛读已,即出到巡捕所,出马克姊手迹与巡捕,并乞巡捕书与司墓者,以明日十点钟发墓,订巡捕以九点钟至亚猛下处同行。是夜余归,亦反复不能成寐;因余之不寐,益知亚猛此夜,益难为情矣。

明日余向晨即至亚猛许,亚猛色惨白,然病容已略减。余见案上烧烛至烬,烛泪堆盘上盈寸,知亚猛通夕未睡。言已,出书极厚,盖复其父妹者,想此书必因破睡而作,思深恨永,不觉其长尔。于是与巡捕同载至墓下。亚猛行略前,余与巡捕尾之。时见亚猛筋掣若患寒噤。亚猛无言,余亦弗问。迨至墓弓许,亚猛据地坐,汗出如濯。余亦心动不已,不图人生哀苦,乃至此极,余竟身履其境也。谈次,园丁已将墓上花朵,拔置满地,二锄竞下。亚猛携余手倚树而立,目光耿耿,注射刨坟。殆半,锄锋触石,其声铿然。亚猛惊跃,力握余腕,痛极,盖葬时以碎石置棺上。园丁既以篑载土他委,始掇石尽。余察亚猛每历一分钟,神色辄变,颐缩唇掀,若临死刑。余此时颇萌悔心,不应以好事自觅苦恼。迨全棺尽露,巡捕麾园丁曰:“发之。”棺钉旋螺,土花蚀久,棺亦渐腐,一旋已起。棺盖甫启,凶秽之气,棘鼻刺脑。时坟上丛花犹繁,清芬为尸气所夺,香色都敛。余视亚猛,已无人色。棺中以素帛裹尸身,凹凸已现尸形。一足翻帛外;巡捕麾园丁去其面衣;面赫然,见目眶已陷,唇腐齿豁,直至耳际。齿粲白犹如编贝,黑发覆额上,左偏直掩其耳。此即当年坐油壁车脸如朝霞之马克也。亚猛神志丧失,不复类人,以巾著齿咬之,咋咋有声。余此际颅重目翳耳鸣,不知所措;唯将花露吸入鼻观。巡捕呼亚猛曰:“认得本尸未?”亚猛喉中作声,似泣非泣,曰:“见之矣。”巡捕令盖其棺,移赴新坟瘗之。亚猛容色愈白,目不他瞬,犹注废圹之中,弗动如石人焉。余告巡捕请同亚猛归。巡捕见亚猛若病,亦促余去。亚猛握余手,若相识,若不相识。余曰:“事讫矣,君不行且病奈何?”亚猛口诺而步弗随,余逐步掖之行,亚猛且行且语。余曰:“见马克双目乎?”身颤筋掣,屡呼不答。盘跚至门外登车,亚猛周身起栗,若冒隆寒,犹强语慰余。余闻其肺叶相击,声达于外。余时时以花露授之。既至,寒噤不止。余乃语仆人为之添炭炽火,余遂代往延医。医至时,亚猛面容紫涨,忽发狂呓。语杂不可辨,惟时闻马克二字略清晰也。医言脑热重,不治且狂。幸外病胜其脑热,不尔,不可治也。

亚猛病十五日,余未尝俄顷离,于是二人交情益密。时已委春,乌啼花开,暖气薰人。医言亚猛病已有起色,午未两刻,可以就槛,吸取天气,以苏病躯。余虽常见亚猛,未尝一及马克。而亚猛则时时向余道马克事,哀思自是亦渐杀矣。时以病故,未尝寄书其家也。

一日天气晴明,晚霞一片,在浓树之外,与蔚蓝天相映发。神爽气清,虽居巴黎辇毂之下,而所居隐于树间,青叶翠阴,不类人境,隐隐闻马车声若在空际。亚猛四顾叹曰:“吾当日即以此时识马克耳。”余未及答,亚猛忽顾余曰:“吾与马克轶事有足纪者。吾言之,君编而成帙;虽不足传,亦足以明吾两人之夙心也。”余曰:“君新愈气促,且缓言之。”亚猛曰:“吾已夕餐,精神健足。可以从容为君言马克事。”余曰:“诺。”亚猛曰:“吾叙马克事,以年月出之。君文人,可为润色则润色之。”余倾听至终,或愕或叹。归遂编次成书,不为增损,盖纪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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