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三 药圃先生续集
卷之四
作者:郑琢
1818年

附录

有明朝鲜国、忠勤贞亮扈圣功臣、大匡辅国崇禄大夫、领中枢府事、西原府院君药圃郑先生行状

皇明万历之三十三年乙巳九月十九日,大匡辅国崇禄大夫、领中枢府事致仕,西原府院君郑公卒于家。

讣闻,上为之震悼,辍朝三日,遣承旨致吊赙、遣礼郞致祭。越明年丙午二月二十一日,葬于醴泉郡治之南位谷艮坐坤向之原。自上又命有司给葬需,命归厚署官治丧,承文院官题主,皆异数也。

贤孝允伟等,服才阕,以墓道有阙,嘱无似状公行事,以备当代秉文立言者采之。

汝一辞以小子学芜识蔑,不敢当者屡,顾平昔蒙公辱进退不自意,又忝为姻孙,贤孝之不于他人者以此。揆诸分义,亦有不可辞者。

谨按郑氏西原大姓,世所谓甲乙者。其先,在高丽朝,连世显仕。其尤盛者。

𫖮,事高宗,诛崔光秀,官至大将军、卫尉卿。持节谕毕玄甫,不辱以死,史列之忠义传。

,都佥议赞成事、延英殿大司学、谥章敬公。十九登第,终成远器,世为之谈。

,司徒、西原伯文克公。尝自号雪轩,与弟雪谷,接武蜚英,中途遭谗皆逐,兄处宁海、弟处蔚州,于时益有名。既复用,雪谷,官至谏议大夫,则清原君文简公之父也。雪轩卒,葬安东,为毋金氏乡故。金氏,中赞上洛君忠烈公方庆之孙,判三司事、宝文阁大提学、文英公之女自是雪轩之后。因居安东,亦为安东人

入我朝仕太宗时,有讳,为刑曹都官佐郞。是生讳普文,将仕郞。夫人真宝李氏善山都护府使、赠户曹参判之女,退溪文纯公之从祖祖姑也。是为公高祖。是生讳元老长水县监、赠资宪大夫、吏曹判书兼知义禁府事,是为公曾祖。夫人延安金氏开城留后文靖公自知之孙。

祖讳,成均生员、赠崇政大夫、议政府左赞成、兼判义禁府事。夫人光州金氏,军器寺正、兼校书馆判校景光之女。

考讳以忠,赠纯忠积德补祚功臣、大匡辅国崇禄大夫、议政府领议政兼领经筵、弘文馆ㆍ艺文馆ㆍ春秋馆ㆍ观象监事、世子师、清城府院君,妣平山韩氏高丽礼仪判事哲冲之后也,封贞敬夫人。三世皆以公贵也。公之祖考四世,皆隐德不仕,虽或有出,而不大施。

清城,天性宽厚,耻言人过,与物无忤,乡党以有道称,蓄而不泄、植而不食,人知其必大有后。以嘉靖五年丙戌十月初八日戊午,生公于醴泉金堂里

公生而颖异,有闻辄记,清城奇爱之。九岁而丁内艰、二十一岁而遭外忧,仍庐于墓下,而终其丧。初受业于仲父三嘉县监以兴,通经书大义,华闻日彰。

嘉靖壬子,中司马,戊午,登第,即我明宗朝也。分校书馆,授成川教,后授晋州。甲子,由芸阁博士,出为护送官。乙丑秋,拜司谏院正言,以言事罢,未几,叙还为正言,历礼曹佐郞。

丁卯春,除弘文馆副修撰,即我宣宗即位元年也。历兵ㆍ刑佐郞、正郞、礼曹正郞,转献纳、司宪府持平,复为修撰、副校理、校理。自后五六年间,连出入三司。

壬申,拜吏曹佐郞,万历癸酉,转正郞、议政府检详、舍人,迁司仆寺正。甲戌秋,由副应校,升授同副承旨。乙亥,转都承旨。丙子秋,辞递,历成均馆大司成。丁丑冬,由礼曹参议,出为江原道观察使。

己卯春,复入为都承旨。庚辰八月,升嘉善,仍都承旨。辛巳冬,拜吏曹参判。壬午,特命陞资宪、汉城府判尹。是年冬,出使赴京,癸未春,复命。乙酉,拜礼曹判书、司宪府大司宪,俄拜吏曹判书。是夏,辞递。戊子春,拜刑曹判书,冬,复拜吏曹判书。

己丑,又辞免,九月,旋授兵曹判书。冬,特加崇政太夫,假右议政衔,再赴。庚寅八月,准还未入京,以台议被论,盖处士崔求庆之弟馀庆筮仕,实在十年前公为吏曹参判时也。然公实不知,而不喜者,托此以挤之也。冬,叙授知中枢府事,迁礼曹判书。

辛卯秋,拜右赞成,未几,转左赞成。壬辰夏,以兼内医院提调,扈驾西幸。乙未二月,特拜大匡辅国崇禄大夫、议政府右议政、兼领经筵、监春秋馆事,五月,递为行知中枢府事。戊戌冬,行判中枢府事。

公为人岂弟,自守敦确。家不蔽风雨,而粹然精金乎其志,身不逾中人,而屹然乔岳乎其中,不为时世所汨,亦不为利名所挠。进退一义、夷险一节,虽其天品之秀之致,而夷考其行,亦有亲炙而观感者,尝师事退溪李先生,出入其门殆二十馀年,有闻于真知实践向里工夫。其教于也,从南冥曺先生游,先生亢少可,于公与酬酢,有见于守道养志,千仞壁立处。故一生定力,自不得不与流辈异也。

明庙末年,相位有人,清议复恢,公入言路,遇事謇谔,有诤臣风,前后劾论尹元衡李戡尹百源沈通源等。其在论思,一以陈善闭邪,尽忠毕怀,感动上心为主,上亦虚己乐闻,心内重之,自此不离近密。

壬辰,倭寇逼京,都城戒严,其年四月二十九日,上西幸,公以内医院提调,仕进内药房,仍扈驾。是日大风雨,又大驾出不意,举朝惨惨失措。虽近列言官,亦多有窜身落后者。

五月初七日,上行至平壤,父老感泣,人心思奋。上又将移跸宁边府,公诣政院,启请守城,“国运不幸,海寇凭陵,苟保一隅,臣不胜痛哭。京都不守,已矣无及,惟幸此府城郭粗完,府库可支。𬇙江一水,所谓天堑,人民勉留,咸怀敌忾。

况今李镒引兵巳至,天兵又将不久来援?中兴之功,可立而待。舍此之他,大事去矣。今若一动,此城必陷,凶贼追锋,或恐莫遏,中路不测之变,难保其必无。岂不寒心?或请上移跸者,恐不思之甚也。”时上意已凌,不得蒙允。

十三日,上至宁边府,吏民先溃,大城无人,遂建分朝之议,乘舆指义州,东宫向江界。公受命保护,贰师也,领相崔兴源、参判沈忠谦等从之。

熙川地,右相兪泓、右赞成崔滉,追来驰启,大朝改向春川,峡路崎险,备诸艰危,得达伊川县,则东路不通,贼兵渐近,还陭东宫,夜逾壁岘,向成川,又闻北路贼穿火游岘来,急向安州,风雪大作,一行饮苦。时有主张江都之议,请向江华府,行抵龙冈,则江津冰阁,舟楫难通,过数日,自龙冈发向宁边

癸巳正月,公受命东宫,诣安州李提督如松军。初七日,提督直𢭏平壤,剿贼殆尽,馀贼宵遁,捷书至,东宫告社主。迎谒大驾于定州

正月,受命,以迎慰使往住龙泉馆,四月初四日,迎慰宋经略,后复命。时同行诸宰颇有异同,公作《异同辨》,示沈忠谦:天下之义理无穷,人之所见,亦各不同。苟义理所在,则是亦义理而已。所见不同,庸何病焉?之世,都兪吁咈,各陈昌言,未有同异之或避,阙里门生,同学圣人,而各言其志,亦未闻有同异之或讳,宋朝群贤,同是尚德,而当国议事,不嫌为言论之各异。世降俗末,斯道不传,当事言论,树立者寡,附会者众。苟已所利,则反为依阿,遂致党甲而排乙,袒左而攻右。士习之日卑、治道之日污,职此由也。今者,东宫权摄,遂为分司,从官承命者,虽在播迁之中,苟有所见,则各陈其说,不敢有隐,其于异同,何有焉?

其后,有问于公者曰:“子与沈某论事不协,以至不能相容云,信乎?”公徐应之曰:“乌有是哉?君子,周而不比,生乎今之世,勉行古道,子何虑之过也?”疑者解。

六月十一日,大驾自永柔海州,时公出使义州皇朝大小将官饯慰事也。二十日,公始至义州,饯慰大小将官,既毕。时天使司宪,不意出来,行朝未及迎接,公权称远接使,自义州随行,至平山李恒福交递。有旨“东宫南下,卿其从行。”公入京复命,翌日,追及于两湖间,仍留过岁于全州府。时,左相尹斗寿、尸判韩准、知事李山甫、兵判李恒福、大成金宇颙等从之。

甲午八月,东宫承上命还京师,上以十条取士,令二品以上,各举所知,公首荐郭再佑金德龄等才堪将帅。时,执政有欲与贼议和者,公草箚,将入启,大略。

倭奴谲诈,卷甲归巢而请和,尚不可信,拥众压境而曰‘从我和欤’,则是劫盟也。其能有成乎?万一虏复生心,加我以非礼,至或请质割地等说,恐喝威胁,无所不至,则不知朝廷何以应之邪?臣窃仰观俯察,参诸人事,拨乱兴衰,显有其兆,岁星色青,一也;大国专援,二也;民思讨贼,三也;年谷屡登,四也;舟师得李舜臣为将,五也。有此五者,倭奴不足平也。不此之顾,而遽即许和,臣实痛之。”

时议不一,不果上。十一月。上始御经筵讲《周易》,公有易学入侍。

乙未正月,公又入侍,仍启己丑冤狱,仍论及卢守慎郑彦信等。其年二月,特拜公右议政。一日入侍,复伸雪己丑之狱,未久,两司合启黄廷彧父子狱事,公以委官,请议他大臣处置。允依议停刑,还发配所。谏官请罢禁府诸堂上,上教曰:“廷彧带砺勋臣。墓木已拱,刑讯而死,无乃过乎?”

公回启曰:“廷彧罪重,虽死无惜,而圣念及此,其钦恤刑狱,保全勋旧之意至矣。”两司屡曰伏阁,并举委官轻论之失,公请免,初度不允,再度又不允,公又上箚力辞,递授知中枢府事。

越明年丙申春,疏放恩旨,特下诸大臣收议,时,金德龄以擅杀人拿系,公并议而力救之,自上特命放之,使之宣力自效。七月,李梦鹤逆狱起,辞连德龄,事多不实。公在鞠厅草启,大略。

德龄虽无寸功之可记,而别无丧师辱国之罪,及贼倡乱之初,德龄闻元帅传令,即日调兵发行,亦无徘徊观望之迹。徒以腾诸贼口之故,遽令径毙于严鞠之下,则罪名不白,何以解国人之疑乎云云?”群疑不谐,亦不入启。

丁酉春,南方边报甚急,公上箚请自南下,抚定人心。答曰:“省箚,为国之诚至矣。当与备边司议处。”备司以李元翼既受四道之命,大臣一时下去,事体重难之意回启。

公再上箚曰:“臣之所以请行者,亦不为无见。近闻人心,一样溃散,两湖尤甚,朝廷命令,恐或自此不通。若不及时抚定,则势至土崩,已无可为。我祖宗二百年相传之业,岂可置之无可奈何之域,而束手以待邪?请命草制之臣,一依陆宣公故事,制出王言,使臣赍奉而往,宣布朝廷德音,慰谕诸阵将士,兼慰军民父兄,使之遍告其子弟,感发其心,耸动其听,召集武士,晓谕大义。臣则先据山城可守之地,从便分部,把截贼路,或庶乎千一之助。此臣前日冒陈之意也。朝廷虑臣年衰,艰于驰突战阵之间,不为勉从者亦至矣。然国势危急如此,而臣之一息尚存。近见李元翼权栗等驰启,皆以民心溃散为忧。吹虀之民,闻贼自溃,势所必至,一溃之后,虽有智者,不能善其后矣。臣虽驽钝,忝在大臣之后,为国丹忠,不让于人,死生以之,是臣之素所蓄积也。”备司又以前启意启之,公不果行。

统制使李舜臣坐欺罔朝廷,纵贼不讨拿系,公议启“舜臣久将舟师,备谙边情,尝挫剧贼,威声已著,敌人之欲图舜臣者,固未尝一日忘于心。不费数两黄金,坐见我国遽加显戮,则彼必酌酒相庆,深恐南边将士以此解体。

且臣谨按《周官》入议,有议功议能之典。今以舜臣能办大功,特命减死,使之自效,则朝家处置之道,似不失宜云云。”又草箚欲上之,会舜臣放而止。

己亥四月,陪王世子,向遂安郡中殿问安,闰四月,还京师。时朝堂榜示人等收议,公议启曰:“当丁酉海寇再逞,都下人心汹汹,一家之人,亦不能相保,朝士亦未免散落,盖惩于初乱,不能自拔者,多污贼耳。其实状所在,不过如此,若概指为先自择栖,而不顾君父之急云,则恐非其情也。况当抄启榜示之日,事属忙遽,闻见失实,或有枉被者,舆论冤之?今者,国有大庆,屡行肆赦,此辈独未蒙恩,朝廷本意,岂以此辈为不可议?盖此榜示,非常行之典,初无主司启禀之者。

臣愚以谓暧昧被抄者,固不容议,至于可问者,事情如此,恐亦在应议中。普施涣汗,一样荡涤,则非徒一夫绝泣于向隅,抑亦王政无大于宥过。”传曰:“此公事姑停。”是年秋,公援例乞省先垅,受由南归。

庚子春,除左议政,公引病陈状,答曰:“观卿状启,具悉卿意。目今国家多事,艰危日新。安危之责,事在于大臣,而卿今以疾辞,予甚缺然。卿其勿辞,安心调理,速为上来,以副予倚毗之望。”公又控乞甚力,上知不可强致,允公之递右揆,移知中枢也。公自戒满盈,决意欲退,而南边赋屯犹据,丙夜玉寝犹勤,引告非时,黾勉从仕。及是一归之后,自分终老亩亩。

是年七月,闻中殿昇遐,公号痛欲力疾赴临,气力垂尽,未果。至梓宫发靷时,公不计颠仆,行至底病重,陈状自劾。“伏以臣子至情,今值国母大丧,竟不得奔走悲号于殡仗魂殿之侧,天殛神诛,覆载难容,且念臣犬马之齿七十有五,抑恐大限将尽,不得更望天日之光云云。”自上特命本道监司,岁时存问食物。

癸卯春,乞致仕上章曰:“臣犬马之齿,今七十有八,既耄且病,人事自绝,无望造朝。而尚带枢府互衔,此虽闲局,朝贺朝参,固不可废。况本府官衔,只有此数,大官之方仕乎朝者非一二。而臣独带不仕之职,此岂合朝廷事体?乞许致仕。”史官奉教书来宣曰:“教领中枢府事致仕郑琢。半酒之问才宣,俾长西枢逸局,羁靮之勋初定,庶见北上同盟,何图侧席之辰,遽有悬车之请?挽六丁而志不可夺,举一世而事固罕闻云云。”

其冬,录勋加忠勤贞亮扈圣功臣、大匡辅国崇禄大夫、领中枢府事、西原府院君。公辞谢,上又赐教书褒奖。

乙巳春,上传教老病勋臣之在外者,特命本道,题给奉朝贺禄,公上疏力辞,“今臣已满八十,奄奄之命,莫保朝夕。既不备朝贺之列,又不参会盟之后,罪戾山积,无所逃遁。今反苟且援例,实无其事,而虚受其禄?臣固知此命出于优老体下之至仁。实旷古无前之盛典,仰荷天地父母之恩,臣诚感激,不知所云。但恐朝家颁禄之义,自臣而有所失焉,臣虽至愚,岂敢承当?”答曰:“今观卿上疏,具悉卿意。卿以元勋大臣,退伏田野,予甚惜焉,今又辞禄,尤增缺然。本道给捧,实出于优待勋旧,岂可以虚受而固让,不体朝家之盛意乎?陈疏虽切,决不可从,卿宜安心勿辞。”

公平生一以忠信为主,宽仁慈爱,物我无间,其持已也,谦自牧而傲者莫敢侮,有若无而名流争尚之。

其与人交,久而能敬,虽至于仆隶下人,必束带见之,未尝有一毫慢易之色。其爱物也,蝼蚁之微,不忍伤其生,其好善也,人之一艺一才,必取之,而不求备于一人,一善一行,必扬之,惟恐人之不知。磊落奇伟之人,乐与之从事,和气可掬,而避权势若浼,名声独步,而接士类以礼,言论未尝激触坏事,而义理自明,真所谓“君实之言,如人参甘草”者也。

时朝绅分党相攻,至有东、西、南、北之名,公卓然自立于颓波之中,终始不为党。是以无出入彼此,凡其贤者,莫不亲爱之如兄弟,其有偃蹇喜事,乘机抵巇,以取名一世者,公深恶之,不借以色辞。

至于当国大事,先大体、严名分,谋猷规画,非常人之所能测。一日之间,事物之多,虽至于毫忽之微,未尝有放过底事,穷到尽处,敏悟如神,出人意表。

尝曰:“胸中常存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不为之心。”遇事迎刃,一刀两段。人之有急难,恻然终夜不寐,必思可生之道,以此多有所济。人或有趋向之异,而及其临不测之地,必曰:“惟圃相活我。”为人所信服类如此。

若其慈仁爱物之心,及于豚鱼,信在言前,人情洽然。至于有罪者得情,哀矜而勿喜曰:“上失其道,民不知方久矣。”以此为政,不以刑法为先,而惟以德化为务。是以,其所践历,人心愈久愈不忘。

自壬辰宗社播越,扈驾西幸,奉君上于艰危之际,尽瘁宣力,及其分朝,以贰师受命,陪王世子以行,扈卫之人,率皆变服诡行,或有观望追后者,公左右世子,顷刻不暂离。虽至危急苍黄之际,未尝变易服色,或有言之者,公曰:“天佑东方,保无此事,设若不幸,非变易服色可免。”其一视夷险,不以死生而易其所操,真所谓‘由是则生,而有不为也,由是则可以避患,而有不为也’欤?

公历事二朝,终始清显,前后经幄垂四十年。其间随事启沃,嘉谟嘉猷,不为不多,而公则自以国恩山重,而报效毫无,常戒子弟曰:“倘有吾子孙知吾爱君忧国之忱,而能有继者,吾死无憾矣。”又曰:“富贵利达,命也,但尽其在我者而已。学者恒以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为心,则已是九分底人物。”

公菽水经学,泛滥于天文、地理、易数、兵家之流,无不旁通,而于八阵、六花等法,尤致意焉,研究无馀,而世未有知者。向公当重乱,再请南下,时年七十有二,虽以武夫当之,犹难据鞍。公则思勇往直前,把守山城,不以为不能当,盖出于为国丹忱,不能自已者,而亦未必不自平日讲究中来也。

万历己丑年间。日本平贼,遣玄稣请信使,庙堂有以利害议通信,公抗议,“彼赋凶逆已著,通亦发,不通亦发,莫如不通之为少自取也。”时,如公议者若干人。其后壬辰之变,庙社之辱,尚忍言哉?尚忍言哉?

丙申夏,上将拜陵,适有天变。公进箚“以鼷鼠示灾,乃不郊,以非时涤牲乃寝。况今大内之侧,雷震致灾,人畜俱毙。谴告非常。自上虽切于追孝,亦非所以克谨天戒,非时不举之义也。”上遂停行。

及七月,李梦鹤贼招云:“五月,闻有拜陵举动,分遣凶徒,将狙犯副车云。”闻者寒心,皆服公先见。

时执政勿论私贱,混募为炮杀手,辄许从良,中外叛奴,一时投入,至有毁诉本主于都厅者,有司辄拿其主而致之罪。

公乃言曰:“朝家此法,一时便宜,专主于得一军。但箕子设为奴主之法,名分已定,犹君臣焉,安有叛其主而忠于国者乎?今若听之,则下贼上矣,导之以贼上,则国无以为国矣。”

议者曰:“然则何为而可?”曰:“私贱,法当充杂色军,选其可用者,操练而赏罚之,有何不可,而必为此举乎?”议者止其罪。

又患军粮难继,议以职牒募粟。初民争趋之,未几,刷出四品以下,还从军,其后,虽以高品实职劝之,民无应者,或募粟,趁不受职,或受职而倍征元价,末梢无章,民益厌之。议者又欲以勋券募之,将草启。公曰:“名器,有国之大权,卖爵,末之毙政。今朝廷先自失信,赏职一条,已为无用之空牒,只有功勋一路,不被毁了,今若加之于安坐纳粟之辈,则彼临矢石,出万死,斩将搴旗者,将何以劝之乎?自古未闻纳斗粟者参带砺,此之所不为也。”议者不敢更出一言。

其判选曹也,尝有人来干。公曰:“君于公议当荐拔,何为来见我乎?既已出入吾门,邻里所共知,古人四知,尚不可欺,况可掩十目所视乎?”其人落莫而去。厥后,公议当荐拔而竟不用。自是杂宾绝迹,门庭萧然,雀罗可设。

其按关东也,首崇学校,尊礼儒生,讲论所学,巡到平海,有一庭卒误触校生衣巾而污之者,公即讯杖三十,意郡守贱待儒冠,致有此习,威而警之。列邑闻风,莫不耸动,尤详慎刑狱。道内积年滞囚,次第平反尽活之,一道洽然,称之为‘佛监司’,国俗以仁者比于佛故云。

其教授成川也,校中有流来古规,新教至,额内诸生,各皆以䌷端当束修,公曰:“教授于诸生,师长也,师弟之间,岂以货为礼乎?”遂痛革之。劝课读书,循循勉进,士习豹变。

壬辰之初,公以贰师陪东宫,历是府也,已过三十馀年之久,而当时老儒生尚在,争相加额,瞻望咨嗟,遂率其子弟大设会,置皋比坐,相与称觞为寿,弥日而罢,观者莫不从叹。

丁酉重乱,公之家眷,避乱过东路。人争筐筥致诚曰:“昔我相公,观察一道,尝有德于我辈。今幸得睹公家室子弟,若睹我公,所以来耳。”此于公,皆緖馀不足言,而亦足以见公之惠泽入人深,而人爱之一端也。

公尝以校书正字,因事谒李相浚庆,善相人,一见器之,谓人曰:“郑某雌龙颜,异人也。”后,以使赴京,朝相师来相之曰:“真仁人君子,有阴德济万民之相。”

盖公恻怛之意,根于天性;粹盎之容,著于德宇,接物处事,一出至诚。虽分朝播越之际,一以得人心,为中兴之本,所过州邑,非但小民知怀亲上,且使将士乐赴事功。及司鼎轴,遽乞骸骨,使老成宿德,不得大有展布而归,识者咸叹惜之。

归乡以后,慕康节行窝故事,别造一蓝舆,制极轻便。花时风节,一水一邱稍可翫处,必径造倘佯,或与相知士友,引觞遣兴。然常不忘国事,闻一政令有得,则必喜而不寐;一举措或失,则忧形于色,平生知有国,而不知有家。

痛壬辰以后,陵寝蒙辱,国耻未雪,终身不听声乐,不畜媵侍,萧然如寒士。先垄四节,必亲往绕省,时年七十四五,而登陟如壮,乡人瞻望仪刑,无不起敬叹息者。

年近八十,患脚弱症,始不能躬,节至则悲不自胜,慕犹婴儿。

尝仿《吕氏乡约》,撮其可行于今者,为一仪轨,每春秋乡会,令有司掌其条目而讲行之。至于农商贱隶,译以方言而晓解之,正名分。崇礼让,死生相恤,急难相救,人皆乐遵,至今不废,仁贤所在,乡俗可观。

汝一未为姻孙时,忝宰于公之乡,时时候公于本第,韶光满面,辞气精明,龟龄鹤骨,风度洒然。徒见公坐无毡席,寝无屏障,而出无幕具,蓝舆之卒,不满四五,田夫野老,猝然遇之,不知其大官贵人。

家口只赖奉朝贺禄为命,有时公辞谢不受,家贫屡空,亦不以为意也。此则得于目睹,而非出于传闻。迨其晩年,必中夜拥衾而坐,默诵《中庸》、《大学》,以为用力之地,或至达曙。尤服膺《小学》一书,尝曰:“许鲁斋有言,‘吾于《小学》,敬之如神明、尊之如父母’,学者用力之地,专在此书。苟能敬信如鲁斋,则不患不到圣贤地位。”

朱子既裒集诸先生格言,以为外篇,恨未有继此而编入者,乃就朱子诸书,抄录其有关于《小学》之旨者,以广立教、明伦、敬身之义,目之曰《小学衍义》,未及成书,手泽犹新。

呜呼惜哉!公之德之行,不可尽记,特举其隅耳。虽燕闲之中,细微之事,动慕古之人,笃信圣贤厎意思,自有知者知之、信者信之。自以身为大臣,调剂非才,奉身退以卒,《诗》曰:“既明且哲。”,又曰:“高朗令终”公庶几焉。善评论者以为近世名公钜卿,公清忠直,或有如公者,而至于知时行时止,享上寿而全晩节者,未有公比云。

平生所著,诗文最多,而散失于兵火间,只《乱后疏箚》若干、《杂记》若干、《龙湾诗集》一卷,藏于家。

公讳,字子精,自号药圃。夫人贞敬夫人潘氏,系显巨济,闺则允配君子,寿考康宁与偕老。生三男一女。

男长曰允著,明达夙成,知名一世,早卒,有一男女,皆夭。

次曰允伟,司宰主簿,喜读先儒书,有操行,有一男三女,男曰时亨,女适县监李垓、士人金时宗金点

次曰允穆,察访,有气节,好古诗,善草、隶。有三男四女,男曰时晦时英,女适士人金碏,馀幼。女适宗室德原都正,先公死,有一男四女,女适郡守许廷式、府使黄汝一、士人权来,男失于乱离。

门人通政大夫、东莱府使黄汝一谨状。

先考忠勤贞亮扈圣功臣、大匡辅国崇禄大夫、议政府左议政、领中枢府事致仕、西原府院君府君家状

先考讳,字子精,号药圃嘉靖丙戌十月戊午寅时生。天性宽大,形容温粹,物我无间,慎终如始。幼而孝顺,能敏而勤学,先祖奇爱之。及长,就退溪先生,讲圣贤之学;拜南冥先生,观壁立之行。两先生倾心遇之,平生行事,皆法两先生。而于退溪最亲炙焉。

人之言,虽刍荛,必虚心择焉,舍已取诸人以畜德。不喜闻人过,乐道人之善,己所不欲,勿施诸人,有恶于己者,不言子弟,犯而不与较焉,虽不道人,竟罔不悦服。不念旧恶,开自新路。恒怀忠正济人,心无忌嫉者。其爱物也,蝼蚁不忍伤其生,其处事也,差毫厘,惕然不安寝。

沈神静默,虑而能得,人不敢窥涯涘,其动静也,出门如见宾,极谦恭,而傲者莫敢侮。有若无,而名流争尚之。温温之气,蔼然可掬,好恶无所偏,士之磊落奇伟者,毕陈其蕴,乐与之从事焉。其素履坚确,持身有度,虽流离颠沛间,无所苟焉。鸡鸣常起坐,质明盥,见子弟未尝设惰容。晩节益笃,视奴仆如伤,遇吏卒一以恤,所经罔不薰德感化。其致此出自然,未见其用功也。

于经学外,如天文、地理、卜筮、阴阳、兵家之流,无不领略。而于兵家则精究古今,八阵、六花等法,极致力焉。每慨然曰:“我非特将才,当国乱,未有施为也。”然先考能得人死心,英雄乐为用,若委任责成,则安知其不果有所济也?痛国势陵夷,叹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以维持网纪,不紊名分为急务。”

右相时,有私奴入炮手诉厥主者,执政即命拿主以罪之。先考曰:“奴主分严,犹君臣也,安有叛主而忠国者乎?今听罪之,则下贼上矣,名分乱矣,国无以为国,将安用彼兵?”执政曰:“然则何为以可乎?”曰:“凡私贱,法当克杂色军,选其能,论功行赏,便宜处置,何所不可,而敢为此举,以开贼乱?不思甚矣。”执政默然,遂不罪。

且国乏粮饷,卖爵纳粟而不均,民不信,议者曰:“卖勋则争趋矣。”先考曰:“国之为国,唯名器耳,孔子犹惜繁缨,卖爵已苟矣,又勋之,则是粟而参带砺盟,名器扫尽矣。不可闻于人也。”议者缩然。

凡其为国谟猷,先大体立根本,当大事决大疑,不避夷险,以扶颠危者。如请上守箕都,及自请南下箚之类是已。

其惜人才伸冤枉,冒时论而拔之者,如救金德龄李舜臣箚之类是已。其出使也,事无大小,关时政得失及风俗教化者,辄录以进,如《龙湾闻见录》之类是已。其悯时忧国,忠君爱民之意,见于词章者,如《龙湾诗集》之类是已。

平生居经幄四十馀年,务引君当道,至诚感动,上倚以为重。以能辅导储君之德,特命师之,陪东宫艰危际,尽瘁宣力,所过洽然。

长在清要,名声独步一时,官无不历践,而避权势若浼。以调和中外,协赞辅弼为已任。论议平正,辞婉理明。恳恻切至,未尝激触败事,真所谓“君实之言如人参、甘草”者也。

尝一出观察关东,政宽简,人皆亲之。乱离家属过关东,人争相持挈来馈曰:“此乃某使道家眷也。”罔不追念兴嗟,其遗爱如此。平生知有国,不知有家,无妾媵,喜饮酒,微醺罢。与人歌善,必反而和之。

最爱康节弄丸馀暇,春秋佳节,蓝舆以游,观物洛中之事,退老后,作蓝舆以行,虽粝饭藜羹,人所不堪而裕如也。喜施与,不为有无计,宾至则必罄家以尽欢,能以礼下士,吐哺以迎之。常所来往伻使,无一不馈而空还者。

位至公宰,而居处萧然如布衣时,家屡匮,衣冠服饰,未能备。及丧无遗资,具敛袭者,仓皇仅卒办。呜呼,行不可一二与,特举其隅耳。

自壬辰乱后,以辱及陵寝,国仇未复,不听声乐。及还乡,以朝家尚未靖,每形于色、发于言,以无涓涘效,负国恩为慨曰:“吾既衰谢,无复力于世,倘有我子孙,能承继我忧国忱,果尽忠于吾君否?”其向君之忠,不唯尽于已而已,其望于来裔者又如此。

常训子弟曰:“耳目聪明男子身,洪匀赋予不为贫。夫立志不高,则终未免俗儒浮生。转眄归虚,岁月不我延,须努力耳。”且曰:“富贵利达,命也,但尽其在我者而已。恒以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戒之。且曰:“人心至灵,际应事,觉才未安,便是不义,当平心省察以处之。如此则鲜违于理矣。”

其平生所著诗文、年谱录及启沃于上者,及除拜官衔年月录,尽失于兵火间,无可考,但乱后上箚若干、杂咏若干存焉。终始扈驾还都,乱甫定,年七十四岁。

己亥之季秋,受由归省松楸,时筋力既愆,而祭四节,必亲往绕坟而行之,人莫不瞻仰仪刑,敬叹感服,至有流涕者。患盗汗脚弱症,其不能亲者经年,犹悲不自胜,其八十而慕,犹婴儿也。触物必言祖考事,吟祖考诗不已。

以朝绅朋党,势不克镇,廼奉身而退。未几,除左议政,辞以疾,竟不起,上念之,赐以奉朝贺禄及月致,岁时存间不绝。累陈疏告老,以领中枢府事致仕,以扈圣功,封西原府院君

尝以校书正字,拜李相浚庆浚庆实近代名相,而又善相人。见先考,语人曰:“郑某乃雌龙颜,异人也。”且天朝相师,亦称“真仁人君子,有阴德济万民之相”云,《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诗》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先考以之。

万历三十三年九月十九日,卒于醴泉郡高坪里,春秋八十。讣闻,上怛焉,为之不视朝者三日。别赐致赙,遣同副承旨柳涧致吊、礼曹佐郞赵靖致祭、遣承文博士朴梓题主。

东宫震悼,特遣文学柳惺致吊祭,其葬物,有司给之,归厚署官来监护。朝野吊曰:“元老丧矣。典刑违矣,邦国瘁矣。”下流蒙其泽者,往往奔走涕泣。以两午二月二十一日庚申,葬于醴泉郡治之南位谷艮坐坤向之原。

巨济潘氏封贞敬夫人。生子男三人,女一人,男曰允著,明达好学,早死,生一男一女,皆夭。曰前长水道察访允伟,生一男三女,女幼,男既冠。曰前司圃署别提允穆,生一男三女,皆幼。女宗室德原都正,亦先公死,生一男四女。女适郡守许廷式、正郞黄汝一、士人权来,一未嫁。男失于乱离。

孤子允穆泣血谨书。

药圃郑先生墓表后叙

李象靖撰

表文成于崇祯乙亥,距先生殁三十年。子孙录中,孙曾以下俱阙焉。盖先生三子,长公赠执义,无子,以时荣后,赠吏曹参议。主簿公,实为冢嗣。子时亨,参奉。察访公子,时晦,赠司仆正,时荣时雄德原嗣子敬义,护军。时荣子,,赠吏曹参判、时亨嗣子,时晦子,𰹩,赠左承旨,时雄子,之子硕耉,子周命、子、子必相、子光翊,世承公祀。诸玄孙以下,不能尽载。惟登科宦者。之子硕济,同枢,赠吏曹参判。子,观察使,子惟简,参奉。𰹩之孙游莲,生员。之子硕垕,赠户曹参判,子游龟,同枢。之曾孙之简,生员。之曾孙,进士。诸孙方谋竖表,生员公游莲之孙必复,持参奉君书属象靖,追记于下方如此。

祭文

年月日。门人前郡守平海黄汝一,谨以菲薄之羞,敬奠于领中枢府事,西原府院君药圃郑先生灵筵之下。

呜呼哀哉!九月中旬,梦承台庭。怡颜昵席,温语平生。觉而思之,不瑕靡宁。初冬命来,实出慈情。自见是书,寤寐仪刑。今玆入梦,无乃是诚?不然患汗,亦非沈婴。神扶岂弟,天锡康贞。胡为使余,疑惧交并?伫拟开朔,躬护门屏。先奉尺牍,欲慰瞻聆。那知岭海,未易传声?愆和之报,撤瑟之伻。一时并至,五内摧惊。其然其然?时邪命邪?前梦真邪?后报梦邪?孰为非真,孰为非梦?呜呼哀哉!《易》称匪躬,公也其臣。《传》嘉格君,公也其人。立朝丹忠,忧国黄发。太常有议,太史有笔。固非愚蒙,所可赘辞。然于门役,亦有管窥。禀质精纯,行已清谨。食淡攻苦,蚤服儒训。操谦履贞,晩际鸿运。历至具瞻。倾悃竭节,国运中否。公忠益彰。宸宠有加,庙谟孔良。兵戈甫退,须鬓尽霜。公于是时,八旬其龄。节辰,旧祠先莹。晴日蓝舆,山寺溪亭。儿童所诵,犀带相公。所视,藜杖闲翁。迹虽江湖,心则君父。朝政或失,达夜独惧。玉体或愆,若身痛疚。吁公一生,惟忧用老。古今异宜,公一其道。新旧立帜,公一其心。位极人臣,寿等地仙。于公何憾,奈国无贤?朝无典刑,士失考德。公私恸深,衡泌咏绝。孰不伤悲,在我尤切。恭惟壬子,年馀五十。公与月川,及吾舍叔。每愿中秋,一会真率。缘吾不敏,未奉此志。龙蛇合厄,乡国俱瘁。春初丧叔,台降慰书。此生承命,感泪沾裾。何意哭叔,又翻哭公。一年两哭,哀泪无从。数有去来,运有虚盈。鸾鹄满堂,公有馀荣。人间留福,天上骑箕。惟灵不昧,庶鉴哀词。呜呼哀哉!

万历三十三年岁次乙巳十二月辛丑朔十七日丁巳,奉正大夫,前世子侍讲院辅德、兼春秋馆编修官权春兰,谨以只鸡单杯,敬致奠于领中枢府事、西原府院君药圃郑先生灵筵之下。

昔者之拜,视犹子也。一何懃也,今玆之来。号之之以爷,邈未闻也。呜呼!人事之遽遽至此乎?天无言也。云亡之痛,邦国之瘁。有血气所共同也,无所依归。吾党之不淑,百其身曷有穷已?五福之向、三达之尊。馀事何论?好善之优、有容之量。天下复谁云也?呜呼!凄风忽起,白日西匿。敬致寒觞,清泪一掬。

万历三十五年岁次丁未九月辛卯朔十八日戊申,前参奉权任、幼学郑希圣权春蕙郑季俊郑锡胤金根厚郑门昌柳义男郑泳等,敬奠于西原府院君药圃郑先生灵筵之下。

恭惟先生,禀间气生。瞻淇有斐,挹兰斯馨。早究坟典,笃志力行。多畜深造,发为事业。进扬王庭,高步清阀。仪刑百僚,耸眷宸衷。历遍台署,宠望愈隆。夙夜匪懈,俨然在公。一节以之,孰毁其德?逮夫晩节,值国播越。扈圣龙湾,益励丹忠。尽悴扶颠,伟烈丰功。爰立作相,鼎鼐方新。名重高山,位极人臣。进退有义,盛满可戒。书比北阙,梦入桑梓。五湖波上,扁舟无恙。香山社里,乐我天放。爱君之忱,退而弥切。卫道之诚,老亦犹笃。国有蓍龟,人称明哲。年尊德邵,一身五福。那知楹梦,转成台坼?鉴遽亡,巷有哭。百身未赎,真宰茫茫。大厦谁支?乔木凄凉!斯文之丧,世道之厄。邦家之瘁,士林之戚。如小子辈,幸卜芳邻。薰公德义,慕公淳真。或升鳣堂,叨倍从容。或奉昭训,以警昏蒙。今其已矣,号痛何及?精金美玉,永埋幽宅。久阙荐诚,念古有忸。星霜荏苒,再期在明。劲风凄急,惨尔伤情。德容渐邈,遗响难寻。乡邦贸贸,悲感增深。聊奠微辞,泣涕齐趋。我恸非私,惟道之孤。单杯薄羞,曷罄寸忱?长号一声,冀赐昭鉴。

挽词

断断无他一介臣,休休落落守天真。达尊既备还知止,尘世难逢拟古人。

赵穆

郑重临分语,寻常独佩持。风尘尝历险,身计果差池。谁谓年迟暮,终成死别离?南云锁岭峤,远和八哀诗。

李恒福

忆昨归田日,当吾屏迹年。重逢非可冀,消息杳难传。闻讣还疑妄,呑声奄隔泉。三更屋梁月,风范尚依然。

雅量堪矜式,先忧似昔贤。云亡悲殄瘁,不慭怨苍天。溅泪江梅动,伤心岭柳妍。三字缺在世,无复理朱弦。

李山海

二字缺驰龙榜,恩波滟凤池。北扉频视草,南服夙怀奇。独立资人,孤忠结主知。兵尘缠涘,羁靮向西陲。拜相还都后,酬功致仕时。田间享清福,物外托深期。鸡筭方难老,鹓班忽永辞。耆英虚伫会,朝野共衔悲。幽闻来千里,微情寄短词。追思平日谊,只有泪双垂。

尹根寿

早从学渊源,晩岁行藏亦可师。岭外凶音何遽尔,独将衰泪不堪垂。

金睟

西极陪天仗,铉台秉国成。心丹缘爱主,发白为忧氓。麟阁殊勋著,狐邱晩节荣。星沈一夜急,应轸鉴亡情。

南纪生人杰,东韩社稷臣。功名腾简策,事业画麒麟。毕志黄扉日,全身绿野春。那知成殄瘁,行路共沾巾?

琴应埙

台星先脱老人星,缥缈云輧谢帝庭。岂意一朝晦精彩,却教人世失仪刑?中兴功业馀方策,耆旧风流半杳冥。记叙当年龙榜会,残生孤露涕交零。

尹昉

位极三台寿八旬,功成名立德仍纯。早将廊庙调羹手,终作田园养老身。怅望山阳归葬地,萧条京洛溅泪辰。应知泉下无馀憾,诗礼家风有两珍。

吴百龄

公辅二字缺自妙龄,渊源沿溯老先生。良臣悃愊无他技,耆老衣冠有典刑。尚倚西枢存敬式,忽惊南极没光明。未能执绋缘身病,题挽如今泪自倾。

申之悌

黄流宜宝器,福禄自来为。绘画辉麟阁,功宗考鼎彝。蓍龟稽得失,进退卜安危。辰巳今方验,人亡叹不遗。

金允安

一干支分九叶萌,眼看吾父拜为兄。联翩共谒褒忠庙,函丈回游善谷城。饱饫艰难肝照胆,切磋精一性通情。茶毒继遭门馆痛,世间何处托生平?

郑楷

大德根于仁,享得位禄寿。伟哉三达尊!贤声颂人口。素性和不流,平生善学

熏沐自少年,仰之山斗重。世乱亦相随,春宫同扈从。连璧伯仲季,断金终始共。

自台致仕归,瞻望南隅远。天假幸南来,承颜却忘饭。更挹座上春,春辉满方寸。

昔赠《可一记》,今勉有为儒。疾病且执手,幽明馀憾无。天年未能祷,斯文丧矣夫。从玆仙路远,朱弦续何由。执绋高坪晓,痛哭天更悠。

安崇俭

赠行诗

赠别郑子精

清风谷口意中人,别去南天戛海滨。遥想酌泉吟不易,未应初志竟成沦。

君游方丈山,九万扶摇上。归来寻野老,一室共幽赏。巨编读游录,奇叹屡抵掌。半月䌷微言,心扄胥豁敝。玆欢不可恃,城阙忽有往。岁暮霜霰集,南雁堕哀响。涉水慎揭厉,逢人莫俯仰。

退溪先生

赠别药圃郑相公

短发萧萧心则长,春风离思九回肠。

临分莫说艰危事,欲说艰危便添伤。

金东冈宇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