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乞守制疏
作者:张居正 
1577年
本作品收录于《明张文忠公全集

顷者,以臣父病故,奏乞回籍守制。伏奉圣旨:“卿笃孝至情,朕非不感动。但念朕昔当十龄,皇考见背,丁寗以朕嘱卿。卿尽心辅导,迄今海内乂安,蛮貊率服。朕冲年垂拱仰成,顷刻离卿不得,安能远待三年?且卿身系社稷安危,又岂金革之事可比?其强抑哀情,勉遵前旨,以副我皇考委托之重,勿得固辞。吏部知道。钦此。”

臣在痛楚困惫之中,捧诵纶音,至“先帝顾托”一节,触地号天,肝肠寸裂。夫人之相与,然诺相许,犹能捐躯赴义,死且弗背。臣于国家,粪土草芥之臣耳,先帝不知臣不肖,临终托臣以大事,丁寗付嘱,言犹在耳。中道而背之,虽施于交友,然且不可,乃敢以此事吾君父,而自蹈于诛夷之罪乎?

盖臣今所乞于皇上者,非长往远引、背而去之之谓也。痛念臣父别来十有九年,虽陟岵之怀时时在念,而以国家事重,未敢言私,窃常自拟,俟皇上大婚礼成,暂乞一假归省。不图一旦奄至于此,使臣抱恨终天。今日虽得归家,亦知攀号无及,但念臣父生身恩重,今纵不得再睹其音容,然及其未殡,凭棺一恸,身负篑土加于邱垅之上,犹得少逭其违旷之咎,以慰冥漠之魂。比及禫除,臣当不俟宣召,驰赴阙庭,以听任使。是臣未尽愚忠,尚有俟于他日也。若此愿未获,将负痛终身,虽勉强在此,而精神沮丧,心志昏迷,发虑出谋必至乖舛,或因而郁郁致病,丧此残躯,则忠孝君亲两俱有损。此臣所以展转彷徨,而不能已于哀鸣也。

夫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君之于臣,欲其生则生,欲其死则死,命之进则进,命之退则退。臣岂敢以区区蝼蚁微情,仰干大义之重?所以屡渎而不止者,亦恃皇上平日谅臣之深、眷臣之笃,凭宠怙恩,而觊幸于一获耳。

臣连日痌切穷苦,心蕴结而难纾,语荒迷而无次,惟圣慈哀怜。臣下情不胜沥血抆泪,恳切祈望之至。

万历五年十月初五日,奉圣旨:览奏,词益哀恳,朕恻然不甯。但卿言终是常理,今朕冲年,国家事重,岂得常时可同?连日不得卿,朕心如有所失。七七之期犹以为远,矧曰三年?卿平日所言,朕无一不从,今日此事,却望卿从朕,毋得再有所陈。吏部知道。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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