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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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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季氏湖山义塾记

青田之山,其上四十里,有泉,汇而为潭。繇潭入谷十有五里,是为高湖之源。其上多奇峰绝,大水之所盘蔚,献奇纳秀,故士多俊彦,室常殷阜,季氏其一也。

有名谦字伯益者,好学尚义,故其家日裕。乃谓其人曰:“人孰不爱其子孙?而不知所以爱之者。今有良田美宅,绵亘阡陌,堆金积帛,充斥梁栋,自以为用之不竭、享之无穷也。一旦光销影铄,而无纤芥之留者,何耶?骄淫生于富溢,而纵欲败度之子,常由不寤前人成败之迹而自视侈然大也。及其颠连困厄于垂老之际,彷徨无所容其身,虽欲效织蒲补履,以食其馀年,且不可得。若是者,虽其人之不肖,抑亦其父兄处之不得其道也。今予幸藉先人馀业,以自免于冻馁,未尝不惴惴于吾身,况能保于其子孙?故愿制产以建读书之所,延名儒为师,以训子弟,以及族姻之人,咸知所学。大则修身齐家,以用于时,小亦不失为乡里之善士,不亦可乎?”乃筑于其居之侧,以为堂,中设孔子像,旁列斋舍,翼以廊庑,缭以周垣。买田若干亩,以给师、弟子之食。萃其族之子弟,悉入学。于是襟佩衣裳,肃肃有容;弦诵之音,蔼蔼旁达。入其乡者,莫不感叹而慕悦也。呜呼!若季氏者,真知爱其子孙哉!由是达于一乡一邑,以播于天下,使人人闻而效其所为,则将见比屋皆为贤士大夫,而愚不肖者寡矣。

邑人洪应求道其事于予,且请为之记。予既乐乡里之善人,而又嘉洪生之乐道人善也,故喜而书之。至正十年庚寅夏五月记。

尚友斋记

尚友斋者,赵郡吴以时之所居室也。“尚友”之云,出自《孟子》,其义则习章句者能言之矣,而以时之取以名其室,抑必有其故哉!

曾子曰:“君子以友辅仁。”天下之大伦五,友居其一。人不可以无友也。孔子曰:“毋友不如己者。”以时抱英俊之才,勤学而好问,直谅而多闻。天下之士如以时者不多矣,而又求友以自益。其不如以时者,以时弗与友也,则必求胜以时者而友之,则不尚论古人而徒求于今,取诸我则善柔便佞可以甘人心而蛊予智;取诸人或得乡原焉,其为损也不少,夫何为而不惧哉?凡物之相从,必以类气之所感,不召而集。故丰山之锺,得霜而鸣;阳燧之火,见日而烜。是故文王作而伯夷、太公归,阖闾起而子胥、孙武至,魏文侯为君而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之徒出焉。人而尚友,天下之友以类来矣。犹以为未足,则必尚论古之人。古之人有颜渊者,得一善则服膺而勿失,我则以之修吾德;有季路者,人告之以过则喜,我则以之去吾慝;有成汤者,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我则以之处己而接物也。夫如是,其庶几哉!

呜呼!天下未尝无善士也。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而况于天下也哉!一人之身,未尝无一善也。屈子曰:“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而况于一乡一国也哉!《诗》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勖哉以时,无徒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也。

友梅轩记

皋亭之山,有隐者焉,以“友梅”字其轩,环其居,皆梅也。

或曰:“友者,人伦之名也。君子以友辅仁。人求其友,必于人焉可也。梅,卉木也,人得而友之乎?生于世,为人焉,舍斯人弗友而卉木乎取之,斯人也不既怪矣乎?”刘子曰:“否。彼固有所激而云也。夫彼所谓隐者也,不同乎人而隐。彼固自绝于世之人,而卉木之为徒也;彼固以斯世为不足乎己,而隐以为高;彼固谓人不足与友,而卉木良我友也;彼诚有所激哉!世之如管、鲍者希矣!刺于谷风,嗟于桑柔,膑于涓,卖于寄,累于灌夫,蝇营狗苟于拜尘之人,友之而不为损者,鲜矣哉!人不可以无友,彼将何所取哉?梅,卉木也,有岁寒之操焉。取诸人弗得矣,舍卉木何取哉?且此物非徒取也。凌霜雪而独秀,守洁白而不污。人而象之,亦可以为人矣。昔人有揖怒蛙而勇士至,气类以感之,直谅多闻之友,不远千里来矣。然则斯人也弗怪矣。”

隐者闻之,曰:“子知予,请书之。”遂书以记于轩。隐者王其姓,昶其名。记之者,栝苍刘基也。

海宁应氏墓庵记

至正辛卯冬十有一月,予既铭应君和卿之墓矣,其子元亨又以贾希贤之书来请曰:“元亨之先人隐居于乡,不求闻于公卿。先生不遗草莱而赐之《铭》,今死者已即安于土中。谨筑于其傍,为间十有二;买田以供祭祀,为亩十有九。惧来者之弗获承也,心窃悼焉。先生幸不遗予,愿卒记之。”惟古建国,民以族葬其域中之室墓,大夫守之。自周为秦,法废久矣。室其墓而置守焉,孝子之良心也,斯可以记。遂为之词曰:

维海宁以州隶杭,面山负山,厥土广斥涂泥,民质以良。有乡长平,里曰皇冈,应氏居之,世载德以昌。弗竞弗求,惟田惟桑。教子弟以书,炳炳琅琅,肃肃跄跄,以不愆于义方。不诡其逄,而守其常。乃耆乃康,戴玄履黄。七十有八年,皞皞洋洋,游葛天而泳陶唐。有子克承,既妥厥灵,以固乃藏。继斯述斯,有跻勿颠,以苏以扬。其墓伊何?树之以杨;其室伊何?玄楹垩墙。象设有严,诃禁不祥。伐石镌辞,以识岁年,子子孙孙,以永不忘。

杭州实庵和尚福严寺记

杭州属县曰仁和,县北三十里,有溪焉,曰义溪。故宋嘉定中,有姓陈氏名迥者,庐于溪上。好清净,不偶于流俗,遂舍身为浮屠,名其庐曰福严。有弟子二人,曰如春、明皓。江南既平之明年,始赐院额。既而迥与春俱卒。卒后皓为僧司都纲,领教门事,乃以其衣食之馀,贸民田,广其院。皇庆二年冬,朝廷赐额为福严寺,命其徒以甲乙相授受。泰定乙丑,皓始建佛阁,阁成而皓卒。皓有弟子三人,曰崇实、崇志、崇行。实继皓卒,崇志始刻于优昙花于阁。志卒,崇行始新僧堂。后至元庚辰,乃建大雄宝殿。壬午,构圆通殿。甲申,作库院。丙戌,新作山门,廊庑锺楼、轩厅丈室、塔院期堂、以及庖湢圊溷,无不备具。于是舡有坊,工有室;松门石径,缭绕纡郁;丹垩金碧,日闪月映;朗朗如也,奕奕如也。盖自迥师至行,积勤累劳,五六传而始就,可谓难矣。非继志者之得其人,能如是乎?

至正辛卯,寺成,将树碑,求文以志其所自,介杭人之识予者以请。予时卧病江浒,介以远弗达,而倩于人为文,假予名,归于师。师览其言词大鄙陋,弗称心,甚不怿。而不知其果为予作与否,业已请,不欲易也。将勒石,命褚奂书之。奂尝从予校文棘闱中,颇知予,力辨其妄。乃与师偕诣馀,求真文。予时已具舟将归,仓卒不克就。会饶信告急声汹汹,予狼狈上道,遂不能记。明年,予以事至杭,师闻即来,犹礲石待予言。呜呼!予之言何足为世重轻?至有伪为之者!而师之求必于予,旷岁月以俟之,愈久而志愈固,使余不幸死于道路,又未知斯石树耶否耶?浮屠氏之学,予不及知,而师之坚忍不二,则于是乎见矣。师号实庵,皓师号东岩。记之者,括苍刘基;而书之者,武林褚奂也。

饮泉亭记

昔司马氏有廉臣焉,曰吴君隐之。出刺广州,过贪泉而饮之,赋诗曰:“古人云此水,一歃怀千金。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其后隐之卒以廉终其身,而后世之称廉者,亦必曰吴刺史焉。有元宪副吴君为广西时,名其亭曰饮泉,慕刺史也。而宪副之廉,卒与刺史相先后。至正十四年,宪副之孙以时以故征士京兆杜君伯原所书“饮泉亭”三字征予言。

予旧见昔人论刺史饮泉事,或病其为矫,心甚不以为然。夫君子以身立教,有可以植正道、遏邪说、正人心、扬公论,皆当见而为之,又何可病而讥之哉?人命之修短系乎天,不可以力争也,而行事之否臧由乎己。人心之贪与廉,自我作之,岂外物所能易哉!向使有泉焉,曰饮之者死,我乃奋其不畏之气,冒而饮之。死非我能夺也,而容有死之理而强饮焉,是矫也,是无益而沽名也,则君子病而不为之矣。大丈夫之心,仁以充之,礼以立之。驱之以刀剑,而不为不义屈;临之以汤火,而不为不义动。夫岂一勺之水所能幻而移哉!人之好利与好名,皆蛊于物者也。有一焉,则其守不固而物得以移之矣。若刺史,吾知其决非矫以沽名者也。惟其知道明而自信笃也,故饮之以示人,使人知贪廉之由乎内而不假乎外,使外好名而内贪浊者,不得以借口而分其罪。夫是之谓植正道、遏邪说、正人心、扬公论,真足以启愚而立懦,其功不在伯夷、叔齐下矣。番禺在岭峤外,去天子最远,故吏于其地者,得以逞其贪。贪相承,习为故。民无所归咎,而以泉当之,怨而激者之云也。刺史此行,非惟峤外之民始获沾天子之惠,而泉亦得以雪其冤。夫民,天民也;泉,天物也。一刺史得其人,而民与物皆受其赐。呜呼伟哉!

以时尚气节,敢直言,见贪夫疾之如仇,故凡有禄位者,多不与相得。予甚敬其有祖风也,是为记。

游云门记

语东南山水之美者,莫不曰会稽。岂其他无山水哉?多于山则深沈杳绝,使人憯凄而寂寥;多于水则旷漾浩汗,使人望洋而靡漫。独会稽为得其中,虽有层峦复冈,而无梯磴攀陟之劳;大湖长溪,而无激冲漂覆之虞。于是适意游赏者,莫不乐往而忘疲焉。

曩余行江浙间,闻会稽有云门、若耶之胜,思一游不可得。甲午之岁始至越,以事弗克游。明年春,天台朱伯言自浙西来,乃与东平李子庚、会稽富好礼、开元寺僧玄中偕往游,则知所谓云门、若耶,果不谬于所闻,于是慨然有留连徘徊之意。而人事不偶,不能如其愿,遂自广孝寺度岭,至法华山而归。至于普济、明觉诸寺,名山古迹,多不得一寓目,而余之兴终未已也。其年六月,乃复与灵峰奎上人往,颇得观所未历,而向时同游之人,俱不在焉。予每怪古人于欢会之际,辄兴悲感,于此观之,良非过矣。

昔唐柳先生谪居岭外,日与宾客为山水之游,凡其所至,一丘一壑,莫不有记。夫岭外,黄茆苦竹之地,有一可取,犹必表而出之,而况于云门、若耶以山水名于天下者哉?惜余之荒陋,不足以发扬之也。虽然,岭外之地,各擅一奇,而不能皆。譬之于人,取其长,不求其全。故陈文子取其清,令尹子文取其忠,臧武仲取其智,尾生取其信,务光、卞随取其廉,孟贲、夏育取其力,庆忌、专诸、北宫黝之徒取其勇,如斯而已矣。若夫云门、若耶,则又不可以与此同条而共贯也。故但记其足之所至,目之所及,聊以志岁月云。若其昔游之地,则伯言已记之,不重述也。

出越城至平水记

舟出越城东南,入镜湖四里许,为贺监宅,宅今为景福寺。又东南行二里许,为夏后陵,陵旁为南镇祠。又东可二里,入樵风径,东汉郑巨君采薪之所也。径上有石帆山,状如张帆。又折而西南行二里,为阳明洞天。其中有峰,状如伞,名曰石伞之峰。其东为石旗,秦皇酒瓮在焉。又南入若耶之溪,循宛委玉笥,溯流三里,至昌源,有故宋废陵,盖理宗上皇之所葬也。其上有山,状如香炉,名曰香炉之峰。入南可四里,曰铸浦,是为赤堇之山。其东山曰日铸,有铅、锡,多美茶。又南行六、七里,泊于云峰之下,曰平水市,即唐元微之所谓草市也。其地居镜湖上游,群小水至此入湖,于是始通舟楫,故竹木薪炭,凡货物之产于山者,皆于是乎会以输于城府,故其市为甚盛。

开元寺僧有庵在市中,是为机上人祖,故上人邀宿其所。庵侧有小轩,俯耶溪。而山自秦望之阳,分趋云门,北下者至此而止,其南自舜田、陶山、剌浮、若耶,东下者则皆在其外,历历可数诸檐楹间,故虽居市中而不黩首。春水涸舟,不得深入。登岸行一里馀乃至。坐久,觉清爽。机上人因请名其轩,莫能定。比至法华山,伯言好礼,乃议其名曰“溪麓”,以其在溪之上,山之足也。且俾予为记。乃明日入城府,俗事又至,思遂遏,至于今。

今予来时,机上人为育王书记,适自四明归,复送予至庵所。时雨新霁,舟直抵桥下。予出城前一日,友人招饮,大醉。明日入舟,比登岸,且醉不能醒,乃卧溪麓轩中。明日,机上人辞还育王,予独至灵峰寻奎上人。时至正十五年六月二十二日也。机上人即开元寺僧圆中也。

活水源记

灵峰之山,其上曰金鸡之峰,其草多竹,其木多枫槠,多松,其鸟多竹鸡,其状如鸡而小,有文采,善鸣。寺居山中,山四面环之。其前山曰陶山,华阳外史弘景之所隐居;其东南山曰日铸之峰,欧冶子之所铸剑也。寺之后,薄崖石有阁,曰松风阁,奎上人居之。

有泉焉,其始出石罅,涓涓然,冬温而夏寒,浸为小渠,冬夏不枯。乃溢而西南流,乃伏行沙土中,旁出为四小池。东至山麓,潴为大池,又东注于若耶之溪,又东北入于湖。其初为渠时,深不逾尺,而澄彻可鉴,俯视,则崖上松竹华木皆在水底,故秘书卿白野公恒来游,终日坐水傍,名之曰活水源。其中有石蟹,大如钱;有小鱼,色正黑,居石穴中,有水鼠,常来食之。其草多水松、菖蒲,有鸟大如鸲鹆,黑色而赤觜,恒鸣其上,其音如竹鸡而滑。有二脊令恒从竹中下立石上,浴饮毕,鸣而去。予早春来时,方甚寒,诸水族皆隐不出,至是悉出。又有虫四五枚,皆大如小指,状如半莲子,终日旋转行水面,日照其背,色若紫水晶,不知其何虫也。

予既爱兹水之清,又爱其出之不穷,而能使群动咸来依,有君子之德焉。上人又曰:“属岁旱时,水所出,能溉田数十亩。”则其泽又能及物,宜乎白野公之深爱之也!

自灵峰适深居过普济寺清远楼记

出灵峰,徇溪而上,至云门近十里,取道禾黍中二三里,为普济寺。外视甚峻绝,若无所容。陟石径数十步,忽平广而寺始见。入其中,则松柏幽茂,径路窈窅,似不在人间世。问之,则晋时鸿明禅师讲经之所,将军何充常诣听讲,有何胤读书之室,故又谓之何山寺。寺西庑有楼焉,其扁曰“清远”,昔创之者,云峰和尚;而今居之者,砥上人也。

客至,上人邀客坐楼上。日色方甚炽,上人出茶瓜酒食延客。开户左右眺,则陶山、剌浮、柯公、秦望、紫霞诸山,皆在眼底。有泉出竹根,流入于楼下,其声琅琅然。又有白石冈在楼外,其石色皆白如玉。上人见客喜,因请为诗。诗成,又求叙“清远”之义。予笑曰:“楼之名,子与之也,我安能知子意哉!且盈目前皆山水也,我不知其孰为清、孰为远也。今夫天清而望远,无远之弗见也。及其云雨晦冥,则所谓远者安在哉?请无求诸目而求诸心。”上人不应。既而跃然曰:“命之矣!”

发普济过明觉寺至深居记

是日未午,已大热。砥上人固欲留客宿,有来告曰:“浮休公待于其深居且甚久。”予曰:“浮休公老人也,不可使久待,虽热必速往。”遂亟辞出。上人持其酒,追至寺门外亭上,临池水坐,更尽四五杯。

忽有云自西方飞来,翳日,奎上人拊掌曰:“可行矣。”乃登舆度何山岭,上剌浮。至明觉寺,云去,因相视大笑。时日方悬天中,气如炉炭,乃皆坐松下石上。俯视涧水,风出松水间,淅淅作凉意。少顷,有僧出揖客,乃偕上后山麓,谒千岁和尚塔,观洗骨池于东庑下。盖当山之巅,而有水能为池,虽大旱不干,谓之灵迹,或可信也。而予特爱其前三涧,自三方来,皆会石壁下,正与寺门对,鹿头、龟鹤之山隔涧水,若拜其下,而柯公、陶山、木禾、鹅鼻诸峰咸外列,如屏障。故寺虽高,不露。人言天下名山水多为浮屠所占,岂虚语哉!

观览久之乃降,自前岭绝涧,少憩道侧,云复自岩中上,冉冉欲作雨。趣行至深居。道上凡三憩,每行,皆适当云起时。以语浮休公,浮休公亦大笑。历观古人,未有触热游者,盖自奎上人与予始云。

深居精舍记

深居精舍者,云门广孝寺上人浮休公退居室也。上人名允若,字季蘅,以文行闻于时,贤士大夫无不与交。号之曰若耶溪,因其名而配以地也。

深居去云门十里而赢。初入溪口,有奇石拔起沙水中,状如折柱。其下者如伏兽,其名曰钓台,其石罅皆有树。自钓台溯溪入,溪色湛碧,两岸皆粳稻,风过之,其香菲菲然。有三山鼎足列,状如三狮子。九墩错其间,为九球。深居在三狮子中。其背山曰柯公之山,山上有潭,潭中云有白龟,有龙,恒出作云雨,岁旱,祷辄应。其右山曰化鹿之山,亦曰鹿头,相传葛稚川既化为仙,有木几,亦化为鹿,在此山。其外山曰秦望。其左山曰木禾,木禾视群山为最高。其前山曰鹅鼻之峰,其高与木禾等,峰顶大石突起,望之如鹅鼻。大海在鹅鼻东北,其上云有秦时碑,今亡之矣。鹅鼻北下小山曰望秦,秦望在望秦北。又北曰天柱,曰玉笥。又东北为阳明之山,是为禹穴,其下维湖。

予既至深居,与俘休公语,极相得。又爱其有美木、佳水石、花竹,且静僻无妄人迹,虽隆暑不汗,因留八日出。既出而心恒思之。

松风阁记

雨、风、露、雷,皆出乎天。雨、露有形,物待以滋。雷无形而有声,惟风亦然。风不能自为声,附于物而有声,非若雷之怒号訇磕于虚无之中也。惟其附于物而为声,故其声一随于物。大小清浊,可喜可愕,悉随其物之形而生焉。土石屃赑,虽附之,不能为声。谷虚而大,其声雄以厉;水荡而柔,其声汹以豗。皆不得其中和,使人骇胆而惊心。故独于草木为宜。而草木之中,叶之大者其声窒,叶之槁者其声悲,叶之柔者其声懦而不扬,是故宜于风者莫如松。

盖松之为物,干挺而枝樛,叶细而条长,离奇而巃嵸,潇洒而扶疏,鬖髿而玲珑。故风之过之,不壅不激,疏通畅达,有自然之音。故听之可以解烦黩,涤昏秽,旷神怡情,恬淡寂漻,逍遥大空,与造化游。宜乎适意山林之士乐之而不能违也。

金鸡之峰,有三松焉,不知其几百年矣。微风拂之,声如暗泉飒飒走石濑。稍大,则如奏雅乐。其大风至,则如扬波涛,又如振鼓,隐隐有节奏。方舟上人为阁其下,而名之曰松风之阁。予尝过而止之,洋洋乎若将留而忘归焉。盖虽在山林,而去人不远。夏不苦暑,冬不酷寒。观于松,可以适吾目;听于松,可以适吾耳。偃蹇而优游,逍遥而相羊,无外物以汩其心,可以喜乐,可以永日,又何必濯颖水而以为高、登首阳而以为清也哉?予四方之寓人也,行止无所定,而于是阁不能忘情。故将与上人别,而书此以为之记。时至正十五年七月九日也。

松风阁记

松风阁在金鸡峰下,活水源上。予今春始至,留再宿,皆值雨,但闻波涛声彻昼夜,未尽阅其妙也。至是往来止阁上凡十馀日,因得备悉其变态。

盖阁后之峰,独高于群峰,而松又在峰顶,仰视如幢葆临头上。当日正中时,有风拂其枝,如龙凤翔舞,离褷蜿蜒,幰㧑徘徊。影落檐瓦间,金碧相组绣,观之者目为之明。有声如吹埙篪,如过雨,又如水激崖石,或如铁马驰骤,剑槊相磨戛。忽又作草虫鸣切切,乍大乍小,若远若近,莫可名状,听之者耳为之聪。

予以问上人,上人曰:“不知也。我佛以清净六尘为明心之本,凡耳目之入,皆虚妄耳。”予曰:“然则上人以是而名其阁,何也?”上人笑曰:“偶然耳。”留阁上又三日,乃归。至正十五年七月二十三日记。

横碧楼记

天下之佳山水,所在有之。自有天地以迄于今,地不改作也,或久晦而始彰,其有数乎?抑亦系于人也?故兰亭显于晋,盘谷显于唐,乃与右军之《记》、昌黎之《序》相为不朽。物之遇也,果有待于人哉?

会稽山阴之柯桥,即古之柯亭也。有寺曰灵秘,有上人曰守基。爱其山水之佳无让于人所称者,而惜其不能与东山、云门并扬于时也,乃相其南偏作楼焉,出群室之上。凭之而觌,山之峙者苍然;俯之而瞩,水之流者渊然。或挺而隆,或靡而驰,如龙如虎,如蛟如蛇,如烟如云,如蓝如苔,如带如屏,远近高低,萦纡蔽亏,举不逃于一览。于是其地遂为甲观,恨未有高世之人为发之也。

至正甲午,用章师自浙西来,过而奇之,以其兼山水之美也。山与水皆以碧为色,故命其名曰“横碧”,而俾予为之记。师今世之高人也,予于是乎喜斯楼之遇自此始也。予又闻柯亭有美竹可为笛,风清月明,登楼一吹,可以来凤凰,惊蛰龙,真奇事也。上人能之乎?吾将往观焉。

孝友堂记

堂曰孝友,敦人伦也。善父母为孝,善兄弟曰友。陶君忱仲及其子凯,俱有孝友之行,于是临川葛元哲请以孝友名其堂。按《书》言:“君陈,……惟孝友于兄弟。”《诗》言:“张仲孝友。”是皆天子之大臣,则不举其事业,而以孝友称之,盖以修身齐家,为治国平天下之本也。故曰其为父子兄弟足法,而后民法之。孝友也者,所谓懿德之首与?

陶君者,台之临海人也,旧为巨室。生八年而母卒,继母弗能爱。及长,娶吴氏,相与谨事母,母终不能容。君乃与妻出居于外,力勤苦,织绩以为食,朝夕入定省弗旷。而父与继母自治其产业,不使君与闻。久之,家日匮,父又且老,继母所生弟妹皆无以具婚嫁。君乃迎父及继母于己养,以其资为弟娶妇,嫁其妹,咸得所。由是继母大感悔,君益虔。门庭之内,穆穆如也。吴氏早丧父,其母沈无以养,君亦迎养之,以寿终于陶氏。凯读书有文行,为贫故,恒出外,以经学教授弟子。弟子自四方来从者甚众,故得以其束脩之入,佐父治丧葬,供祭祀,悉如礼。上世墓域有夺于势家者,咸赎而表之。凯无他兄弟,惟一妹,适顾氏,早卒。凯为育其子及女以成人,如己子。故乡党之称孝友,莫不曰陶氏父子。而士大夫又皆为诗以歌咏之。于是栝苍刘基既叙其事,复为之言曰:

《诗》不云乎:“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夫孝友之在人心,不求诸外,而民鲜能者,欲昏之也。世教既衰,彝伦攸斁,于是有借耰锄而德色、取箕帚而谇语,如贾子之云者,况敢望其能奉不爱己之继母于艰苦之馀哉?又敢望其施及于异产之弟妹哉?若陶君者,真可以当孝友之名矣乎!方其家之富也,见弃于亲,甘远身而不失于礼。及其贫也,弟妹无所托,又竭力自任,而不贻父母忧。呜呼难哉!若陶君,可谓能尽孝友之道矣!抑亦可谓能处人伦之变矣!君陈、张仲皆以孝友施于政,而达于天下。陶君无其位,不得流其泽于民,而独行于家。至其子,又克类。天将昌陶氏乎?子类父,孙类子,绳绳焉而不绝,能无昌乎?善之有后,天之道也。凯字中立,今之乡贡乙科,为永丰县教谕,与余善。是为记。

白云山舍记

物之出于山,惟云为神灵,而士有类焉。其发也如缕,浩浩然盈天下,士之达而用于世者类之;敛其色,密其迹,忽然而生,泯然而潜其形,士之隐而不用于世者类之。是故悠然而风行,滃然而晦冥,丱然而震霆,蛟龙乘焉,鬼神凭焉,人皆骇之。泄泄潏潏,清凉炎热,容容汁汁,沛为膏泽,人皆仰之。神矣哉!人莫得而窥也。或冒于石,或栖于木,或起或伏,扬蕤擢叶,靡漫岩谷,或隆或洼,或舒或葩,布交加,旖旎纷,拂水浮沙,上腾为赮,罝乎成光,蔚乎为章,合散五色,变化无极,而士之文者类之。夫既类于人矣,则人之好之宜也。

大章上人居天台之五峰,命其室曰白云僧舍,求予记。夫天台,南纪之名山也。山以出云为神灵。南纪之山以神灵称者,莫天台若也。云之所发所聚,千态万状,无不备有。则不取夫青黄赤黑,而独取其白者,何耶?山之阿,涧之滨,洋洋漠漠,惟意之适,云之处而未出者也。上人方外之士,无役世之志,则惟淡而不华、素而不杂者,可以适吾情也。今夫云,人莫不见,而鲜能知之,惟日夕与处,而于其动静有默契者,斯知之矣。故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终朝而雨天下者,云也,其始也白而已矣。然则上人其知云哉!不可以不记也。于是乎记。

怡怡山堂记

怡怡山堂者,任君伯大兄弟别业之所也。任君居越之萧山,家世读书。父母具庆,年过七十,而伯大亦年五十有馀矣。乃以其二亲之命,预卜葬地于北干山之阳,去郭四五里,室其旁,以为游息之地,所谓“怡怡山堂”是也。

其为堂也,背负崇冈,左回右环,众木扶疏,修篁来风。前迤平畴,夏麦秋禾,芃芃离离。遥望越山,矫若游龙。带以长渠,舟楫通焉;汇以清池,石泉泄焉。听之泠泠,如筑如琴。赤鳞之鱼,泛滥藻荇,憩之沉沉,泳之熙熙。景与心融,莫知其疲。于是天清日明,二老乃泛轻舟,乘板舆,从以诸孙,斑裳彩衣,徜徉乎其中,不知其忘昏晨,而乐以终永年也。虽然,此特其娱乎外者也。人徒见伯大之以是奉其亲,而亲诚悦之,谓悦亲之道,惟在是矣。而不知伯大之兄弟,友爱笃于心,无间于家人之言,以能称父母之所愿欲,而父母无不悦矣,又何俟于此哉!

伯大之子元,与予善。邀予游而请以名其堂,吾故究其本,而以“怡怡山堂”名之。孔子曰:“兄弟怡怡。”《诗》曰:“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宜尔室家,乐尔妻孥。”孔子举而赞之曰:“父母其顺矣乎!宜兄宜弟,事亲之本也。”请以是而揭诸堂,以示任氏之子孙,俾知其祖父家法之所自,而则之效之,以世其德于无穷,庶其不为无益而有助矣。

棣萼轩记

至正十四年春二月,予以事至萧山,过故人包与善,留舍于其棣萼之轩。明日,予还居越。无何,与善以书来,言曰:“大同之先,旧为山阴人,今徙家萧山,三世矣。先人一身无兄弟,而大同之兄弟五人,先人因以棣萼名其轩。且卒,遗命‘无负吾所以命名之意’。愿先生为我记之。”

按棣萼之义,出自《小雅》,周公不幸遭管蔡之变,故作《棠棣》之诗,极天下之人情,以致儆于世之为兄弟者。今包君之命其轩,不亦远哉!夫兄弟,一气之分也。兄弟不亲,乱之本也,虽有家室,将焉保之?先王之教不行,此义不明于人心久矣。血气之欲,流为忿争,箪食豆羹,不能相让。由是干戈寻于门庭,斗阋作于户牖,然后手足化为豺狼,而人道绝矣。夫父母之生子,无不愿其人人昌且炽也。父母没,而兄与弟不相容,死者之目,其不瞑于地下矣。

包氏兄弟能无忘其先人取诗人之旨而服膺焉,去其所戒,而敦其所劝,使祖考慰于上,而子孙法于下,吾见其世泽之未艾而方隆也。昔者汤以“日新”铭其盘,武王以“敬义”书其几杖,器用朝夕见之,以启其心,迪其德,学圣人者师焉。然则兹轩之扁,当无愧于古人矣。吾子勖哉!

鱼乐轩记

至正癸巳,番阳程邦民以进士授官,判绍兴之馀姚州。明年春,奉府檄至郡,理钞法及赈济事,寓永福寺之东轩。东轩者,上人善启之所居也。其广不盈丈,而清明不烦。有榻可息,有花木竹石可玩。轩之前,甃瓦石为小池。有鱼六七十头,皆长五六寸,赤鳞锦章,出入蕴藻中。悠悠焉,或泳或翔,或吹而沤,或施而涟;与与焉,不啻如处江湖而乘秋涛也。程君观而悦之,命其轩曰鱼乐之轩。

或难之曰:“《诗》不云乎:‘鱼在于沼,亦匪克乐。’今此无乃又迫于沼而非鱼之所乐乎?”程君曰:“吁!果然哉!子见其一而未见其二也。夫恶忧患而乐无害,凡物之同情也。是故性迁于习,习贯而乐生焉。岂惟鱼哉?野鸟之处笼中,其始至也,憧憧焉,闻声而跃,见动而惕,如不能须臾生也。及其久而驯也,则虽举而之野,纵之而不逸,驱之而不去,徘徊盘旋,恐违其所。离之则悲以鸣,狂顾而疾赴焉。于是笼其家而乐在是矣。夫山野之优游,岂不胜樊笼之局促哉?彼既习而耽之矣,我局促而彼优游之矣,又乌得不乐哉?今夫污泽之间,数罟不禁,缯罔如云;鲛人蜑夫,鼓楫生风;㺍獭鹙鸧,鹜鹭成群,利觜长骹,没渊泉,撇波涛,无隐弗留;鲲鲕登于庖厨,鲰鲜血于胎卵,患害日至而无所避。优游云乎哉,则又曷若处此之为乐也?”难者无以应。遂书以为记。

吾闻释氏好生而戒杀,虽蚤虱蚊蝎,必思所以完之。然则是鱼之得上人以为依,宜其有乐而无忧矣。

养志斋记

事亲莫大于养志。孟子之言至矣!华亭唐伯让书而扁诸室,盖将以朝夕观省,而致孝于其父母。属予言以记之。

夫孝,百行之首也。为人子而志于孝,夫奚为而不淑哉?孔门弟子以孝称于圣人而扬于天下后世者,闵子、曾子而已。游、夏之徒,则各有所亏缺,而曾子亦不能以是传于子,何耶?甚哉孝之难也。今世之养亲者,以饮食供奉为至足,而不知戚其戚,欣其欣,至于违其情而不顾,又乌知所谓养志之云乎?

唐氏,东吴之巨室也。华亭在松江之滨,胜地冠于浙右。乌程之酿,巨口细鳞之鱼,秋菘春韭之菜,芳菰精稻,晨凫露鸡之臛,所以适口充腹者,无不有矣。其为室也,东望三泖九峰之山,西望具区,山光水色,远近辉映,翠霞晨飞,玄鹤宵警,松篁众木,花鸟靡曼,所以娱耳悦目者,无不备矣。白发坐于堂上,彩衣戏于庭下。欲有与,随所命;欲有适,仆夫版舆,观望颐指,不呼而集。其斯所以称夫养志之名矣。”

虽然,予之所求于唐君,则有大于此者。夫父母之爱其子,心无穷也,痛痒疾疢,如己受之,否泰荣辱,忧喜锺焉,可不念哉!人知爱其身、不爱其亲为不孝,而不知爱其亲、不爱其身亦为不孝。世固有尽心力以奉父母,而不谨其身、以陷于刑辟者,其于道又何如耶?是故时言慎行,由义履礼,使父母之心不以我而劳;尊贤友仁,修慝辩惑,使父母之名不以我而污;和其兄弟,亲其姻族,睦其邻里乡党,使父母之泽流于子孙而不坠。所谓养志,其庶几乎?唐君勉之,闵子、曾子亦人也。

裕轩记

会稽王元实于其居之傍作小室,名之曰裕轩。予既为铭之矣,而元实复请记焉。

夫裕者,宽广之谓也。今元实之室,大不盈丈,高不逾仞,庭不容栱杷之木,径不通一马之足,栉栉密密,藩篱逼塞,不见孔隙,而谓之裕,可乎?盖人之裕在物,而王子之裕在我。人以物我裕也,王子于我裕而不知物之裕不裕。于是我裕而物从以裕,其斯所以为裕乎?今夫人忧思锺乎情,好乐牵乎心。我欲富也,金谷珊瑚不为多,西蜀铜山不为饶,陶朱、猗顿之积不为丰;我欲贵也,通侯牧守不为尊,大车驷马不为荣,万锺五鼎不为属厌;我欲娱乐也,食前方丈不为奢,歌舞靡曼不为淫,弋猎驰骋不为荒,珍禽奇玩充斥亭馆不为侈丽。则必竭力以求之,有所不获,则食不甘,寝不安。若是,虽履汗漫之野,登穹窿之丘,将无所容其身,而可谓之裕乎?

而王子则不然。饭一盂而饱,酒一升而醉,无求多于口腹,而吾之心裕如也。夏一𫄨而凉,冬一裘而温,无求多于衣服,而吾之心裕如也。诵吾诗,读吾书,适吾情,则游足则息,倦则卧,无求多于盘乐玩好,而吾之心裕如也。足不践讼狱之庭,耳不接市肆之言,目不耽佳冶之容,口不谈官政之是非,无求欲尚人,而吾之心裕如也。一榻之小,容身之外非吾庸;一室之卑,蔽风雨之外非吾忧;僮仆之愚,子弟之痴,任使令之外非吾诛;然则何往而不裕哉?故轩之不裕,而得裕名焉,以王子为之主也。

甲午之岁,余辟地于越,主王氏,知王子之为人,与之交而善。于是乎为之记。

尚节亭记

古人植卉木而有取义焉者,岂徒为玩好而已?故兰取其芳,谖草取其忘忧,莲取其出污而不染。不特卉木也,佩以玉,环以象,坐右之器以欹,或以之比德而自励,或以之惩志而自警,进德修业,于是乎有裨焉。

会稽黄中立好植竹,取其节也,故为亭竹间,而名之曰尚节之亭,以为读书游艺之所。淡乎无营乎外之心也,予观而喜之。夫竹之为物,柔体而虚中,婉婉焉而不为风雨摧折者,以其有节也。至于涉寒暑,蒙霜雪,而柯不改,叶不易,色苍苍而不变,有似乎临大节而不可夺之君子。信乎,有诸中,形于外,为能践其形也。然则以节言竹,复何以尚之哉!世衰道微,能以节立身者,鲜矣!中立抱材未用,而早以节立志,是诚有大过人者,吾又安得不喜之哉!

夫节之时义,大《易》备矣,无庸外而求也。草木之节,实枝叶之所生,气之所聚,筋脉所凑,故得其中和,则畅茂条达而为美植;反之,则为瞒为液,为瘿肿,为樛屈,而以害其生矣。是故春、夏、秋、冬之分至谓之节。节者,阴阳寒暑转移之机也。人道有变,其节乃见。节也者,人之所难处也,于是乎有中焉。故让国,大节也,在泰伯则是,在季子则非;守死,大节也,在子思则宜,在曾子则过。必有义焉,不可胶也。择之不精,处之不当,则不为畅茂条达,而为瞒液瘿肿樛屈矣,不亦远哉!《传》曰:行前定则不困。平居而讲之,他日处之裕如也。然则中立之取诸竹以名其亭,而又与吾徒游,岂苟然哉?

前江淮都转运盐使宋公政绩记

人有守正议而不阿,蒙排斥而不挠,知为国而不顾其身者,真可谓大丈夫哉!故石可转也,而吾之志不可回;水可遏也,而吾之气不可沮。盖其所见素明,而所立素定,非若庸人匹夫,偶有所知,而发于一时之暂,夫是之谓不馁。若前两淮都转运盐使宋公是已。

谨按公名文瓒,字子璋。其先彰德人,唐开元贤相广平公之后也。家世业医,为金国御诊,号曰金紫医官。金亡,窜处南阳。有讳全者,赘婿于叶县杨氏,遂改籍裕州,公之祖也。生子曰钦,字敬之,读书游京师。受知于中书左丞崔公,崔公举以为南阳府营田司提控按牍。未几,崔公迁江淮行省左丞,道过南阳,君往见焉。时执政者与崔公有隙,构崔公阴事,遂诬崔公过南阳时取君金,逮捕君,送刑部,搒掠殆死,君终不屈,乃以他事致崔公罪。于是湖广行省阿里海牙平章高君节义,辟为掾。从镇南王伐交趾。君还自交趾,又以事忤用事者,遂遣君之广西,造海舶石康。还至静江,中瘴毒,疾作,卒于驿舍。后以子恩,追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上轻车都尉、南阳郡侯;子即运使公也。

公少失父母。稍长,能读书。以儒生举为吏,转湖北道肃政廉访司,迁江南行御史台察院,升内台察院书吏。考满,授将仕郎、池州路总管府知事;未任,改授宣政院断事官知事;甫三日,御史台辟为掾,转中书省掾。考满,授从事郎、浙西道肃政廉访司经历。

至治中,民有吴机孙者,以贿交权贵,谓故宋高宗吴皇后为其族祖姑,有旧赐汤沐田在浙西,愿以献于朝。执政者为奏官币十二万五千锭偿其直,而实分取之,以所献田付普庆僧寺。命宣政院官奉旨驰驿至浙西,疆其田,则皆编户恒产,连数十万户,户有田,皆当夺入官,浙西大骇。而使者甚威猛,上下畏飐,奉命莫敢忤。公奋白廉使朵儿只班公,收所献田民,按问得实状,追所诳取官币一万锭付库。同僚皆愕,不敢署。公力赞廉使,独署之,以达于御史台。官以闻,而使者亦言公沮旨。执政大怒,奏收公按问。内外惊骇,公恬不为意。会内御史台奏缓其事,改调公江浙行省都事。后朝廷亦知其诳,献田者皆抵罪。

十有二月,除兵部员外郎,至京师。未上,除右司都事。至治四年,从幸上都。六月,湖广行省平章忽剌歹咨言:广西岑世雄及黄圣许之子谋叛,据城邑,谍知将以二月十九日袭邕州,请调兵四万讨之。时中书参政马来,忽剌歹之侄也,与参议王某同主,亢其请。集议于中书政事堂,右丞相拜住公曰:“是事属右司,宋都事首署案牍,其先言。”公即前曰:“某尝为书吏湖北宪司,与湖广行省同建衙武昌。广西为湖广属地,故得悉知广西事。今忝与计事列,固当为竭愚言,矧丞相有命,某敢不言?广西,蛮夷之地,自古王化所不及。其地多{艸冈}毒,瘴疠不可触;其俗尚狠斗,动辄相仇杀,不可以礼义训。至元中,朝廷尝命湖广左丞刘二拔都往征之,则散入山谷,败而复集,迄无成功。故因其还业,授以名爵:岑世雄,土军万户;黄圣许,禄州知州。亦聊以羁縻之耳。盖得其地无所益、得其人无所用故也。然自是边鄙赖以无事。大德中,广西帅臣建言置征讨枢密院,奏准,发湖广、四川、云南兵四万隶院官进讨。时广西廉访佥事奥屯忽都鲁上言,请以家属保其不叛,朝廷从之,即命奥屯忽都鲁行招谕事,至今又二十馀年,不闻有变也。今曰‘谍知将以二月十九日袭邕州’,今已六月,而边报不至,非虚言乎?徼功生事,非国家之利也。”王某等犹争之,公曰:“昔完泽答剌罕丞相皆贤宰辅,于广西未尝主征讨之议,岂务为姑息哉?防黩武也。刘二拔都,先朝名将,进讨无功,无地利也。今之为将者何人?调兵四万,粮运之费不下数十百万,骚动三省。幸而有功,得不偿失;不幸失利,不得中止。兵连祸结,涂炭平民,耗损国用,悔之何及!”丞相曰:“善。”乃复以奥屯忽都鲁为同知副都元帅,宣慰广西,广西果不反。

七月,改左司都事。八月,英宗皇帝崩,晋王即位,除监察御史。未几,除左司员外郎,出为江浙行省郎中,又入为大宗正府左右司郎中,转礼部侍郎。天历二年,以母老辞归杭州觐省。除储政院同佥,不赴;遂改除杭州路总管。仁宗皇帝时,西台御史中丞脱筼以罪废。延祐末,皇太后有旨,命中书省复与除授。时公为省掾,白参议阅旧案,寝不除,脱欢由是大恨。公为御史时,又尝劾奏前太师右丞相帖木迭儿擅权乱政,及御史大夫帖失弑逆,其党与皆不宜任用,坐黜免者甚众,咸相与构害公。会脱欢复为南台大夫,其党和尚为廉访使,将之官,嘱之曰:“宋总管,吾仇也,必为我报之。”和尚许诺。至则召吏卒,悉谕之意。先是,杭州养济院凡十有六所,孤老为数万五千有奇,其实不满六千人,馀皆假名姓,冒请人甲首,而府县及大府官吏卒咸有恒馈遗,以故互为容匿不举,岁冒破米二万五十石、钞二万馀锭。公至,擿取冒籍者,悉削去之,由是上下多怨愠。有富民沈氏,兄与弟争财,母右其弟。公曰:“兄不怜弟幼而争财,是不友也;且有母在,皆子也,母所右,官亦右之。”遂直其弟。至是,和尚令人胁其弟,使诬公赃,弗肯,命群卒拘系之,榜棰锻炼,俾为之词。词成,召公以属吏。公被召不平,即闷绝,吏惧狱不就,罪且及己,乃妄为公诬服词,取公座署以为式,代公署。和尚大喜,竟系公狱。会母夫人以忧恚卒,公乃以例出持服。久之,御史为辨其冤。

除绍兴路总管。未及考,除山东都转运盐使,召为刑部尚书。先是,汴梁盗杀省臣,矫制除官发府兵,多所诖误。盗败,有诏:止坐首恶,胁从勿论。至是,复议治,连三百馀人,族斩刑窜有差。公不从,曰:“已有诏而违之,不可。”丞相高昌王以罪死,又以他事论其弟弃市,送刑部议。公不肯,曰:“狱情未具。”于是复大忤用事者意,改除大都路总管。台官希意,以大兴县尹盗盐草事连公,劾奏坐免。无何,御史郑彦章等辨其诬。除两淮都转运盐使。时海上寇起,江淮间游民群聚贩盐,因而劫商旅为盗。公至,督有司掩捕,获其渠魁,鞠问,尽得其党与。会有为风宪官者被劾,居无锡,与其徒相交结甚厚。及是,起为淮东廉访副使,至即为番案,悉出其囚,按盐司枉勘,召吏抵罪。公遂以老疾谢事,居绍兴,时年七十矣。

公为浙西经历时,尝出,遇卒牵一囚,见公至,伏地呼枉。公驻马问囚,囚曰:“我湖州农民,姓名为杨信。方家居力农,忽有卒云自浙东来,以强贼见捕,逐受执,不知其由。”公呼卒出所持牒察之,疑有诈,召有司付之。讯,果得诈状,案上。公曰:“此必有故。”命再谳,乃得豪僧沈明仁与杨信争田、故构诈擒信、转致死地使死状,流其僧于海南。公为绍兴,有惠爱于民,嘉禾生于郡,郡人歌之,故以老处绍兴,而民爱敬之如慈父母焉。

基年少时,闻长老论说郡守政绩,必以宋总管为首称。及来越,始获见公。因访于越士,得公所行之大概,录以为后进式。往年陈万户逐盐贼,被杀海上,其贼即公所督捕,而淮东廉访司所反案出者,今皆为大盗,在江阴,莫能制云。

寿萱堂记

会稽山阴余邦用有堂,名曰寿萱,以奉母也。按萱,草名也。《诗》曰:“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谖与萱同音,而谖之义为忘,故草名萱,亦取其能忘忧。北堂谓之背。妇洗在北堂,见于昏礼之文;而萱草忘忧,出于嵇叔夜之论。后世相承,以北堂喻母道,而又有萱堂之称,盖不知其何所据。若唐人“堂阶萱草”之诗,乃谓母思其子,有忧而无欢,虽有忘忧之草,如不见焉。非以萱比母也。又按医书,萱草一名宜男。以萱谕母,意或出此?盖不可知。然萱能忘忧,既寿矣,又无忧焉,人之所愿欲遂矣。子之奉母,不过欲其如是,则寿萱之名,不必其有所据亦可也。

夫人欲孝而亲不待,或厄穷而无以为孝,则皆抱终身之恨而不平于天,岂不大可怜哉?余君丰于家,而得寿母以养之,其所受于天者厚矣。《书》称五福,寿、富、康宁居其目之三。康宁也者,无忧之谓也。五福四系于天,而一系乎人,攸好德也。余君业儒而孝于其亲,又以善见推于其乡人,斯可谓之能好德已!人知四者之系于天,而不知天之所佑者德也。《书》曰:“惠迪吉、寿、富、康宁、考终命,惟攸好德者受之。”余君勉乎哉!《诗》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夫积德如水,愈浚而愈深;否则有时而涸矣。余君勉乎哉!

诸暨州重修州学记

学校以教民明人伦,见于书传,肇自虞夏,以逮于今,莫不以先代圣人为师。圣人,人伦之至也。自太皞迄于孔子,圣人迭出,莫不以道德被于民物、垂于后世。孔子既出,而天下翕然师孔子。自汉以来,释奠先师,皆于孔子。至唐太宗,遂诏州、县学悉立孔子庙,至今因之无有间。议先孔子者,得志行乎当时,后世不获见闻其言行之详也,而欲学焉,何从而入哉?孔子独无位于时,而以淑其弟子,故论学至孔子而始备。微孔子,师不知所以教,弟子不知所以学,往古之言行无所折衷,而人不知轨范。故至孔子而后大中之论定,亘古今,弥天地,不可易也。是故宰我、子贡、有若孔子之弟子也,其论孔子,或曰“贤于尧舜”,或曰“自生民以来未之有也”,而后世不以之为党。子思,孔子之孙也,其论孔子,则曰“譬如天地之无不覆焘、无不持载”,而后世不以之为私。国家仍先代旧制,凡天下郡、县,莫不有学,学皆有孔子庙,立官设教,以作成贤能,至今且百载。承平既久,天下忘危,于是盗贼窃发,而有事于师旅。为郡、县者,往往以戎事供给告疲且怠,故学校多不举。

奉议大夫伯不花侯来监绍兴之诸暨州,即注意治学事。而州学不修久,墁瓦剥落,梁木蠹腐,且堕且压。侯大以为忧,亟谋新之。会同知张君守正、判官许君汝霖、吕君诚俱以进士受命来佐是州,侯大喜曰:“吾事成矣!”乃与其知州元侯思中、同知张君友仁及山长包君瑛咸会于治事之堂,集吏民,劝儒户之有田而羡于财者,俾以力高下供役,众皆愿听命。乃择木伐石,命之曰:必巩必完。自殿堂以及廊庑、斋居、灵星之门、先贤之祠,罔不毕葺。于是庙益邃以清,学益隆以严,弦诵蔼然,士气为之一新。经始于至正十五年五月,告完于是年七月。乃以其事请记于刘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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