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集卷五十三 群书考索 续集卷五十四 续集卷五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群书考索续集卷五十四
  宋 章如愚 编
  君道门
  汤
  处时之务尝读书而至于汤未尝不悲汤之穷也虽然使汤安于其穷而不变不可也安而不变者是助桀者也放桀之罪身罪也助桀之罪心罪也身罪之罪其罪小心罪之罪其罪大小不可以易乎大而身不可以掩乎其心也身罪而心非后世或可以原心而定罪身脱而心陷焉者吾不知其罪之如何也嗟乎此汤之本心也而难以告夫人吾观当时曰舍穑曰其如台者非助桀之言也不急以伐桀者之言也夫安于虐而不急以伐焉者何也意者执于其分而不忍也夫不忍以贼乎其君而上之人诚忍焉汤之心又何如也吾固曰汤处时之穷者也吕祖谦
  徳泽深教化明成汤伐桀而商之众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观此见得汤之徳泽入于民者深教化示于民者明桀之民虽不聊生然商之民陶陶于农亩而不知非徳泽之深者能如是乎桀虽无道而且以为正统之夏非教化之明而尊卑上下之分犹不㤀乎此虽怨汤之言乃足以见汤之徳泽教化也
  应天顺人武王附夫极圣人之常遇天人之变吾甘心任之而不之谢非乐乎其命之革也彼不克严其不可犯之尊往往自速其不可回之祸一或恝然乎天心之从违恬然乎人心之去就徘徊乎一事之不屑则我于至理已有乖戾安保天下之不呼舞四起而夺之亟吾不忍斯民或挤于不可救药之时宁忍一巳自冒其不可测知之势徳少惭乎吾身将大安乎天下乐未善乎一时将大声于后世刘穆元
  六事自责桑林之祷乃其至诚恻怛之所形而六事以自责者又皆其反躬内省之实意然自常情观之昭徳建中必无不节之政克宽克仁必无失职之民制事以义宫室何自而崇声色不迩女谒何自而盛以至不殖货利从諌弗咈而苞苴之行谗夫之昌必不能以累乎汤也然汤固无是也汤奚敢以无是而自足哉盖其平日所以处其身者常歉如也呜呼圣人之用心如此哉罪己汤之徳莫如罪己以元牡告上帝者请桀之罪也有罪不敢赦者求己之罪也范祖禹
  救民武王附 汤之伐桀讨罪也升陑而不避险阻正兵也与桀战于鸣条危之也兵刃既接胜负未可知胜则出民于涂炭不胜则贸贸然将何所恃以归乎危之固胜之也夫揖逊与贤而继之以世又继之以兵时愈交下视古愧焉而不辞天下之恶名以救斯民不避后世之口实以援斯世昔所未有自我为之虽时有污隆而理无彼此因时乘理圣人之时中此汤之所甚惧而不释然者虽后有圣人不幸而遇后世天下望其来苏如旱云时雨茍能不恤吾身起而应之举一世涂炭之民而置之清閟之地则汤之所甚惧而不释然者至此可以无憾矣故曰于汤有光孟津之渡升陑之正也牧野之战鸣条之危也数纣之罪若有凉徳者武王之心又危于汤哉陈君举
  具训蒙士汤制官刑儆于有位所谓三风十愆惟曰具训于蒙士而已此正易所谓蒙利用刑人意也
  无心伐桀文王附 书称伊尹去亳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葢伊尹耕于莘野既以处士从汤矣及其适夏非其私行也汤必与知之其君臣之心以为从汤伐桀以济斯世不若使伊尹事桀以止其乱虽使夏不亡商不兴无憾也及其不可复辅于是舍而归尔其后文王事纣亦身为之三公至将囚而杀之然后弃之而西葢汤之于桀文王之于纣其不欲遽夺之者如此此其所以为汤文王而后世之所不及也苏辙
  因亳民以见忠厚之化汤之伐桀至于东征西怨南征北怨然亳民乃惮于兴师必誓以必往而强其从者此见汤之忠厚化于亳邑故其伐桀不惟汤有黾勉不得已之意而亳民亦至于强而后从非其本心乐为是举非汤之盛徳何以及此不然则安史之乱幽陵之民至以安史为圣惟恐其事事不济岂至强而后从哉
  盘庚
  不与民争胜盘庚迁都作书三萹而心腹肾肠披露于其末岂前此犹有懐未尽乎曰古人相告语法如此也人方以吾为厉已而遽与之别白是非若将好胜然者是故抚谕慰释以和其不平之心而未尽之意则徐待其定而后从陈傅良
  迁亳非强民盘庚之迁亳曰丕从厥志曰恭承民命葢志者民之良心命者心之正理盘庚非从其情乃从其心也非顺其事乃顺其理也
  民之忿心不可禁遏盘庚告谕尔众则曰罔伏小人之攸箴自常情论之民不乐迁沮事之言惟恐闻之今乃使之无伏葢民之忿心不当禁遏必使之发于语言乃可以渐消杀如秦之诽谤者族民不敢言而忿怒之心日长矣况曰箴者盘庚之心岂以民言为悉不足听举事深恐下情壅塞葢有㫖也吕祖谦
  法令恩意并用盘庚曰无有逺迩用罪伐厥死用徳彰厥善盘庚责人以必迁之辞也又曰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盘庚自咎而不咎人之辞也上两言法令也下两言恩意也商君之徒有法令而无恩意盘庚则赏罚并用葢无下两言则徒法不能以自行无上两言则徒善不足以为政
  君民相爱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盘庚罔不惟民之承则忧民之忧矣而保后胥戚是民亦忧其忧也以货饬臣非盛世事自盘庚有緫于货宝之戒至穆王之命伯冏复有惟货其吉之戒成汤文武之隆未闻数数以货饬其臣也噫其商周之衰乎
  髙宗
  用傅说说草野一匹夫耳一旦应高宗之求幡然居相位而不嫌髙宗慿一夕之梦即倚说以重任而不疑何也尧帝不知舜方且观其刑于二女而又历试以诸艰之事以尧观之髙宗似失之略以髙宗观之尧似失之过详孔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颜渊问仁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颜子复请问其目曾子之以一唯悟道如髙宗之以一梦信说颜子以问目求仁如尧之以历试举舜二者本无二体夏葛冬裘各宜其时尧之举舜颜之问目可谓详审曾子之唯髙宗之梦可谓捷径盖舜四岳所举说髙宗自得之颜子问仁曾子则夫子自告之其理不可不深思也吕祖谦
  用傅说不可以常论尝怪傅说以匹夫而登相位不由荐举不由人望不由家世不由勲业不由资序而当世物论遂信之而不疑何哉呜呼此不可以常情论也有髙宗有傅说则可君非髙宗臣非傅说则必有私意用人而不合于公议者矣汉文帝以梦得邓通光武以䜟用王梁此岂足信哉后世用人者当如尧帝试舜斯可矣
  周公所论者世臣周公作君奭之书曰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髙宗得一傅说而为商中兴昭乎无以议为也而周公不取傅说而称甘盘何耶葢自古用人率由世选傅说虽足以当是责之重而世臣陵落已甚矣至诚感天灾异有二人君之过形见暴露然后出灾异以警惧之此无道之君与天地隔绝不通飞潜动植皆失其宜如是者灾异之应常迟贤君至诚与天地合为一体情性之差少有过失灾异立应如是者灾异之应常速高宗祭成汤而有飞雉之变以髙宗之为君岂其有异葢髙宗恭黙思道梦帝赉予良弼精神与天地相通久矣又继之以宪天之功徳与天合故于祭祀之间略有过厚飞雉随而应之此虽髙宗近厚之过过于厚亦过也吕祖谦
  梦得说髙宗思得贤于梦寐故朕兆先见亦不忘于梦寐之间今有人诚心下卜有祷辄应此理之常譬如明镜物无不照亦非此往亦非彼来程頥
  
  农事开国周家以农事开国今观七月之诗日月星辰之运行昆虫草木之变化凡感乎耳目者皆有以触其兴作之思是其心无一念之不在乎农也自于耜而举趾自播榖而涤场所用非一器所业非一端私事方毕而公宫之役毋敢稽岁功方成而嗣岁之图不敢后是一岁之间无一日不専乎农也惟夫与妇惟妇与子各共乃事各任乃役是一家之内无一人不力乎农也织薄于秋求桑于春躬耕蚕绩之劳以为衣服之计无所不至犹恐其未足也于貉为裘又有以相之食郁及薁烹葵及菽偹果蔬之美以充耆老之养无所不至犹恐其未足也获稻为酒又有以介之当时农之所耕者自有之田而上之人又从而崇奖劝谕之故斯民亦以为生之乐而勤敏和恱之气浃于上下不见其有劳苦怨叹之状朋酒羔羊升堂称寿君民相与献酬忘其为尊卑贵贱之殊真徳秀
  民心念周拯救于文武涵养于成康劳来安集于宣王卒之民心固结牢不可解黍离之歌涕泗欷歔葵丘之㑹感激奋发此犹可也至于末年以盟向予郑而盟向之民不肯事郑以阳樊予晋而阳樊之民不肯事晋是知民心之不忍弃周虽衰㣲之后犹一日也
  享国长久昔周之兴也礼以为本仁以为源自后稷以来至于文武成康其讲礼也偹矣其施仁也深矣民习于耳目浃于骨髓虽后世㣲弱其民将有陵慢之志则畏先王之礼而不敢为将有离散之心则思先王之仁而不忍去此其所以享国长久也司马光
  文武待臣之至鹿鸣之诗曰燕群臣嘉宾是以臣为宾也伐木之诗曰燕朋友故旧是以臣为友也以臣为宾敬已至矣以臣为友敬益至焉故序诗者谓虽天子必湏友以成得其指矣玩其诗止见其为人之求友而不见为君之求臣葢先王乐道忘势但知有朋友相须之义而不见有君臣相临之分故也诗凡三章皆言燕乐之义三章曰既有肥羜以速诸父又曰既有肥牡以速诸舅诸父者朋友之同姓而尊者也诸舅者朋友之异姓而尊者也三章曰笾豆有饯兄弟无逺兄弟者朋友之同侪者也夫以天子之贵而尊其友曰父曰舅亲其友曰弟曰兄此其为尊徳乐道之至也夫此其所以为有周之盛也夫真徳秀
  日夜整齐其民周之制民有罪恶未丽于法而害于州里者桎梏而坐诸嘉石重罪役之期以次轻之其下罪三月役使州里任之然后宥而舍之其化之不从威之不格患苦其乡之民而未入于五刑者谓之罢民凡罢民不使冠带而加明刑任之以事而不齿于郷党由是观之则周之盛时日夜整齐其民而锄去其不善譬如猎人终日驰驱践蹂于草茅之中捜求狐兔而搏之不待其自投罗网而后取也夫然小恶不容于乡大恶不容于国礼乐之所易化而法禁之所易行者由此之故也
  不轻于用刑成周之时左右刑罚有五禁焉先后刑罚有五戒焉所以警民于未然之先者甚明也两造之禁讼入束矢而后听两剂之禁狱入钧金而后聴所以防民于将犯之际者甚著也至开其自新之涂笃其自反之念则嘉石之平圜土之教其施于已犯之后者尤切也刑乃所以教周之刑罚具见于周官大司徒以八刑紏民在三物教民之后而其所紏者不孝不睦不姻不弟不任不恤造言乱民而已是其刑祗以为教也真徳秀周官不载学校之官周官三百六十而学校之官独缺不载葢以为统领于六官者皆法之所寓而学校非法守之职也
  周官法度必有闗雎麟趾之意而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程颢
  用人无尊卑逺近尝观周公立政之书论文武得人之盛而至于夷㣲卢之烝三亳版之尹皆有常之士而其选无异于三宅彼皆逺方也皆卑职也逺方非要地卑职非膴仕以天下之美材居之亦宜有所不安焉而莫之问何也有君如文武非弃材之主有臣如周公非蔽贤之相则逺之非踈之卑之非薄之也且夫周公大圣也天下所共知也而诸侯无伯则出为东伯六卿无宰则俯为冡宰毕公大贤也亦天下之所共知也而周公不没则未得以为伯君陈不没则未得以监商圣如周公而下缺人焉则降而为之不以为辱贤如毕公而上有人焉则淹而留之不以为恨天下不圣于周公而不贤于毕公者又何择也陈傅良
  君臣相爱古者上下相亲上之于下则曰骏发尔私终三十里惟恐民食之不给也下之于上则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恐公田之不善也
  籍兵观成周籍民兵之数然后知古人之不诱乎名自司徒籍民数而言则治田为八家可任者葢二十人至于起徒役则毋过家一人耳自司马籍兵数而言则一甸六十四井葢出七十五人至于行兵则又毋过三十人耳夫实调者如此其寡而虚籍如此其众先王何自而不逃乎其名也兵之在民宁籍而不用
  理财周官国用之制冢宰职之其权専也治财之官终其身而不易其位其任久也贡赋所入库藏所出皆身亲其劳府史胥徒无与焉其职勤也是三者天子言而附之所用之人不敢以茍简仓卒而责办也故成周之财国不告竭而民尝有馀此其效尔
  待士辟雍之于乐菁莪之乐育观乐之一辞古人养士之意何其厚也以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观宾之一辞古人取士之意又何其厚也
  周礼春秋有功于周周自夷王已下寖衰寖㣲京师存乎位号而已然五六百年间绵绵延延不绝如线而诸侯卒不敢叛周者周礼在故也王室益弱诸侯日强又二百年乱臣贼子如麻然而畏未敢取周者春秋作故也自尧舜三代唯周得八百有馀年虽后稷公刘积徳自逺实以二大典矣呜乎周礼明王制春秋明王道可谓尽矣
  天报其仁太王不耻于失国而耻于失民心忍于辱己而不忍于斗其民避狄去邠而子孙有天下者七百馀年天报其仁也范祖禹
  文王
  受命称王为妄说书称商始咎周以乘黎乘黎者西伯也西伯以征伐诸侯为职事其伐黎而胜也商人已疑其难制而患之使西伯赫然见其不臣之状与商并立而称王如此十年商人反晏然不以为怪其父师老臣如祖伊㣲子之徒亦黙黙相与熟视而无一言此岂近于人情耶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以纣之雄猜暴虐尝醢九侯而脯鄂侯矣西伯闻之窃叹遂执而囚之几不免死至其叛已不臣而自王乃反优游而不问者十年此岂近于人情耶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称臣而称王安能服事商乎且谓西伯称王起于何说而孔子之言万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伯夷叔齐古之知义之士也方其逊国而去頋天下莫可归闻西伯之贤共往归之当是时纣虽无道天子也天子在上诸侯不称臣而称王是僣叛之国也然二子不以为非依之久而不去至武王伐纣始以为非而弃去彼二子者始頋天下莫可归卒依僣叛之国而不去不非其父而非其子此岂近于人情耶由是言之谓西伯受命称王十年者妄说也欧阳修
  善处君臣之间不蕲得民而民自归之其势可取而不取为商之民与为吾民何异臣人与为人臣亦何异故有君民之大徳有事君之小心谢显道
  视民如伤文王之视民如伤岂以𡨋冥之不可欺昭昭之不可犯哉幽明物我通为一体不见其有可伤之地吕祖谦
  挽人心以事商天下之生久矣尊卑之分不可易也而纣为之君夫纣诚君也文王诚臣也臣不可以加乎其君者理也而天下亦曰文王宜王夫文王固宜王也而文王之心则以为奚王也岐山之民王之民也江汉之民王之民也东海北海亦王之民也无王则无岐无江汉无东海北海而予奚得以君之也今岐之民则曰是文王之仁也江汉之民则曰是文王之化也东海北海则曰是文王之养老也嗟乎我何有于天下而天下过知有我也已而虞芮不质成于商王而质成于我昆夷不遣聘于王而遣聘于我甚矣文王其无以谢天下也吾将有以率邠岐之民江汉之民东海北海之民与夫虞芮昆夷之聘而归之王可也是故羑里之囚人皆以为文王之不幸也而文王则以为宜也我无以取信于君而得罪者宜也君奚过哉故易之书为明大分而作也自夫文王安于羑里之囚而不敢以过纣夷明养晦益坚事上之小心然后天下始曰文王圣人也圣如文王而且不敢过我何有哉是以当时之人怨不至于叛愤不至于激者皆文王以身挽之也吕祖谦
  劳逸读无逸见文王之劳读立政见文王之逸
  不自足羑里之囚若可忧也而从容于演易灵䑓之成若可乐也而暇食之不遑太颠散冝生之徒若可用也而复以为无能往来兹迪彛教
  以人道使人于采薇见先王以人道使人至于后世则牛羊而已范祖禹
  涵养文王羑里之囚死生忧患之至矣而从容演易安时处顺无异凝旒端冕南面而居葢其平昔涵养之功正在事物变迁之际与之循习无所骇异也刘彦冲为商室系民心汝坟之卒章曰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葢劳苦之极从而寛之曰王室虽如毁而文王在迩有以恤我也玩此诗则民心虽怨乎纣而尚以周之故未至于泮散也是文王以盛徳为商之方伯与商室系民心而维宗社者也其徳可不谓至乎张栻
  教化王化之所振荡徳教之所鼓舞四方万里如在掌握闾巷匹夫如游庠序当时兔罝有好徳之心武夫有干城之略江汉游女无犯礼之思汝坟妇人有勉正之义共歌于诗班班可考也
  武玉
  非圣人之言失之过东坡谓武王非圣人斯言过矣故其所言窃武尽美矣未尽善也之论而不察孔子之意葢孔子止谓武王征伐不及舜之禅逊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诗曰武王有圣徳故后世信孔子而不信东坡也既以武王非圣人而荀文若却言圣人之徒何哉
  武未尽善是声音之失说者以征伐不及揖逊曰迹固不及然其声音莭奏亦有未尽善者乐记曰有司失其𫝊也若非有司失其𫝊则武王之志荒矣孔子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是知未正之前不能无错者程颢
  征伐非圣人所欲以言其徳则韶武二乐皆尽美也葢乐者徳之华也以言其应世之事则武为未尽善葢征伐非圣人之所欲也周孚先
  舜与武王同道揖逊之事天与之人与之征伐之义顺乎天而应乎人也圣人岂有二心哉如冬日则饮汤夏日则饮水事固如此征伐之义固不如仪凤之容然圣人岂以我所遇之时不如舜而私自己哉尽善尽美圣人之意岂不曰舜与武王同道谢𩔰道
  化天下昔武王既克商散财发粟使天下知其不贪礼下贤俊使天下知其不骄封先圣之后使天下知其仁诛飞廉恶来使天下知其勇如此则教化天下之实固已立矣天下耸然皆有忠信廉耻之心然后文之以礼乐教之以学校观之以郷射而谨之以冠昏䘮祭民是以目击而心谕安行而自得也
  知天下之势武王不泄迩不忘逺仁矣乎曰非仁也势也天下之势犹一身一身之中手足病于外则腹心为之深思静虑于内而求其病以疗之二物腹心手足之相救非有待而后然故曰武王之不泄迩不忘逺非仁也势也势如此其急而古之君独武王为然者何也人皆知一身之势而武王知天下之势也
  倾纣之否武王誓师之书必曰泰誓者乃否泰之泰纣时上下不交天下无邦武王大㑹诸侯以往伐倾纣之否故名篇以泰誓王安石
  忧无君天下不可一日无君也一日无君者周武王之忧亦伯夷之忧也武王忧今日之无君而伯夷忧后世之无君忧不同而君一也吾尝读泰誓之书未尝不悲武王有无君之心也然武王之无君天下之有君也武王得无君之非而天下获有君之幸以己之非而易天下之幸奚不可也而伯夷则不之恕也吾观汤之惭未释于伐夏之日而仲虺则释之武自谓于汤有光而伯夷则非之何者汤无伯夷则惭而武王之臣皆虺故非也惭不见于汤则非必见于夷光未见于武则释先见于虺汤之惭夷之非武之光虺之释皆同此忧也无武之光无虺之释则天下无善治无夷之非无汤之惭则天下无宁君吕祖谦
  急于闻道武王之始克商也访洪范于箕子其始践祚又访丹书于太公可谓急于闻道者真徳秀
  教化武王反商政之初释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闾则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散鹿䑓之财发巨桥之粟则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
  有心于教武王左仗黄钺右秉白旄以麾释者曰左手仗钺示无事于诛右手秉旄示有心于教牧野之战武王何心哉
  通道于九夷八蛮武王通道于九夷八蛮盖蛮夷来王而其道自通非武王有意于开四夷而斥大境土也
  成王
  不以法待士大夫成王周官之告戒独望之讲学而法无与焉先王所以厉士大夫法设不用也不以学取人而徒法之恃贾谊所谓官徒遇之彼将官徒自为陈傅良为治有序内修外攘治之序也而成王黜商命灭淮夷乃始归丰作周官何也境外之寇乡邻之斗者也先修而后攘可也境内之寇同室之斗者也苟不先治其斗室可得而治乎武庚三监之伐近在肘腋实系王室安危而淮夷亦在封域之中声势相倚者也二患既除然后创制立法之事可兴矣是固治之序也吕伯蒙得周公以辅养自古人君守成而致盛治者莫如周成王成王之所以成徳由周公之辅养昔者周公傅成王幼而习之所见必正事所闻必正言左右前后皆正人故习与智长化与心成程頥
  闗市之征文王之时闗市讥而不征周公成王之时则闗市有征矣至㓙年然后弛之秦观
  兵权不偏属于一人昔成王将终命大臣相康王方是时掌兵权者太公望之子伋也宰臣召奭命作威南宫毛取二干戈虎贲百人子伋以逆嗣子伋虽掌兵非有宰臣之命不敢发也召公虽制命非诸侯将命以往伋亦不承也兵权散主不偏属于一人可知矣胡安国躬行周公之训周公作立政以戒成王使成王不能躬行周公之训则言为徒言耳今观周官之书如抚万邦巡侯甸四征弗庭即立政诘尔戎兵方行天下之意也如立太师太傅太保而下即常伯常任凖人之意也如戒有官君子其尔典常作之师即其惟克用常人之意也尊所闻行所知成王所以日进于髙明光大之地欤司寇不言刑成王司寇之命不言刑而言掌禁者葢治于已然不若沮于未然先王之立刑法惟恐天下之人入其中而不能自出故为之明示法禁使知有如是之罪必陷如是之刑人有惧心易避难犯此先王忠厚意也
  宣王
  备御当周人有常言一身之内备风寒者不过几处守要之说也宣王之时北有𤞤狁南有荆楚东有徐夷故城东方则仲山甫矣式南国则申伯矣奄北国则韩侯矣四夷已备其三异时犬戎之祸乃作于西以乘其不备之处狐䑕之巧于伺便乘隙从古然矣一隅不谨且遗后患况夷垣启钥以纵盗之入乎
  志足以立功大雅始于云汉著其心也小雅始于六月著其功也编诗者之意以为有是心者然后有是功宣王惟其出此是以能挈天下之大器以就其能成之大功攘夷狄宣王之时薄伐𤞤狁至于太原太原周境也宣王之治戎狄不尽吾境不置也吕祖谦
  明文武之功业政事之修则欲如庶狱庶谨之勿误器械之备则欲如尔戈尔矛之必饬谨㣲接下则必如遣使之礼乐侧身修行则必如内治之忧勤遣将命帅隐然采薇枤杜之歌而还定安集之民犹其在懐保恵鲜之日凡为此者固将以绍文武立治之大经而措斯世于道化盛行之日也
  
  以得人兴前世论者咸以山河之险秦得百二遂并天下地势便利使之然也所以奉春进计田肯建言著之史牍千古称善愚谓秦人之兴有由然矣自伯翳至于秦仲率以立功克守其业而僻在岐雍诸侯以夷狄待之穆公之世得人而昌广地开国悉由任贤之功矣百里奚亡虞之臣也而授以国政孟明奔军之将也而委以师律引咎自责卒渡河西之地由余在戎公以为忧当其来聘也降千乘之尊接以殊礼坐则曲席食则传器及其来归以客卿待之故能益国十二辟地千里遂霸西戎而抗衡中国矣自后孝公增脩穆公之徳寤寐贤者列爵而尊之分土而予之卫鞅以孽公子求见遂用其谋开阡陌急耕战法行民便亦以称霸后世克遵先轨范睢蔡泽离蔬释𫏋而取卿相任贤之术速于置邮卒能灭二周吞六国而并天下者用此术也且苏秦反复之臣燕王一听其言合从山东秦人不敢出函谷者十五年以此思一贤之功坚于山河逺矣汤以亳武王以镐而王天下其政何如哉百二之说于是为腐余元度
  不师古谓先王井田不足继而开阡陌之议谓先王郷遂不足复而发闾左之兵封禅之典谓先王礼仪不足以饬治也参夷之诛谓先王刑法不足以齐民也先王良法美意不复存自封建之法废而郡县则官无定守自井牧之法废而阡陌则人无定业自什一之法废而为大半之赋则民财竭矣自三日之役废而为闾左之戍则民力尽矣其他良法美意扫地无馀
  不去肉刑三代法度秦尽变更独不去肉刑安得不灭石安世
  失道非一日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苏是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斯乃矫诏立胡亥杀扶苏蒙恬夫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不即受诛而复请之则斯髙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曰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始皇之罪自商鞅变法以来以殊死为轻典以参夷为常法人臣狼顾胁息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获禁无不止鞅自谓轶尧舜而驾汤武矣及其出亡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弊矣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轲之变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此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之不敢请也二人之不复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夫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而下易逹虽有卖国之奸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然令行禁止葢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彼易此商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弃炭祸其亲戚师傅积威权之剧以及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电鬼神之不可测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后制刑今至使人矫杀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东坡
  始皇
  天厌秦嬴政之有天下也始以利觜长距鸡鬬六国而擅场复以钩爪锯牙虎噬万方而择肉终以多藏厚敛蚕食兆民而富国然后戍五岭筑阿房驱周礼之书尽赴回禄惑神仙之术但崇方士收大半之赋则黔首豆分用三夷之刑则赭衣栉比鲸鲵国政蝼蚁人命原膏野血风腥雨膻民厌秦也诉之于天天厌秦也授之于汉秦独厌天厌民而自王乎
  诗书之道废秦以山西鏖六国欲帝万世刘氏一呼而闗门不守武夫健将卖降恐后何耶诗书之道废人唯见利而不闻义焉耳李泰伯
  以失士而亡秦人既一天下以为六国之馀士游谈于齐之稷下客食于四公子之门家于薛养于燕者犹在也而不尽去是则无以弭患设重赏酷罚以致名士欲尽杀而后快而不知结轨连横之徒又溢出而聚于丰沛之子弟耳馀之厮役报韩之党大乡之盗分裂四骛各茍富贵卒合而亡秦陈正斋
  又夫智勇辨力此四者天民之秀杰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贵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于始皇二世然当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多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槁项黄馘以老死于布褐乎抑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虽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处之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若是速也苏轼
  焚坑之谬李斯献䇿始皇用之烧经书焚学士谓可以杜异见息讪谤矣然沛公一起言太公兵法运筹决胜者张良也说下秦将使敌和者陆贾也收图籍荐大将抚根本者萧何也陈奢靡取亡之戒者樊哙也将思归之士出南郑定三秦者韩信也脱挽辂言建都陈山河百二之利者娄敬也自馀如参陵平勃之徒莫不以材智䇿烈为汉宗臣计其生时秦子楚尚未得华阳夫人也或伏于胥吏困于卒伍屠狗贩缯寄食乞怜姓名不闻而往往已有蹀血咸阳爼醢祖龙之志矣始皇既不得而坑之方且虞心非巷议之人治偶语非今之罪是犹大川泛溢壊堤横决而区区于増土石窒罅漏不亦愚之甚哉史谓秦愚黔首夫黔首固多愚不待秦而后愚也其不愚者非秦之所能愚也然则灭仁义之涂绝諌说之辨以一身而仇疾四海之人将以遏其口屈其心至于贼疾而不知刄迫而不见是则自愚而已胡寅以术留天下智者或可与取天下矣而不可与守天下守天下则必有大度者也何者非有大度之人则常恐天下之去我而以术留天下以术留天下而天下始去之矣自周失其政诸侯用事而秦独得山西之地不过千里韩魏压其冲楚胁其肩燕赵伺其北而齐掉其东秦人被甲持兵七世而不得解寸袭尺取至始皇然后合而为一秦见其取天下如此其难也而以为不急持之则后世且复割裂以为敌国是以堕名城杀豪杰销锋镝以绝天下之望其所以偹虑而固守之者甚宻如此然而海内愁苦无聊莫有不忍去之意是以陈胜项籍因民之不服长呼起兵而山泽皆应由此观之岂非其重失天下而防之太过之弊欤苏辙
  吏不肖昔秦人之趣亡非一道也而其若是太甚者吏不肖也吾观始皇之初陋三代之封建其弊至于战国髋髀相依以蹙王室故夷其城而郡县之其虑诚逺也既而天下之吏习于嬴氏之暴斩刈剥啄草菅其民而毙之重之以头㑹之敛闾左之徭又重之以阿房骊山土木之役当时之吏非残忍侵渔病民以逢其君者则贪衅幸灾不逞之人也于是民之欲亡秦者十户而八九矣闗东之豪投袂而起一呼响应毛奋而鳞集戮力以倾秦人者不可胜计乌合之师所至如破竹者大抵皆郡馘其守县俘其令以应之者也不然则吏为自全之计挈地以赂敌而市一旦之命者也又不然则谈士掉三寸之舌𫝊檄而风靡者也而孰为秦守哉其间党秦之恶不肯遽臣妾者如三川之守田四川之守社南阳之守锜亦欲驱欲溃之民疾鞭而战之不败而涂地则亦为降虏而已亦奚救于秦之毙耶秦以虎狼之强尺攻寸取以吞天下一夕有变三十六郡皆无人之墟子婴之席未暖天下为汉何也秦人之忧素不及吏也知儒之不可杀爰自亡秦以诈力自私始以儒者为不切于用虽然彼固恶之也亦有所忌而未敢诵言杀之也种𤓰函谷设阱骊山以秦氏之暴虐残鸷欲杀则杀之耳何至委曲纡馀如此意者恐天下以杀儒议已而始先为自文之也如是则于儒生虽然能杀而亦深自知其不可杀也已










  群书考索续集卷五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