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 药圃先生文集
卷之三
作者:郑琢
1760年
卷之四

请坚守平壤启壬辰六月十一日

国运不幸,海寇凭凌,大驾西幸,苟保一隅,臣不胜痛哭。然而驻跸本府,固守城池,以图恢复,此实得计。而朝议不一,或以为贼锋已逼,不得不避,自上亦以为然,虽有大臣之言,不见听纳,将以今日启行,臣食不下咽。

京都不守,已矣无及,唯幸此府,城郭粗完,人民众庶,府库粮饷,犹可支持。而𬇙江一水,所谓长江天堑。人民勉留圣跸,咸怀敌忾之心,城中男女老弱,皆出守城。人心如此,此实恢复之兆。况今李镒引兵已至,兵又将不久来援。以此破深入之贼,而中兴之功,可立而待,舍此之他,大事去矣。

不特此也,大驾一动,则本府军民,一时溃散,城陷必矣。凶贼追锋,恐或莫遏,而中路不测之变,难保其必无。岂不寒心?其所请上移跸者,恐或不思之甚也。伏惟圣裁,必须停行。臣患暑癨累日,今始来启,惶恐不已。

上东宫启壬辰十一月在龙冈

顷日,徽驾自安州,不入铁瓮而来此者,盖以直向江都,抚绥畿甸,控制两湖之计也,今则寒沍,江津不通。既失此计,而尚滞于此,甚非计之得也。臣愚以为山城,凝严寒苦,士马冻毙,形势逼窄,不合用武。贼若逼城,则既不得守,又无可避,势实狼狈。是兵家所忌,天狱之形,必败之地,决不可留。本县客舍,则藏风向阳,而贼阵甚近,夜袭可虑。臣之愚计,莫若亟往永柔,留驻大军之后,观势进退之为得也。或以为山城天险可守,此诚不思之甚也。臣窃悯焉。伏愿下问大臣,及时移驻,千万幸甚。

再启

移驻便否,臣略陈梗概。今临危迫,不辞烦渎,敢尽愚见。其策有三:

徽驾向海西江都,号令中外,收复京城,扫荡大憝,以迎大驾,策之上也。而江津不通,既失上策。亟往永柔,留驻大军之后,以观天兵之势,顺则由大路,奉迎大驾,仍向成川,或遂安海州等地,若不顺则退保宁边,策之中也。如不速行,奉嫔宫先徙永柔,徽驾姑移驻本县客舍,慎斥候,拣士马,闻变急避,策之下也。

彊滞山城,人马冻毙,士卒怨苦,脱有警急,避守俱失,坐待自败,诚为无策。事理甚明,愚智皆知。既失上策,复失中、下策,无所避难,识者寒心。

宁边,古称铁瓮天险。城中宽阔,人马足以周旋,将士足以用武。且雪拥冰岭,北贼无虞,譬诸此城,霄壤不侔。而犹欲彊坐危地,淹延时日,已盈一朔。恐贼若生心,无所不至,不胜煎悯。计者,事之本;听者,存亡之几。计失听过,大事去矣。伏愿夬决无留。但窃伏念,徽体愆和,不可轻动。唯望十分审裁,千万幸甚。

李肜狱事启

李肜之事,甚有机关,处置之道,固宜十分慎重,不可容易议为。议者多以拿致严鞫请之,臣亦不以为不然。但反复致思,犹以为未也。

臣取见之所呈文字,则措语大概于提督,多所触犯,迫胁恐喝之意,无所不至。而对面数语,则于提督,别无所激,特做无故,大骇人听。于本国事,大有机关,故厥罪极重。凡有重罪者,例于王狱拿推,议者之言,实皆有据。

然今者处置李肜之事,殊异常例,不如直就其所在处罪之。盖其所在处者,即是提督军前也。其罪名且须,只就其呈文妄冒之罪,拈出为目。只用律文所载大不敬条,进提督军前,严加显戮,声罪处斩。使留都大臣,告于提督,若曰:“老爷以天朝大将,奉帝敕讨贼,降临下邦。尊严无比,恩德罔极,岂意下邦幺么虮虱子,敢尔唐突至此耶?寡君闻之,不胜惊惶,特遣陪臣某,请罪提督老爷前处斩。”仍致主上之语曰:“不穀不能禁戢下人,于老爷尊前,致有此变,惶战不已。不穀不能躬诣,谨遣臣某,敢治罪人于军前,以谢老爷下执事云。”则辞直义正,其所处置,实为得体,而主客相与之道,尊敬天朝之意,显然并行乎其中。提督亦必以为本朝能尊敬天朝,靡所不至,蚩氓一时狂瞽妄冒之言,不足深较,设或藏怒,必能自解。

之对面无理之言,亦恐释然不能为惑。如此处置,则临变处之之道,恐或不失其宜。

而必欲拿致鞫问于行在所,则之误事辱国之罪,有同乱逆。而原其实,则不过无知妄作,虽致行朝,恐别无可究情迹,而抑恐治罪与否,提督岂能远察必信无疑耶?然则拿致王狱,非徒无益于治罪,恐或因此,反惹提督意外不信之端。难保其必无此事,极可寒心。

臣窃念,今此狱事,苟或处置少有失宜,则所关非轻,敢此启禀。臣亦不敢自恃必能当理与否。伏惟圣裁。

请许用降倭酒叱其谋启

伏以昨日下教降酒叱其事,神算所及,举无遗策,臣反复思量,亦不外此。安敢有异议于其间哉?第念清贼,以骜之性,挟用兵之才,据有八邑,窥觇中国。实天下之剧贼,可以计图,而难以力制也。唯幸其部下多怨,相继离叛,将有自中之变。又与行长争功,雠嫌日甚,不无相图之势。因变乘势,间谍行谋,此其时矣。

前项酒叱其,系清贼手下军兵,贼阵虚实、贼将动止,悉所备谙。适以此时,投降我阵,献策除凶,连结清贼腹心之,同心协谋,指日举事,岂天欲殄清贼,假手于此倭邪?凶酋授首,徒众自散,平长声势相倚之势,亦孤矣。是图一清贼,而并图平贼,真不可失之机会也。

臣谨察高元伯状启内酒叱其献策事,诚有可为之势,必成之形。而或以机关极重,不可轻举为言。是徒知守正,而未知制奇之神算也。历观前志,连百万之师,两敌相向列阵以战,而不用奇者,未有不败也。故兵法曰:“获贼千兵,不如擒得一将。”又曰:“非奇则不能取胜。”又曰:“制胜者,常在奇也。”又曰:“出入诡道,驰骋诈力,则势有万变。”又曰:“以诈立,以利动,使敌人,前后不相及,上下不相收,将卒不相救,众寡不相持,譬如蜂虿出于怀袖,烈火发乎庐舍,虽壮夫猛士,无不惊挠,我得乘而制之云。”

今观酒叱其,所说近乎兵家之法,恐或乖觉成事者也。成不成间,不必禁其所为。事若得成,则数年逋寇,一朝就歼,固为无前之奇功,如或不成,变起自中,无与于我,不患后日之无辞矣。

兵家制乱,权谋居多,以寡胜众,以弱图彊者,概不出此。若众寡不敌,彊弱不侔,而必欲持久而相抗,则宁有十全不败之理耶?况我势寡弱,既不以兵讨贼。重禁伊贼自中之谋,则是终始不敢措手,而无柰贼何。假使他日,行长之和成,而清贼若乱之,则何以善其后耶?又况今日之势,与前殊异。前则要我军协力相助,今则从自中阴图,其势尤似万全也。

大扺如此紧急之事,不可时刻怠忽,当令边将,临时制变,任意处置,然后方可动赴事机,毋致失误。若使边将,伺侯朝廷之指挥,而动辄掣肘,抚机不发,则往复之际,迟延时日,漏泄偾事,后时之悔,有不可胜言矣。

今次酒叱其事,所关甚重,切须十分商量,不失机会。作急星火,下书于高元伯及都元帅等处,且自今以后,凡系便利国家事宜,不须更烦,朝廷自专区处之意,并为下谕何如?当边圉孔棘之秋,臣有妄见,不敢不达,惶恐敢启。敢进止。

十条取士单子启

臣就其十条中,收拾见闻,开列如右。而人之才,料或优于厥条内所称,且或有所不建者,各人名下,皆有注脚,以记其实。此外或有不可以一艺名者,准条辄录,亦不避其叠记之烦。

郭再祐等,皆有守御之才,已有显称,而至如金德龄,则有大将才,今方试用于战阵,而沈于下僚,恐或用未尽才,未得展尽抱负。权仁龙则方在行伍中,亦恐无识之者,故各人名下,概举为人大段而表出之。但窃伏念,自以孤陋闻见,于人才器局,率尔题品,所不敢也。而既承下问,迹涉有隐,玆敢不避妄冒之罪,烦渎至此,惶战不已。

社稷坛奉审后启

臣陪行东宫复命后,始得奉审社稷遗墟,则旧坛犹存,而间架垣墙,兵火之馀,残破殆尽,臣中心如噎,不敢出声而哭。即闻,该曹因右赞成崔滉书启,营事已为公事启下云。仍取该曹公事见之,则实在二月日,而至今未见修役,恐是经乱之后,物力荡尽该曹虽欲举行,而未及也。臣仍弥日周回奉审,则有頉处甚多。若于此时并举,则力役恐有所难办,且惟祖庙未修,先举社稷,一一修营,则或疑其非时。

臣意以为姑令先就其中最急不得已先举处外,俟贼平乱定,祖庙修完之日,同时并举,以复祖宗之旧,则恐合时宜。臣奉审有頉处,谨一一开录,缓急分等,注脚其下,付标其上,入启取禀。

长兴君家位版奉安之处,臣同日并为奉审,则设坛之处,果为未安,正如崔滉启辞。冀令该曹,多定军夫,神堂及间架,为先修葺,及天未寒,刻期毕役,仍即择日,奉安位版,什物并令移置。但本署典仆,兵乱之后,一无存者,新差守仆。只有四口,似难以此守护。别定守护军入事,奉承传于该曹何如?臣职忝兼带本署提调,年前出使龙湾,久未复命。京师已复,车驾初旋,本署提调不可退在。故谨具由状启请递,而厥后路上,奉承圣旨。臣入城翌日,即发南下,陪东宫行,今始入京,惶恐敢启。

再启

臣尝职忝兼带社稷署提调,当贼势滔天,大驾西幸,行至宁边府,东宫承命庙社主陪行,臣亦从之。路向迤北,东移西转,往复关东海西数路之间,仍至逾年,东宫复会上殿侍膳,庙社主奉安于大驾驻所。臣实终始陪行,不敢一日落后。后至江西,大驾移跸海州,东宫从之,臣则承命出使龙湾,饯慰大小官,久未复命。闻上从庙社主,自海州还京都,臣意以为社稷署提调,不可退在,朝廷已必改差,而厥后闻之,不改仍存。臣乃始具由驰启请递,而未见回下之命。

臣在龙湾,竣事将还,会司天使不意出来,权称远接使,随归京师未至,而中路奉承圣旨,命臣陪东宫行南下。臣即倍道,入京复命,仍即下直。其翌日,即发行南下,亦未闻有递改之命,往从东宫之行。仍至换岁,前后朝报中,亦未见出。臣今陪东宫行入京,本曹郞僚见臣,而亦未及此事,盖亦事所不知而不言。

臣意以为犹存不改,不胜惊惶。即与郞僚,谨诣社稷旧坛,奉审弥日,并审位版奉安之所,凡系有頉处,谨具由开录启禀,蒙允矣。臣昨晩,凭人偶闻兼带已递云,即取该曹置簿相考,果是已于前冬,该曹因臣驰启,臣所兼带判义禁府事,同时递差矣。

意者其时,似当即有回下之命,而恐是中路阻梗不达,臣至今无由得闻。臣仍窃伏念,国家设官,各有分职。臣本署提调已为递改,则厥后之事,非所当更预,而臣实不知,致有颠错至此。臣即将诣阙具由待罪,而日暮未果。不意伏闻,昨政吏曹以臣,拟望本署提调,至于受点云。臣实不辞妄冒之罪,而严谴不及,恩除反加,臣不胜感惧,措躬无地。惶恐敢启。

金德龄狱事启

金德龄之狱,臣终不能无惑焉。德龄别无情迹之可据,特以其腾诸贼口,而疑其谋逆,必杀乃已,则何以解国人之疑乎?德龄之名,非但国人知之,夷夏皆知。贼魁之当初谋聚徒党,诱胁愚氓也,必先自张皇声势而言曰:“吾今举事,必无不济。某阵某将军且来,某地某力士亦至。”一口倡之,百口和之,此其凶谋之最深者也。贼中之事,不可谓必无此谋。至于洪季男,时在守城,而稍有名字,故亦不免云云,而终不及德龄德龄名最重,故见卖于贼口尤甚,似不得以此指谓必参逆谋也。

凡贼招湖南往来相通云,按之多不验,五道军马并来之言,等是贼中之语,无非夸张之说,决不可以此据而为信。昔扶苏项燕,其死已久,陈胜之徒,犹假其名,德龄之为逆魁所藉,何足怪哉?

凡贼张皇之说,概不出此,非所难知。德龄南下之后,会失时宜,虽无寸功之可记,而别无丧师辱国之罪。及其贼倡乱之初,闻元帅传令,即日调兵,翌日发行,亦别无徘徊观望之迹。只以腾诸贼口之故,不究情迹,而遽令径毙严鞫之下,则罪名不白,国人疑终不解,而南藩授阃寄者,相与危惧,咸怀反侧不自安之心,则恐非国家之福也。臣之过虑,终始在此。

且当国事多难,尚未戡定,海寇情迹,亦且难测,无故而杀一名将,深恐徒致贼人之笑侮,而无裨于拨乱之政也。苟或以为未可轻释,则亦有说焉。

德龄实有逆谋,则其情迹万无终掩之理,不如姑且仍囚。迟延时日,待情迹彰著,然后声罪致诛,则用法不苟,罪人无辞而就死,国人之疑,亦且大解,南藩将士之宣力者,庶皆自安而终无反侧之心,岂不幸甚?伏惟上裁。

论中宫殿玄宫改卜启

伏以臣窃闻新陵改卜,葬期且延,臣固知朝廷此举,实出于不得已者也。而襄奉大礼,渐至稽缓,诚非细虑,亦非古者即远无退之义也。

臣谨按,《五礼仪》,此是祖宗定制,丧制极备。初终而殓,殓而殡;五月而葬,葬而虞,以至练祥,其间日时久近疏密,靡不周详。今次内圣丧制节次,一遵礼文,而独此葬期,有违五月之制。恐是先王之世,亦有进退,或不能尽同之时,朝廷之上,必能参酌商量,恐非过举。

而臣窃仰惟,襄奉日期,屡次改卜,坐失时期,而天且隆寒,地脉冻洛,日在北陆,昼晷极短,大役难完,大礼益延。五月之期,已无所及,而七月之内,恐或亦有不建,臣之过虑,政在于此。

风水之说,臣未暇考,未知昉于何代,出于何人之手,而大概不出于阴阳五行生克制化之外,不可谓全无所据。祖宗朝至设观象监,并置三学,其意有在,其来且古,今不可偏废。然而此终是术家者数,浩渺难明,不可偏信。必自朝廷有以制之,岂可使之自专欤?

国家有事,必先遵奉祖宗定制,参用术家之说,而切勿使之有所专焉。十分审定于初,具由启禀,一定之后,不许更改,则闲说不得而行,事有头緖,及时而完,大礼终成而无缺。先王之世,术家之用,不过如是,而虽或不无随时通变之时,而能合时宜,不违义理,终不失先王当初定制本意,历世仍行,终是无弊者,职此之由。不然则术家概多不问义理所在,不识先王定制本意,唯执自家偏见,曲智互相指点,甲是乙非,左牵右掣,有若争长,究竟无期,至使国家大礼,未免为道傍作舍之类,极可寒心。

夫山川融结浑元,则有国葬可合之地,累经奉审,初无未尽之意。若曰:“此有些咎,彼且未纯,概皆不用。”则此全不知造化之理。天地运化,初无一向十全之理,必曰:“十全,然后方可入用。”云尔,则天地且不成造化,宁有是理哉?

夫山陵,是梓宫万世奉安之地,体面极重,臣子之所当尽心者,实在于此。苟有人言,则不能无动,不敢一向据理为辞,情势之所必至,此亦终是十分慎重之义。然而坐此迁延。使国家大礼,终有所未尽者焉,则亦甚未安。

伏请今后国有大礼。必须自朝廷主之,遵奉祖宗定制,参考已行事例。至如山陵奉审等事,一依前式,参酌时宜,通变合义。并采本监精通本业,有心鉴具眼者之言,十分审定于初。具由入启禀定后。除伏泉绝地判然,不可用者外,不许渠辈辄肆已见,妄有所动以误大礼,则国家幸甚。

臣仍伏念,苟有所怀,不敢隐讳,此实臣子之至情。而臣年近大耋,病且危笃,当此举国哀疚之日,不得躬进阙门之外。千里凭传语,或失实,辄陈陋孤,迹涉谬妄。烦渎宸严,冒昧至此,无任惶悚陨越之至。

献议

咸崇德等七人罪名及金德龄狱事议

议以为。咸崇德附贼,射杀本国人命,罪名极重,而他无可据。只以箭上刻名之故归罪,事涉疑狱。

梁应运宋檥权克烈朴仁贤等罪名亦重,而已受刑,累次发明。且皆业武之人,特命减死,使之立功自效,则似合为囚求生之意。

李承男罪名,特出于闵宗禄现告,而别无现赃之物,且宗禄既以诬告自服,则此是已完之狱,不当仍为刑讯。

尹滃罪名,实犯赃污,而其谷,置之于嫌怨人家,似不近情。

囚人等罪犯情状,大概如此,新经大乱,人心愁苦,犯罪且多,此政朝家专尚宽政之时。犯罪之人,虽不无自致之失,而亦不无误陷之事,一向加刑,则恐或有枉死狱中之冤。自上宁失不经,特示钦恤之仁,一体疏放,则实是镇抚人心之一大端也。

七人之外,如有情法稍涉可议者,唯冀裁自圣衷。分其轻重,并示好生之德,不胜幸甚。

金德龄狱事,臣不能无惑焉。杀人者死,此实古今常行不易之定法。而为将帅者,受命临阵,设有误杀之罪,而必视杀人之律,则此岂古者命将推毂,专制阃外之意乎?

德龄则已矣,假有人焉,授以元帅之任,寄以三军之命,其委任责成之意,顾不重耶?受命专征,别无丧师辱国之罪,而特以管下误杀之故,遽令离阵,拿致王狱,则与贼对垒之日,事变无穷,此实致危之道。

非但此也。凡为主镇之将,如以管下之故,朝廷辄加杀人之律,则其势将至于主将不能措手,战阵之间,其何以整肃其众,而使赴功耶?

德龄之狱,不幸似之,此臣之所以不能无惑者也。德龄虽非元帅之比,亦朝廷命遣之将也。滥杀人命,德龄诚不能无罪矣。然而违主将一时之令者斩,亦军中古今通行之法也。主镇之将,若以军律,而杀其管下,则朝廷恐不必深罪,以损主将之权。当国家多乱,一才可惜。古者,刑馀黥卒,名污群盗者,苟有一才,则皆得致用,未有大过,则不苟加罪。况且德龄,身负重名,当初以仗义讨贼自任,朝廷褒奖,至赐以忠勇之号。德龄马首南下,虽无平贼之功,虎豹在山之势,未必不在于忠勇阵中,凶贼亦必闻知德龄之名。一朝因管下之诉,遽致王狱,明示显戮,则凶贼闻之,恐必增气,亦何以振南方将士之心耶?然则一将之死,无裨于万人之警,而徒长万人之惑。所关非轻,岂不重可虑哉?

自乱生之后,身陷贼污,忘恩负国者何限?如德龄者,虽无寸功,别无负国之罪。而竟陷刑戮,则国人之惑,恐终不解也。

德龄之受命无功,盖亦有说。将时方主和,一禁我军之讨贼,德龄虽有勇智,抑何为哉?亦不可以此深罪德龄也。臣之妄见,以为朝廷初因公论之发,既命拿致,德龄亦知公论之可畏,而自分必死。

自上特命宽宥,以责后功,则朝家御将用才之道,咸得其宜,而德龄亦当知感国恩,以死自效。古之帝王御世戡难,多用是道,今犹可考。伏惟上裁。

甯国弼咨文议

议以为。臣伏见寗国弼赍来咨文,大概为我国经理、练兵、屯田、筑城等事,其所以为下邦计至矣。欲于三京中寘巡抚,八道设司道,审如是也,则将来之患,有不可测。我国壤土,只有八路,而天朝差遣,既寘巡抚于三京中,又分设司道于八路,则我朝无复有为于国中。势所必然,愚智皆知此,则决难承奉。

但我国孤危,不能自振,专恃大国之援,皇朝终始为下邦规画处寘,靡所不至。而今又圣旨所及,出于寻常万万,如或一向违忤,则于义果为未稳,而日后难处之患,又有所不可胜言者。

奏文之中措辞,大概务从恳恻,极陈皇上之德如天罔极,而继之以小邦经乱以来,人民死亡殆尽,村落空虚,物力荡竭,一应危迫之状,天朝兵马及时当发之由。其馀凡系条例,便宜更究,覆奏之意,一依备边司议启之辞,令承文院参究具由,期动天心,及时发遣何如?臣之固陋,别无他见。伏惟上裁。臣病伏私室,不得躬诣会议,不胜惶悯殒越之至。

其人议

议以为。法久弊生,古今通患,因时制宜,固不无通变之道。然而不究其起弊之原,而徒以裁减为事,则生民弊瘼,终不得袪矣。姑举其人一事而言之。厥初创立本意,今不暇追考,而既立之后,因为阙内诸处日用常供,不可废阙,遂成生灵百年弊瘼。朝廷深加忧念,在前蠲减,固非一再,而生民怨苦,至今尤甚。御吏目击弊瘼,启请裁减,固所宜当。况今兵火荡败之馀,孑遗生灵,万存一二,丝命仅全,拯溺救焚之政,固不可晷刻淹滞。

而其人责办之事,依旧犹存,几尽生灵,至尽乃已,又岂不深可惕虑?

然而非此,则朝家日用应供,责办无路,诚非细虑。不思责办之路,而一以蠲减为事,则朝家常供,废绝不继,有司仍旧之请,势所不已。欲袪民瘼,而废缺恒供,本无是道,臣千思万思,未得良策。

无已则有一说焉,盍反其本乎?先王之世,已行此法,区画处置,必非偶然,责办有制、禁制有式,行之顺便,必不如后来之难行。

想唯当初,未必不为良法,而厥流因循,转辗积弊,遂不可救,仍至于此。当今之计,朝廷之上,莫若躬行节俭。

深体当初制法本意,兼究积弊之原,一向以复古为心,身先导率。至如常供之物,不得已者外,仅足取用,务从撙节,一毫不加。

凡为代纳称名人,中间侵责一切非理之事,别立科条,严加禁制,俾勿复为生心。执此之法,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期于必施,母行姑息,则庶合反古之意,而生民之弊瘼,因此而或救矣。不尔则虽切于俯恤民隐,累下蠲减之教,而生民弊瘼,恐终不革也。惶恐敢启。伏惟圣裁。

李舜臣狱事议

议以为。李舜臣狱事,体面极重,固难轻议,而处置一款,亦甚关重。当奴之再动入寇也,不能及时遮截,其间情势,容或有可论。朝廷命令之及时传通与否,海上风势之顺逆,皆不可知也。其元情招辞,自当一一见出,至于心术隐微之间,发于施为之际,固不无可疑之端,与元均处置之事,一也。其他做错之事,恐亦非一二,而自古将臣全德者盖寡。

且古者,当国家多事之时,苟有一才,则虽至于形馀黥卒,屠狗贱士,皆在收用之类,纵有不逮之事,曲护而安全之,以尽其用,其意有在。

今如舜臣者,亦未易多得。舜臣久将舟师,备谙边情,尝挫剧贼,颇有威声。奴之最怕舟师者,未必不在于此。敌人之欲图舜臣者,固未尝一日忘于心,而不费数两黄金,而一朝坐见我国遽加显戮,恐为敌人之幸也。舜臣以罪已致王狱,律名甚严。若以此而终不得免死,则敌人闻之,必置酒相庆,抑恐南边许多将士,亦皆解体,此深可虑。一舜臣之死,固不足惜,而其于国事,不无大段机关。

臣谨按,《周官》《八议》,有议功议能之刑,而大明律,亦载此条。人臣有犯十恶者,或以此而宥之,此古今之通义也。

舜臣既以能办大功,朝廷至赐以统制使之号,其功其能,似或可议。今舜臣系狱,既示以律名之甚严,复以其有功有能之议,特命减死,使之立功自效,则朝家处置之道,似不失宜。臣有妄见,敢此烦渎,惶恐不已。

伏惟上裁。议上,特命“减死”。

朝堂榜示议

伏以往在丁酉秋,海寇再逞,京师戒严,都下人心汹汹,一家之人,亦不得相保,至于颠仆街路,乃至士子筮仕于朝者,亦不免散落,盖惩于乱初播迁之时,未及自拔者,或多陷贼之故也。其实状所在,不过如此,若概指为先自择楼,而不顾君父之急,则恐非其情也。况当抄启榜示之日,事属忙遽,闻见失实,或有枉被者,舆论至今冤之。

今者,国有大庆,屡行肆赦,此辈独未蒙恩,朝廷本意,亦未必不以此辈为应议之类。而尚不及此者,盖以疏放之例,名在政曹者,政曹抄启,名在刑司者,刑司抄启,而榜示事,非系常行之典,初无主司启禀之举,故屡经旷荡,迄未霑被。若坐此而终身废锢,则恐或有玷于涤瑕之盛意。

臣之愚见,以为暧昧被抄者,固不容议矣,至于可问之罪,事情如此,恐当在应议之中。普施涣汗,一并荡涤,则非徒一夫绝泣于向隅,抑亦王政无大于宥过矣。臣以此事,尝欲陈达,烦渎未果,今因该曹收议,妄进愚见。惶恐敢启。

高丽大将军郑𫖮立祠议

伏以兵兴八载,秀吉之首未枭,馀孽犹存,神人之愤未摅,我朝廷上下犹在薪胆之中。讨贼复雠之师,会须一举,褒崇节义,操炼武艺等事,在今尤急,固不可一息而忘。

顷在乙未年间,因该曹入启事目,特降圣旨,若曰:“头头都护府,则必须创立屋宇,以前代有功将帅,奉安位版,使之有所矜式,常令武士,讲武书,习武艺。”

此实圣上,为祖宗列圣,专心于讨贼复雠之大义,激励将士忠义之气也。而厥后连因国内多乱,外方州府郡县,未遑及他,至今五年之久,寂然无以此事来闻者。

成川府使郑逑,遵奉圣旨,于其本府境上,相地之宜,创立武学,仍请祀前代忠烈显著者,高丽大将军郑𫖮,以慈州副使崔春命作配,使之有所矜式。

臣窃伏谨按,成川为府,实关西之一巨都护,合置武学,郑𫖮崔春命,概皆确有所守,死生莫渝。其精忠伟烈,昭载简策,合置祀典。郑逑之牒文所称,明有考据,实合矜式。且中朝事例,凡忠臣义士,有功绩显著一时者,或于其所尝居之乡,或于其所尝作官之地,建庙立祀,以奖后人。此类亦多,只举一二言之。

则如蜀汉成都,有丞相祠堂,此则因其所居之乡而立之者也;李唐睢阳,有张中丞庙,此则因其所作官之地而建之者也。且凡建立祠庙,先定其正位,得其同德之人,尝所近居者作配,以崇奉之。

以我国近例言之,顺兴竹溪院庙,开城嵩阳院庙,是也,奖导忠义,文武一体。

成川府郑𫖮所居之乡,慈州崔春命作官之地,而即今所谓慈山也。本府是本州直隶,而州实府之所属,境土相连切近,有同一乡。

今依本府牒报之辞,本道启请之语,以郑𫖮祠奉于本府,而以崔春命为之配享,实合事宜,自朝廷若又特赐扁额,以示奖导之意,耸动人心,使地方有所尊尚,有时奉以香火,荐之𬞟藻,登降拜跪,武士时聚,军民亦集,讲以武经,练以武艺,忠义激励,感通斯速。朝廷有心,四方咸劝,瞻聆所及,自然作兴,非但成川一府为然也。

苟能依此奖劝,则一才之出,未可谓必无所自;兵势之振,未可谓必无所从。他日朝家讨贼复雠之举,未应不有万分之助也。

大扺庙宇之设,不过数间享祀之奉,唯在春、秋两等𬞟藻之供,一出于乡人之供,朝廷之上,只是裁断,别无经费。而其所以扶持伦纪,系关国家,如此其大。

古者,显忠遂良之政,先发于改纪造命之初;吊死恤孤之令。每勤于诛暴定乱之后,其意有在。况今正当志雪国耻,将恢邦运之日,其可等视凡常,而不为之急施耶?

顷年,已降圣教,丁宁炳如日星,事目已成之处,便为先设施;其所未及之处,次第举行,未或不可。而必曰:“须待州府郡县一体举行,然后方可为之云。”则淹延稽滞,了无可施之日,殊非当初圣教本意也。

臣且窃伏惟念,当今可忧者,非但东寇也。西北边将来之警,亦甚可虑。成川,实西北方一大镇管,褒崇节义、操练武艺等事,尤不可不于此等处而先为之所也。臣有过虑,固非一日。今因该曹收议之请,敢尽愚见。支离烦渎,冒昧至此,无任陨越之至。

祭文

判中枢李滉赐祭文

唯卿!受天间气,为世真儒。上希,下效。精思力践,学以为己。曰明曰诚,唯敬与义。两进夹持,从事于是。念我东国,圣学久绝。名儒数家,虽或有作。学问之方,至卿更明。博而又约,庶几大成。上接不传,下启群蒙。一洗固陋,为道学宗。士有定向,人知致力。待后不渴,君子之泽。天笃生卿,将欲有为。志蕴经济,未及设施。斯文不幸,天意难知!早年筮仕,宦情如寄。辞退多时,在朝无几。先后末年,求贤侧席。卿来应召,遽见遏密。寡昧践祚,幡然又起。苍生属望,士林注意。予倚为重,求治方急。卿复辞疾,乞退弥切。皎皎白驹,邈焉难絷。兼善一世,卿岂无志?亲贤乏诚,寔予之耻。然予所冀,庶复戾止。祐予寡躬,底治于美。天不慭遗,胡宁忍此?追惟经幄,面承忠告。经世大典,传心要法。为予谆谆,言犹在耳。《图》序古训,一贯其旨。疏陈治道,条有十六。示予周行,望予体察。卿之忠爱,至此极矣。能自得师,予有所恃。顷在冬杪,闻卿病革。予心殷忧,庶可救药。遣医未几,讣来亟且。梁折山颓,天实丧予。既令近侍,遥奠灵室。继遣礼官,酹此泂酌。不昧者存,卿其来格。呜呼哀哉!

祭退溪先生文

隆庆五年岁次辛未三月壬戌朔十八日己卯,门人郑琢,谨以酒果,敬告于退溪先生之灵。

唯灵!溯波,穷源。道尊德崇,所立卓尔。三韩千载,吾道在是。缅惟平日,进退由义。志与时违,云何盱矣?陶山峩峩,下有洛水。沄沄其流,万古不止。宅幽势阻,退溪之涘。于以栖迟,丘壑之美。满架图书,百年计活。风月无边,庭草浓绿。谓享遐寿,永为依归。云胡一疾,与世长辞?日月易流,仪刑渐邈。小子抠衣,夙承亲炙。恩同尼父,礼愧端木。聊奠菲薄,泪落如泉。不昧者存,庶纡格焉。呜呼哀哉!

祭权忠定公

伏以公之平生,大节之表表可记者,则我退溪先生所撰行状,备言之矣,后生何容赘辞?只举所闻一二大者而言之。粤昔嘉靖年间岁在乙巳,国运中否,朝家多事。当此之时,设使元圣当之,亦无如之何也。而乃能独立敢言,终始不渝,一心殉国,死生以之者,非公而谁欤?且其忠顺堂奏事之日,一段忠义,可质神明,至今闻之,使人凛凛有生气。

当其郑疏将入,三人罪名未发之时,苟非公出万死犯雷霆营救至再,则其所以根连株建,缙绅虀粉,不测之祸,未必不发于朝夕。岂非公之一心,殚诚周旋之力耶?厥功非细,世莫得以知之。及其被谴出城也,行至碧蹄,与晦斋李先生相遇诸路,乃于咫尺不相见,辞气不变,一如常时。乃谓之曰:“李贰相权贰相,一时之行何赫赫。”观此一语,则亦足以见夫君子居易俟命,无入而不自得底意思。

曰余小子,早闻德义,山仰已久。后公之五十馀载,过公桑梓之里,庙貌新成,慕用有地,敢荐菲薄,冀纡歆格。

祭柳监司仲郢

万历元年岁次癸酉某月某日,吏曹判书金贵荣、参议沈义谦、正郞郑芝衍、佐郞郑琢金孝元等,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卒佥知中枢府事柳公之灵。

唯灵!风姿凝峻,气宇方严。临事刚毅,处身卑谦。名通桂籍,历践王官。薇垣白简,柏府豸冠。碧汉星槎,西关锁钥。刑部审克,海西憩茇。犹淹展骥,久滞栖棘。潜德俄彰,命书屡锡。命代王言,出纳唯允。典礼典兵,奉职唯谨。人望方属,天夺何速?一疾未瘳,百身难赎。等早从二郞,屡挹丰仪。悲恸增深,宁止我私?即远有日,敢荐菲薄。英灵如在,庶纡歆格。呜呼哀哉!

祭具柏潭文

唯灵!丱角同闬,蒙学同师。生岁同丙,筮仕同时。以信相将,义以为好。所尚非他,唯古之道。曰夷曰险,或仕或止。愿言终始,死生无贰。公何辞退?及身未衰。又何厌世,先我倏尔?千里闻讣,余恸难裁。呜呼哀哉!经世之志,济艰之才。星斗之文,泰岳之名。位未称德,寿不遐龄。呜呼哀哉!唯人贤才,治世利器。公之不亨,非公之不亨。乃国家之不亨,抑亦吾道之不亨。呜呼哀哉!已矣已矣。公丧七载,兵火孔棘。辱及先陵,生民鱼肉。告暇未时,历几星霜。晩省松楸,仍寻故里。访公宿草,荒垅垒垒。惊心惨目,有如是耶?一瓣清香,岁暮霜天。聊奠单杯,泪落县泉。呜呼哀哉!

祭裴临渊三益

万历十六年岁次戊子某月某日,资宪大夫、知中枢府事郑琢,谨以酒果之奠,敢告于卒观察使裵公之灵。

唯灵!与我并世,生又一乡。夙与道交,义分非常。寻源德川,联枕信宿。泮斋三秋,复作远客。一自筮仕,离合不一。公之补外之年,多余在朝之日。幸公数载以前,复入朝列。有患有庆,或忧或疾。奉职偸暇,寻问不撤。公顷观周,喜见回辙。旋惊伤痢,勉莅棠茇。何知临别一晤,是公永诀之日?千里曳柩,旅魂何托?呜呼哀哉!不可动之节,不可夺之志。今不可得以复见,柰何柰何?已矣已矣!舟榇悠悠,远浦清秋。临江来奠,犹髣髴乎心目。数声长号,肠痛欲裂。

祭李检阅

万历二十七年岁次己亥十二月丙子朔六日辛巳,大匡辅国崇禄大夫,行判中枢府事郑琢,谨以清酌时羞,敬祭于从仕郞、艺文馆检阅、兼春秋馆记事官李先生之灵。

己卯名贤,公亦预焉。曰余后生,山仰多年。忝聘为亲,久叨门墙。干戈阻绝,阅几星霜。今访旧梓,迄有耿光。清香一瓣,万古悲凉。

谨以孺人,道安李氏并祭。

祭金肃夫文

呜呼!并生于世,相知盖寡。我知我公,正直文雅。道义以合,肝胆即泻。责难之恭,社稷臣也。陈闭之敬,经幄臣者。鹗立霜台,凛然炎夏。大乱甫定,簪笏暂谢。归休寂寞,高节飘洒。我且告老,病伏田野。山川间之,别袖难把。念之耿耿,寤寐敢舍?昨夜而梦,我心以写。今朝而讣,老泪雨下。平生知己,于焉永舍。恸丧心魂,白日如夜。公之精魄,于何而化?降既自岳,归必星且。死生大矣,百岁真乍。八十老友,千里难驾。既不抚孤,又不奠斝。邈致哀辞,仪甫是藉。一理无间,灵应格下。

祭李殷卿文

万历三十年壬寅九月己未朔,判中枢府事郑琢,谨以酒果之奠,遣黄彦欐,昭告于李君殷卿之灵。呜呼,殷卿乎!我仲父三嘉公,于殷卿,有舅甥之亲,殷卿于余,有同堂兄弟之义。而情分最密,余呼殷卿为兄,殷卿视余犹弟。余自幼穉零丁,唯仲父是依,仲父筮仕于京,及赴任三嘉,余实从之,而殷卿亦从焉。前后相随,无往不俱,至于衣服、饮食,仆从、驴马,无不相资,其分义之深切如此。

厥后殷卿,丧耦以归,仲父未几又谢世,余亦从宦,久滞洛社,与殷卿相阻,乃至四十馀年之久。加以乱离瘼矣,音问契阔,兵乱甫定,余始告暇南归,闻殷卿尚无恙,一悲一慰。顾余老病废事,不得就访,而殷卿凶讣遽闻。

呜呼痛哉!百年情分,死生难忘,而久别之馀,到今咫尺之地,不得更接面目,执手永诀,惭负幽明。悲痛曷极?

呜呼哀哉!今幸因事,经过龟城殷卿旧庐,闻在不远,而冒涉疾作,不能躬诣,玆遣黄彦欐代奠,告之以辞,敢以内阁郑氏配祭。

松月轩重修记

双湖公南仲素,世居京师,岁壬辰,值乱,举室而西,及京师已复,双湖公亦还旧居。余因乱相阻久。一日,访公于其第,公设榻为坐,叙寒暄后,先及松月轩之事曰:“堂之傍,曾有一轩,‘松月’其扁也。方寇乱之兴也,干戈糜烂,长安残破,松月轩亦无有馀存,而独有老松,蒨葱偃蹇,翠葆青幢,不改前度,有月出山,来照松间,玲珑璀璨,犹是旧光。吾当鸠材伐芧,仍旧基而新之,公其为我记之。”

余于是,有所感矣。“夫贯四序而长青者,松也;历万劫而恒明者,月也。有时后凋,而长青不变焉;有时盈亏,而恒明不改焉。长青而不变者,近乎节,君子以,自励其节;恒明而不改者,比乎德,君子以,自明其德。目击道存,意思一般,必援二物,而为扁者,其不以此乎?

且夫月是太阴,配于太阳,圆缺明暗,自有常度,固不与人事而同其废兴矣。

松则植物,一遇世乱,宜与林林总总者,一切摧败,不得以独免,而尚能无恙,此非人力之所及。岂天默佑于冥冥,别加㧑呵,永锡有道者之家耶?

呜呼!月则一任诸天,松亦有天之佑,概皆无待于人事。今人事之所当为者,唯在重新旧轩而已,此固在我人事之不可不尽者也。公能新之,旧轩一新,松月重光,二物相宜,聚胜于一轩,而公兼有之,此盖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虽千驷万锺之荣,亦不足冒拟,公其勉哉!

噫!当春发生,万木敷荣,苍髯赤甲,独自俨毅;入秋摇落,百卉俱腓,盘根错节,独自磅礴。夏而得风,则笙簧自发;冬而得雪,则厉操愈坚。

而唯彼碾破青天,三五一圆,清景遍满,世界玉京,此固十分好的。其在馀夜,如钩、如弦、如片镜、如半轮,虽有损益,而各有光景。

此是松月之大概也,一轩所有,无不宜之。公且复以琴、书、图书,朝夕于斯,偃仰屈伸,唯意是适,以之而养吾形骸、以之而顺吾性情,由是而始,由是而终,一段清福,旷世无比。

三清、十洲,白云、黄鹤,未应不在于此,何必飘飘遗世,长往不返,然后乃可谓之真仙也哉?”公曰:“唯。”遂书其语,而为之记云。

万历己亥仲夏下浣。

双湖公,吾老友也。天性夷旷,闻道甚早。平生,喜怒不形于色。未尝以外累婴其心。以贤德见选于朝,官至三品,非其志也。今已年近八十,童颜鹤发,识者奇之。有上国人,一见其貌,深加敬重。

呜呼!知我者,莫如双湖公;知双湖公者,亦莫如我。相与爱慕,终始不渝。而请记新轩,意且珍重,不可以不文辞。会闻鹅相双湖公,已尝草出,谨求其本,奉读再三,措语缜密,盛水不漏,下字不苟,深有典刑。

至如松之久近、轩之废兴,双湖公世守不替之实,一记尽之,固无馀蕴,更何容赘?故余于斯轩,只揭其近年所及若干说话,及拈出自家别段意见,构以为辞,以扩鹅相言外未发之旨,以续其记文之后,庶以不负双湖公缱绻之意云耳。观者贳之。

景濂斋记

岁己亥秋,朝家设科取人,多士聚京。丁生孝伯亦以乡解,来自首阳,馆于余所,就试见屈。余以话留之,一日,致辞于余曰:“生于海邦所寓之侧,辟污莱为池,其方半亩。种以香藕数十本,未几,勃然其生、茁然其长,青幢翠葆,次第开张;锦帐绛帷,先后敷荣,烟朝月夕,馥郁可爱。仍构小斋于其傍,临轩纵玩,嗒然相对,濂翁真趣,恍若相揖于旷古之上。此生之百年第一所得,将为永久栖息之地。公其为我记之。”

曰:“噫!莲之梗概,濂翁一说已尽之,更何容赘?如不得已,则请衍濂翁言外,馀意而为之说。”

曰:“吾观夫莲之为物,居污下而不辞,卑以自牧者也;处淤泥而不染,守而不变者也。卑以自牧者,比乎德,君子以,自修其德;守而不变者,视乎节,君子以,自固其节。濂翁之所以爱之者,未应不在于此。吾子之所翫,果得濂翁之所爱,而深契光风霁月之雅尚,则目击道存,意思一般。花开叶展,未必不为君子格致进学之资,扁以‘景濂’,不亦宜乎?乃知爱莲所以景贤,景贤所以思齐,不但一花,一卉上役志而已。孝伯勉乎哉!

呜呼!异香浮动,无风而自闻于百步;浓彩炳焕,不妆而自惊于众目。此固莲之全体,而其芙蕖也,菡萏也,或以叶,或以华。虽有随时得名之不一,而一段馨德,固无不同,名有所好,岂韵格出众,芬芳条畅,自然见爱于人,而人不得不爱者乎?

呜呼!世之爱莲者,虽不及濂翁之真,然亦皆知莲之可爱,诚以是花有德馨,觌之者心醉也。

人而体此,和顺积中,英华发外,则有不爱我者乎?孝伯能文,而未免下第,有不遇时之叹,故并以此及之。”

孝伯起而复曰:“敢不依教。”遂书其语,为之记。

万历二十七年七月日,药圃老夫,题。

可一斋记

吾友蘂城安敦叔,归自春州,访余于终南之寓舍,谓余曰:“吾于寓乡,新占泉石坊,曰‘可一’。三面据山,一面阻水,外人莫知其有居者。寻源而入者,须用舟筏溯流而行,行过十馀里许,方始下岸,见有一洞,山明水丽,武陵桃源,不足多让焉。吾将伐茅筑石,构小斋,以寓余栖息终老之志,公其为我记之。”

曰:“夫人好居城市者,举世皆然,而达士自远,好慕荣利者,浩劫一样,而高士自引。其所为自远自引者,不独古人为然,近世君子,亦多有之,岂无其说乎?盖夫人之不能固守其德者,多在于动处,自非大贤以上充养执守不回者,鲜有能自立而全其德者。故君子慎之,居处之有关,其切如此。乃今敦叔卜得净土,永辞尘寰,将求所以全其德者,岂非有见于此耶?

吾想夫‘可一’为区,别一洞天。翠峤屏回,清流练拖;眺望寥旷,喧嚣迥隔,斋居息虑,形神俱静,万缘皆虚,一尘不飞。于斯时也,此心可一,此心既一,此德可一。心德俱一,百伪退听,死生无贰,终始可一,此则居处未必非有以助之也。

噫!敦叔其可谓既知其所止,而又能得夫圣门一贯之旨矣。若然则功夫阶级,可以循序有进,又何患定静安虑之不得其道乎?可一之功,实有赖于处得其地。云谷之有院、竹林之有舍,亦其效矣,以‘可一’扁诸斋,不亦宜乎?”敦叔起而复曰:“唯。”遂书其语,为之记云。

万历己亥新秋下浣,药圃老夫,题。

玉洞书院记

真城县,我退溪老先生之贯乡也。岁庚子,乡人李君,于县北十馀里面阳之地,得异处,名“玉洞”。山水秀丽,洞壑幽旷。李君于是,谋于乡父老子弟,为先生营建庙宇,仍设书院。盖模画出自李君,而县监崔君,实力焉。

越三年壬寅,工既讫功,庙三间、堂四间、夹室二间、斋三间、神厨一间、有司厅二间、库二间,厨舍直房并四间。是年九月丁巳,奉安位版于庙,属记事。

呜呼!书院之昉于中朝尚矣,而创于东方亦有年,无非所以尊尚先儒,矜式后学之事也。是以凡为先贤立庙建院者,或就讲道之所,或以临民之地,或于乡贯,或寻游迹。随处致敬,以敦尊德象贤之风,亦古者社祭乡先生之义。而其作成人才,藏修士子之方,莫大于此。

窃唯,我退溪先生,道德文章,集成东方。其于平日讲道之所,游咏之处,莫不立庙建院,以为尊奉矜式之地。

而唯于贯乡临民之邦,顾有阙焉,多士惜之。今一朝以先生贯籍之乡,而又得名胜之区,庙貌新开,时荐𬞟蘩,聸慕仪刑,追傃遗风,父老之尊奉者在斯,小子之矜式者以此,则真城虽十室之邑,固有忠信自好之人。

自今菁莪之育、弦诵之美,不亦大佑斯文,而其导民兴俗之功,有补于国家风化,夫岂浅浅哉?

李君之用心,可谓至矣,而崔太守之赐,亦不少也。李君庭桧,字某,于先生为族孙,时寓居真城。为人忠干,尝宰横城义兴,皆有治绩。太守名某,字某,某贯人。

万历壬寅十二月初吉,清城后人大匡辅国崇禄大夫、行判中枢府事郑琢记。

坊名“玉洞”,古也。而或曰“凤览”,故院额初称凤览。厥后书生姓者梦,有二老指示之异,故因玉洞之旧号。

高坪洞契更定约文序

岁在辛丑春,病滞南乡,寓居于醴泉郡治东高坪坊。一日,有洞人孙秀才君达,访余湖斋,仍告余曰。“贺渊公在世时,尝为此洞著约条,有志未及行之。公今继至,宁无意耶?”曰:“此固好矣。但以贺渊公行之不验,晩生孤陋,岂敢承当?”曰:“人有秉彝,均是好德。苟能有倡者,谁敢不从?贺渊公不幸未几下世。不尔则亦岂行之不验耶?”其意颇勤,辞不获,则仍且问曰:“贺渊公所著约条,可得闻耶?”曰:“失于兵火,人无记忆。然大概不出吕氏旧约也。”

于是,有所感矣,遂借宋察访德久家藏《蓝田吕氏乡约》,谨就其中,拈出宜于今者十分之一二。务从简易,便于设施,间或窜入俗例,所谓新旧条合录一纸,遍视洞内诸公,佥曰:“可。”且曰:“贺渊公有志未就而卒,公能绍修,赖是化成风俗,则此实一洞之幸也。”

复为之语,谂于众曰:“今玆约条,节目似疏,而大纲实备,至道所寓。古昔圣贤责人成教之道,亦不出此,苟能遵依勿替,则隆古美俗,亦可驯致。同约诸君。勖之哉!”佥曰:“诺。”于是,一依更定约条,书于正案,以作一洞永世遵行之式。此外未尽条件,有能来告,则窜入各条,亦无不佳。

皇明纪元万历二十九年三月上浣己酉,药圃病夫,题于望湖斋

洞契约条

劝勉条

尽忠事君。至诚事亲。忘身殉国。倡义复雠。贵贵尊尊。老老长长。睦邻和族。先公后私。慎纳赋税。勇于为义。秘发阴私。

右条,契中以此相劝,使之遵奉勿失。

禁制条

妄议朝廷是非。轻论州县得失。以少凌长。以彊凌弱。亲戚不睦。邻里不和。违犯官令。侮慢长上。不救急难。擅伐禁林。擅樵丘墓。侵占田疆。放牧禾稼。攘夺人财。纵酒喧竞。欧斗骂詈。期会晩到。无缘不参。

右条,约中相戒,使勿犯之。

已上约条,每于讲会之日,左有司请读申明。然亦有不知遵奉,亦不知为戒,违约敢犯者,有司摘发置籍,每于讲会之日,遍告诸位,一从公论,轻者行罚,重者黜约。能知悔过自责者,不在此论。下契庶人,有犯此等罪咎,则轻则当队领首,自中紏察,或行酒罚,重则告诸下契有司,下契有司以手本,呈于上契有司,上契有司随所犯,告诸尊位致罚,如或有大段者,则俱由枚举,用单子,告本官示法,仍且永永黜契,若能自悔,愿行罚礼复属,且愿从约中受罚者亦听。凡私贱有违犯约条,自有其罪,而厥主或有用情庇护者,各别示罚。犹不知警,反自有辞,轻蔑约中者,永永黜约,勿许共井。

书约条后

约条既成,客有难之曰:“紫阳朱子参定《蓝田吕氏乡约》,宏纲细目,粲然该备,一言一字,不宜增损,公何不一向遵奉,而似若有所轻重取舍于其间邪?

姑揭其大者言之,则《吕氏旧约》德业全条见逸,礼俗仪节,过半漏落;约会节目,全然不录,或多参用俗例,苟且撮聚,至如约正,换以有司之名,每朔递代,易以春秋两节,此固难解。”答曰:“君言正是,余何间然?第以古今异宜,俗尚自别,难易殊势,转移有渐。不唯此也,国内中外,新经大乱,人心崩溃,风俗坏败,当此之时,一仿古式,骤责其有成,则非但有扞格难通,厌苦怠倦之患,亦或有不能持久之虑,不若姑先就俗尚所习,人情所便,利于遵率者,永久无替。此固敬奉先贤遗意,初非有所厓异者也。况今约条,大纲斯存,利导民俗。此其发轫,盍各姑先用是试诸一洞?同约之人,果能遵奉流行无滞,则吕氏全段约条,便可次第举行。仍且推诸一乡,毕竟达诸国中,驯致隆古盛治,不但已者。”

客“唯”而退。遂并录其语,书之于后。

同年月日,药圃志。

《纪效新书节要》序

夫炮杀之法,新行于中国,我朝鲜未之知也。岁壬辰夏,贼大举入寇,连陷三京。李提督如松,承帝命征,而体府李相德馨,为接伴使,始得之,即戚侯继光御侮之法也。

其法概本于,而以鸳鸯加之,远铳近剑,各适其宜。牌、筅、枪、钯、火箭、弓弩之用,迭为捍御,此戚侯妙运独智,校艺长短,以取必胜者也。前世中国患,入皇明尤甚,窟闽广,骚荆蛮。自出此法,如山压霆摧,海不复杨,戚侯之法神矣。仍为教卒,乃作此书。故多用方言,支蔓重复,未易究竟。且武艺有图无谱,阵法散出不备。

上命训炼都监删焉,时前首台柳公成龙,今体府为提调,撰阵法以演习,谱武艺以翻译,选韩峤勘较。及草本成,釐为三卷,遂楷书投进,命以为将士操练之规。乃用铸字,印数百本,颁中外矣。

厥后,体府以首揆,体察四道,以岭南,操练视他道尤紧,启请韩峤管操练事,时李公时发以推选为方伯兼巡察。才长文武,心专操练,欲布此书,梓安东府,府使黄公克中,垂成而罢,今府使洪公履祥,踵以成之。

巡使示一本,且教叙事,拜受以辞曰:“呜呼,壬辰之祸,十年于玆,鱼化百万,辱出玉椀,臣子之所痛愤怨疾,枕戈县胆,不与共戴天,万世必报者。而况狺然邻岛,伺我不备,若不置巨防,无以障狂澜。今巡使能超然远怀,寝不忘雠,既巡阅教练,信赏必罚,又广布此书,习熟寻常,使家自为兵,人自为战,一心同力,亲上死长,坐令南土,将智卒锐,灼知彼已,节适坐作,他日张皇威武,靖邦安民,必在于斯。我祖宗列圣无穷之羞,可痛雪;我臣子万世必报之雠,可追复。君臣父子大伦,天经地义,所谓‘民彝’者,庶几不坠,此书此法之行。果如何哉?”

噫!体府位摠百揆,翊赞中兴,巡使专守一方,志切勘靖,凡所施设,并急先务,且以过人之才,际会此时,克殚心力,吾知数公不负所望也。

夫书不自行,待人而行,今得此人,行此书,吾知戚侯不得专美矣。

膂力既愆,无复致身于陈力之列然,而怀愤之心,不自后于诸公。喜布戚侯炮杀之法,且感巡使能得人而行,于是乎言。

万历壬寅十一月丙子,大匡辅国崇禄大夫,行判中枢府事郑琢,谨叙。

安东府摹刊御笔屏风后跋

万历壬辰夏四月,贼大举入寇,京师溃而平壤失守。上幸义州,天子命将讨之。明年,复三京,贼退据南徼,上还京师。

丁酉秋,贼再入,天子又命将讨之。明年戊戌,贼乃去。于是,军门总督邢公将还,以“再造藩邦”四字,固请上书赠,上辞不获,书以赆之。安东府使臣黄克中得摹本锓梓,印一本来示臣曰:“愿铺张盛美。”

盥手伏睹,笔力旋干,字体蟠岳,流动造化,实出自然。臣惊惶抃手,谨再拜以言。曰:“国运中否,岛夷构乱,鱼肉生灵,荡覆宗社,自我东方,有国无之。天威一动,海峤重新,三韩免左衽,九畴复箕范,寔圣天子再造罔极之恩,而我主上事大至诚通天贯日之致。

噫!此四字足以画天地之大恩,摹日月之至明,发扬雷霆之威,包含雨露之泽,其所以赞扬帝德,恪谨侯度之义,昭扬日星,辉映宇宙,巍乎大哉,蔑以加矣。岂独中朝簪笏之刮目叹赏?

实我国臣民宜争先作歌颂,以传盛事于无穷者也。但如臣浅陋,不足以称道盛事,故只录其实迹如右,以俟作者之取考云尔。”

万历三十一年五月初吉,大匡辅国崇禄大夫,行判中枢府事臣郑琢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