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 贞庵集
卷之二
作者:闵遇洙
1799年
卷之三

辞执义疏丁卯

伏以臣至愚极拙,百不犹人,兼以病废,蛰伏田间,乃于顷年,忽被台宪除命。以臣庸品,叨此选任,岂非万万意外哉?臣于其时,宜亟悉暴情实,仰请镌削,而语涉𫌨缕,亦恐滥越,唯泯默以俟处分。尚幸大明临下,无微不烛,既察滥吹之迹,仍降褫鞶之恩。

自是以来,亦已屡更年岁矣。不料复烦朝廷记录,洊有执宪新除,召旨临宣,促令上途,臣诚惶惕,不知所以自措。臣之本来实状,曾未一彻于黈纩之听,而虚窃台衔,不止一再。此尤臣恧缩不安者,今始毕陈本末,以备圣明之鉴裁焉。

噫!臣本世禄之裔,自幼粗习举业,惟冀策名朝籍,未敢妄希高尚。况于家庭,每见先臣尽瘁事国,有夙夜匪懈之诚,私窃以为幸参末第,以从王事,则虽于前人,无能为役,尚可以平日所闻,竭力营职,以无废斯义,而缘臣才劣,不见售于有司。

乃于居忧之日,目见滔天之世祸,父兄窜逐,亲友椓丧,惊忧骇愕,万念都灰。兄弟相议,奉母还乡,遂欲毕命于松楸,而间亦不能固守,或赴公车,或趋职命。然臣多病早衰,又值国家多故,盖已无复当世之望矣。

由是子母相依,粗安哺呴之乐;兄弟交勉,常思迈征之义,亦既数十年之久。而臣罪积衅深,天降之罚,臣母见背,臣兄早亡,今年又哭子矣。身世廓落,意緖摧悲,居恒忽忽,作一丧性之人。且又六七年间,群从兄弟与相长大者,次第殒殁,门户倾坏,一朝至此。臣端居永念,实有无限痛悼者,发须寖至凋谢,形躯渐觉癃残。臣常自愧古人之遇患难忧戚,自能有以处此,何至若是?然亦不能自已,其摧伤陨获,死亡无日之状,概可知矣。

臣之志趣,本自卑凡,又其渐染俗习,为日已久。而丧威荐集,贞疾自废,学业则全然懵陋,身心则一任放倒,此岂有毫分可与于招延之数者,而猝然加之以国家待儒者之职,不恤其骇听闻而亵名器哉?夫荫官台职,何等希阔,而如臣无似,滥厕其间?此不过承藉父兄馀庥,且其屏处穷乡,罕有知其实者,因仍假借,遂至此耳。

噫!今日世道,虚伪成风,固为有识所窃叹。而臣又以空疏蔑学,谬托儒名,清官显职,安坐而得之,则此其流弊所极,尤当如何?朱子所谓“不忍以身启此弊”者,诚为臣准备语也。上既轻授而失综核之政,下又冒承而坏廉耻之防,夫岂细故也?

臣以草莽贱微,冒入辞免文字,而敢将区区情事,猥有陈述者,欲望殿下察臣本领只是田野闲废之踪、祸患危死之喘,初非学问之士可以拟议于此等职名者也。臣之本分,既合早行刊汰;目下病状,尤无以起承召命。其何可虚带台端重任,捱过时日,无所变通哉?伏乞圣明俯谅微恳,亟削臣所縻宪职,俾朝政不至贻讥,贱迹得以自安,公私不胜幸甚。

辞元孙辅养官疏辛未

伏以臣于昨年冬间,伏闻朝家以臣为元孙辅养官。臣以庸陋,猥与斯选,惊骇恧蹙,靡所容措。又于日昨召旨临宣,趣令上来,臣既无以仰承明命,则有不敢一向泯伏者。玆从县道,悉暴微恳,惟殿下察焉。

臣闻朱子之告其君,既有辅翼太子之说,而欲选端方正直道术博闻之士与之居处。且曰:“皇孙德性未定,闻见未广,又非皇太子之比,则辅养之具,尤不可以不严。”至于我东,先正臣文正公赵光祖文元公李彦迪,亦尝论此,其遗集所载,尤详且备。国家所以设置辅养官,盖昉于此。其责任之重、拣选之精,非比他职。而如臣无似,苟然充拟,臣实莫知其何说也。

臣颛愚不学,疾病中废,本不足与议于儒学之士,而特以父兄遗荫,谬被检举,台衔之除、陞擢之命,在于愚分,实为叨逾。因此而又复推排,遂窃横宠,以至滥竽于此任,则其为当世之羞大矣。

况臣有欲一彻于黈纩之听者。故判书臣李縡,臣之外从兄也。臣爱其有纯明之德、恺悌之行,至老从游,以为师表。向在乙卯年间,为元子辅养官,未即膺命,遂至递解,其后殿下深示未安之意,当世士大夫亦多言其太过者。

臣尝叩问其义,则曰:“今日邦庆,跛躄皆耸,吾岂不欲起承朝命乎?第念辅养之官,非以其名而已,必有辅养之实,然后方可以称其职。是以前者辅养官之设,皆必待元良年岁稍长,智思渐通,始以孝仁礼义之道,从容劝导,以效辅养之责。今也不然,元子始生,才逾百日,凡厥护养之方,正在阿保之手,所谓辅养官相见之礼,只是宦寺扶抱而立,辅养官前进,行拜而退。曾谓辅养之职,若此而止乎?惟是近日士大夫风习,未尝自重其身,而徒徇上意所欲,此等差除,辄即承膺,以饰欢庆之意,而终为浮文之归。既系浮文则便不诚实,他事尚不可不诚,矧此早谕教之义乎?且古之君子,同其忧,不同其乐。如我者既在田里,惟当与村夫野老,相告欣忭而已,何必呈身献喜,专以承顺为恭乎?”

臣既闻此,始识其本意所在,而深加叹服,以为此实庄士之正议,非如私亵之鄙态也。此言苟或上闻,则圣上必将喜其有守,不以逋命为罪,而其素养之正,因亦可见矣。

臣之此意,常自耿耿,今于万万意外,僭叨此官,不惟臣揆分不称,平昔所闻于师者,若是丁宁,其不当弁髦斯义,轻丧素守也明矣。

臣于疾病丧戚之中,长在床箦,朝暮待尽,将此筋骸,固无由诣阙肃命,而区区微执,亦不容遽变,敢冒万死,仰渎宸严。伏愿圣明俯赐鉴谅,特寝臣新除辅养官之命,以便公私,千万幸甚。

辞大司宪书壬申

伏以臣跧伏乡村,窃伏闻邦庆连叠,贺仪频举,懽欣颂祝,八域同庆。而上穹之眷佑若此,亦愿国家疾敬德、𫍯小民,以仰答天休焉。

臣以病昏垂死之身,乃于千万梦寐之外,伏蒙大朝擢授风宪之长,继有驲召,趣令上途。臣惊惶震越,靡所容措。臣之不才无似,万万不合于台选,曾已屡陈于章疏之间,今不必更为烦缕,以溷睿听。而惟是发迹荫路,淹病田庐,清官显职,安坐辞逊而得之,已极无谓。而今玆所叨,其责任之重、爵秩之高,又非前数职之比,其为亵名器、骇听闻,岂不甚哉?况今国忧深切,私怀崩迫,其欲一吐胸中之蕴,以为愿忠毕义之图者,一心耿耿,未能忘废。自顾愚陋贱微,不宜妄自处于言职,徊徨闷蹙,若无所容。

近又伏闻居台阁者窜配相望,中外震骇。当此之际,又以如臣病废之人,充冒是职,一任虚带,亦岂事理之宜乎?玆从县道,敢暴衷恳。伏乞离明俯垂谅察,亟递臣新授职名,俾安贱分,不胜幸甚。

别谕后论大训书丙子闰九月。未果上。

伏以臣至庸极陋,叨窃逾分,反躬循省,罔非罪戾。至如近日所被大朝恩数,尤是旷绝之典,福过而灾,理之常也。臣今疾病危谻,朝夕就木,生逢圣朝,竟不得一瞻天颜,而邸下温文之德、元孙岐嶷之容,亦将不得仰睹矣,此为臣耿耿难瞑之恨也。

臣窃念我大朝殿下于不似之身,而必欲一见者非以臣为贤也,特以先臣之子,故欲见其面。臣之于先臣,固无能为役,而所知者惟忠于君、利于国家也。臣抱此苦衷,每欲随事一陈于黈纩之前。而自以在野微踪,辄论朝政得失,惧非本分之所敢出,欲发而还止者亦屡矣。

今此大朝恩谕,丁宁恳恻,有足以感格豚鱼。臣以垂尽之喘,既无望致身天陛,仰承德意之万一,而又未效古人以言代身之义,终始泯默而死,则是臣生为不尽分之臣,而死为忘孝之子。况其关系至重,终不可不言者乎?

臣曾见辛酉所降大训,其中所置逆案者,即被告于凶逆,而为凶逆所锻炼,则其与凶逆辈不啻相反,而乃同谓之“逆”,则已足为凶徒之所借口。昨年朝家讨逆之后,又降大训,令与辛酉大训添刊,则是又合冰炭于一器,混东西于一道,尤见事理之乖舛也。

壬寅冤死之人,皆辈淫刑以逞,而昨年所治凶逆,又皆辈所酿成。则乙亥大训与辛酉大训,初何尝有近似者,而合为一编,有若同条共贯者然?臣诚未晓其说也。是以中外有识之人,虽怵畏威刑,不敢显言于朝廷,而皆以为此事未尽白。则人心不服,祸源不塞,终为日后无穷之忧,是岂可不深长思也?

目今朝政民忧可言者甚多,而臣精神昏愦,不能缕陈,惟此为正名之大端,故忍死及之。惟邸下察其将死之言,而亟禀大朝,以博询善处焉。

呜呼!先正臣宋浚吉临没,上显庙疏曰:“圣敬苟能日跻,学问苟能日进,则群下之贤愚邪正,必皆莫逃于天鉴之下,宁有贸观而易施之理乎?不然而惟以麤心俗念,杂之以偏私之意、党朋之疑,辨其贤否而定其用舍,则邪正益淆,朝著愈乱,终至于灭亡而后已也。”臣每读至此,未尝不三复而流涕也。今辄为邸下诵而陈之,并乞留神而澄省焉。

代从兄参判公兄弟免丧后鸣冤疏己未

伏以臣罪逆不天,奄失所怙,冥顽苟活,以及免丧,穹壤茫茫,痛陨罔极。乃于斯际,蒙被朝廷记录,授臣以某职,促令上途。臣祗奉除书,五内惝恍,闭门悲泣,弥日不止。

诚以罪衅之馀,引分自废,甘为圣世之弃物,则既有世臣之义,又辱简知之宠,不敢以其不肖之身为孤恩慢命之归。欲进而趋命,以自效其尺寸,则臣之中心所蕴结,又有万万崩迫者。以是两端为胸中之冰炭,徊徨踯躅,不知自处。而顾其中心所蕴结,实关父子君臣之大伦,于此而一有不尽,则其何以自立于人世,而更何所借手,以事殿下也哉?臣之耿耿此心,如物在喉,欲呑不得。固知言出于口,得罪甚重,而与其不言而为人伦之罪人,宁冒𫓧钺而悉陈之。今日言之,明日伏诛,臣诚甘乐之,不以为恨矣。

伏念先臣历事三朝,实有断断血诚。殿下嗣服之初,起自谪中,膺受大拜,所以追先帝、报陛下者,无愧古人之忠。而惟其世道不幸,谗言交乱,秉轴未几,旋复罪谪。然殿下所以终始全保,不许加罪之请者,一则曰先后之同气也,一则曰本心之无他也。其后又尝屡被严教,而皆以本心无他,至诚为国,深加体谅。此先臣所以陨结为期,臣等所以感激欲死者也。

然于前后责谕之际,犹以偏党执滞为其罪案者,亦多有之。至于隐卒之典,眷顾光宠,靡有馀憾,而犹复追提病痛于身后,拟以敕励于子孙,是则殿下于先臣之本心,非不体谅,而犹有未尽谅者存焉。恩数虽隆,而照烛有遗,真韩愈所谓“感恩则有之,知己则未也”。

呜呼!先臣本心,独臣等知之,臣若不言,殿下何从而知之?又何以暴白于当世与后来乎?夫为人子而不知其父之本心,则岂可以为子?知其父之本心,而畏忌含默,不尽暴于明主之前,使其壹郁而不得伸于当年者,又晦昧而不见白于后世,而犹且藉先人之馀荫,为一身之宠利,则岂可以为人乎?臣诚悲冤痛迫,泣涕而言之,惟殿下哀怜,试垂听焉。

呜呼!先臣本心,只是为国耳,非为身谋,亦非出于偏党之私也。始殿下嗣服之初,李义渊以“乘先王有疾”五字,被淫刑以死,奸凶辈以此作为槛阱,一言及此,举将糜粉矣。先臣还朝之初,辄慨然曰:“疾病者,圣人所不免,先王既有疾患,则是岂可讳者耶?特奸凶欲以辛壬以后,变易肃庙旧政,戕杀肃庙旧臣者,归之于先王,图脱其乘时窃柄之罪,而不恤其玷累于圣德,此为先王臣子之所共痛心。且不直则道不见。辛壬以后,国家亦多故矣,中间许多事,莫非先王疾患中群凶掩蔽簸弄之罪,则必须明言其实状,然后先王本然懿美之德,始得彰明,其于四方听闻、后世议论,亦可以直截明白,无一毫隐蔽。今日所当为者,此为第一义,既知其如此,而较计一身利害,嫌不尽言,则岂人臣事君之义乎?”

遂进袖箚,明言先王幼时睿质之特异、学问之夙成、行谊之纯笃与夫中年以后不幸婴疾,妨于酬应之实迹,以白先王本然之德,以著奸凶欺蔽之罪。而又以殿下之欲恢荡平也,极言人君用人处事之际,绝去私意,无作好恶,然后方可议此,若杂贤邪、混是非,而强名曰“荡平”,则此建中靖国所以基靖康之祸也。终又以拘小节伤大体为惓惓之戒。此盖出于彰先德、光圣孝、大规模、平刑赏,以赞成一初之政也。

夫先王疾患,既为奸凶所深讳,以至扑杀上书者,而言或及此,将鼓吻厉爪而从之,人皆视为祸阱,无敢向迩。故先臣之将上此箚也,恐其撄祸而止之者甚多。且其时先臣新被宥还,位遇方显,虽不言此,亦何所病?而不避圣上之厌听,不顾凶党之傍伺,尽言不讳如此,其本心之亶出为国,非为身谋,而亦非偏党之私,可见于此矣。

至于请讨国贼,请伸冤狱,皆圣上之所厌恶、凶贼之所怨毒,而先臣不惮,以身任其责,不为一毫身家之计。盖国贼未讨则祸乱将兴,冤狱不伸则典章都丧,是皆国家兴亡之兆、人心向背之几。故孤忠独立,九死靡悔。先臣本心之只是为国,非为身谋,于此亦可见矣。

噫!殿下于其时,虽未有听纳之实,于其请讨国贼也,则只欲处之以宽大之典而已,其内外纠结凶害国家之罪,则未尝不明言之,而不以先臣之请讨为偏党也。于请伸冤狱也,只欲不施以反坐之律而已,其锻炼成狱将以上及之罪,则亦未尝不明言之,而不以先臣之请伸为偏党也。其他请复肃庙处分之辛壬后变易者,亦皆出于阐明先朝之大德、恐伤后王之继述,大义明白,事理的当。故殿下或从或不从,而只是稍示慎重之意而已,亦未尝以先臣之请复为偏党也。

及至丁未进庸一番人也,始以先臣乙巳后所为,悉归之偏党,而凤辉之职牒依旧矣,李光佐赵泰亿相继为相矣。壬寅冤死之人,率皆还入于逆案,而锻炼罗织之辈,莫不登扬于膴仕矣。于是殿下加先臣以党人之目,时辈被先臣以党人之罪,先臣之二三年间苦心危衷为国尽悴之诚,一并陷于朋党之科,此先臣所以仰念宗社,俯悼身名,低徊掩抑,直欲吁天而不得者也。

丁未处分之未几,戊申逆变又作,则先臣痛愤罔极,如不欲生。而及蒙恩宥,还归故里,叙命仍降,勉使还朝,而先臣自以罪名狼藉,衅垢难濯,不敢复以大臣自处,苦辞不赴,垂阅三载。而庚戌春间,始以宁陵行幸时坐待圣驾为未安,暂入修门,登对而退,而以不可从宦之义六条,陈白于榻前,盖将自此矢心自废,不复立朝矣。

及至四月,闻凶贼夜入阙中,亲鞫方张,欲发奔问之行,而犹且趑趄曰:“吾既不敢以大臣自处,今玆奔问,无或有伤于自处之义乎?”既而又曰:“吾自闻国家罔极之变,危厉熏心,不能顷刻自安。虽不可以大臣自处,既是国家近戚,则以戚臣之义,奔问帐殿,而还寻初服,亦未晩也。”遂诣阙下,伸奔问之诚,仍复辞退。殿下之所欲勉留者至矣,而先臣终不敢奉承者,盖不欲变其初志也。于其入侍之际、告归之日,不奉殿下之教导,屡触殿下之威怒,罔非出于直截之义、深远之虑,而亦未尝有所终日淹也。

其后又以国哀奔赴者,亦以戚臣之义也。其冬殿下以国势孤危,责先臣奉亲上京,先臣对以不敢。而其时国势极其孤危,先臣一念忧灼,不忍远处数日程之外,欲稍近京移住,脱有事变,死生以之,拟将奉母,移居于郊坰之外,而殿下又以手书趣之。

于是移次数月,以长陵奉审事,圣教勤恳。先臣以陵寝事重,上心忧劳,不得不暂出承命,而其不敢以大臣自处之义,则终未敢废,遂请以戚臣来往奉审之后,陈疏论陵寝事,而以权以镇不可使参看山之意,及于疏中。此亦知其必不概于圣心,必见忤于凶徒,而只以为国不为身谋之忠,率意尽言,无所忌避而已,初非出于偏党之私也。

壬子岁首,先臣以元良未诞,国势孤危,虽身不在朝,而寤寐宗之忧,遂乃请对进言,要以毕义尽忠,而言之亦屡矣。后因贱臣之获罪,追咎先臣之此事,是则先臣为国不为身谋进进无已之危忠,终未见谅于殿下也。

癸丑春初,先臣既引年乞骸,而殿下以调剂未成,圣心烦恼,至于停药。先臣惶恐入对,而惟其本来所守,未可移易,而上教勤恳,亦不敢不奉承。故乃以若许休致,则当留城中之意,有所陈达,而殿下许之。自此先臣奉母,仍处于城中矣。然手教中“诸党俱有乱逆”云者,终有伤于义理大体。故先臣又陈袖箚而备言之,又承“未安”之教。而先臣一段苦心之终始无变者,于此亦可见矣。

先臣尝以踪迹之不便,留京一日,不能自安,如坐针毡,而亦不敢遽尔辞退。及天祐宗祊,元良诞降,先臣以为“吾之不当留京,义理较然,而特以国势孤危,不忍遽去,以讫于今矣。今则国本有托,人心已定,如此而犹复盘礴,无补于国家,而有伤于素守,则岂不为有识之所笑乎”。遂因入对,恳乞还乡,且以若未蒙许则势将不辞而归为言。而殿下又缕缕勉留,则先臣又以此计终不可中止为对而出。

其时疾病已深,不能缔成文字,而一日令傍人草告归之疏。臣等窃闷病中移次之必致添剧,权辞止之曰:“今若得请,而病患如此,不能即发乡行,则人必以求退迟回为讥;欲即登程,则目今筋力必不堪行役。无宁姑且泯默,以俟凉生疾患稍减,则陈疏即行,恐合道理”云尔,则先臣然之而止。

傍人问之曰:“何若是汲汲欲归耶?”先臣颜色怆然曰:“岂曰汲汲也?”仍指心而言曰:“吾之还乡之念,常耿耿于胸中也。”如是未几,而以臣等罪逆,延祸先臣,不克成其素志,而为无穷之遗恨。臣等自遭祸故,兄弟相对号泣曰:“先人不欲留京,必返乡里之意,恳恳如此,而吾等若以迁徙为难,不以几筵东归故里,则不孝之罪,尤无所逃。”遂于发引之日,卷归乡庐,以毕三年。此非臣等之不肖,能成遗志也,先臣至切之诚恳,有以默诱臣等之迷衷而然也。

殿下于先臣没后,特下备忘,丝纶之间,德意甚厚,而犹以执滞为病,未能调剂为恨。所谓“执滞”者,似指前后苦心血诚,不能婉曲承顺之故。而先臣本心所存,如上所陈,若只曰“执滞”而已,则臣等之心,岂不冤痛?而先臣之生前死后,永未蒙天日之照烛,沈沈九地,辨白无日,呜呼痛矣。尚复忍言之哉!至于“未能调剂两奉朝贺”之教,则此亦有由然者,臣请毕陈本末于殿下之前,以冀谅察焉。

先臣与李光佐,初岂有怨恶哉?始辛丑庭请时,先臣归,语臣等曰:“吾坐备局房中,台佐忽来见曰‘今日上躬之有疾,代理之不可已,吾辈亦无不知之,而特以今此代理未免急遽,故争之’云。而其言既出衷曲,且其为人,本自良善,故吾每取此人矣。光佐则不然,其心亦岂异于台佐?而必以忿戾之气,济其角胜之私,咆哮朝堂,头势凶悍。且其为人,即其面目,可知其为凶国害家之人,故吾于其人,甚不喜也。”

然乙巳秉轴之后,朝廷方以讨逆为请,而先臣以凤辉之疏为之宗主,则其为逆明甚,当先讨此贼。若光佐以下,则虽与诸贼烂漫同归,亦似有轻重先后之差,此则付之台阁,而庭请则单举凤辉为宜云。而诸议皆欲并举光佐等于庭请,故先臣屈意从之。于此亦可见先臣之意初不欲深致光佐之罪也。

戊申春,先臣谪原州,其时李衡佐方为牧使。一日来见先臣曰“吾兄有书于我,使之善待谪客,而吾不能尽诚”云,此则台佐之于先臣,亦尝有惓惓之意也。逆变以后,衡佐频频来见先臣,与议御贼之策,而忽发言曰:“逆变遽作,国事将至罔极,而大监必将匪久还朝。还朝之后,若与领相荡涤前事,同做国事,则国其庶几。大监岂有意乎?大监若欲如此,则领相则必乐从矣。如四大臣伸冤,必大监之所欲为,而此亦何可不伸冤乎?其中斋洞大监之冤死,国人莫不伤之,此等伸冤,岂有异议乎?”所谓“斋洞大监”,即指故相臣李健命也。

先臣答曰:“吾与领相,岂有私怨?而只是有疑于心而不能解,故不可与之同事。此疑若解,而日后有同朝之事,则何可不为之荡涤交欢也哉?”衡佐问:“所疑者何事?”先臣答曰;“今此逆变,出于维贤辈做出凶言,诳惑远方之人,而终至此境,领相若以‘甲辰大丧时,圣疾之危重已久,而虑致人心之危疑,秘讳不敢言,而猝至大渐。贼徒凶言,盖出于未谙其时上疾深重之故,则臣之当日讳疾,虽出无情,今安可逃罪之意?’,陈章自讼,则其心之向国无他肠可知。如此之人,岂不欲与之同事乎?”衡佐曰:“大监之言,至当至当,领相必能办此矣。”

其后数日,衡佐又来曰:“向以大监所教,议于领相,则以不可为答,其言亦诚有理矣。”衡佐去后,先臣顾谓臣等曰:“光佐之与贼通谋,虽不可知,其为心则终是逆贼矣。古人有为太子剚腹明其无罪者,忠于国者,于太子之无罪,尚且剚腹而明之,况今日吾君之于光佐,诚有肉骨之恩,而今凶徒之诟天骂日,悖逆至此?光佐若以盈尺之纸数行之文,备言先王大渐时本末,则虽无救于已发之逆变,嗣后远方之愚氓,必无见从之理,且传之后世,而昭雪无馀。为人臣而遇此几会,而自为身计,不肯出一言,以雪罔极之诬,以答罔极之恩,此其为逆无疑矣。”

先臣于宥还之后,尝忧叹不已曰:“逆乱无止熄之期,而惟有明言大渐时本末,以解中外之惑,庶为逆折乱萌之道,而光佐既不自言,无人可言此者。吾于药院日记中,既已见之,则吾宁疏陈之,以传示于四方,或不为无益。”乃于己酉十二月初四日,因县道封疏,而圣批以为病痛而嘅叹者也。

是以庚戌四月入对帐殿时,殿下至于握手,使之快然解释,而先臣以逆变之由于讳疾,不可共立朝之意为对。而光佐自言“欲待命金吾”,则上教以为“闵判府事认卿为凶恶之人,其言之本来如此,卿岂不知云云”者。而先臣亦欲退而陈疏,以毕其说,则殿下又戒以“勿复陈疏”者也。自后殿下亦知先臣之与光佐无异冰炭,于他大臣入侍时,又以“无望感动”、“无可奈何”为教。

先臣于休致之后,承命入侍,白上曰:“殿下每戒臣以党论,而臣则常以不事党论,自勉于心,异己者虽有罪过,常有容恕之意。臣与李光佐疑阻者,亦非不欲容恕而然也,尽有曲折,此非出于党论也。前日帐殿、顷夜入侍,不敢发言及此,今当细陈委折矣。”仍欲以戊申与衡佐酬酢,疑光佐有二心者,仰陈于殿下之前,而殿下挥手曰:“此事勿言可也。”故先臣泯默而退矣。

其后今判府事金在鲁来见先臣曰:“大监所以疑光佐为何事耶?”先臣举李衡佐酬酢往复之说曰:“此一款,足知其凶心矣。”在鲁复来见曰:“前日大监所云云,传于命均矣。徐相以此问于光佐,则答曰‘其时族兄果有所云。而以吾前日请罪闵相之事,一一降服,吾岂忍为此耶’云。”先臣以其变幻事实,妆撰辞说,尤认为凶谲不正,常曰:“此人必祸国家,士大夫决不可与同朝矣。”

夫先臣于国家,实有苦心血诚,见无礼于君者,则必欲如鹰鹯之逐鸟雀。且平日秉心,惟以白直为主,是曰是、非曰非,有为有、无为无,乃其本领主宰。而光佐之变幻不常,伸缩在手,有如此者,先臣之不欲与之同朝,夫岂无所以哉?夫先臣之于台佐光佐,非有厚薄;于凤辉光佐,非欲轻重。而台佐有善心,则许其可取;凤辉当为罪魁,则欲其先治。只观其人其事之如何而已,初非有意于取台佐而舍光佐,先凤辉而后光佐也。及光佐向国不忠、用心不正之状,毕露无馀,则始乃断其为凶人而不欲与之同朝,此岂非一段公平之本心乎?

臣之今日所陈,皆殿下所已知,而犹复𫌨缕至此者,实以殿下于先臣本末,终有未尽烛者。而岁月既久,圣聪亦岂一一记有乎?先臣丁未夏县道之疏,沥尽腔血,可泣鬼神,而亦未必圣聪之记存。故敢此附陈,以冀俯察其本心所存之一二焉。其疏有曰:

“臣是戚畹之臣也,廊庙经邦之谟,以臣形迹,本不当与闻。而殿下嗣服之初,特以先朝旧物,猥蒙拔擢,致位三事。辞不获免,则不得不以大臣自居,妄以彰先德、光圣孝、明彝伦、定是非为己任。国计民忧实多切急,而了此数件,则自可次第举行,古圣所谓‘正其本,万事理’者此也。

臣有见乎是,竭智殚力,勤勤恳恳,而诚未上格,事与心违,则遂乃力辞解职,少靖私义,而殿下犹不忍终弃,以‘勿以解职自外,尽心国事’之意,谆谆勉谕。臣不胜感激,敢对曰:‘若圣德有阙,朝政有失,则臣当随事尽言,以效愚忠。’自是凡有所怀,辄敢罄奏。

盖臣历事两朝,恩遇罔极,而涓埃无报,攀慕莫逮。及其起自徒中,重入修门,则咫尺威颜,恍若不违于宁考;丁宁玉音,蔼然求治之盛意。臣于是悲喜交极,寸心自激,直欲吾君即日为,不知烦渎之为嫌,不计僭猥之为惧,或先事而勉戒,或因文而敷陈,或就事而论列,或刺过而争执。惟其爱之也笃,故言之也激;忧之也深,故说之也烦。而既无盈缶之孚,又昧自牖之义,况又素蔑躬行之实?惟以一段忠爱之心,信口说出,岂有见概于宸衷者哉云云者”。

实先臣本心忠爱之发,而殿下亦以为“观卿今疏,不觉感动者也”。然未数月,竟被罪罚,流离荒野,赍恨未暴。而及其没也,殿下之眷念伤悼非不至矣,而独其本心所在,终未下烛。而至于先臣没后下教于大臣者,有曰:“为其子孙者,如或更怀猜激,则非但不知有君,亦不知其父也。”

臣等今日所以事殿下者,惟先人之遗矩是遵而已,所谓“先人之遗矩”,不过如上所陈而已。此实出于一段公心正见而已,岂由于猜激之意?而臣若不遵先人之遗矩,而怵于君命,贪饕荣利,一反先臣之所为,则古所谓“资父事君”者,似不如此,而臣虽死后,岂有归见先臣之颜?而当世之人,岂不唾臣之面,而不欲食其馀乎?

殿下若追念先臣之至诚,用其言而行其事,如君之于史鱼之尸谏,则臣虽槁死穷山,与有荣矣。不然而欲牛维马絷,使处于朝绅之列,则臣有裂裳毁冕,走入山谷,生无辱亲之讥,死免不孝之鬼而已,其何忍彯缨结绶,出入于内廷外班?臣之此心,天日照临,惟殿下察其血忱,愍其哀恳,纳臣之言,则用臣之身;不纳其言,则放退其身,使之守先人邱墓,以毕馀生,千万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