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病别徐存斋相公 中华文库
| 谢病别徐存斋[1]相公 作者:张居正 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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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正惶恐顿首再拜上书师相阁下:
居正少不自慎,被狗马病,伏蒙台慈得谅其愚,即日南发。远隔门墙,未一奉音徽,徘徊瞻望。窃念正起自寒士,非阀阅衣冠之族,乏金张左右之容,弱冠登朝,赖相公甄拔,厕在下弟子,深蒙鉴奖。虽仲举知深于徐孺,中郎倒屣于仲宣,未为过也。知己之恩,每怀国士之报。
假令相公兴周召之业,使如正者束带立朝,参制作之任,或拾遗左右,备九九之数,虽不能使恶言不至,门人加亲,然进奋短翮,飞翔之用,退效杞梁一介之死,正虽至愚,敢不勉乎?小人命薄,分过灾生,蒲柳之质,一旦溘先朝露,则终身无以报知奖之恩,死有馀恨。窃不自谅,有惓惓之愚,秋毫少效千万一,惟相公裁察焉。
相公雅量古心,自在词林即负重望,三十馀年及登揆席,益允物情。内无琐琐姻娅之私,门无交关请谒之衅,此天下士倾心而延伫也。然自爰立以来,今且二稔,中间渊谋默运,固非谫职可窥,然纲纪风俗,宏谟巨典,犹未见使天下改观而易听者。相公岂欲委顺以俟时乎?语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窃见向者张文隐公刚直之气,毅然以天下为己任,然不逾年,遽以病殁。近欧阳公,人伦冠冕,向用方殷,亦奄然长逝。二公者,皆自以神智妙用,和光遵养,然二三年间相继凋谢,何则?方圆之施异用,愠结之怀难堪也。
相公于两贤意气久要,何图一旦奄丧?谁当与相公共功名者?况今荣进之路,险于榛棘,恶直丑正,实繁有徒。相公内抱不群,外欲浑迹,将以俟时,不亦难乎?盍若披腹心,见情素,伸独断之明计,捐流俗之顾虑,慨然一决其平生。若天启其衷,忠能悟主,即竹帛之名可期也;吾道竟阻,休泰无期,即抗浮云之志,遗世独往,亦一快也。孰与郁郁顑颔而窃叹也?
夫宰相者,天子所重也。身不重则言不行。近年以来,主臣之情日隔,朝廷大政,有古匹夫可高论于天子之前者,而今之宰相不敢出一言,何则?顾忌之情胜也。然其失在豢縻人主之爵禄,不能以道自重,而求言之动人主,必不可几矣。愿相公高视元览,抗志尘埃之外。其于爵禄也,量而后受,宠至不惊,皎然不利之心,上信乎主,下孚于众,则身重于太山,言信于蓍龟。进则为龙为光,退则为鸿为冥,岂不绰有馀裕哉?
公孙宏有言:“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节俭。”身为汉相,脱粟布被,良史称之。夫京师四方之极,大臣庶民之表也。自顷内外用竭,习尚侈靡,贫者短褐不完,而在位者或婢妾衣纨绮;百姓藜藿不饱,而在位者或厮养厌梁肉。此损下益上之尤者也。诚宜倡之以俭,视之以礼,宏晏子狐裘之节,览诗人羔羊之咏,庶仪刑百辟,易移侈俗也。
夫天子有诤臣,士有诤友,故能动不失则。故药石生我,美疢滋毒也。端人直士,药石也;令色孔壬,美疢也。然端直劲而难亲,令壬柔而易狎。倾佞之人,未语而唯唯,未言而诺诺,较德则拟于皋伊,论功则卑乎管晏,足使人志满情逸,受其面谩。此高允所以深疾闵湛,谓其所营尺寸之间,而贻崔浩无穷之害者也。愿相公择士之端谅者,使在左右,资其匡辅,闻其谠言,亦鸿业之一助也。 夫士习者,人才之关也。自顷士气颓靡,廉耻道丧,苞苴显于贽雉,幸孔多于亡羊,乞温逐臭,相煽成风,岂可令明主在上,相公在位,而习弊至此?夫爵禄赏鉴,所以磨世也;廉耻节义,所以建标也。爵禄赏鉴,不足以激上才,止可以劝中人耳。然上才百一,中才者多,令爵禄赏鉴常归之廉耻节义,则中才者望标而趋矣。迨夫清议已行,士气已振,然后相公振之以无名之朴,酝之以醇和之气,即大化薰蒸,风俗长厚矣。此相公今日所得为者。若夫格天之业,致王之功,固非末士所与,且愚蒙未器,故不敢言也。
夫翳荟之翔,讵以论九苍之高?蹄涔之游,无以测四溟之深。相公德冠宇宙,知兼众哲,而下走欲以管窥之见,仰裨高深,不狂则愚。且以下贱干非其分,不知者以为预结于左右也。然自惟受恩深重,苟有效于涓埃,即剖肝裂肤,所不辞,况恤其他乎?古人之言曰:“近而不言为谄,远而不言为怨。”今将远矣,不胜感激瞻望之怀,临发澘然,词不宣心。仰惟相公清闲之燕,垂察狂狷之言,幸甚。云云。
注
- ↑ 徐阶(1503年—1583年),字子升,号少湖,一号存斋,明代政治家、文学家及思想家,官至内阁首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