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庵集/卷之十六 中华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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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行状
先生讳遇洙,字士元,姓闵氏,骊兴人。始祖讳称道,高丽尚衣奉御。自是代有闻人,入我朝,有讳审言,开城府副留守。四世而至讳齐仁,议政府左赞成。又三世而讳机,庆州府尹、赠议政府领议政,是为先生之高祖。曾祖讳光勋,江原道观察使、赠议政府领议政。祖讳维重,领敦宁府事、骊阳府院君、赠议政府领议政、谥文贞。考讳镇厚,议政府左参赞、谥忠文。妣贞敬夫人延安李氏,县监德老之女。
先生以肃宗甲戌十二月二十八日,生于汉阳安国洞第,月日与忠文公外祖同春宋先生同,故小字曰“又春”。闵氏世以廉谨质厚称,至文贞、忠文,名德益大显。李夫人又有女士全德。先生内外锺美,幼而清粹白晳,举止俨然,识者已知其为德器也。
五六岁时,李夫人入阙,侍仁显王后疾。先生不堪思恋,以夫人所常服加之身而寝处不暂舍。其随入谒后也,英庙方幼,后戏取其衣被之。先生却立,不肯曰“岂可服王子衣乎”,后深异之。
稍长,长者以未经痘,不许就傅。先生见同队读书者,辄企羡不已,常自从塾师学。又受业于圃阴金先生昌缉,自是文思骤进,不待指授而晓达无碍。未弱冠,魁泮试,所作为人传诵。屡发解司马,至甲午,始中生员。
丙申,游湖西之四郡山水,历拜遂庵权文纯公,质问经传疑义而归。是岁上因《家礼源流》事,新定斯文是非。先生时掌太学议,谓更宜劈破源头,使圣心益晓然于邪正之分,乃倡多士,陈疏极论,承优批,始禁尹拯先正之称。
庚子,丁忠文公忧。
翼年辛丑,群凶用事。尹公志述以太学生,尝论明陵志文不载辛巳、丙申大处分,至是首罹极祸,先生悲伤惨痛,如不欲生。又以始既与闻,义不可独免,将欲首实,李夫人及伯氏掌令公以为是将不止为一身祸,力止之。于是遂尽室归骊州。未几祸色益炽,世族大家鲜有免者,而仲父文忠公窜星州,姊婿金公光泽挈家赴谪于长鬐。先生往来省视,归则潜心经训,忘寝与食,所造日以深远。
乙巳更化,文忠公承召还朝,亟陈袖箚,以彰先德、光圣孝、严惩讨、伸冤枉,为初政先务,首尾数千言,皆用先生之说。时以上初即位,设科取人,新经斩伐之馀,朝议欲广收人才,场屋颇不严秘。先生揣知之,遂不制而出,考官物色求之而终不能得。
丙午春,为泰陵参奉。陵官朝夕之供,例责办于陵卒,而先生以为既有常禄,义不当叠受,皆自家中取给。又引张天祺举家不食笋之义,如柴炭之属,亦不取用,在任堇七日,而陵卒立石以颂之。三月,移世子翊卫司洗马,既而呈递。
丁未,时事又变,文忠公逊荒,先生遂大归骊州。
戊申春,逆乱起,奉大夫人,避兵于堤川峡中,贼平,复还于骊。秋,除明陵参奉,不就。时国论靡定,忠逆混淆,先生决意敛藏,自是虽屡被除命,皆不谢而递。
癸丑,丁李夫人忧。服阕,除造纸署别提。
丁巳,除翊卫司司御。
己未,除刑曹佐郞。
壬戌,复为翊卫,旋拜平安道都事。
癸亥,除司宪府持平,上疏辞不许。
丁卯,升执义递,既而复除。又上疏辞,略曰:“臣本世禄之裔,自幼粗习举业,惟冀策名朝籍,未敢妄希高尚。况于家庭,每见先臣尽悴事国,有夙夜匪懈之诚,私窃以为幸参末第,以从王事,则虽于前人,无能为役,尚可以平日所闻,竭力营职,以无废斯义,而缘臣才劣,不见售于有司。乃于居忧之日,目见滔天之世祸,父兄窜逐,亲友椓丧,惊忧骇愕,万念都灰,遂欲毕命于松楸。子母相依,粗安哺喣之乐;兄弟交勉,常思迈征之义,亦既数十年之久。而丧威荐集,贞疾自废,学业则全然懵陋,身心则一任放倒。此岂有毫分可与于招延之数者,而猝然加之以国家待儒者之职哉?”上优批不许,旋以在外递。是后又屡除焉,间为司仆寺正。
戊辰,京畿儒生沈䚔等上疏,请召致先生。
翌年己巳,庄献世子代理,下别谕敦召,上书辞。
庚午春,特陞通政阶,除工曹参议。冬为元孙辅养官,有旨促召。先生上疏辞,且引外兄陶庵李公事以为言,曰:“向在乙卯年间,縡为元子辅养官,未即膺命,遂至递解。臣尝叩问其义,则縡曰:‘前者辅养官之设,皆必待元良年岁稍长,知思渐通,始以孝仁礼义之道,从容劝导,以效辅养之责。今也不然,元子始生才逾百日,凡厥护养之方,正在阿保之手。所谓辅养官相见之礼,只是宦寺扶抱而立,辅养官前进行拜而退。曾谓辅养之职,若此而止乎?惟是近日士大夫未尝自重其身,而徒循上意,此等差除,辄即承膺,以饰欢庆之意,而终为浮文之归。他事尚不可不诚,矧此早谕教之义乎?且古之君子,同其忧,不同其乐。如我者既在田里,只当与村夫野老相告欣忭而已,何必呈身献喜,专以承顺为恭乎?’臣既闻此,始识其本意所在,而深加叹服。今臣僭叨此官,不惟揆分不称,平昔所闻,若是丁宁,其不当弁髦斯义,轻丧所守也明矣。”盖李文正之不膺命,上教屡示未安,至没后犹不释然,而未有白其心者,至是先生因疏及之。
壬申,特旨擢拜司宪府大司宪,上书辞。
癸酉,递复除。
甲戌,兼世子赞善。上降别谕曰:“今以卿为世子赞善,一则为国家,一则为元良。卿其即日上来,辅我元良,以副予暮年懃恳之意。”旋以工曹参判兼成均馆祭酒。九月,拜元孙辅养官,命上来时给马,上书辞。冬,辅养官南有容陈书,请招徕先生,专畀辅养之责。
乙亥三月,复拜大司宪,别谕申召。
丙子岁首,南公又上章请致先生,相臣、宪臣又交章请之。世子再降别谕,有曰:“卿于大朝为风宪之职,于余有宾僚之义,于元孙有辅养之责,虽有一焉,不宜一向处野,况兼此三者,岂用迈迈?元孙渐长,理欲将分,其谆谆诱掖,蒙养以正之方,舍卿其谁?卿其即日造朝,用副云霓之思。”上书辞。
三月,从子百奋以淳昌郡守入侍。上教曰:“目今悠悠万事,莫急于辅养元孙。汝之叔父,必欲召致,面托元孙。汝于往见时,传予此意。”
六月,世子又特下手书,遣史官敦召,略曰:“学问之道,莫先乎深知圣经之微旨,而非宿德弘儒,何以阐明解释?因余诚浅,不能感孚卿心,尚至于今,此余忧闷者也。卿须念余衷曲之谕,勿复固辞。”先生以病未承命之意,附奏于史官,继上书辞之。
九月,上候方违豫,而必欲召致先生,特解宪职,降别谕曰:“目今元孙辅养,莫若山林之士。今虽惫卧,憧憧此心,惟在宗国。若见卿焉,恙若去体,都宪之职,特为许副,以安卿心,仍令史官偕来。卿须体予静摄思卿之心,即日幡然,庸副心曲之谕。”先生自是年夏已寝疾,及史官承命而来也,不能以礼接,手执谕书,感涕盈眶曰:“圣教若是恳恻,而顾何由一瞻天颜也?”上书辞以疾,乞收偕来之命。世子又令史官宣批,既而上闻先生病甚,特命厚赐药物,令史官上来,以便其心。
闰九月三日,先生疾革,而精神不少爽,门人来拜者,皆有永诀语。日向午,扶坐索纸笔,书栗谷李先生诗一句曰“只应捧饮寒溪水,洞彻心肝祇自知”。侍者请其故,答曰:“念世道与自家行己,有相感者故耳。”是日酉时,考终于牛湾新第。
讣闻,上命优给葬需,教曰:“赞善以礼遇之儒臣,为辅养官。顷者特遣史官偕来者,为宗国,而闻其疾,送药物召史官,以便调摄,岂意申闻到而礼单上乎?却疑非真,怆悼曷喩?”且谕筵臣以欲托元孙而未及之意,深致悼惜焉。
以十一月九日,葬于骊州蟾乐里文贞公墓右艮坐之原。
戊寅,上特命赠官赐谥,遂赠资宪大夫、议政府左参赞,兼带如例。
先生长身美须髯,风仪凝重,襟怀莹澈,清明而醇厚,仁恕而正直,通而有执,介而不滞,德气薰然如春阳之袭人也。文贞、忠文公两世为士林宗主,先生夙袭庭训,虽门户贵显,而恬雅淡泊,不以荣利累其心,少有华藻,奕奕动人,竟亦不屑为也。遂委心从事于圣贤之学,其学以读书穷理为先,既循序致精,又必体验于身心事为之间,非苟为诵说而已。
尝以近世学者虚名多而实得少为病,始则不欲标异,及其真积力久,自有不得辞其任者,遂毅然担夯,绳墨极严,存省益密,日新又新,上达不已。至其德盛道尊,则溥博而渊崇,精纯而笃厚,冲和达于面背,岂弟溢于言辞,纯然无客气私欲之累。
先生尝自言“读《中庸》日,将‘中和’二字,体验颇得力”,又曰“执心每患间断,朱子所谓‘非至明无以察其几,非至健无以致其决’,此言最宜警省”,盖其专用心于内者可知已。
见人之说心说性,纷纭争辨者,甚不喜之。常曰:“天下之理,实已矣。以实心求实理,诚有可通之机,若以私意求之,是将愈久而愈不得,于穷理,何益哉?”然先生自有明识独见,凡于经传微奥,笺注同异,率皆究其归趣。人有质疑者,辄沈思少顷,为之开说,自令人犂然会得,其有不合,亦曰“俟更有商量”,不必为苟同也。
先生于四书、《近思录》,用工最深,几至成诵,虽疾病沈顿,犹时讽诵《庸学章句》,不少错。尝曰:“古今儒者法门之正,盖莫如朱子,而幸赖退溪、尤庵诸贤,得以阐明之。然今之人,孰不曰朱子可尊,而求其实服朱子之训者,未之有也。有志之士,苟能推明朱子之微言,俾家喩而户解,则世道其有瘳乎。”是以常于《大全》、《语类》,精究力索,积有工课,又以尤庵所著《箚疑》未及成书,往往有可议者,遂为之随见签录,具有考据,识者咸以为可传也。
于先贤,最慕宋朝李延平及我朝退溪李先生,常以《延平答问》、《退陶言行录》二帙,不去案上。又以勉后生曰:“是可以变化气质也。”尝南游谒陶山书院,裴徊感慕而不能去。
雅性谦冲,不欲以师道自居,有请以贽见者,辄辞不受。然其接引后进,开心见诚,其言又平易剀切,无愚智皆获其益。素不喜矫激之论、崖异之行,而凡于淑慝忠邪之分,辨之明而守之确,见人之有风裁气节者,辄加扶奖;至若依违骫骳之人,则视之若浼焉。
先生仁孝友悌,根于天性。自幼侍忠文公侧,唯诺必谨,定省必拜,承颜顺志,服劳就养,一如《小学》之则。李夫人疾革,先生方遘疠,未脱床笫,而割指进血,又引刀将刺股,傍人惊起救之。居前后丧,礼持斩斩,虽疾病仓卒之际,不解益严。每展省先墓,周绕茔域,凄怆之色,感动傍人。家庙在远,忌日不得与祭,则必前期致斋于墓舍,当晓上墓,拜哭如与祭时。
事掌令公如严父,一室湛翕,和气融融,而肃敬之意,未尝少弛。掌令公忧中殁于墓庐,先生闻病疾驰,中途承讣,惊窒几坠马,号哭之哀,如孺子慕,行路为之出涕。与陶庵道义相契,自世道消长之运,以至进退行藏、经礼同异之辨,靡不往复讲明。陶庵亦期许特深,尝论他人品题,谓先生曰:“芝兰之目,君可以当之。”
待宗族甚厚,虽疏远,视之如周亲;笃于朋友,不以存亡易心。尹公志述,先生妇弟也。辛丑祸后,怜其父母老独,令夫人归侍膝下,终其馀年,又为之经纪家事,教育孤儿,俾至于成人。家法素严,先生一意遵守,闺门之内,穆然静简,而众事自理。教子侄有方,大要先行而后艺,考其训饬之辞,皆可为后人法。
先生虽遁迹邱园,而自以世臣休戚之义,忧国爱君,蔼然出于至诚,闻朝政阙失,则沈忧永念,涕几陨之;其有一政之善,则又色喜,若有所得。
于出处语默,尤兢兢致谨,参前贤而质士友,务归至当。国家自辛壬以来,国是屡改,圣诬自如,荡平之论,尤为世道害。先生自矢于心曰:“士大夫不可苟趋禄利,以隳名节也。”及通台职十馀年中,除命频繁,或有以可言而不言为问者,先生引胡致堂所论少室山人语,以为身既不出,则亦不当论时政得失。
至丙子,恩礼迥异,则欲以言代身,一陈平日所耿结者。盖先生以壬寅诬狱冤死五人尚在丹书,大关忠逆义理,而自有辛酉邦禁,人无敢显言者。然此实为正名之大义,遂力疾草疏,使门人点窜缮写,而先生已属纩,疏遂不果上焉。
雅好名山水,尝与陶庵遍游湖、岭间诸胜。又入龙游洞,与主人宋公明钦读书其中,徜徉数月而归。又尝读《易》于丹阳之舍人岩。晩岁与同乡数三名公仿洛社耆英会,小舟来往,置酒赋诗以为乐,世皆艶叹焉。
先生为文,明白醇深,不事雕琢,而粲然成章,盖所谓仁义之言也。工于笔法,人家碑碣,皆愿得先生笔。尝有以文章路脉、笔家优劣,问先生者,答曰:“文取通畅,笔取方正,如是足矣。”有诗文数十卷藏于家。
先生素不喜立号,晩始结茅于先墓下,欲名以贞庵,学者或以是称之。
夫人漆原尹氏,司御景绩女,有哲识高行,先先生一年卒。先生为文以诔之,备道其贤。
举二男二女,男长百瞻生员,缮工监奉事,次百兼进士状元,俱有文行,早殁。女长适承旨金尚默,次适参判兪彦镐。
百瞻一男彝显,前参奉,百兼一男锺显,文科前大司成。金有一男基鼎生员,兪有一男汉宰。
锺显有一男幼。
窃惟世之学者亦多矣,然夷考其本末,则往往不能无弊。或标置之高而有欠于平实,或讲辨之博而不深于身体,尚气义者患于麤疏,谨节文者病于拘滞,才器敏锐者又多骛于词章功利。乃先生以高明纯粹之资,济之以敦厚;温恭孝友之德,行之以诚实,日用动静,一循天赋中和之则,而本原昭旷,门路醇正,蔚然为成德君子,其于向所谓数者之弊,盖无一之近焉。呜呼!后有知德者,庶几信斯言之不诬也。
亮行先君子蚤从先生游,勉以道义真诚相与之意,贯彻始终。呜呼!自先君殁,先生无复朋友讲讨之乐矣。亮行夤缘出入于门下,猥被恩爱垂三十年,且以先君之思,勖其后人,至意炯炯,而顾疾病抛弃,无以少承父师之志事。今于状先生之行,又惧无以阐扬德懿之万一。然其叙次之际,宁质不华,宁略毋溢者,所以仰体先生谦挹之盛德也。
门人通政大夫、吏曹参议、兼经筵官金亮行谨状。
墓志铭
贞庵闵先生既卒之二十有四年,门人金公亮行为之状,后十有四年,嗣孙掌令君属余为幽堂之志,余辞不敢当。未几掌令君遽殁,其从兄判书君申请甚恳。呜呼!先生道德学术之懿,非蒙识所能窥测,而顾门下长德今无在者,余亦老病且死,义不可以退让因循,乃敢按状而叙之。
先生骊兴人,讳遇洙,字士元,学者称为贞庵先生。左参赞忠文公讳镇厚之次子,骊阳府院君文贞公讳维重之孙也,以上官讳,爰有两世显刻。妣曰贞敬夫人延安李氏,县监德老之女。先生以肃宗甲戌生,月日与同春宋文正公同,故小名曰“又春”,宋文正即忠文公外祖也。闵氏以质行世其家,至文贞、忠文,名德益大显。李夫人有女士称。
先生胚胎前光,幼而嶷然有德器。
五六岁,随李夫人入谒仁显王后。时英庙方幼,后戏取其衣加之,先生却立,辞曰“此王子衣也”,后深异之。
稍长,不待长者命,自从塾师学,文思骤进,未弱冠,魁泮试。
甲午,登上庠,华闻方藉甚,然先生早知科学外有用心处,意殊不屑也。尝游湖西,历谒遂庵权文纯公,多质经疑。
丙申,上新定斯文是非。先生时掌太学议,倡同志上疏,洞陈邪正源委,上优答,始去尹拯先正之称。
庚子,忠文公卒。
翌年,士祸作。初尹公志述以太学生,论明陵志不载辛巳、丙申处分,大为凶徒所仇嫉,至是首及于祸。尹公,先生妇弟也。先生始既与闻,耻独免,将首实,李夫人及伯氏掌令公力止之。于是卷室归骊江,谢绝世累,益致力于经训。
居四年为英宗乙巳,仲父文忠公起谪中为相,以明义理、严惩讨为初政先务,其袖箚数千言,皆用先生说。时设庆科,朝廷新经斩伐,窃议广收故家子。先生揣知之,不制而出,主司果物色之,终不得。
丙午,始仕泰陵参奉,移世子洗马,即递。
丁未,群小复用事,逾年而贼兵起。先生奉母入峡,乱已,还于骊。除明陵参奉,递。时国是靡定,君诬自如,当国者又主荡平,忠逆混而世道丧矣。先生与掌令公议出处,以为士大夫不可苟进以隳名节,遂引义自靖,专心为学,毅然有任重意。先生入而有掌令公,出而有外兄陶庵李文正公,志同道合,怡偲迈征,自世运消长、道术真赝,以至进退语默、经礼同异之辨,靡不往复讲明,陶庵期许特深。
癸丑,丁李夫人忧。服阕,累除造纸署别提、翊卫司翊卫、司御、刑曹佐郞,选授平安道都事,俱不就。
癸亥,除司宪府持平,上疏陈不仕之义。
丁卯,升执义,递复除者屡,间为司仆寺正。
戊辰,畿儒沈䚔等上疏,请致先生于朝。
己巳,庄献世子代理,下别谕召之,上书辞。
庚午,特陞通政,除工曹参议、兼元孙辅养官,有旨促召。先是陶庵为元子辅养官,终不承命,其意以为“元良知思未开,而先设辅养之职,非古也。早谕之地,当以身为度,不可徒循上意,导成虚文,以失自重之道也”。先生引其义,上疏力辞。陶庵始以不承命忤上旨,至其没而犹未蒙释然,先生因其自引以白其心。
壬申,特擢司宪府大司宪,前后凡三授,别谕再敦召,皆辞。
甲戌,除工曹参判、兼成均馆祭酒․世子赞善․元孙辅养官。以辅养官申召,且命给马,上书辞。冬辅养官南有容陈书,请召先生,专畀辅养之责。
丙子,南公暨相臣、宪臣又交章请之,东宫再降别谕。既而兄子百奋以外官入侍,上教曰:“予欲以元孙面托尔叔父,尔其往谕予意。”东宫又别下手札,史官临宣,辞益隆挚。秋,上违豫,必欲致先生,特解宪长,遣史官谕令偕来,时先生疾已革矣,上书辞。东宫又令史官宣批,竟以闰九月三日卒。
临终神气不乱,手书栗谷诗“想应捧饮寒溪水,洞澈心肝只自知”以见志,逌然而逝。始上闻先生病甚,特赐药饵,还史官,以安其心。讣闻,别降哀纶,深致悼惜之意,与葬需特优。越二年,特命赠官赐谥,遂赠资宪大夫、议政府左参赞。葬于骊州蟾乐里负艮之原,文贞公墓右也。
贞夫人漆原尹氏,司御景绩女,令德宜家,先一年殁,祔其左。
二男百瞻生员奉事,百兼进士状元,俱有文行,早殁。二女归承旨金尚默、领敦宁兪彦镐。
百瞻一男彝显,嗣守先训,荐授掌令,亦早殁。百兼一男锺显,今判书。进士金基鼎、兪汉宰,两婿出。
锺显一男致福生员。
先生修干美须髯,资性高雅粹洁,气貌矜严徐重,望之俨然,即之祥和袭人也。生长华赫,而自幼淡于荣利,中经世变,遂绝意功令,委身于学。而天品近道,如精金良玉,加以追琢,用力省而见功倍。病世之学者多凭虚骛远,必以读书穷理为先,反躬践实为归,养深积厚,暗然日章,观乎威仪容止之则,而验之于日用言为之间,表里显微纯如也。
其进学工程,一循朱子,虽老且病,手不释《大全》、《语类》,探讨服行,终身准则。晩年道益尊,然谦卑自牧,无一毫矜意。尊畏先辈,谨守成训,见人之刱新立异者,甚不韪之。胸怀洞然无滞,好问之裕,舍己不吝;内省之疚,对人无讳。不喜矫激,而严于淑慝忠邪之分;不离绳墨,而常有清通洒落之韵。先生尝谓“儒者法门,宋之延平、我朝退溪为最可法”,盖其德性规模有相契者云。
忠文公家法素严,先生承以孝谨,愉婉洞属,子职甚修。李夫人疾革,割指进血,丧哀祭严,无不尽其礼。与掌令公有至友,奉如严父。于亲姻尊长,极加敬礼,未尝字呼,以至训子侄、睦宗党、御家众,兢兢焉惟先法是遵,而诚意蔼然,人自感服。笃于朋友,不以存亡易心,尹公之祸,抚存恤孤,多人所难及者。雅不以师道自居,而及门者观感竦动,自有不言之化。
自以家世与国休戚,忠爱恳至,虽以先儒所论身不出言亦不出者,为自处之义,然闻一政之得失,忧喜辄形于色。常以辛壬冤死五人之屈伸,大关义理,而国有禁,无人敢言者为慨叹。至丙子,恩礼迥异,于是欲一陈平日所蓄,力疾草疏将上,会先生没,遂不果彻。然由是而人皆知正名之义。
先生少有华藻,晩更务以理胜,亦不失文章轨范。有遗集十数卷藏于家。
窃尝论之,我东儒学之弊,或标置高而欠于平实,或讲辨博而忽于践履,尚气义则近麤疏,谨节文则易拘滞,才器敏锐者,又多骛于词章功利。若先生高明而敦厚,慎思而笃行,通而不逾,介而不泥,文质各当,体用兼备,蔚然为成德君子。盖其学专用心于内,故本源昭旷,门路纯正,庶可以传之无弊云。
铭曰:
天赋人受,曰维实理。君子蹈之,是为为己。不假外求,反躬即是。彼夸毗者,徒为口耳。允矣先生,惟实之以。循吾本然,壹于无伪。言以是出,行以是履。天德王道,屋漏于始。畅于四支,黄中之美。九皋鸣鹤,浚郊腾驷。知时识势,爰得所止。体立用行,道纯德备。门路之正,孰与夫子?诚之为贵,勖哉髦士。
子婿大匡辅国崇禄大夫、议政府左议政、兼领经筵事ㆍ监春秋馆事,原任奎章阁提学兪彦镐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