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山先生文集/卷之二 中华文库

经年衰草负严霜。不道仁风及大荒。长乐钟声虽未听。圣恩犹许到光阳。

孤臣罪大山犹小。圣主恩深海莫量。万里重溟还北渡。残骸免葬汉挐傍。

圣代方崇孝理仁。此身今作北归人。纵迟彩服趍堂下。犹有音书到海滨。

敢言竆累有仙因。只是君恩处处新。今日瀛洲山下客。明朝方丈境中人。

百柄荷花满沼抽。高台迢遰绝埃浮。清香已动人何处。空使湘潭逐客游。

忍见清池菡萏抽。世间人事本虚浮。堂中学子空垂涕。笙鹤何年续旧游。

经岁封篱绝岛中。量移洪渥放还同。直缘圣主宽仁德。不待廷臣议谳公。海若应开千里路。蜚廉何惜一帆风。生憎苦雨连三日。欲写愁怀句未工。

千里逢迎处。高台眺望心。天寒飞鹭少。江冻蛰龙深。去国身多病。怀贤迹已沈。徘徊生感慨。愁倚暮山阴。

蓬藋跫然喜足音。病中惊起罢愁心。十年离阔颜皆变。千里逢迎意共深。旅榻论襟残月落。高台骋望夕阳沉。君今又向菁川去。不耐寒云满路阴。

南北经年别。相逢面却生。他乡如故国。竆道见深情。蓂叶惊凋换。萍踪任否亨。分携知不远。添烛尽寒更。

千里音书两杳然。那知颜面对竆边。风波历尽逢今夜。涕泪相看说去年。万事分明由大运。孤臣终始荷皇天。壶倾烛尽因无寐。坐对江村起晓烟。

生渡重溟敢自期。深惭死罪霈恩垂。萍蓬任逐风波势。骨肉难忘患难时。千里望云吾未去。三冬犯雪尔相随。从今属付家门事。努力敦亲永不亏。

周遭断麓势如城。咫尺东南是大瀛。江外山河连故国。枕边笳鼓起新营。一身远谪慈亲老。万死宽恩圣主明。流到此中犹可幸。何须戚戚抱羁情。

累人。自耽罗移配于光阳。就蟾江上居焉。权一甫以书来曰。晞阳。是先师遗躅所在。且有葛隐故事。庵南潭三韵。不可不追次。余以不记元韵。久之未果也。其后权表叔昌言。写寄雪翁奉使晋昆时日录中诸诗。其中有庵字元韵一绝及先生和韵。而再从兄汝修氏适至。因与追次焉。

当年注易有遗庵。兰佩胡为大海南。知是里名非偶尔。故教夫子滞江潭。

南岳今无旧小庵。百年遗教扫东南。谁知楚泽伤心事。葛隐村前月照潭。

手引桄榔作寓庵。古来清绝太湖南。郤惭憔悴行吟处。重过先生采芷潭。

寥寥旅馆似禅房。天外归踪又瘴乡。潮水到门知近海。篁林绕宅易斜阳。殊方节序愁中变。故国江山梦里长。恋阙思亲无限意。行吟独上白云冈。〈村前山名白云〉

湖南三月瘴云生。江浦悲风杂雨声。征马今朝当别路。断鸿何处送哀鸣。百年已是同衰境。千里难期复此行。闾望几时犹未慰。故山休说负幽盟。

殊方谁与对青眸。抱病孤吟泽畔游。鲸海苍茫云出没。蟾湖空阔月沈浮。山前鼓角将军镇。江外笙歌太守楼。会得情亲留十日。一床欢笑郤忘愁。

何处登高可骋眸。至今犹想雪翁游。石门仙迹孤云远。方丈清标活画浮。湖水浸天澄似镜。云霞出海结成楼。那能驾得长风去。一蹑遗踪散客愁。〈清。一作层。〉

枫林雨暗客心悲。况是孤鸿叫侣时。工部向来怀李白。伯牙今日失锺期。床头忍看书空在。梦里犹难酒重持。人世九原终异路。百年存没但相思。

千秋哀怨在潇湘。逐客南来近岳阳。丛竹远分猩血色。平沙多见马蹄香。三闾直道今何在。二女遗踪久已荒。摇落洞庭秋色里。君山一望倍思乡。

强作欢颜别。恐伤行子情。徘徊迟入室。惆怅念归程。日落安溪远。天寒石岭横。还家书早寄。应有雁南征。

己未夏。宋生令寻自漆谷之梅阳。从其大人上舍公。跋涉数百里。访累人于晞阳之蟾湖上。留六七日。上舍公先归。又四五日。令寻随而归。临行。以二律二绝并小序留别。文彩斐然可爱。令寻即余再从姊兄故郑公之外孙。童子时尝从我讲戴记。猥以师礼待我。今乃相问于竆途寂寞中。事我无异子弟。至屡日不懈。此其义与古之卢遵，巢谷。何让焉。但其文辞称谓非伦。所推许太过。有足令傍观冷齿者。余甚愧焉。然不可无一语报谢。遂乃牵率走次其二绝。以致相勖之意云。

爱尔文辞步趣长。异日何难擅艺场。虽然本末须当辨。游夏元来异马杨。

青年可惜好光阴。莫恋浮华枉用心。竆道此身堪作戒。眼昏头白悔空深。

病起牵幽兴。徐行陟后冈。烟横郊外白。柚缀叶中黄。霜雁鸣寥廓。风帆隐渺茫。羁愁当暮色。怊怅倚修篁。

累人。自耽罗蒙恩。移配于晞阳之二年。鹿门翁以书问之者再。又以其所为泉声岳色引各四章及山中恨解十六绝投示。累人素不闲诗什。然讽而玩之。词气高古幽远。绝无晩唐以下绮丽浮浅之态。若其托寄比兴之旨。则又有非后世词人所能道者。尝妄论之。引盖取诸大象之遗意乎。恨解其有国风考槃衡泌之风乎。盖翁襟怀冲澹。韵致萧散。自中岁。即弃举业。从所好。翛然有高举遐遁之思。于是入太白山下。得所谓鹿门者。结茅屋为终老计。以追庞德公故事。虽不得已于聘召之下。时出而应命。然非其志也。其高尚如此。故发于诗者亦然。吁其可敬也。夫翁尝为累人。谆谆有读易晦藏之戒。累人愚不能书绅。虚名嫁祸。狼狈竆道。将无以归见于翁。而今翁所寄诗。又往往有警省累人处。累人怃然增愧焉。且翁不以累人为陋。命之使属和。累人既不能诗。特仿翁词意。为赋数篇以谢。凡二章八绝。〈八绝。名以疑解。〉

何处无泉声。不如鹿门之水流泱泱。何处无岳色。不如鹿门之山青苍苍。山苍苍水泱泱。何人避世于此藏。昔闻庞公在襄阳。于今乃有李天祥。处士高风凛相望。鹿门嘉号遥相当。泉声夜闻碎琳琅。岳色朝看屏簇张。鹿门子葛巾竹杖闲徜徉。徜徉复徜徉。日夕趣未央。趣未央俗物。何曾干肺肠。乐哉鹿门是维子之乡。慎莫教山云出峀泉流送桃香。

我家何在五老傍。山下洛水流洋洋。如何去此客南荒。三岁不归滞晞阳。晞阳亦称山水乡。白云郁郁蟾江长。山中何所有。山有榛栗可充肠。水中何所有。水有芙蓉可为裳。虽然信美非我方。瘴气朝朝入我房。潮声夜夜撼我床。孤客病卧心怛伤。心怛伤。故乡山水何可忘。嗟乎安得使我化为黄鹄与𪃩鸧。乘风一高翔。归卧五老之高冈。俯临洛水歌沧浪。

大隐隐城市。小隐隐山林。如何鹿门子。入山恐不深。〈疑〉

城市易误入。山林静可乐。所以郑子真。避世耕岩石。〈解〉

大隐隐其名。小隐隐其迹。如何鹿门子。高名动天阙。〈疑〉

隐迹迹易藏。隐名名益贤。君看九皋鹤。一鸣闻九天。〈解〉

大易高不事。国风歌不告。异哉鹿门子。不辞縻好爵。〈疑〉

君子行其义。出处何常有。山中一片云。有时亦出峀。〈解〉

山居避猛虎。水行避蜮弩。异哉鹿门子。深栖节太苦。〈疑〉

非水亦有蜮。非山亦有虎。世间无乐土。鹿门是乐土。〈解〉

李友钦夫。为问累人。自丹丘。跋涉六七百里。至南海上晞阳之蟾津。其意甚勤。有古人之风。留五日晤语颇款。抚念今昔。继之以怆然也。临别。以七言近体二首及追步老先生两绝韵。留赠。累人病不能尽和。为次长律一韵。以抒别怀云。

三载孤吟泽畔行。覆盆无路睹天明。葛村故宅依贤躅。蛮海长涂感友情。五夜客心悲且喜。几时天道缺还盈。他乡送别无竆意。欲和新诗句不成。

宜春南秀才云举。质美而嗜学。前月初。自晋阳。访累人于晞阳蟾湖之上。猥以执经请益为事。听其言。察其心。盖有异乎世俗之士之所志也。累人罪废流落。重之以疾病。平日所闻于师友者。忘失殆尽。既无以一言相启发。又不能自力讲讨。留十数日。仅读大学及朱子感兴诗。又方读中庸未毕。而以岁暮。奉其大人命。告别而归。累人甚愧其虚辱远顾。且不胜怅然之怀。用古人赠言之意。以绝句二章。奉送其行云。

竆途甚愧远相求。攻苦寒窗一月留。岁暮别离仍卧病。满江云树不胜愁。

千古儒家自有门。精思实践是要言。若将四子潜心久。他日应须见本源。

言动要须辨是非。知非慎勿更为非。若教知后非犹在。何异终身未觉非。

伯玉曾知四十非。渊明又说觉前非。如何频复迷涂客。白首依然旧日非。

跖𫏋初从一念非。不须形外始为非。工夫正在几微处。莫待傍人说是非。

晞阳南过晋康州。涨海连天岭路悠。谁道乡关千里远。君今匹马慰羁愁。

篁林初夜断人喧。毕昴当檐江路昏。童仆忽惊门外语。故园亲戚此竆村。

文殊山脉接头流。山下高人作胜游。青鹤洞中无限景。归来正好一囊收。

谁识蟾江病客愁。年年方丈送人游。精神不与形骸絷。飞上天王第一头。

孤云遗迹在双溪。青鹤高标拂日西。他时会偿仙山债。到处先将姓字题。

峰头冠玉郑先生。物外逃名录事亭。遗躅只今谁不敬。一编相感最南冥。

儒林雪老戊寅游。杰句争高方丈头。今日风流贤子在。名山会见续编留。

湖上兰舟双橹柔。波头日月尚千秋。花开旧宅今安在。惟有双溪响碧流。〈右次郑先生韵。〉

葛村犹有葛翁庵。苦竹荒茅水北南。四十二年无限痛。独垂双泪俯江潭。

愁居兀兀昼关门。篁竹林中避俗喧。怊怅涪陵当日事。只今谁敢向人言。

羁怀黯黯转难平。行子明朝又北征。千里故园何日到。白云东望倍伤情。

欲别难分手。临行更挽衣。几年今始见。千里又将归。海色迷寒树。江云淡夕晖。吾身行复健。持此报萱闱。

一作天涯御魅人。慈闱久隔诲谆谆。感君归路升堂拜。消息凭闻倍怆神。

冰雪关山道路难。故人千里到江干。别来怀抱何须说。且共杯樽数日欢。

久詑头流胜。今看跋涉来。轻舟宜往溯。中道却旋回。不畏山灵诮。应嫌物色猜。知吾归日远。谩说共登台。

瀛洲昔近住。方丈又移来。不乏仙区分。非关俗驾回。孤踪长绊絷。众目奈嫌猜。咫尺三神洞。空怀学士台。〈瀛洲。汉挐别号。三神洞学士台。在方丈山内。学士。即崔致远。〉

门前车马故乡人。千里殷勤问苦辛。樽酒壁灯连夜话。不知流落瘴江滨。

孤臣昔放汉挐初。六朔圆扉万死馀。涨海鲸波三日过。异乡蛮俗一年居。天恩特徙晞阳县。贤躅犹存葛隐庐。多谢故人来访意。洛江何日共樵渔。

忆昔苍黄日。相随独此儿。极怜长啜泣。谁谓竟扶持。跋涉关河熟。淹留土俗知。微渠调护力。吾岂到今玆。

南土三年谪。亲朋五日归。旧游如尔少。绝域似人稀。更酌离杯劝。无将掺手挥。骊驹声欲动。搔首独长欷。〈似人。见庄子谓似故乡之人。〉

江林斜日喜跫然。玉树临门是惠连。更得临川书一幅。客中懽慰最今年。

江潭憔悴岁频遒。枕上时时梦旧游。遥忆神山台上老。不知谁与作风流。

风波一涉始知危。怕向人间说是非。惟有故人心尚尔。岁寒丘壑愿同归。

寥落山居已半年。此生堪笑又堪怜。心情谩托诸童子。计活聊开一亩田。青草黄茅随处在。旧痾新恙几时痊。明朝欲返芝村舍。更怕嚣尘聒耳边。

人言青鹤洞。幽绝路无缘。拔地千峯耸。横空一木悬。林间时见鹿。云外但闻泉。可笑湘潭客。难追物外仙。

仙人骑鹤去。此地空有渊。佛日经千劫。香炉近九天。樵童隔栈语。游释倚松眠。坐负名山债。孤吟一怅然。

邈矣乡山阻且绵。长时畏约坐针毡。江潭每愧逢渔父。方丈无缘访羽仙。青岁交朋谁耐久。白头情谊子逾坚。可怜同病空相忆。惟愿音书数寄传。

宗君景仁。访余于泽畔。留旬日。往观智异山。归路。又登临晋阳之矗石楼。过星州。入伽倻山。访红流洞。宿海印寺。所到辄有吟。既归。录一律三绝。投寄要和。余为之再三讽咏。足见其风流韵致。有所自来。不但诗句之可赏而已。老拙虽枯落。不可无报。一览之后。覆瓿可也。

鹤老遗诗在石楼。晋阳东望使人愁。菁川落日君能去。蟾水寒天我独留。壮士有魂犹凛凛。长江不渴自悠悠。平生谩读龙蛇录。头白如今负一游。

曾望伽倻雪里浮。居然今已十经秋。可怜济胜都无具。空把来诗当卧游。〈甲寅冬。在霞堂。望伽倻山戴雪。如削玉然。〉

红流洞里匝千峯。几个游人到此中。若使寻源看武屹。藏书何啻梵王宫。〈世之游客入山。率以观海印之藏经阁为奇胜。而不知入武屹。读寒冈先生所藏书。故云尔。〉

南来游历尽名山。霞气应留屐齿间。况复今年逢癸亥。先人遗躅后人看。〈敬窝公当天启癸亥。游伽倻。有游山诸诗。景仁今行癸亥。适再周。亦异矣。〉

残年常抱疾。异域又逢春。久客从南俗。孤吟望北辰。途竆空素志。头白尚陈人。今日东郊外。吾王布德新。

天地三阳节。江潭一病夫。生年回甲子。身世老竆途。梦入松楸暗。魂惊雨露濡。何当宽罪戾。归卧故山隅。

为有佳期在。留连近午天。错闻人语响。惊起出门前。

胜地同游分外奇。中秋月色又相宜。十年楚水孤吟客。今夜浑忘摇落悲。

九载淹殊域。三春忆故园。消愁倾竹叶。扶病斸苓根。困厄皆臣罪。生全摠圣恩。还惭惠连弟。千里赋招魂。

令弟能相忆。清诗为寄来。真同梦池草。何啻赠江梅。故国山川远。他乡岁月催。丹心犹未折。谁识楚臣哀。

晩岁功名误此生。如何不学老农耕。十年瘴海兼衰疾。千里关河隔弟兄。经传旧闻嗟已丧。箕裘遗业愧无成。愿君努力诗书教。莫使寥寥讲诵声。

白首孤囚又海中。那知此地笑谈同。今朝送别前期远。无限乡愁向北风。

远涉鲸波为逐臣。竆途弥见旧情亲。世间离合何须较。笑杀夷陵泣下人。

忍忆庚申岁。频伤腊月回。无心在人世。有泪彻泉台。至痛终天抱。残年绝岛来。漂流兼老疾。那得少伸哀。

萍浮踪迹又南瀛。谁识孤臣血泣情。莫把古人枉相拟。此身全是坐虚名。

少年从有道。白首尚迷源。狼狈今如此。深惭累法门。

身如泛梗寄中洲。蜒户啁啾即异区。堪愧故人推借重。孤臣空自讼愆尤。

一棹间关夜泊洲。高情不让访韩区。惭无好语留嘉客。赖有东风当石尤。

岁岁江潭费独吟。君今来住可论心。方知廉价还归富。收得江山不用金。

天涯佳节几伤神。一弟相思远莫亲。白酒黄花空对酌。回看尽是异乡人。

踏石穿松上德峯。一樽谈笑小庵中。露梁东望偏多感。鏖贼奇勋想李公。

秋入蟾湖夜色清。草虫声里客心惊。男儿有志空流落。回首西风感慨生。

故国思归未得归。空林杜宇与相依。人间万事有翻覆。天末一身多是非。岁月悠悠老病集。湖江渺渺情亲稀。羞从泽畔答渔父。但坐风檐看翠微。

天涯长对海山青。楚客竆愁郁未醒。可笑庐江准拟计。几时归去结茅亭。

匡庐山色梦中青。忽得新诗病眼醒。火急报君先结社。他时分我一孤亭。

十年流瘴海。衰疾日侵凌。巷僻无来客。山深有过僧。生憎三月雨。常喜五更灯。少壮心犹在。逢秋感慨增。

久雨气常郁。秋来病未苏。瘴云犹带湿。泥路每须扶。客断衣冠废。家贫饤饾疏。时时沽酒饮。聊得片时娱。

天地秋将晩。江湖雨始收。云开野色净。日出浪花浮。稍释炎蒸苦。还成摇落愁。孤臣空北望。中夜独凭楼。

喞喞蛩音冷。凄凄北风凉。病知秋夜永。老觉岁月忙。朱果明疏叶。丹枫映远冈。天涯逢暮序。头白意空长。

仙郞直宿近天河。汉署犹迟玉辇过。雨洒禁城秋色净。月高宫树露华多。官联已卜仪鸿渐。文彩争看列宿罗。独有江潭枯槁客。十年相忆阻风波。

耳聋难听远鸡声。坐待东窗曙色明。人世六旬非夭促。如何辛苦复求生。

中夜吟呻独倚屏。时闻风叶落前庭。可怜一病经春夏。堆却床头几卷经。

青年志气亦非狂。家教师传拟阐扬。如今白首成何事。摇落西风感慨长。

平生言行愧苍天。回首桑楡意惘然。若使残龄延数岁。犹堪炳烛补前愆。

当年际遇愧非常。滥据薇垣与玉堂。一落天涯仍卧病。此生无路报恩光。

平生漫读蓼莪诗。罔极洪恩不自知。异域十年孤露恨。松楸归省亦难期。

四鸟桓山二鸟亡。人间双影各凄凉。江山杳杳归期晩。风雨何时共对床。

晨夜遑遑废食眠。形容枯瘁使人怜。固知子职当如此。孤露如今痛彻泉。

晩生何敢望西山。愧尔人将仲默看。异日传家吾可瞑。更须努力贲门阑。

霁也资性亦聪明。征迈应无忝所生。愿尔一生如手足。勿忘周雅听原鸰。

郁郁东南冈。累累先丘坟。古人日冥冥。今人复开窀。送君临大路。悲风发清晨。丹旐导柳车。行行至山垠。萧萧白杨下。长为蒿里人。

蒿里谁与居。一寐经千霜。人生有情爱。骨肉讵能忘。逝者恐无知。生者独悲伤。凄凄鹡鸰诗。恻恻寡妇章。娟娟诸女娘。哀哀呼彼苍。柩在犹有依。柩去将何望。披帷哭虚堂。寂寞空断肠。

断肠亦何极。昊天信不仁。娈彼新嫁女。生命偏苦辛。夫婿初相迎。适会凶祸辰。大人方奄奄。仓卒成睽分。匆匆三日内。燕婉那及伸。含情待后期。变故忽相因。朝闻郞不宁。讣书夕已臻。所天一时亡。奈此伶俜身。号呼与母别。送者心如焚。

如焚复何为。天命亮难测。念君才且良。谓当绥福禄。惜哉时不遇。饥竆长局束。人非金石质。谁能免销铄。奄忽夭盛年。布衣藏一木。有女不足多。无子鬼何食。沈思祸福理。抚心长太息。

太息不能已。耿耿怀夙昔。平生敦懿亲。少小同门学。谁知死生别。各在南与北。我有高堂忧。旋归自京国。与君违几何。欢笑难再得。南山有新屋。经营颇费力。生不一朝居。死倘游魂魄。荒草满空庭。杜鹃啼月夕。弃置勿复陈。已矣同老约。

左右试勿叹。听我歌此词。完山盛门阀。源流浩弥弥。近代骊州公。清白迈等夷。至今所临郡。父老口为碑。惟君有丰资。堂构老不亏。淳淳尽忠孝。轻薄怀忸怩。匪独内行修。亦能富文辞。神驹步骤远。佳木拔地奇。美器藉先休。福履当如期。如何盛壮日。奄忽入泉逵。生作布衣士。死无承事儿。寂寂诵经堂。凉凉穗帷披。物理不可测。人命谁所尸。高堂迫颓景。寒闺泣孀嫠。问天天不语。叩地地为悲。清晨薤歌发。灵车逝安之。去此平生居。托彼蔓草蔂。冥冥厚夜中。独卧谁相知。重叟有孤魂。可以相追随。

木老芳风在令孙。清修姱节我能言。壶中贮月心无累。椟里藏珠价自尊。颓俗向来犹可挽。古人今后复谁存。堪嗟异日东林宅。不见明窗笑语温。

淳古之人我不见。若论今世有龟翁。颖川名德朗陵相。商雒高风绮里公。圣代未闻三老礼。晩年还作一方宗。适来适去应无憾。苍雪荷堂地下从。

我作哀歌送故人。故人何之之九泉。九泉之路何茫茫。自古去者无一旋。嗟嗟此别永诀耳。令我恻恻伤叹起。故人自是大家人。葛翁之孙密翁子。我昔丱角拜先师。请说锦阳全盛时。凾丈巍然星斗表。诸公列侍鸾鹄姿。满庭少年摠瑜珥。就中韬仲颇俊异。行年与我较二岁。驽骀不敢望骐骥。尚记先师赏识言。此儿他日成伟器。乔岳一摧群玉碎。忍见法门值衰败。西山遗緖在九峯。绛帐再辟遗墟东。维时韬仲独在傍。干蛊持家繄谁功。父没尤见孝子行。撰德裒文条列定。愧我拙斲无重轻。枉承属托负至诚。颜回屡空操瓢箪。孝章多忧岂永年。三载胜丧若有扶。一疾溘然朝露先。妻子孤村守破屋。一女又闻随风烛。双剑同归万事毕。悲风惨憺号松柏。大贤家世竟凄凉。锦阳自此长寂寞。呜呼锦阳寂寞何须说。哀彼青孀黄口无所托。

昔我荣归日。方公病间初。衣冠堂上立。呼入槛前趍。色笑阳春煦。风标老鹤癯。谓应神所劳。当与化为徒。但切高冈祝。宁知大运徂。弧南星彩晦。海上屋筹虚。不憗天何意。云亡国可吁。向来儒望重。晩节达尊俱。大耋嗟何有。重牢庆自殊。庭趍双彩服。膝弄几明珠。自是为仁报。应由积善馀。优游送日月。潇洒卧江湖。纵欠王朝养。犹堪乡里模。老成今已丧。颓俗更谁扶。永念知怜厚。常惭拜见疏。音容如昨日。衣履已泉涂。久拟临玄宅。其如乏素车。西门过未得。回首竹峯孤。

风仪自与众人殊。好个家门好丈夫。少日名声倾太学。晩年踪迹落南隅。包荒度旷物无忤。急难义高人共趍。廊庙大材空逝没。桂坊谁复进嘉谟。

得御由来二十年。更从贤器结交偏。常惭许讨床头卷。几荷分㪺松下泉。白璧空悲埋宿草。青山又见起新阡。远游千里违临穴。孤负平生涕自涟。

东南儒学说公门。诗礼文章可考论。怊怅比来天丧甚。不知谁复溯渊源。

振谷先生已九泉。草堂寥落锁寒烟。公今继逝吾安仰。怅望山门欲暮天。

少学屠龙非所好。晩耽羲易绝韦编。只今真诀寻何处。庭草萧萧冷月边。

矦伯干旄不及门。褐衣怀宝老竆村。一时显晦何须说。知我者希道更尊。

兰摧幽谷玉埋尘。秋日荒原斧屋新。惟有遁坡溪上月。清光仿佛见精神。

师门当日拒诐功。协赞推明有我公。卓立颓波扶道教。竆探理窟振儒风。藩禽乍诫天地翼。河伯将观海若宫。惆怅十年虚此计。谩凭哀诔写余衷。

波浪西江久未平。寒亭一夜梦先惊。九原再结滩翁契。千里重伤雪老情。白简危言传史笔。黄扉雅望负乡评。莫言时事犹堪做。今日何人是国桢。

锦水门墙昔钻攻。从君磋切起颓慵。当时共勉乌头力。此日偏伤马鬣封。南国高名留教铎。西林旧迹泣寒蛬。山河别恨仍千古。欲写哀词泪满胸。

名门左海缶林洪。耆旧南州有德公。家学应传木斋老。遗风远袭寓庵翁。空闻激浊扬清志。不见经邦抚世功。责沈如今文可续。新阡回首恨无竆。

养德林泉七十龄。东西行者式鸿亭。时危益负朝中望。齿耋犹观座右铭。出处终为远志草。存亡自应少微星。了翁责沈吾知免。曾拜庞床挹典刑。

玉署金闺步武长。风尘沧海一麾𭶿。可怜未就归田赋。五袴歌残薤露伤。

天不斯文丧。先师子有贤。周诗鲤庭学。皇极蔡家传。一代南金重。千秋北斗悬。渊源今已矣。寥落锦江边。

往日龙门址。仍家拟考亭。颜回居陋巷。杨子草玄经。圣代征遗逸。儒林仰典刑。凄凉精舍计。南谷暮山青。

昔抱梁摧痛。从公且卅年。谆谆惟旧学。眷眷即遗诠。恸切盆犹覆。忧深钵未传。门墙今寂寞。何处更周旋。

郑康成姓圃翁乡。吾道东南在一方。埙唱箎酬声远大。河汾讲说谩洋洋。

节斋虽逝九峯存。南道儒林尚有尊。今日又惊梁木坏。群蒙从此向谁门。

六有斋边玉涧鸣。瑶琴一曲紫阳声。只今吟弄寻何处。依旧风清与月明。

名高谤集亦何伤。矦伯闻风迭荐扬。可惜圣君空注意。东南已晦德星光。

伊川昔日状明道。欲识伊川不外斯。我谓先生无可状。埙翁状里已详之。

平生景仰斗山如。况复尊闱是我姑。追思半世登门再。堪愧当年程允夫。

云山不阻羽翰来。开诲谆谆当面陪。春中手牍迟裁谢。追送灵筵剧怆哀。

去年十月在京师。不及先生即远期。乡国归来仍阻哭。春风垂泪写哀词。

芹谷风流迈二疏。博泉文彩配三苏。承家节操簪缨最。盖世名声父子俱。邦国近来逢殄瘁。士林今日失师儒。堪嗟殿柱亲题处。姓字虚劳圣眷纡。

封侯争似识韩君。免作陈公责沈文。冰贮玉壶无点累。章分云汉有奇纹。几年欲问杨雄字。他日空瞻董相坟。升室清尘何处挹。独留窗月影纷纷。〈公以所居室如升样。尝谬属记文于圣铎。而圣铎辞不敢尔。〉

闻说先生东首日。阳阳不乱若平时。冰轮托兴看心事。刚德名孙见训辞。声利场头能早判。死生关里故无疑。独怜海外孤鸿在。谁慰竆途大阮悲。

头流山下古多贤。谦老遗风绰有传。静坐一生穿膝榻。幽居数亩赏心莲。高标不受尘埃染。令德终膺福寿全。圣代蒲轮还寂寞。飘然去作玉京仙。

公是襄阳旧处士。安溪还与鹿门同。闲中日月书千卷。静里丘园树万松。苦节自甘咬菜味。韶颜不借炼丹功。如今懿范寻何处。独拜床前愧卧龙。

恩谴南来近德乡。公评耳熟六年强。杨春家世敦亲懿。石奋儿孙习义方。游艺端严传额法。研精牢落富胸藏。谁能继作先贤传。阐得幽光永不亡。

苍黄昔日见星行。猥荷蓝舆路次迎。衔恤未遑陪一语。瞻仪犹得慰平生。但闻松柏春长茂。谁道龙蛇梦忽惊。迹滞江潭违执绋。伤心终负瓣香诚。

文殊山色接清凉。中有幽居双碧堂。堂上老仙气淳朴。一生休休慕羲皇。寿跻大耋妇偕老。耳目聪明筋力强。彭祖古来以久闻。不闻因寿膺龙光。圣朝优老有常典。白玉翠绯何炜煌。满庭儿逊舞彩服。盈门宾客称寿觞。有德自应有爵禄。谁云福善理难详。方看老星配卿月。忽报云輧升帝乡。五福人间一无欠。适来适去公何伤。天涯孤客独悲叹。回首乡邦旧德亡。

高哉日月山。屹立东北疆。所钟多奇伟。名村岂足当。吴氏宅其下。奕世载淳懿。落落醉隐公。实禀清淑气。骨相异凡众。襟度亦恢恢。蔚然廊庙姿。不合老蒿莱。公车三十载。时命奈不偶。携家入山中。远慕鹿门叟。高堂临清池。美酒盈华樽。自称醉乡老。宛如柴桑村。当时二三贤。闻风时往还。赋咏兼叙述。文字映楣间。英阳耆旧中。风流公独全。矦伯艶高名。干旄数翩翩。八耋乘大化。五福无一缺。子姓繁且秀。馀庆应未歇。独念豫章质。委弃堪叹伤。搜贤及岩薮。此道久已亡。而我世通家。先契曾莫逆。馀爱及不肖。几许陪樽杓。哀哀青溪阡。前后荷公德。寸心独铭感。欲报愧无力。愚昧触罪罟。十年斥荒州。东望祝无彊。奄忽隔明幽。凄凉岛阜上。草宿已三岁。缄辞寓深痛。一字当百涕。

锦水源流清且涟。父师遗业雅能传。居家制行先根本。接物开心谢幅边。门户有扶梁木重。湖山终老德星悬。如今不耐云亡恸。旧德前言并索然。

前后师门志业同。白头邻并水西东。视公先辈愚何望。畜我天伦爱未竆。万死风波犹厌厌。七旬人世太匆匆。可怜金石平生意。无路归披宿草中。

往岁蒙恩奔母丧。公时来唁为悲伤。谈言步履虽微减。风彩神精尚未亡。至痛在中怀未抒。严程有限别还忙。故乡今日堪凄断。更惜贤孙命不长。

落落吾宗老。人称间世才。文章还自伐。膏火暗相催。患难贻忧戚。存亡剧痛欸。吾身今已活。那得报泉台。

追忆苍黄日。难禁涕泪垂。生离徒自恨。死别岂曾思。宗祀非无托。门户恐不持。新阡已宿草。天末杳归期。

情义平生自有殊。幽明此日可呜呼。应知煎迫仍伤损。不独沈绵遂谢徂。万里吾能存白首。百年谁复过黄垆。风流意气长埋没。回首空山泪满裾。

牢狱三宵入梦来。此时君已隔泉台。分明只认平生面。冥漠终成万古哀。凶讣道中三月过。孤囚海外几时回。百年欢笑空悲涕。长忆床前旧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