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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下 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
卷四
卷五 

      神宗

      △熙宁二年己酉,一○六九

      1、正月案:钱大昕《四史朔闰考》:是月己巳朔。 乙酉,枢密院进一。案:此上有脱误。 减住营尚多,而驱策之方犹少,但如种古之徒已不获自尽。《纪事本末》卷六十六。

      2、辛卯,知同州赵尚宽、知唐州高赋、知齐州王广渊,条奏置义仓事,上批近诏齐、唐等郡,讲求修复社仓,且图经久之法。知陈留县苏涓亦言:“臣所领邑,最为近畿,谨为天下郡县倡率,劝谕百姓置义仓,以备水旱。条上措置事:户第一等出粟二石,第二等一石,第三等五斗,第四等一斗五升,第五等一斗,麦亦如之。村有社,社有仓,仓置守者,耆为输纳,县为籍记。岁丰则量其数以入,岁凶则量其数以出。停藏久则又为借贷之法,使新陈相登;多寡不一则又为通融之法,使彼此相辅。”上曰:“陈留辅邑,耳目不远,可且听其施行,徐访利害。”涓又言义仓五事,并论臣僚所言未便者十二事,可行者五。诏除一事,每值饥荒,借贷与被灭户种粮未便,除放仍责以二三年限还纳,可令中书更详度外,馀并且依所奏施。又诏曾公亮曰:“近王广渊于齐州创置义仓,已劝粟十万馀石,若渐可成就。今广渊罢去,当得人继守其事,可特诏广渊举知州一人。”《纪事本末》卷七十三。案:《宋史王广渊传》不载广渊置义仓事,而载乞留本道钱贷贫民事。《食货志》则云河北转运司傒当公事王广廉尝奏于陕西转运司私行青苗,是乞留钱贷民者广廉,非广渊也。《宋史》无广廉传,盖误合廉、渊二人之事为一。时广渊由齐州改京东转运,三年五月丁巳由京东迁河东,未尝至陕西,至陕西者,广廉。《宋史•食货志》所载犹未尽误。毕沅《通鉴考异》则又以广廉事属广渊,未免沿本传之误。然《东都事略•广渊传》,固未见有贷钱于陕西之说,则置义仓者为广渊,行贷钱法者为广廉,辩见九月丁卯。

      1、二月案:钱大昕《四史朔闰考》:是月戊戌朔。 己亥,富弼除守司空兼侍中、昭文馆大学士。初以集禧观使召弼赴阙,案:《宋史•本纪》:熙宁元年十二月庚申,以判汝州富弼为集禧观使,诏乘驿赴阙。范忠宣撰《富公行状》:上欲召公为相,先遣中使谕旨曰:“卿今兹无得更辞,当力疾入辅为宗社计。” 弼既辞不受,更具札子云云 。上乃罢集禧之命,以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纪事本末》卷六十三。案:《续宋编年资治通鉴》:熙宁二年春二月,以富弼同平章事。时弼以足疾未能入见,间有于上前言灭异皆天数,非人事所致。弼闻之叹曰:“人君所畏惟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去乱亡无几矣,此必奸臣欲进邪说,故先导上以无所畏,使谏诤之臣无复施。”即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及古今传记、人情物理,以明其不然者。未几入见,又言:“臣闻中外之事,渐有更张,此必小人献说于陛下也。大抵小人惟动作生事,则其间有所希觊。若朝廷守静,则事有常法,小人何所望也。”上改容听纳。又言:“今所进用多是刻薄小才,小才虽可喜,然害政事,坏风俗,恐须进用醇厚笃实之人。”原注:宣王遇旱,侧身修行,欲销去之;成汤祷,必翦其爪,以六事自责。古人于天戒不敢不起畏也。如此,汉时有日食、地震之变,必延郡国贤良之士,以访阙议。祖宗有水旱、蝗虫之灭,皆避正殿,减膳彻乐,或出宫理冤狱,此皆得古帝王用心,宜其享国长久,受天之祐。若灭异之来,一付之天数,则人君之心,果何所畏,而人事亦皆弃而不修。熙宁建议之臣其言及此,真亡国丧家之兆,非富郑公辞而格之,天下其亦殆矣。案:是时弼自汝州入相。《续宋编年资治通鉴》谓以足疾未能入,恐误。《富公行状》云:正月,召还京师。二月,除司空兼侍中、昭文馆大学士,赐甲第一区,皆恳辞不受。复拜左仆射、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未陛见,闻有人于上前言灭异皆是时数不由人事者,公遂上章曰:“《春秋》书灭异所以警悟人君,使恐惧修省。董仲舒所谓‘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又孟子对梁惠王曰:‘途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是皆不闻以灭凶归之于时数也。在人之一身,则日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在一家则日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一身一家至小也,馀庆馀殃,尚因人之善恶而致,宁有国家天下之灭祥而反归之于天数,而无事而致,亦未闻推之于天也。陛下万一或时而信,则救灭恤患,答谢天谴之意,有时而怠,亏损陛下之德,不为生灵之福,无甚于此。”

      2、壬寅,枢密院言,宗室乞子孙赐名授官。韩绛奏曰:“中书、枢密院尝议定宗室之制,已有旨候亮阴后商度,今合施行。”上曰:“此事甚大,须议,使今可施行。”迺使文彦博等各陈大旨,皆以亲疏当有等降,若非立法,无以为经常久远之计。上曰:“祖宗时皆有近亲,今用常时奉养赐予之例,诚宜裁定。若以诸王嫡长,世为南班官,其馀子孙,授以三班职名可否?”陈升之曰:“须依前代继承之法杀其恩例,六世亲尽,别为经制。”绛曰:“此事乞专委属臣下议论,,须辨别亲疏立法,则不失陛下亲亲之意。”彦博曰“自古宗族犯法,恩有不听者,臣下以义固争是也。”上颔之。《纪事本末》卷六十七。

      3、庚子,以王安石为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纪事本末》卷五十九、卷六十三、卷六十四。 先是,安石见上论天下事,上曰:“此非卿不能为朕推行,朕须以政事烦卿,料卿学问如此,亦欲设施,必不固辞也。”安石对曰:“臣所以来事陛下,固愿助陛下有所为。然天下风俗法度,一切颓坏,在廷少善人君子,庸人则安常习故而无所知,奸人则恶直𧮪正而有所忌。有所忌者倡之于前,而无所知者和之于后,虽有昭然独见,恐未及效功,而为异论所胜。陛下诚欲用臣,恐不宜遽谓,宜先讲学,使于臣所学本末不疑然后用,庶几能粗有所成。”上曰:“朕知卿久,非适今日也。人皆不能知卿,以为卿但知经术,不可以经世务。”安石对曰:“经术者,所以经世务也,果不足以经世务,则经术何赖焉!”上曰:“朕仰慕卿道德,甚至有以助朕勿惜言。不知卿所设施以何为先?”安石曰:“变风俗,立法度,方今所急也。凡欲美风俗,在长君子消小人,以礼义廉耻由君子出故也。《易》以泰者通而治也,否者闭而乱也。闭而乱者以小人道长,通而治者以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礼义廉耻之俗成,而中人以下变为君子者多矣;礼义廉耻之俗坏,则中人以下变为小人者多矣。”上以为然。《纪事本末》卷五十九。案:《续宋编年资治通鉴》:王安石参知政事,上召对曰:“富弼、曾公亮与卿协力,弼闻卿肯任事亦大喜,然须勿为嫌疑。朕亦欲从容除拜,觉近日人情于卿极有欲造事倾摇者,故急欲卿就职。朕尝以吕晦为忠直,近亦毁卿。赵抃、唐介皆以言捍塞卿进用。朕问曾公亮亦云:‘诚有此。’卿且与朕力变此风,且不知卿设施,以何为先?”对曰:“变风俗,正法度,最方今急务也。”上以为然。初,上问孙固曰:“安石可相否?”固曰:“安石文行甚高,侍从献纳其选也。宰相自有度,安石为人少容,恐不可。”曾公亮荐安石,唐介曰:“安石好学而泥古,议论迂阔,若使为政,必多变以扰天下。”原注:治平中,邵雍与客散步天津桥上,闻杜鹃声,惨然不乐,客问其故,雍曰:“杜鹃,洛阳旧无之,今始至,有所主。”客曰:“何也?”雍曰:“不二年,上用南士为相,多引南人,专务变更,天下自此多事。”客曰:“闻杜鹃声何以知此?”雍曰:“天下将治,地气自北而南;将乱,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气至,禽鸟飞类得气之先者也。”《编年备要》云:安石既执政,士大夫素重其名,以太平可立致,虽司马光亦以是望之。吕诲任中丞,将对,光为学士侍讲,亦将趋资政堂,相遇并行,光密问曰:“今日言何事?”诲曰:“袖中弹文乃新参也。”光曰:“介甫之命甫下,众喜得人,奈何论之!”诲正色曰:“君实亦为此言乎?安石好执偏见,喜人佞己,则天下必受其弊。”语未竟,邠门追班。光退,终日思之,不得其说。既而搢绅间有传其疏,光往往疑其太过。又案:诲劾安石,见六月。

      4、甲寅,初开讲筵。《纪事本末》卷五十三。案:王应麟《玉海》卷二十六:熙宁二年九月戊辰,初开经筵。与此异日月。

      5、甲子,命知枢密院陈升之、参知政事王安石取索三司应干条例文字看详,具合行事件闻奏,别为司名曰制置三司条例。案:《临川集乞制置三司条例议》云:窃观先王之法,自畿之内,赋入精粗以百里为之准,而畿外邦国,各以所有为贡,又为经用通财之法以懋迁之。其治市之货财,则亡者使有,害者使除;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则吏为敛之,以待不时而买者。凡此非专利也。盖聚天下之人,不可以无财;理天下之财,不可以无义。夫以义理天下之财,则转输之劳逸不可以不均,用度之多寡不可以不通,货贿之有无不可以不制,而轻重敛散之权不可以无术。今天下财用窘急无馀,典领之官拘于弊法,内外不以相知,盈虚不以相补。诸路上供,岁有定额,丰年便道,可以多致,而不敢不赢;年俭物贵,难于供备,而不敢不足。远方有倍蓰之输,中都有半价之鬻,三司发运使按簿书、促期会而已,无所可否增损于其间。至遇军国郊祀之大费,则遣使刬刷,殆无馀藏,诸司则用事往为伏匿不敢实言,以备缓急。又忧年计之不足,则多为支移折变,以取之民,纳租税数至或倍其本数。而朝廷所用之物多求于不产,责于非时,富商大贾因时乘公私之急,以擅轻重敛散之权。臣等以谓发运使总六路之赋入,而其职以制置茶盐矾税为事,军储国用,多所仰给,宜假以钱货,继其用之不给,使周知六路财赋之有无而移用之。凡籴买税敛上供之物,皆得徙贵就贱,用近易远,令在京库藏,年支见在之定数,所当供办者,得以从便变卖,以待上令。稍收轻重散敛之权,归之公上,而制其有无,以便转输,省劳费,去重敛,宽农民,庶几国用可足,民财不匮矣。所有本司合置官属,计令辟举,及有合行事件,令依条例以闻,奏下制置司参议施行。 先是,上问:“何以得陕西钱重可积边谷?”安石对曰:“欲钱重,当修天下开阖敛散之法。”因言:“泉府一官,先王所以榷制兼并,均计贫弱,变通天下之财,而使利出于一孔者,以此也。”上曰:“诚如此。今但知有此理者已少,况欲推行。”安石曰:“人才难得亦难知。今使能者理财,则十人之中容有一二人败事,况所择而使者非一人,岂能无此失!”上曰:“自来有一人败事,则遂废厥所图,此所以少成事也。”故置条例司,以讲求理财之术焉。安石因请以吕惠卿为制置司检详文字。从之。《纪事本末》卷六十一、卷六十四、卷六十六。案:《续宋编年资治通鉴》:创制置三司条例司,议行新法,命王安石、陈升之领其事。初,安石言:昔周置泉府之官,以榷制兼并,均济贫乏,变通天下之财,后世推桑弘羊、刘晏,粗合此意。学者不能推明先王法意,更以为人主不当与民争利。今欲理财,则当修泉府之法,以收利权。又曰:人才难得亦难知。今使十人理财,其中容有一二败事,则异论乘之而起。臣谓尧、舜与并臣共择一人治水,尚不能无败事,况所择而使非一人,岂能无失?要当计利害多少而不为异论所惑。上曰:有一人败事而遂废所图,此所以少成事也。寻以吕惠卿、苏辙为条例司检详文字。安石多与惠卿谋,人号安石为孔子,惠卿为颜子。安石欲行青苗法,辙曰:以钱贷民,出纳之际,吏缘为奸,钱入民手,虽良民,不免妄用。及其纳钱,虽富民,不免违限,恐鞭哄必用,州县不胜烦矣。案:苏辙由推官为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纪事本末》在三月癸未。辙言青苗,而安石闻言累用,不言青苗,亦不此时。《续宋编年资治通鉴》于二月连类及之,日月均不合,姑依附二月下,以安石请用惠卿自在二月也。又案:徐干学《通鉴后编》云:设制置三司条例司,掌经画邦计,议变旧法,以通天下之财,命陈升之、王安石领其事。安石素与吕惠卿善,乃言于帝曰:“惠卿之贤,虽前世儒者未易比也。学先王之道而能独用者,独惠卿而已。”遂以惠卿为条例司检详文字。事无大小,安石必与惠卿谋之,凡所请建章奏,皆惠卿草也。《太平治迹统类》:二年冬十月甲午,著作郎、编校集贤院书籍吕惠卿为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初欲置惠卿讲筵,曾公亮以为京官无例,须换朝官。公亮又曰:“经筵官不得复兼修条例。”王安石以为害乃己。惠卿编校集贤院书籍,在治平四年七月。可考。为中允及置经筵,均不得其日。《纪事本末》亦失载其事,今姑附此,以备参考。

      1、三月戊辰朔,命翰林学士吕公著、知制诰苏颂与流内铨,主判官试验,选人自言书判。初,议差吕公著等,上问执政试判故事,因曰:“此何足以见人材?”对曰:“诚然先朝有与京官者,实可惜。”上以为然。又因论近日改京官者多,对曰:“真宗以前,引见选人,或与循资,出于临时。”上曰:“如此,则是有幸有不幸,须别更讲求立法。今入仕之路多,如科场亦宜裁节人数。既已多取之而扼其进用,令人困穷亦不为有理,今欲裁官,当并科举议之。”《纪事本末》卷六十七。原注:《日录》此事系于三月二十五日,且云安石止欲与试判循资。曾公亮言:“先朝与京官。”富弼言:“今改先朝故事甚多,此亦不必用先朝例。”上以为然。《元祐实录》载此事于三月一日,事与《实录略同》,但无富弼所言。窃疑富弼所言未必在此时也。弼以初十日方入见,初一日安得已言事上前?《实录》既系之初一日,宜加删削。朱本亦从墨本也。

      2、丙子。《长编》卷二百二十二:熙宁四年四月癸酉,诏天下军器除三路缘边已差官阅视外,其他路令转运司于逐州选官相验。原注: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二年三月九日可考。案:原文已佚。

      3、丁丑,富弼入见。《纪事本末》卷六十七。原注:弼以初十日入见。案:是月戊寅朔,初十日丁丑。

      4、戊寅,上曰:“近阅内藏库奏,外州有遣衙前一人专纳金七钱者。因言衙前伤农,令制置三司条例司讲求利害立法。”《纪事本末》卷六十六、卷七十。案:《东都事略•王安石传》:古者,百姓出力,以供在上之役。安石以为百姓苦差役破产,不惮增税,乃请据家赀高下,令各出钱雇人充役。蔊者役人皆上等户得之,其下等、单丁、女户及品官、僧道本来无役,安石乃使之一概出钱。

      5、癸未,前权大名府留守推官苏辙为制置三司条例检详文字。先是,辙奏疏曰:案:此疏《纪事》删节,略存数语,今据《栾城集》拾补之。《集》中《上神宗书》云:臣官至疏贱,朝廷之事,非所得言。然窃自惟虽其势不当进言,至于报国之义,犹有可得言者。昔仁宗亲策直言之士,臣以不识忌讳,得罪于有司。仁宗哀其狂愚,力排群议,使臣得不遂弃于世,臣之感激思有以报,为日久矣。今者,陛下以圣德临御天下,将大有为以济斯世。而臣材力驽下,无以自效,窃听之道路,得其一二,思致之左右,茍惩创前事,不复以闻,则其思报之诚,没世而不能自达,是以辄发其狂言而不知止。臣闻善为国者,必有先后之次。自其所当先者为之,则其后必举;自其所当后者为之,则先后并废。《书》曰:“欲升高,必自下;欲陟遐,必自迩。”世未有不自下而能高,不自近而能远者。然世之人,常鄙其下而厌其近,务先从事于高远,不知其不可得也。《诗》曰:“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以为田甫田而力不给,则田茀而不治,不若不田也;思远人而德不足,则心劳而无获,不若不思也。欲田甫田,则必自其小者始,小者之有馀,则甫田可启矣。欲来远人,则必自其近者始;近者之既服,而远人自至矣。茍由其道,其势可以自得;茍不由其道,虽强求而不获也。臣愚不肖,盖尝试妄论今世先后之宜,而窃观陛下设施之万一,以为所当先者,失在于不为;而所当后者,失在于太早。然臣非敢以为信然,特其所见有近于是者,是以因其近似而为陛下深言之。伏惟陛下即位以来,躬亲庶政,聪明睿智,博达宏辩,文足以经治,武足以制断,重之以勤劳,加之以恭俭,凡古之帝王旷世而不能有一焉者,陛下一旦兼而有之矣。夫以天纵之资,济之以求治之心,施之于事,宜无为而不成,无欲而不遂。今也为国历年于兹,而治不加进,天下之弊日益于前世,天下之人未知所以适治之路。灭变横生,川原震裂,江河涌沸,人民流离,灭火继作,历月移时,而其变不止,此臣所以日夜思念而不晓,疑其先后之次有所未得者也。夫今世之患,莫急于无财而已。财者,为国之命,而万事之本,国之所以存亡,事之所以成败,常必由之。昔赵充国论备边之计,以为湟中谷斛八钱,籴三百万斛,羌人不敢动矣。诸葛亮用兵如神,而以粮道不继,屡出无功。由是观之,茍无其财,虽有圣贤,不能自致于跬步;茍有其财,虽庸人可以一日而千里。陛下顷以西夏不臣,赫然发愤,建用兵之策,招来横山之民,将夺其险阻,破坏其国而后已。方是之时,夏人残虐失众,横山之民,厌苦思汉,而又乘其荐饥,茍加之以兵,此非计之失者也。然而沿边无数月之粮,关中无终岁之储,而所兴之役,有莫大之费。陛下方且泰然不以为忧,以为万举而有万全之功。既而边臣失律,先事轻发,亦既入践其国,系虏其民矣。然而陛下得其地而不敢收,获其人而不敢臣,虽有成功,而不能继也,其终卒致于废黜谋臣而讲议和好。夫陛下谋之于期年之前,而罢之于既发之后,岂以为是失当而悔之哉?诚无财以善其后尔!且夫财之不足,是为国之先务也,至于鞭笞四夷,臣服异类,是极治之馀功而太平之粉饰也。然今且先之,此臣所以知其先后之次有所未得者也。今者,陛下惩前事之失,出秘府之财,徙内郡之租赋,督转漕之吏使,备沿边三岁之蓄,臣以此疑陛下之有意乎财矣,然犹以为未也。何者?秘府之财不可多取,而内郡之民不可重困,可以纾目前之患而未可以为长久之计,此臣所以求效其区区而不能自已也。盖善为国者不然,知财之最急而万物赖焉。故常使财胜其事,而事不胜财,然后财不可尽而事无不济。财者,车马也;事者,其所载物也。载物者常使马轻其车,车轻其物,马有馀力,车有馀量,然后可以涉途泥而车不偾,登阪险而马不踬。今也,四方之财莫不尽取,民力屈矣,而上用不足;平居惴惴,仅能以自完,而事变之生,复不可料。譬如弊车羸马而引邱山之载,幸而无虞,犹恐不能胜,不幸而有阴雨之变,陵谷之险,其患必有不可知者。故臣深思极虑,以为方今之计,莫如丰财而已。 “臣所谓丰财者,非求财而益之也,去事之所以害财者而已矣。案:《栾城集》“臣”字上有“然”字。下又有云:夫使事之害财者未去,虽求财而益之,财愈不足;使事之害财者尽去,虽不求丰财,然而求财之不丰,亦不得也。故臣谨为陛下言。 事之害财者三:一曰冗吏,二曰冗兵,三曰冗费。”案:《栾城集》此下有云冗吏之说曰:请原古之所以置吏之意,有是民也,而后有是官;有是官也,而后有是吏,量民而置官,量官而求吏,其本凡以为民而已。是以古者即其官以取人,郡县之职缺,而取之于民,府寺之属缺,而取之于郡县,出以为守令,入以为卿相,出入相受,中外相贯,一人去之,一人补之,其势不容有冗食之吏。近世以来,取人不由其官,士之来者无穷,而官有限极,于是兼、守、判、知之法生,而官法始坏,浸淫分散,不复其旧。是以吏多于上,士多于下,上下相窒。譬如决水于不流之泽,前者未尽,来者已至,填咽充满,一陷于其中而不能出。故布衣之士,多方以求官;已仕之吏,多方以求进,下慕其上,后慕其前,不愧诈伪,不耻争夺,礼义消亡,风俗败坏,势之穷极,遂至于此。夫人情纾则乐易,乐易则有所不为。窘则懑乱,懑乱则无所不至。今使众人相与皆出于隘,足履相蹑,肩肘相逮,傍徨而不得进,又将禁其奔走而争先者。茍将禁之,则莫如止来者而格其隘。今也,驱市人而纳之不胜其多也,设险于中途而艰难之,是以法愈设而争愈甚。惟陛下以时救之,下哀痛之书,明告天下,以吏多之故,与之更立三法:其一,使进士诸科,增年而后举,其额不增,累举多者无推恩。其说曰,凡今之所以至于不可胜数者,以其取之之多也。古之人,其择吏也甚精,人知吏之不可以妄求,故不敢轻为士,为士者,皆其修洁之人也。今世之取人,诵文书、习程课,未有不可为吏者也。其求之不难而得之甚乐,是以群起而趋之。凡今农工商贾之家,未有不舍其旧而为士者也。为士者日多,然而天下益以不治举。今世所谓居家不事生产,仰不养父母,俯不恤妻子,浮游四方,侵扰州县,造作诽谤者,农工商贾不与也。祖宗之世,士之多少,其比于今,不能一二也。然其削平僣乱,创制立法,功业卓然,见于后世,今世之士不敢望其万一也。士之多不及于今世,而功则过,无足怪者,取之至少,则人不敢轻为士,其所取者,皆州郡之选人也。故为是法,使人知上意之所向,十年之后,无实之士不黜而自减。且夫设科以待天下之士,盖将使其才者得之,不才者不可得也。吾则取之,而彼则不能得,犹曰虽不能得,而累举多者,必取无弃,则是以官徇人也。且累举之士,类非少年矣,耳目昏塞,筋力疲倦,而后得之,数日而计之,知其不能有所及也。则其为政,无所赖矣!今有人畜牛羊而求牧,既取其壮者,又取其老者,取其壮者曰吾取其力也,取其老者曰吾怜其老也。如怜其老也,则曷为以累牛羊哉!茍诚以为有遗才焉者,今所谓遗逸之书,有以收之矣。其二,使官至于任子者,任其子之为后者,世世禄仕于朝,袭簪绂而守祭祀,可以无憾矣!然而为是法也,则必始于二府,法行于贱而屈于贵,天下将不服,天下不服,而求法之行不可得也。盖矫失以救患者,必有所过而后济。臣非不知二府之不可以齿庶官也。其三,使百司各损其职掌,而多其出职之岁月。其说曰,百司,臣不得而尽详也,请言其尤甚者,莫如三司。三司之吏,世以为多,而不可损。何也?国计重而簿书众也。臣以为不然,主大计者,必执简以御繁,以简自处,而以繁寄人。以简自处,心不可乱,心不可乱,则利至而必知,害至而必察;以繁寄人,则事有所分,事有所分,则毫末不遗,而情伪必见。今则不然,举四海之大,而一毫之用,必会于三司,故三司者,案牍之委也。案牍既积,则吏不得不多,案牍积而吏多,则欺之者众,虽有大利害,不能察也。夫天下之财,下自郡县,而至于转运,转相钩较,足以为不失矣。然世常以转运使为不可独信,故必至于三司而后已。夫茍转运使之不可独信而必三司之可任,则三司未有不责成于吏者,岂三司之吏则重于转运使欤?故臣以为天下之财,其详可分于转运使,而使三司岁揽其纲目,既使之得优游以治财货之源,又可颇损其吏,以绝乱法之弊。茍三司犹可损,而百司可见矣。然此三法者,皆世之谓拂世戾俗,召怨而速谤者也。今且将行之,臣非敢犯众人之怒而行此危事也,以为有可行之道焉。何者?自台省六品、诸司五品,一郊而任一人,自两制以上,一岁而任一人,此祖宗百年之法,相承而不变者也,而仁宗之世则损之;三载而考绩,无罪者迁其官,自唐以来,亦未始有变者也,而英宗之世则增之。此二者,夫岂便于世俗哉?然而莫敢怨者,以为吏多而欲损者,天下之公议;其不欲者,天下之私计也。以私计而怨公议,其为怨也不直矣。是以善为国者,循理而不恤怨,非不恤怨,知其无能为也。且今此三法者,固未尝行也,然而天下亦不免于怨,何者?士之出身为吏者,捐其生业,弃其田里,以尽力于王事。而今也以吏多之故,故积劳者久而不得迁,去官者久而不得调,又多为条约,以沮格之,减罢其举官,破坏其次第,使之穷窘无聊,求进而不遂,此其为怨,岂减于布衣之士哉!均之二怨,皆将不免,然使新进之士日益多,国力匮竭而不能支,十年之后,其患必有不可胜言,故臣愿陛下亲断而力行之。茍日增之吏,渐于衰少,则臣又将有以治其旧吏,使诸道职司,每岁终任其所部郡守监郡各任其属日。自今以前,未有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者,二者皆自上钧其轻重而裁之,已而以他事发,则与之同罪,虽去官与赦不降也。夫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其为恶也著矣。而上不察,则上之不明,亦可知矣,故虽与同罪而不过。今世之法,任人者,任其终身,茍其有罪,终身钧坐之。夫任人之终身,任其未然之不可知者也;任人之终岁而无过,任其已然之可知者也。臣请得以较之,任其未然之不可知,虽圣人有所不能;任其已然之可知者,虽众人能之,今也任之以圣人之所不能,既不敢辞矣,而况任之以众人之所能,顾不可哉!且按察之吏,则亦不患其不知也,患其知而未必,皆按曰,“是无损于我,而徒以为怨”云尔。今使其罪及之,其势将无所不问。陛下诚能择奉公疾恶之臣而行之,陛下自厉精而察之,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则其以私罪至某,赃罪正入已至若干者,非复过误,适陷于深文者也。茍遂放归,终身不齿,使奸吏有所惩,则冗吏之弊可去矣。冗兵之说曰:臣闻国朝创业之初,四方割据,中国地狭,兵革至少。其后荡灭诸国,拓地既广,兵亦随众。雍熙之间,天下之兵仅三十万,方此之时,屯戍征讨,百役并作,而兵力不屈,未尝有兵少之患也。自咸平、景德以来,契丹内侵,继迁叛逆,每有警急,将帅不问得失,辄请益兵,于是召募日增,而兵额之多,遂倍前世。其后宝元、庆历之间,元昊窃发,复使诸道皆点民为兵,而沿边所屯至七八十万,自是天下遂以百万为额。虽复近岁无事,而关中之兵至于二十八万,举雍熙天下之众,适以备方今关中一隅之用,兵多之甚,于此见矣。然臣闻方今宿迁之兵,分隶堡障,战兵统于将师者,其实无几。每一见贼,贼兵常多,我兵常少,众寡不敌,每战辄败。往者将帅失利,未有不以此自解者也。夫祖宗之兵至少而常若有馀,今世之兵至多而常患于不足,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兵法有之曰: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者七十万家,而爱爵禄、百金不能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故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重于间,间者,三军之司命也。臣窃惟祖宗用兵至于以少为多,而今世用兵至于以多为少,得失之原,皆出于此。何以言之?臣闻太祖用李汉超、马仁瑀、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等五人使备契丹,用郭进、武守琪、李谦溥、李继勋等四人使备河东,用赵赞、姚内斌、董遵诲、王彦升、冯继业等五人使备西羌,皆厚之以关市之征,饶之以金帛之赐,其家属之在京师者,仰给于县官,贸易之在道路者,不问其商税。故此十四人者,皆富厚有馀,其视弃财弃粪土,赒人之急如恐不及。是以死力之士,贪其金钱,捐躯命,冒患难,深入敌国,刺其秘计而效之。至于饮食动静,无不毕见,每有入寇,辄先知之。所备者寡,而兵力不分,敌之至者,举皆无得而有丧,是以当此之时,备边之兵,多者不过万人,少者五六千人,以天下之大,而三十万兵足为之用。今则不然,一钱以上,皆籍于三司,有敢擅用,谓之自盗。而所谓公使钱,多者不过数千缗,百须在焉,而监司又伺其出入而绳之以法。至于用间,则曰官给茶采。夫百饼之茶,数束之采,其不足以易人之死也明矣。是以今之为间者皆不足恃,听传闻之言,采疑似之事,其行不过于出境,而所问不过于熟户,得有借口以欺其将帅则止矣,非有能知敌之至情者也。敌之至情不可得而知,故常多屯兵以备不意之患,以百万之众而常患于不足,由此故也。陛下何不权其轻重而计其利害。夫关市之征比于茶采则多,而三十万之奉比于百万则约,众人知目前之害而不知岁月之病,平居不忍弃关市之征以与人,至于百万,则恬然而不知怪。昔太祖起于布衣,百战以定天下,军旅之事,其思之也详,其计之也熟矣!故臣愿陛下复修其成法,择任将帅而厚之以财,使多养间谍之士,以为耳目。耳目既明,虽有强敌,而不敢辄近,则虽雍熙之兵,可以足用于今世。陛下诚重难之,臣请陈其可减之实。何者?今世之强兵,莫如沿边之土人,而今世之惰兵,莫如内郡之禁旅。其名愈高,其廪愈厚,其廪愈厚,其材愈薄。往者西边用兵,禁军不堪其役,死者不可胜计。羌人每出,闻多禁军,辄举手相贺,闻多土兵,辄相戒不敢轻犯。以实较之,盖由土兵一人,其材力足以当禁军三人;而禁军一人,其廪给足以赡土兵三人。使禁军万人在边,其用不能当三千人,而常耗三万人之畜,边郡之储,比于内郡,其价不啻数倍。以此权之,则土兵可益而禁军可损,虽三尺童子,知其无疑也。陛下诚听臣之谋,臣请使禁军之在内郡者,勿复以戍边,因其老死与亡而勿复补,使足以为内郡之备而止,去之以渐,而行之以十年,而冗兵之弊可以去矣。冗费之说曰:世之冗费,不可胜计也。请言其大与臣之所知者,而陛下以类推之。臣闻事有所必至,恩有所必穷。事至而后谋,则害于事;恩穷而后迁,则伤于恩。昔者太祖、太宗,敦睦九族,以先天下。方此之时,宗室之众无几也,是以合族于京师,久而不别。世历五圣,而太平百年矣,宗室之盛,未有过于此时者也。禄廪之费,多于百官,而子孙之众,宫室不能受,无亲疏之差,无贵贱之等,自生齿以上,皆养于县官,长而爵之,嫁娶丧葬,无不仰给于上。日引月长,未有知其所止者,此亦事之所必至,而恩之所必穷者也。然而未闻所以谋而迁之。古者,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而七,以人子之爱其亲,推而上之,至于其祖,由祖而上,至于百世,宜无所不爱,则宜无所不庙。茍推其无穷之心,则百世之祖皆庙而后为称也。圣人知其不可,故为之制,七庙之外,非有功德则叠毁,春秋之祭不与。莫贵于天子,莫尊于天子之祖,而庙不加于七,何者?恩之所不能及也,何独至于宗室而不然并臣闻三代之间,公族有以亲未绝而列于庶人者。两汉之法,帝之子为王,王之庶子,犹有为侯者。自侯以降,则庶子无复爵土,盖有去而为民者,有自为民而复仕于朝者。至唐亦然。故臣以为凡今宗室,宜以亲疏贵贱为差,以次出之,使得从仕,比于异姓,择其可用,而试之以渐。凡其禄秩之数,迁叙之等,黜陟之制,任子之令,与异姓均。临之以按察,持之以寮吏,威之以刑禁,以时察之,使其不才者不至于害民,其贤者有以自效。而其不任为吏者,则出之于近郡,官为庐舍而廪给之,使得占田治生,与士庶比。今聚而养之,厚之以不訾之禄,尊之以莫贵之爵,使其贤者老死郁郁而无所施,不贤者居处隘陋戚戚而无以为乐,甚非计之得也。昔唐武德之初,封从昆弟子自胜衣以上,皆爵郡王。太宗即位,疑其不便,以问大臣,封德彝曰:“爵命崇则力役多,以天下为私奉,非至公之法也。”于是疏属王者降为公。夫自王而为公,非人情之所乐也,而犹且行之,今使之爵禄如故而获治民,虽有内外之异,宜无有怨者。然臣观朝廷之议,未尝敢有及此,何者?以宗室之亲而布之于四方,惧其启奸人之心而生意外之变也。臣窃以为不然。古之帝王,好疑而多防,虽父子兄弟,不得尺寸之柄,幽囚禁锢,齿于匹夫者,莫如秦、魏。然秦、魏皆数世而亡,其所以亡者,刘氏、项氏与司马氏,而非其宗室也。故为国者茍失其道,虽胡、越之人,皆得谋之,茍无其衅,虽宗室谁敢觊者!惟陛下荡然与之无疑,使得以次居外,如汉、唐之故,此亦去冗费之端也。臣闻汉、唐以来,重兵分于四方,虽有末大之忧,而馈运之劳不至于太甚。祖宗受命,惩其大患而略其细故,敛重兵而聚之京师,根本既强,天下承命而服,然而转漕之费遂倍于古。凡今东南之米,每岁并汴而上,以石计者,五六百万,山林之木尽于舟楫,州郡之卒敝于道路,月廪岁给之奉不可胜计,往返数千里,饥寒困迫,每每侵盗,杂以他物,米之至京师者,皆非完物矣。由此观之,今世之法,直以其力致之,而不计其患,非法之良者也。臣愿更为之法,举今每岁所运之数而四分之,其二即用旧法,官出船与兵而漕之,凡皆如旧。其一,募六道之富人,使以其船及人漕之,而所过免其商税,能以若干至京师而无所欺盗败失者,以今三司军大将之赏与之。方今滨江之民,以其船为官运者,不求官直,盖取官之所入而不复核者,得甚赢以自润,而富民之欲仕者,往往求为军大将,以此,宜有召募者。其一,官自置场,而买之京师,京师之兵当得米而不愿者,计其直以钱偿之。夫物有常数,取之于南,则不足于北,荙之于东,则有馀于西,此数之必然而不可逃者也。今官欲买之,其始不免于贵,贵甚则东南之民倾而赴之,赴之者众,则将反于贱,致贱必以贵,致贵必以贱,此亦必然之数也。故臣愿为此二者与旧法皆立,试其利害而较其可否必将有可用者,然后举而从之,此又去冗费之一端也。臣闻富国有道,无所不恤者,富之端也,不足恤者,贫之源也。从其可恤而收之,无所不收,则其所存者广矣;从其无足恤而弃之,无所不弃,则其所亡者多矣。然而世人之议者则不然,以为天下之富而顾区区之用,此有司之职而非帝王之事也。此说之行于天下,数百年于兹矣,故天下之费,其可已者,常多于旧。臣不敢远引前世,请言近岁之事。自嘉祐以来,圣人叠兴,而天下之吏,京秩以上,再迁其官,天下郡守职司,再补其亲戚。自治平京师之大水,与去岁河朔之大震,百役兹作,国有至急之费,而郊祀之赏不废于百官。自横山用兵,供亿之未足,与京西流民劳徕之未息,官私乏困,日不暇给,而宗室之丧,不候岁月而葬。臣以此观之,知朝廷有无足恤之义,臣诚知事之既往无可为者。然茍自今从其可恤而救之,则无益之费犹可渐减,此又去冗费之一端也。臣不胜拳拳私忧过计,为是三冗之说以献。伏惟陛下思深谋远,听断详尽,于天下之事无所不瞩,臣之所陈,何足言者!然臣愚以为,茍三冗未去,要之十年之后,天下将益衰耗,难以复治。陛下何不讲求其原而定其方略,择任贤俊,而授之以成法,使皆久于其官,而后责其成绩。方今天下之官,泛泛乎皆有欲去不久之心,侍从之臣逾年而不得代,则皇皇而不乐。今虽不能使之尽久,然至于诸道之职司,三司之官吏,沿边之将佐,此皆与天子共成事者也。天下之事将责成之而不久其任,开其源者不见其流,发其谋者不见其成功,此事之所以不得成也。陛下诚择人而用之,使与二府皆久于其官,人知不得茍免,而思长久之计,君臣同心,上下协力,磨之以岁月,如此而三冗之弊乃可去也。然而为此犹有所患,何者?今世之士大夫恶同而好冗,疾成而喜败,事茍不出己,小有龃龉不合,则群起而排之。借如今使按察之官,任其属吏,岁终无过,此其势必将无所不按,得罪者必多于其旧,然则天下之口纷然非之矣。不幸而有一不当,众将群指以罪,法一不当不能动,不幸而至于再三,虽上之人,亦将不免于惑。众人非之于下,而朝廷疑之于上,攻之者众,而持之者不坚,则法从此败矣。盖世有耕田而以其耜杀人,或者因以耕田为可废。夫杀人之可诛,与耕田之不可废,此二事,安得以彼而害此哉!夫按人而不以其实者,罪之可也,而法之是非,则不在此。茍陛下诚以为可行,必先能破天下之浮议,使良法不废于中道,如此而后,三冗之敝可去也。三冗既去,天下之财得以日生而无害,百姓充足,府库盈溢,陛下所为而无不成,所欲而无不如意。举天下之众,惟所用之,以攻则取,以守则固,虽有西戎、北狄不臣之国,宥之则为汉文帝,不宥则为唐太宗,伸缩进退,无不在我。今陛下不事其本,而先举其末,此臣所以大惑也。臣不胜愤懑,越次言事,雷霆之谴,无所逃避。臣辙诚恐惶恐,稽首顿首。谨书。 疏入,上批付中书曰:“详观疏意,如辙潜心当今之务,颇得其要,郁于下僚,无所申布,诚亦可惜。”召对而有是命。《纪事本末》卷六十六。案:《栾城集》颍川遗老传云:辙年十九举进士,释褐,二十三举直言,仁宗亲策之于廷。时上春秋高,始于倦勤,辙因所问极言得失。策入,辙自谓必见黜。然考官司马君实第以三等,范景仁难之。蔡君谟曰:“吾三司使也,司会之言,吾愧之而不敢怨。”惟胡武平以为不逊,力请黜之。上不许,曰:“以直言召人,而以直言弃之,天下谓我何?”宰相不得已,寘之下第,除商州军事。知制诰王介甫意其右宰相专攻人主,比之谷永,不肯撰词。宰相韩魏公哂曰:“此人策语,谓宰相不足用,欲得娄师德、郝处俊而用之,尚以谷永未疑之乎!”知制诰沈文通亦考官也,知其不然,故文通当制有爱君之言。谏官杨乐道见上,言:“辙,臣所荐,陛下赦其狂直而收之,盛德之事,乞宣付史馆。”上悦,从之。是时先君被命修《礼书》,而兄子瞻出签书凤翔判官,傍无侍子,乃奏乞养亲。三年,子瞻解还,辙始求为大名府推官。逾年,先君捐馆舍。及除丧,神宗嗣位既三年矣,求治甚急,辙以书言事,即日召对延和殿。时王介甫新得幸,以执政领三司条例,上以辙为之属,不敢辞。

      6、乙酉,陈升之、王安石等言:“除弊兴利,非合众智则不能尽天下之理。乞诏三司判官、诸路监司及内外官有知财用利害者,详具事状闻奏,诸色人听于本司陈述。”于是,诏令三司判官及发运转运使、副、判官,及提举辇运使、籴粜市舶榷场、提点铸钱、制置解盐等臣僚,限受诏后两月各具所知本职及职外财用利害闻奏。诏曰:“朕以理财之臣失于因循,法遂至大坏,内外臣僚有能知财用利害者,详具事状闻奏;其诸色人亦具事理于制置三司条例陈状,在外者即随所属州军投状缴条例司。”《纪事本末》卷六十六。案:《东都事略》:二年三月己酉,诏曰:“朕以为欲致治于天下者,必富之而后可教。今县官之费不给,而民财大屈,故特诏辅臣置司于内,以革其大弊。夫事专于所习,则能明乎得失之原。今将权天下之财而资之于有司,能习知其事者焉,则其所得必精,所言必通,聚而求之,固足以成吾富民之术。若夫苛刻之论,务欲朘削在下而敛怨于上者,斯亦朕之所不取。宜令三司判官、诸路监司及内外官,限受诏后两月,各具财用利害闻奏。”

      7、戊子,夏国主秉常进誓表,请给还绥州,即归塞门、安远二寨。乃以誓诏答之,候交割二寨,始还绥州。《纪事本末》卷八十三。案:《续宋编年资治通鉴》:三月,册秉常为夏国主。案:《宋史•夏国传》:二年二月,遣河南监牧刘航等册秉常为夏国主。三月,夏人入秦州,陷刘沟堡,杀范愿。既而进誓诏,及请以安远、塞门二砦易绥州。初,朝议欲官爵夏之首领,计分其势,郭逵以为彼必不受诏,且彼既恭顺,宜布以大信,不当诱之以利。秉常果不奉诏,遣都罗重进来言曰:“上方以孝治天下,奈何反教小国之臣叛其君哉!”乃赐誓诏,而绥州待收二砦迺还。夏主受册而二砦不归,且欲先得绥州,遣罔萌讹以誓诏来言。及赵卨往交地,萌讹对以朝廷本欲得二砦,地界非所约。卨曰:“若然,安远、塞门二墙墟耳,安用之!”遂罢,诏城绥州。是《续宋编年资治通鉴》册秉常在三月。《宋史•夏国传》在二月,日月有异。《宋文鉴》卷三十二:王圭《立夏国主册文》:“维熙宁二年,岁次己酉,三月,皇帝若曰:‘於戏!昔尧合万邦而民风和,周建列土而王业楙,若古申命,盖国家之成法。咨尔秉常,迪性纯一,持躬靖虔。生禀山川之灵,旧传弓钺之赐。抚西夏尊于本朝,知事君必尽其节,知守国当保其众。乃内发诚素,外孚誓言,质之天地而不欺,要之日月而不昧。朕用稽酌故典,表显征实,锡尔茅土之封,不为不宠;加尔以车服之数,不为不荣。涓辰既良,备物既渥,诞举丕册,以华一方。今遣朝奉郎、守尚书司封郎中、上轻车都尉、赐紫金鱼袋刘航,文思副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刘怤持节,册命尔为夏国主,为宋藩辅。夫履谦顺者靡不膺长福,怀骄肆者靡不蹈后虞。率身和民,时乃之绩。往钦哉!予一人之彝训,可不慎欤!”

      8、两府奏事,上即问王安石制置条例司如何,安石曰:“已检讨文字,略无伦叙,亦有待人而后可举者。然今欲理财,则须使能,天下但见朝廷以使能为先,而不以任贤为急,但见朝廷以理财为务,而于礼义教化之际,有所未及,恐风俗坏,不胜其弊。陛下当先验国体,有先后缓急。”上颔之。《纪事本末》卷六十六。案:《宋史全文资治通鉴》所载与此文同,惟系之壬辰二十五日。《纪事本末》系戊子,乃二十一日也。

      9、壬辰,上问措置宗室事,富弼曰:“此事诚当出于陛下,外人谋之,则为疏间亲。”公亮曰:“此亦当自外裁定。”弼曰:“为之当以渐,恐致纷纭。”安石曰:“此事但欲于恩义间无伤,使被者可安而已,不论渐不渐也。今欲裁恩泽,何能免其纷纭!但陛下不为恤,则事可为也。”上又问裁定亲疏之宜,公亮以为当从上身为亲疏。上曰:“当以祖宗为限断。”安石曰:“以上身即是以祖宗为限断也。”《纪事本末》卷六十七。

      10、是月,知渭州蔡挺改陕西转运副使。《长编》卷一百九十六:嘉祐七年二月辛巳,挺措置盐弊。原注:云:熙宁二年三月丙寅,改陕副。案:二年三月戊辰朔,无丙寅日,原注有误,姑附月末。

      1、四月丁酉朔,并臣拜表上尊号曰奉元宪道文武仁孝。诏答不允,曰:“今灭变屡出,可亟罢此议,虽加虚名,实以浼余。”先是,上谓执政曰:“尊号于朕无益加损,纵有百字亦何益,然受否于人情孰安?”曾公亮曰:“人情固愿陛下受之。”富弼曰:“陆贽劝德宗不受尊号,顾其时与今异。”上曰:“其时在播迁之中。”安石曰:“陛下受尊号,人固以为宜,即缘变异多,谦屈而不受,亦自为美,然受与不受,于理皆可也。陛下能察受与不受,无加损之理,则此事在陛下裁度。”上曰:“三尺童子亦知无加有损也。”遂降此诏。《纪事本末》卷八十一。案:《续宋编年资治通鉴》:群臣请上尊号及作乐,上以久旱不许。并臣固请作乐,富弼言:“故事,有灭变皆彻乐,恐以同天节辽使当上寿,故未断其请。臣以为此盛德事,正当以示夷狄,乞并罢上寿。”从之。即日而雨。考《宋史•本纪》,四月壬寅,辽遣耶律昌等来贺同天节。《东都事略》载四月甲辰诏云:方夏大旱,麦将槁。朕惟灭变之来,盖不虚发,岂朕政令未孚,听纳靡中,以致厥咎?与其罢同天节上寿,公卿大夫其勉修厥职,以图修复。

      2、戊戌,权知开封府滕甫知瀛州,甫以父讳,辞改知郓州。知瀛州李肃之为天章阁待制、知开封府。先是,知定州孙长卿岁满,上欲令甫与长卿易任,富弼、曾公亮未对,王安石独以为宜,弼请徐议之。既退,富弼、曾公亮曰:“甫奸人,宜在外。”他日进见,上又欲令肃之代长卿,弼极称其才。公亮曰:“肃之不如长卿。”安石曰:“长卿细密,然两人皆可试府事也。”于是命肃之代甫,而长卿再任知定州。甫性疏达,在上前论事如家人父子,言无文饰,洞见肝膈。上待甫甚厚,时遣小黄门,持短封御札问事,甫往往滉示于人。或见御札用字有误者,因谗甫以为扬上之短,上由是疏焉。安石尝与甫同考试,语言不相能,深恶甫,故极力排出之。甫入辞,言于上曰:“臣知事陛下而已,不能事党人,愿陛下少回当日之眷,无使臣为党人所快,则天下知事君为得,而事党人为无益矣!”上为改容。《纪事本末》卷五十三、卷五十八。案:《东都事略》于《滕元发传》所载,治平四年,以知制诰除知开封府,迁御史中丞。熙宁元年,京师郡国地震,上疏指陈灭由,出知秦州。神宗留不遣。河朔地大震,命为安抚使、知开封府。王安石立新法,恐有言而上信之,因以事出之于外,以翰林侍读学士知定州。然此谓甫知郓州而长卿再任定州,是甫非即知定州也。《东都事略》与此异文。《宋史滕元发传》云:因事以翰林学士出郓州,徙定州。《孙长卿传》:加龙图阁直学、知定州。熙宁元年,河北地大震,城郭仓庾皆𬯎,长卿尽力补缮。神宗知其能,转兵部侍郎,留再任。明年,卒。据此,则甫先知郓州,至长卿卒,乃代之知定州。甫知郓州时,长卿殆尚未卒也,后言新法时,则已在定州。

      3、丁未,上初欲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曾公亮因荐之,参知政事唐介曰:“安石恐难大任。”上曰:“卿谓文学为不可任耶?经术不可任耶?吏事不可任耶?”介曰:“非谓此也。安石好学而泥古,议论迂阔,若使为政,恐多所变更,必扰天下。”退至中书,谓公亮等曰:“今日安石之言果用,天下困扰,诸公当自知之耳!”时执政进除目,上久之不决,既数日,乃曰:“朕问王安石以为然,可即施行。”介曰:“陛下比择大臣付以天下之事,此中书小小迁除,陛下尚未以信,虽广询博访,亦宜谨密。今明白如此,使中书政事决可否于翰林学士。臣近每闻陛下宣谕某某事问安石,以为可即施行,某某事以为不可未得施行,如此则执政何所用?必以臣为不才,当先罢免,此语传之天下,恐非信任体也。”安石既执政,奏言:“中书处分事用札子,皆言奉旨,不中理者常十八九,不若令中书自出牒,不必称圣旨。”上愕然。介曰:“太宗时寇准用札子迁冯拯等官不当,拯诉之,太宗曰:‘前代中书有堂牒指挥事,乃权臣借此以威福天下。太祖朝赵普为相,堂牒重于敕命,寻令削去。今复置札子,何异堂牒?’张洎因言:‘札子乃中书行遣小事,若废之,则别无公式’太宗曰:‘大事则降敕,其当用札子,亦须奏裁。’此所以称圣旨也。今安石不欲称圣旨,则是政不自天子出也,使执政皆忠贤,犹为人臣擅命,义亦难安,或非其人,岂不害政?”上曰:“太宗制置此事极当。”案:札子卒从王安石,故绍圣间章惇乃以借口。 及安石议谋杀人伤者许首,案:事见元年。介数与安石争论于上前,介曰:“此法天下皆以为不可首,独曾公亮、王安石以为可首。”安石曰:“以为不可首者皆朋党耳。”安石强辨,上主其语。介不胜愤闷,居顷之,疽发背而卒。《纪事本末》卷五十九。案:《续宋编年资治通鉴》:唐介薨,上临其丧,谥曰质肃。《编年备要》云:介疾,上临问,为之出涕,至是躬临其丧。徐干学《通鉴后编》云:介病亟,帝临问流涕,既卒,幸其第哭,以画像不类,取禁旧藏本赐其家。盖介为谏议大夫时,仁宗密令图其像,置温成阁中,御题曰“右正言唐介”,外廷不知也,至是人始知之。时安石锐意变更,帝信任益专,介既死,同列无一人敢与之抗者。曾公亮屡请老,富弼称疾不视事,赵抃力不胜,遇一事变,更称苦者数十,故当时谓“中书有生老病死苦”,盖言安石生,公亮老,富弼病,唐介死,赵抃苦也。

      4、己酉,富弼言先朝稍逐言事者,人遂罕敢言事。《纪事本末》卷五十五。原注:云:此四月十三日事。

      5、丁巳,条例司乞选官分行天下。《长编》卷二百十三:熙宁四年十月壬子,颁募役。原注:条例司乞选官分行天下,《实录》在二年四月二十一日,于是遣八人者出使。案:《编年备要》:遣使察农田水利赋役,从三司请也。八人为刘彝、谢卿材、王广廉、侯叔献、程颢、卢秉、王汝翼、曾亢。《太平治迹统类》:苏辙》初为检详文字,朝廷数召刘彝等八人遣之四方,辙因求见,宰相陈升之问:“君何来也?”对曰:“有疑欲问耳。近日诏八使遣往诸路,不审公知利害所在,而使案实之耶?未知漫遣出使外罗诸事耶?”升之曰:“君意谓何?”曰:“昔嘉祐遣使宽恤,既还奏,例多难行,为天下笑。今何以异!”升之曰:“吾昔奉诏看详宽恤事,如范尧夫所言多中理。”辙曰:“公知不便,而特遣使者之不行,若之何?”

      6、是月,司门郎中王浃知嘉州,驾部郎中高良佐知蜀州。《长编》卷二百十四:熙宁三年八月辛巳,诏劾嘉、蜀二州违朝旨不报提举常平仓罪。原注:知嘉州、司门郎中王浃,二年四月到任;知蜀州、驾部郎中高良佐,四月到任。案:原文已佚。浃与良佐受命,不得其时,姑依原注附月末。

      《续宋编年资治通鉴》:四月,河决,地震,旱,避殿减膳。案:河决在元年六月七月,地震在元年七月八月,此于“河”字上脱“以”字。又案:《宋史本纪》:二月乙巳,帝以灭变避正殿,减膳彻乐。三月丙戌,命宰臣祷雨。乙未,以旱虑囚。四月甲子,御殿复膳。据《十朝纲要》、《编年备要》,均云四月甲辰,诏以大河决溢、地震相仍,方夏大旱,自乙巳避殿、减膳、撤乐,罢同天节上寿,令群臣勉修厥职,以图修复。《太平治迹统类》云:上忧旱甚,言当避正殿,又恐妨同天节宴人使。富弼曰:“此但系陛下至诚,亦不须避殿。”上曰:“避殿亦是文饰。”弼曰:“阴阳不和,皆臣等燮理无状所致。然臣等微眇,不足动天,陛下以至诚感,则天必应也。”四月罢同天节,是日雨。富弼言:“陛下避殿、减膳、撤乐,三大事诚合典礼,诞日特罢称觞,最为深切,所以动天地。当日得雨,幽灵大效,如在目前。伏愿陛下毋以今日雨泽为善,当以屡见灭变为惧。盖修德致雨,其应如此,万一有损,其灭应岂有缓耶!”上亲答书曰:“义忠言亲,理正文直。茍非意笃爱君,志在王室,何以臻此!敢不置之枕席,铭诸肺腑,终老是戒。更愿公不替今日之志,则天灭不难弭,太平可立俟也。”神宗同天节,四月十日。是年四月丁酉朔,十日为丙午,其前一日则初九日乙巳。今考诸书所载,均以避殿、减膳在四月乙巳,非二月乙巳。《宋史本纪》与此异月,恐误。况《宋史五行志》四:熙宁二年三月旱甚。则《本纪》二月避殿、减膳已与《志》不合。避减专因旱甚,若因河决地震,似当元年已应避减,不应在二年二月始下诏也。

      1、五月案:钱大昕《四史朔闰考》:是月丙寅朔。 丁卯,上论谋杀自首事,王安石因具论其故,又论律非中材一人之所能具,然亦不尽理。死刑之次,即是流刑,但居作而不杖。此自唐以来,即守此律不得,如此类亦甚多。上曰:“汉文帝废肉刑是否?富弼曰:“极是。”安石曰:“当时虽废肉刑,而人多笞死,即如折人两肢,或瞎人两目,今乃流三千里而已,此何足以报其罪!又强盗五百贯即死,若有肉刑,此但刖而已。”弼曰:“此非通论。刑者不可复宁,虽欲自新,其路无由,除肉刑乃所以开人自新耳。”上曰:“然入肉刑者,皆有已甚之罪故也。”《纪事本末》卷七十五。

      2、壬午,议置嘉祐编敕局。《长编》卷二百十三:熙宁三年七月庚戌,诏中书门下看详《嘉祐编敕》。原注:初议置局在二年五月十七日。又《长编》卷二百十六:三年十月丙子,详定编敕所言,乞自今应删官每月各备十条。原注:二年五月十七日可考。案:原文已佚,就原注辑数字备参考。《玉海》卷六十六:熙宁二年三月壬寅,命蔡延庆、孙永修嘉祐编敕。又云:五月,以审官为东院。七年十二月,编敕二卷成,上之。

      3、癸未,郑獬知杭州,案:长编卷二百十二:熙宁三年七月庚戌。原注:云:獬自翰林出守杭州。 王拱辰判应天府,钱公辅知江宁府。獬与滕甫相善,王安石素恶之,目为“滕屠郑沽”。尝言于上曰:“獬极险,不宜使在内。”故事,两制差除,必宰相当笔。时富弼在告,曾公亮出使西京,王安石遽自当笔。议者皆疑安石行其私意,御史中丞吕诲即奏曰:“侍臣者,盖近于尊,实陛帘隆峻之级也,进之以礼,退之以礼,乃君臣之分,邦国之体也。”宣徽使王拱辰言:“陛下执政之初,还其旧官,委寄北都,召入供职,不闻有过,迁谪在外,臣不知陛下用何人荐论而召之,因何人訾毁而黜之。翰林学士郑獬,在三班院皆称公当,权府亦甚平允,不闻阛旷,遽然外补。外传闻见禁罪人喻兴与妻阿牛,谋杀妇人阿李公事,獬不肯用新法理断,将欲论列,故有是逐,虽转官得郡,实夺其权也。知制诰钱公辅先因营救滕甫遂罢谏院,今又被逐,盖甫与王安石素所不足,今无罪被黜,甚伤公议。龙图阁直学士韩贽代还未及两月,亟除知江宁府,复又何名。臣不惜四人之去,所惜朝廷之体,无俾权臣盗弄其柄。以臣言是,乞追四敕;以臣为非,愿并臣斥逐。”又奏曰:“近除陆诜知成都府,就移吴中复知成德军,数日之间,差除特异,况宰相不书敕,本朝故事,未之闻也。传云御批付出,臣窃疑焉。陛下进退近臣必有常理,不应有加膝堕渊之意。如从执政进拟,则是自外制中,尤非圣哲驭下之体也。”上出诲奏示执政曰:“王拱辰等出,外间纷纭知否?”赵抃、王安石曰:“不知。”上曰:“除拱辰宣徽使自为再任,岂是拔擢?”又谓安石曰:“诲为人所使,殊不知卿用心。”安石曰:“此三人者出,臣但愧不能尽理论情,暴其罪状,使小人知有所惮,不意言者乃更如此。”《纪事本末》卷五十八。

      4、先是,吕诲劾安石疏曰:案:《纪事本末》卷五十八录诲此疏于六月诲知邓州下,虽系追述之例,然前后究嫌失次,且安石求去云云,谕使视事诏文,亦录于六月。而前仅云诏使视事,不录诏文,盖纪事体则宜,然究非编年体。今移晦疏于丙戌日上,而以诏文属丙戌日下,复文均删去不取,惟上疏不得其日,增“先是”二字。 “臣窃以大奸似忠,大诈似信,唯其用舍,系国休戚也。如少正卯之才,行僻而坚,言伪而辨,顺非而泽,强记而博,非大圣人孰能去之?唐卢杞,天下谓之奸雄,唯德宗不知,终成大患。所以知人之难,尧、舜犹病。陛下即位之初,起王安石知江宁府,未几,召为学士,搢绅皆庆陛下得人,及参机务,命论未允。臣谨案:安石外示朴野,中藏巧诈,骄蹇慢上,阴贼害物,众所共知。今略疏十事。案:《编年备要》载诲劾安石十事云:嘉祐间,因开封府争鹌鹑公事不当,御史催促谢罪,傲倨不从,一也。安石每迁小官,逊避不已;及除翰林学士,不闻固辞。先帝临朝,则有山林独往之志;陛下即位,则有金銮侍从之乐。见利忘义,好名嗜进,二也。安石在经筵,力请坐讲,将屈万乘之重,自处师氏之尊,不识君臣上下之分,三也。安石自居政府,留身进说,多乞御批自中出下塞人言,是则掠美于己,非则敛怨于君,四也。许遵误断谋杀公事,力为主张妻谋杀夫,用案减等科罪。挟情坏法,徇利报怨,五也。安石入翰林,未闻荐士,首率同僚称弟安国之才,朝廷与状元恩例,犹谓之薄,主试定文卷不优,遂罹中伤。卖弄威福,无所不至,六也。宰相不视朝,旬日差除,专罢逐近臣不附己者,妄言尽出圣衷。作威作福,耸动朝庙,七也。与唐介争论谋杀刑名,众非安石而是介。介务守大体,不能口舌胜,愤懑发疽而死。奏对强辨,凌轹同列,八也。章辟光献言,俾岐王迁外,离间之罪,固不容诛,有旨送中书正罪,安石坚拒不从,九也。制置三司条例兼领兵财,又举三人者勾当,八人者巡行。臣未见具利,先见其害,十也。 臣指陈猥琐,烦渎高明,诚恐陛下之悦其才辩,久于倚异,情伪不得知,邪正无复辨,大奸得路,群阴勷进,则贤者渐去,乱由是生。臣究安石之迹,固无远略,惟务改作,立异于人,徒文言而饰非,将罔上而欺下。臣窃忧之,误天下苍生,必是人也。陛下图治之宜,当稽于众。方今天灭屡见,人情未和,惟在澄清,不宜挠浊,如安石久居庙堂,必无安静之日。臣所以沥情而言,不虞濒祸。况陛下志在刚断,察于隐伏,当质于士论,然后知臣言中否。然诋讦大臣之罪,不敢茍逭孤危,若寄职分难安,当复露章请避怨敌。”疏奏,丙戌,安石乞辞位,上即封还其奏。案:《临川集》安石《乞罢政事表》云:私怀恳挚,已具布闻,圣训丁宁,未蒙开纳。敢冒崇高之听,再输悃愊之情。臣闻任贤之方,要其有陈方之义,止于不能。茍弗集于事功,且重罹于疹疾,岂容叼据,以累明扬。伏念臣猥以孤生,亲逢圣世,昧于量己,志欲补于休明;失在信书,事浸成于迂阔。每烦众论,上淆圣聪。久知素愿之难谐,继积屙而自困。辞而去位,庶逃窃食之诛;勉以就功,重荷包荒之德。虽贪顺命,终惧妨功。伏惟皇帝陛下闳度并容,大明俯烛,俾垂矜允,得遂退藏。如此则孤进之身,获生全于末路;具瞻之地,得致命于时材。 乃赐安石诏曰:“昨日已曾面谕朕意,谓悉谅也。今得来奏,甚骇朕怀。今还卿来奏。天下之事,当变更者非止一二,而事事如此,奚政之为也!卿其反思职分之当然,无恤非礼之横议,视事宜如故。”《纪事本末》卷五十八、卷六十三。案:邵伯温《闻见前录》云:神宗天资节俭,因得老宫人言祖宗时妃嫔公主月俸至微,叹其不及。王安石独曰:“陛下果丞弹章故曰:“外示朴野,中怀狡诈。”又案:邵博《闻见后录》云:熙宁中,王介甫初参大政,神宗方厉精图治。一日,紫宸早朝,二府奏事毕,日刻既晏,例隔言事官于中庑,须臾,上更衣复出,以次赞引。时吕献可为御史中丞,司马文正公为翰林学士,侍读迩英殿,将趋经筵,相遇于庭中。文正公密问曰:“今请见,言何事邪?”献可举手曰:“袖中参文,乃新参政。”文正公愕然曰:“以王介甫之文学行艺,命下之日,众皆喜于得人,奈何遽言之?”献可正色曰:“安石虽有时名,上意所向,然好执邪见,不通物情,轻信难回,喜人佞己,听其言则美,施于用则疏,若在侍从,犹或可容,置之宰辅,天下必受其祸。”文正公曰:“与公素为心交,茍有怀,不敢不尽。今日之论,未见不善之迹,似伤恩遽。或别有章疏,愿先进呈,姑留是事,更加筹虑可乎?”献可曰:“上新嗣位,富于春秋,朝夕所与谋议者,二三执政而已。茍非其人,将败国事,此乃心腹之疾,治之唯恐不及,顾可缓耶!”语未竟,邠门吏抗声追班,遂趋而出。文正公退,终日思,不得其说。既而搢绅间浸有传其章疏者,往往偶语窃议,讥其太过。未几,闻中书置三司条例司,介甫以平日谄谀躁进之士,悉辟召为属吏,朝夕相与为谋议。以经纶天下为己任,务变更祖宗法,敛民财以足国用,妄引古书,蔽其诛剥之实;辅弼大臣,异议不可回;台谏从官,力争不能夺;郡县监司,奉行微忤其意,则谴诎随之,于是百姓骚然矣。然后前日之议者叹服,以为不可及,而献可终缘兹事,出知邓州。呜呼!行辟而坚,言伪而辨,记𧮪而博,顺非而泽,唯孔子能识之,虽子贡之智,有所不知也。方介甫自小官以至禁从,其学行声名,暴著于天下,士大夫识与不识,皆谓介甫不用则已,用之必能兴起太平,献可独以不然,已而考其行事,卒如所料。

      5、丁亥,安石具表谢上,又使中使抚谕趣入,安石又称疾乞告,上再令中使趣入。《纪事本末》卷五十八。

      6、甲午,安石乃入见,上谓安石曰:“诲殊不晓事,诘问又都无可说。”上又谓安石曰:“吕诲言卿每事好为异,多作横议,或要内批,以自质证,又诈妄希朕意,此必是中书有人与如此说。朕与卿相知如高宗、傅说,亦岂须他人为助?”安石曰:“高宗用傅说,起于匹夫,版筑之中,所以能成务者,以旁招俊乂,列于庶位故也。”上曰:“近臣只有吕公著,又与吕公弼相放。”安石曰:“富弼在密院时,妇翁晏殊为相,此亦近例。如吕公著行义,陛下所知,案:邵伯温《闻见前录》云:介甫平生待晦叔甚恭,尝简晦叔曰:“京师二年,疵吝积于心,每不自胜,一诣长者,即废然而反。夫所谓德人之容,使人意消者,于晦叔得之矣。以安石之不肖,不得久从左右,以求于心而稍近于道。”又曰:“师友之义,实有望于晦叔。”故介甫作相,荐晦叔为中丞,晦叔迫于天下公议,反言新法不便,介甫始不悦,谓晦叔有驩兜、共工之<女于>矣。 岂兄弟为比,用以负陛下!今富弼、曾公亮大抵欲逆流俗,不更弊法,恐如此难恃以久安,难望以致治。”上亦患之。《纪事本末》卷五十八。

      考课院言:“准定到考较知县县令课法:在任断狱平允,民无怨滥,赋税及时了办,不须追扰,及差役均平,并无论诉之人,及虽有论诉而无不当之理,在任能屏除盗贼,理民安居,劝课力田,使野无旷土;又能赈恤困穷,不致流离,虽有流离之人,而多方招诱,复令归业,一任之中,主客户比旧籍稍有增衍,在任架阁库书簿务令整齐,经提刑、转运点检,别无散失;及兴修水利,疏导积水,以利民田,能劝诱人户种植桑枣。天下州军委知州、通判,每岁取索辖下得替知县县令前三条课绩,兼依旧法四善:德义、清谨、公平、恪勤,采逐人有上项事实,即参详分为上、中、下三等,申本路转运、提点刑狱司,逐司类聚齐足,同共将一路所供三条课绩、四善事实,再行审定。上、中、下三等内有绩状尤异,出于上等之外,则定为优等。如政事昏缪,出于下等之下者,即定为劣等,即不得将合在三等政事。定优或劣,其奏状并限次年春季申奏到,送考课院看详。如所奏委得允当,即本院保明申奏其知县县令,依下项赏罚;若所奏徇情,功过不实,及虚奖权要,固抑孤寒,其转运使副、提点刑狱及知州、通判,并科违制之罪。京朝官系优等人,到院日与升在院人名次之上,仍令指射家便地差遣,及令中书记录其姓名;其劣等人并降入监当。选人系优等,如到铨合该磨勘,判成过铨日,令铨司与不依名次入申引见,改转合入京朝官,近地差遣;其未该磨勘者,如已系职官,并与循资;若系令、录,即与两使职官,如系试衔知县,即令通判、司簿定到。武臣、知县为上下等之人,即乞比类上项赏罚施行。”诏并从之。《纪事本末》卷六十七。案:《续宋编年资治通鉴》五月,定县令考绩法,分上、中、下三等。上尝曰:“朕思祖宗百战得天下,今以一州生灵付一庸人,常痛心疾首。”《纪事》原文不系日,据《十朝纲要》系甲午日下。又案:《太平治迹统类》:上御资政殿,彦博等赐茶毕,上曰:“便坐,欲从容论也。”上语及选任知州未得善否,曰:“祖宗百战得天下,今以上州生灵付一庸人,常痛心疾首。卿等以为何如则可?”彦博奏:“以责在监司,宜得至公之人,委任按察。”公弼曰:“朝廷常择诸路长官,十八路监司无不济矣!”《续宋编年通鉴》节录之,附此。

      7、是月,并臣准诏议学校贡举,案:《十朝纲要》:四月戊午,诏两制、两省、御史台、三司、三馆臣寮共议贡举法。 多欲变改旧法,独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苏轼云云。案:《东坡集》载此议,作熙宁四年正月具议状。马端临《文献通考》、《宋史全文通鉴》、《玉海》、毕沅《通鉴》均同此,作二年五月。《宋史》本传、薛应旗《通鉴》,则依《集》作四年。然据《十朝纲要》、《玉海》,诏议在二年四月,具议自应在二年五月,不应迟至四年正月,去下诏日几及二年始具议;况《长编》四年原书俱存无阙,正月并未及此议状。考王宗稷《东坡年谱》云:四年辛亥,先生三十六,任判官告院兼判尚书祠部。王荆公欲变科举,上疑焉,使两制、三馆具议。先生献三言,荆公之党不悦,命摄开封府推官,有奏《罢买浙灯疏》,知杂事诬告先生过失,未尝以一言辨之,乞外任避之,除通判杭州。然《谏买浙灯疏》,《纪事》亦系二年十二月,而四年《长编》无文,《年谱》所载核以《长编》,歧异殊甚。据《长编》卷二百十四熙宁三年八月癸亥有云:“诏江淮、湖北转运司体量殿中丞、直史馆苏轼居丧,服除,往复贾贩,及令李师中供析照验,见轼妄冒差借兵卒事以闻。”谢景温奏劾故也。景温与安石连姻,安石实使之穷治,卒无所得。轼不敢自明,久之,乞外补。上批出与知州差遣,中书不可,拟令通判颍州。上批出与判杭州。注云:轼通判杭州,不得其时。又云:轼自此留京师几一年。明年夏末秋初及出都,由陈州赴杭州。轼有与其兄书云:“六月,除杭州。”乃明年。今因谢景温劾奏遂附见。景温劾轼疏已附注三月丁酉。又《长编》卷二百十三注引林希《野史》云:王安石恨怒苏轼,欲害之,未有以发。会诏近侍举谏官,谢景温建言,凡被举官移台考核,所举非其人,即坐举者。人固疑其意有所在也。范镇荐轼,景温即劾轼向丁父忧归蜀,往还多乘舟,载物货卖私盐等事。安石大喜,以三年八月五日奏上,六日事下八路,案问水行及陆所历州县,令具所差借兵夫及柁工,询问卖盐,卒无其实。据此,则劾奏诬告,乃在三年非四年也。窃疑《年谱》之误,盖由苏子由所撰《东坡墓志铭》。有云:四年,介甫欲变科举,上疑焉,使两制、三馆议之。公议上,上悟曰:“吾固疑此,得苏轼议,意释然矣。”即日召对,且问:“何以助朕?”公辞避久之,乃曰:“臣窃意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陛下安静以待物之来,然后应之。”上竦然听受曰:“卿三言,朕当详思之。”介甫之党皆不悦,命摄开封府推官,意以多事困之。公决断精敏,声闻益远。会上元有旨市浙灯,公密疏旧例无有,不宜以玩好示人,即有旨罢之。殿前初策进士,举子希合,争言祖宗法制非是。公为考官,退拟答以进,深中其病。自是论事愈力,介甫愈恨。御史知杂事者为诬奏公过失,穷治无所得,公未尝以一言自辨,乞外任避之,通判杭州。然以此求之“四”字恐误。《墓志铭》此段上有云:丁先君忧,服除,时熙宁二年也。王介甫用事,所建立,公与介甫议论素异,既还朝,寘官告院。下接“四年介甫欲变科举”云云,“四”字疑当作“是”字。“是年”承上“时熙宁二年也”句为文,盖二年五月议贡举,后为开封推官。十二月上《谏买浙灯》疏。三年三月谢景温劾奏诬告。八月癸亥诏体量供析。乙丑因有语司马光“轼非佳士”言,乃令判杭。四年六月赴杭》。自《墓志铭》作四年,而编《年谱》者漫不加察,遂滋轇轕。考东坡丁父忧在治平三年四月,见欧阳修《老苏墓志铭》,则服除当在熙宁元年八九月,至京为官告院必在二年二三月。至四年正月,几及二载,不应一无奏札,可疑一。谢景温劾奏诬告在三年八月五日,诏体量供析在三年八月六日,《长编》所载日月可考。似《贡举议》及《谏买浙灯疏》、《上神宗书》,不应在有旨体量供析后,可疑二。《宋史全文资治通鉴》于二年九月载神宗言“轼有文学,为人平静”,至三年八月乙丑,《长编载神宗语》司马光谓“苏轼非佳士,卿误知之。”若在四年,则安石、景温于三年已诬告,神宗已谓非佳士,何以得议而喜?又何必以轼为人何如问安石乎?可疑三。《集》中《再上神宗书》有云:自去岁以来,所行新法皆不与治同道。立条例司,遣青苗,敛助役钱,行均输法云云,皆二年事,此书上于三年,故云去岁。此书在《议贡举》、《谏买浙灯疏》、《上神宗书》后,若依《年谱》,则《再上神宗书》既在《议贡举》诸奏后,“去岁”二字,殊未合,可疑四。诏议贡举,据《玉海》、《纲要》,在二年四月戊午,上议似不应隔二年始奏。司马温公《传家集》《议贡举状》注云熙宁二年五月上,东坡尤不应迟至四年正月,可疑五。若“四年”二字作“是年”,则诸书所载事迹,日月无不?合。《集》中于《议贡举状》以下诸奏,均不作“四年”,恐系浅人又据《年谱臆改之,不得其月,乃以臆断为正月也。《纪事》于议状不载其文,今依《集》中录置附注,以备考据。《集中》云:得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法,在于责实。使君相有知人之才,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吏、皂隶未尝无人,而况于学校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馀。使君相无知人之才,朝廷无责实之政,则公卿侍从常患无人,况学校贡举之法乎!虽复古之制,臣以为不足矣。夫时有可否,物有兴废,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之徙移,顺其所欲行而治之,则易为功;强其所不欲而复之,则难为力。使三代圣人复生于今,其选举养才亦必有道矣,何必由学!且天下固尝立学矣。庆历之间,以为太平可待,至于今日,惟有空名仅存。今陛下必欲求德行道艺之士,责九年大成之业,则将变今之礼,易今之俗。又当发民力以治宫室,敛民财以食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狱讼听于是,军旅谋于是,又当以时简不率教者屏之远方,终身不齿,则无乃徒为纷乱以苦天下耶!若乃无大变改而望有益于时,则与庆历之际何异!故臣以谓今之学校,可因循旧制,使先王之旧物不废于吾世足矣。至贡举之法,行之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今为孰精?言语文章与今为孰优?所得文武长才与今为孰多?天下之事与今为孰办?较此四者,而长短之议决矣。今议者所欲变改,不过数端:或曰乡举德行而略文章,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或欲举唐室故事兼采誉望而罢封弥,或欲罢经生朴学而考大义,此数者,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臣请历言之。夫欲兴德行,在于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孟子所谓“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之所向,天下趋焉。”若欲设科立名以取之,则是教天下相率而为伪也。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上以廉取人,则敝车羸马,恶衣菲食,凡可以中上意,无所不至矣。德行之弊,一至于此。且自文章而言之,则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则诗、赋、策、论均为无用矣。虽知其无用,然自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也。岂独吾祖宗,自古尧、舜亦然。《书》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自古尧、舜以来,进人何尝不以言,试人何尝不以功乎!议者必欲以策论定贤愚能否,臣请有以质之。近世士大夫,文章华靡者莫如杨亿,使杨亿尚在,则忠清鲠亮之士也,岂得以华靡少之?通经学古者莫如孙复、石介,使孙复、石介尚在,则迂阔矫诞之士也,又可施之于政事之间乎?自唐至今,以诗赋为名臣者,不可胜数,何负于天下而必欲废之!近世士人,纂类经史,缀缉时务,谓之策括。待问条目,搜抉略尽,临时剽窃,易首尾以眩有司,有司莫能辨也。且其为文也,无规矩准绳,故学之易成;无声病对偶,故考之难精。以易学之士,付难考之吏,其弊有甚于诗赋者矣。唐之通榜,故是弊法,虽有以名取人厌伏众论之美,亦有贿赂公行权要请讬之害,卒使恩去王室,欢归私门,降及中叶,结为朋党之论。通榜取人,又岂足尚哉!诸科取人,多出三路:能文者既已变而为进士,晓义又皆去以为明经,其馀皆朴鲁不化者也。至于人才,则有定分,施之有政,能否自彰。今进士日夜治经传子史,贯穿驰骛,可谓博矣。至于临政,曷尝用其一二!顾视旧学,已为虚器,而欲使此等分别注疏,粗论大义,而望其才能增长,亦已疏矣。臣故曰,此数者皆知其一不知其二也。特愿陛下留其远者大者,必欲登俊良,黜庸回,总览众材,经略世务,则在陛下与二三大臣,下至诸路职司与良二千石,区区之法,何预焉!然臣窃有私忧过计者,敢不以告。昔王衍好《老》、《庄》,天下皆师之,风俗陵夷,以至南渡;王搢好佛,荙人事而修异教,大惓之政,至今为笑。故孔子罕言命以为知者少也。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性命之说,子贡不得而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此可信哉!今士大夫以佛、老为圣人,鬻书于市者,非《庄》、《老子》之书不售也。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著而不可挹,岂此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使天下之士能如庄周,齐死生,一毁誉,轻富贵,安贫贱,则人主之名器爵禄,所以励世摩钝者废矣,陛下亦安用之?而况其实不能而窃取其言以欺世者哉!臣愿陛下明敕有司,试之以法言,取之以实学,博通经术者,虽朴不废,稍涉浮诞者,虽工必黜,则风俗稍厚,学术近正,庶几得忠实之士,不至蹈衰世之风,则天下幸甚。 上得轼议喜曰:“吾固疑此,得轼议释然矣。”即日召见,问:“何以助朕?”轼对曰:“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陛下安静,以待物之来,然后应之。”上悚然听受,曰:“卿三言,朕当详思之。”他日,上问王安石以轼为人何如?安石知轼素与己异,疑上亟用之也,因问上曰:“陛下何以召见轼?”上曰:“见轼议学校贡举异于诸人,故召见之。且道轼对语曰:‘陛下何以召见臣?’朕为言:‘见卿议事有所喻,故召问卿。’对曰:‘陛下如此错矣,人臣以得召见为荣,今陛下实未知臣何如,但以臣言即召见,恐人争为利以进。’又谓朕与人官太速,后或无状,不能始终。此说何如?”安石曰:“陛下与人官,患在不考实,虽与何害!”上曰:“轼又言:‘兵先动者为客,后动者为主,主常胜客,客常不胜,治天下亦然。人主不欲先动,当以静应之于后,乃胜天下之事。’此说何如?”安石曰:“轼言亦是,然此道之经也,非所谓道之变,圣人之于天下感而后应,则轼之言有合于此理。然事变无常,固有举事,不知出此,而圣人为之倡发者。譬之用兵,岂尽须后动然后能胜敌!顾其时与势之所宜而已。”上曰:“卿言如此极精。”又言:“轼宜以小事试之何如?”安石曰:“臣已屡奏试人当以事,此言诚是也。”安石因极称吕惠卿。其后,上复谓曾公亮曰:“苏轼奏对明敏,可试也。”公亮曰:“京师无可试者。”王安石曰:“轼亦非久当作府推。”上曰:“欲用轼修中书条例。”安石曰:“轼与臣所学及议论皆异,别试其事可也。”又曰:“陛下欲修中书条例,大臣所不欲,小臣又不欲。今轼非肯违众以济此事者也,恐欲故为异论,沮坏此事。兼陛下用人,须是再三考察,实可用乃用之。今陛下但见轼之言,其言又未见可用,恐不宜轻用。”《纪事本末》卷六十二。案:《临川集》安石《乞改科条制札子》云:伏以古之取士,皆本于学校,故道德一于上,而习俗成于下,其人材皆足以有为于世。自先王之泽竭,教养之法无所本,士虽有美材而无学校师友以成就之,议者之所患也。今欲追复古制以革其弊,则患于无渐。宜先除去声病对偶之文,使学者得以专意经义,以俟朝廷兴建学校,然后讲求三代所以教育选举之法,施于天下,庶几可复古矣。所对明经科欲行废罢,并诸科元额内解明经人数添解进士,及更俟一次科场,不许新应诸科投下文字,渐令改习进士。仍于京东、陕西、河东、河北、京西五路先置学官,使之教导。于南省所添进士奏名,仍具别作一项,止取上件京东等五路应举人并府监诸路曾应诸科改应进士人数。所贵合格者多,可以诱进诸科蔊习进士科业。如允所奏,乞降敕命施行。《传家集》:司马温公二年五月《议贡举状》云:臣准御史台牒,准敕节文:“天下学校贡举之法,宜令两府、两省、待制以上,御史台、三司、三馆臣僚,各限一月,具议状闻奏者。”臣闻《诗》云:“无竞惟人,四方其训之。”言欲立强于天下者,无如得人。得人而任之以事,则四方斯顺之矣。臣窃惟取士之弊,自古始以来,未有若近世之甚者也。何以言之?自三代以前,其取士无不以德为本,而未尝专贵文辞也。汉世始置茂才、孝廉等科,皆命公卿大夫、州郡举有经术德行者,策试以治道,然后官之。故其风俗,敦尚名节。降及末世,虽政衰于上,而俗清于下,由取士之术素加奖励故也。魏晋以降,贵通才而贱守节,习尚浮华,旧俗益败。然所举秀、孝,犹以经术取之。州郡皆置中正,以品其才行,一言一动之失,或终身为累,士犹竞竞不敢自放。隋始置进士,唐益以明经等科,而秀、孝遂绝,止有进士、明经二科,皆自投牒求试,不复使人察举矣。进士初但试策,及长安神龙之际,加试诗赋。于是进士专尚属辞,不本经术,而明经止于诵书,不识义理。至于德行,则不复谁何。自是以来,儒雅之风,日益颓坏。为士者狂躁险薄,无所不为,积日既久,不胜其弊。于是又设誊录封弥之法,盖朝廷苦其难制,而有司急于自营也。夫欲搜罗海内之贤俊,而掩其姓名以考之,虽有颜、闵之德,茍不能为赋、诗、论、策,则不免于遭摈弃,为穷人,虽有跖𫏋之行,茍善为赋、诗、论、策,则不害于取高弟,为美官。臣故曰“取士之弊,自古始以来,未有若近世之甚者”,非虚言也。今幸遇陛下圣明,心知贡举之极弊,慨然发愤,深诏群臣,使得博议利病,更立新规,是千载一时也。议者或曰:“古人乡举里选,今欲知士之德行,宜委知州、知县者采察其实,保而荐之。”臣独以为不然,古者分地建国,自卿大夫士,皆以其国人为之,犹患处士之德行不可得而详也。故又择其乡之贤者,使为闾胥、比长,自幼及长,朝夕察其所为,然后士之德行美恶,莫得而隐也。今夫知州、知县杂四海九州之人,远者三岁而更,近者数月而更,或初到官即遇科场,遽责之知所部士人之德行,诚亦难矣。又应开封府举者,常不减数千人,而开封府狱讼之繁,知府者自旦至暮耳不暇听,目不暇视,又有馀裕可使之察数千人之德行乎!议者又曰:“宜去封弥誊录,委有司考其文辞,参以行实而取之。”臣独以为不然。夫士之德行,知州县者尚不能知,而有司居京师,一旦集天下之士,独以何术知之?其术不过以众人之毁誉决之。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夫众之毁誉,庸讵足以尽其实乎!必如是行之,臣见其爱憎互起,毁誉交作,请讬公行,贿赂上流,谤讟并兴,狱讼不息,将纷然淆乱,朝廷必厌苦之而复用封弥誊录矣。夫封弥誊录,固为此数者而设之也。譬犹筑防以鄣洚水也,今不绝其源而徒去其防,则横流之患愈不可救矣。臣虽至愚,平生固尝竭其思虑,欲以少救其弊,今敢试陈二策,乞陛下俯加裁择。臣闻上之所为,下之所归也。国家从来以赋、诗、论、策取人,不问德行,故士之求仕进者,日夜孜孜,专以习赋、诗、论、策为事,惟恐不能胜人。父教其子,兄勉其弟,不是过也。今若更以德行取人,则士之力于德行,亦犹是也。诚风化清浊之原,历代讹谬而不悟,必待圣朝然后正之者也。夫德行修之于心,藏之于身,虽家人有所不知,况于乡党,况于州县,况于朝廷,将何从知之?故必待明哲公正之臣知而举之,然后四海之士皆可得而官使也。然举荐之法既行,则于求属请诚所不能无也。要在所举非其人者,国家以严法绳之,勿加恩贷,则茍且徇私之人皆知惧矣。且国家以德行取士,则彼贪猾轻躁之人,依附权要枉道求进者,皆为清议所贬,见弃于时,虽有举者,必不多矣。臣愚欲乞今后应系举人,令升朝官以上岁举一人,提点刑狱以上差遣者岁举二人,谏议大夫或待制以上岁举三人。不以所部非所部,乡里非乡里,除自己亲戚及曾犯真刑,或私罪情理重曾经罚赎,及不孝不友、盗窃淫乱明有迹状者不得举外,其馀皆得举之。仍于举状内明言“臣今保举某州某科某人有学术节行,乞赐召试。”若举状既上之后,却有前后诸般违碍事发,其举主并依律文贡举非其人分故失,从公私罪定断。受赃而举者,以枉法论。其举状,逐时送下礼部贡院,置簿记录。若应举人而不举者,岁终委贡院勘会姓名闻奏,乞严加朝典。每遇三年一开贡举,委贡院截自诏下之日勘会。选择举主最多者从上取之,举主数同,则以举状到省月日先后为次,其举主曾有赃罪,及见停闲身亡,或在合参人数外者,并不准。倍于每次科场南省之奏名人数,具姓名闻奏,乞下本贯发遣赴阙。其本贯更不考试,即具申状解送赴贡院,仍出公凭给付逐人,令赴贡院照会。限十一月内取齐,十二月内引见,正月内考试。其试官或朝廷临时添差。进士试经义策三道,子史策三道,时务策三道,更不试赋、诗及论。明经及九经等诸科,试本经及《论语》、《孝经》大义,共四十道,明经加试时务策三道,其帖经、墨义一切皆不试。对策及大义,但取义理优长,不取文辞华巧。唯所对经史乖僻,时务疏阔者,即行黜落。其奏名人数,并依科场旧制。若合格者少,即不满旧数,亦听。至御试时,进士、明经各试时务策一道,九经等诸科,试本经大义十道,所有名字高下,并只以举主多者为上。举主数同者,则以举状到省月日先后为次。其举人所纳家状,及授官后吏部所给告身,并须开坐原初举主人数、姓名。若及第后犯私罪、情理重及赃罪,其举主并减一等坐之;未及第者减三等。皆不以去官及赦原。如此,则并臣不敢挟私妄举,士人皆崇尚经术,重惜操履,风俗丕变矣。朝廷若不能行此保举之法,其次莫若修学校之法以取之。臣伏见自庆历以来,天下诸州虽立学校,大抵多取丁忧及停间官员以为师长,藉其供给,以展私惠,聚在仕官员及市井豪民子弟十数人,游戏其间,坐耗粮食,未尝讲习,修谨之士多耻而不入。间有二千石自谓能兴学者,不过盛修室屋,增置庄产,广积粮储,多聚生徒,以邀虚名。师长之人自谓能立教者,不过谨其出入,节其游戏,教以钞节经史,剽窃时文,以夜继昼,习赋、诗、论、策,以取科名而已。此岂先王立学之意邪!于以修明圣道,长育人材,化民成俗,固已疏矣。臣欲乞自今天下州学,只许置教授一人,委本州长吏于本处命官中选择无过犯、有节行、能讲说、为众所服者,举奏补充。若本州无人,则奏乞下铨司选差,委铨司于见在铨选人内拣选进士、明经诸科出身人,历任无赃私罪、能讲说经书者奏,补充逐州教授。仍令国子监试讲说经书。应举人初入学者,并为外舍生,唯赴听讲及公试外,不得于学中宿食。其教授每日讲书毕,取在学诸生姓名,书于垽上,杂置筒中,抽取三人,问以听过书中疑义三条。使对众解说。通者置簿记录,粗者不问,否则有罚。每月中两次公试,各试所习举业,委教授考校,定优劣等第,具姓名出榜,示讫亦置簿记录。其有过犯者,小过则罚钱,中过则降等,大过则斥出学,亦置簿记录。每遇春秋释奠毕,委教授选择外舍生到学及半年以上,自前次释奠以来说书多通,公试多在优等,过犯情轻数少,即升入内舍,为初等生,始听于学中宿食。又选择初等生升为中等生,中等生升为高等生,皆如外舍生之法。其有二人已上比较难决者,即特令说书及试所业以决之。皆须具状申本州,委知州、通判更加审覆,委得公当,然后给牒补之;如后来有过降等者,其牒即行抽取毁抹。其教授选择、纠举、升降等第若有不公,委知州、通判觉察取勘闻奏,乞行讻替。其开封举人,旧无府学,并令寓教于国子监。其国子监举人,须实是品官子弟,方得条入学。其教试选升之法,并与外州同。以直讲比教授,判监、同判监比知州、通判。凡国子监、开封府及诸州军内舍高等生额,并用本处解额之半。其中等倍高等,初等倍中等。若人数未足,则阙之,不得溢额补入。若遇诏下开贡举,委本处判监、同判监、知州、通判截自其日,勘会高等生补及半年以上者,具姓名结罪保明闻奏。仍给予公凭,许令免解直就省试。其高等生占不尽解额,方许本处其馀举人取解。其中等、初等生于取解时仍别立号,常比其馀举人多取分数。所有高等生至省试时,亦别立号,每七人中取一人奏名。如此,则举人亦稍蔊经术,敦行义矣。夫经术深浅,非程试所能知;行义美恶,非朝夕所能察。今使之处于学校,经二三年累经选择升至高等,又占解额,妨众人进取之路,若其行义少有过差,必不为众人所容矣。由此观之,其高等生经术则讲说常通,文艺则屡入高等,过犯则全然轻少,行义则为众所服,比之糊名誊录,考其一日所试诗、赋、论、策,偶有所长而取之者,相去远矣。况近年举人或一无行能,横遇恩泽、幸得免解者,不可胜数。今高等生行能如此,裁免一解,岂足惜哉!此学校之法也。若朝廷又不能如此,只于旧条之中毛举数事,微有更张,则于取士之道?无所益,徒更烦苛,不若悉循旧贯之为愈也。《文献通考》卷三十一:神宗熙宁二年,议更贡举法,罢诗、赋、明经诸科,以经义、论、策试进士。王安石以为古之取士俱本于学,请兴建学校以复古,其明经诸科欲行废罢,取元解明经人数增进士。直史馆苏轼上议,上以问安石,安石曰:“若谓此尝多得人,自缘仕进别无他路,其间不容无贤;若谓科法已善,则未也。今以少壮时,正当讲求天下正理,乃闭门学作诗赋,及其入官,世事皆不习,此乃科法败坏,人才致不如古。”其后,乃卒如安石议。《玉海》卷百十六:熙宁二年四月戊午,诏执经艺者专诵数,趋乡举者狃文辞,并臣详议,别为新规。翰林学士韩维议,请罢诗赋,各习一大经,问大义十道。集贤学士苏颂议,先士行而后文艺,去封弥誊录之法,先行之州县,使有司专考察,庶几存乡举里选之遗范。程颢言:“治天下以正风俗、得贤才为本,请修学校,尊师儒。县令每岁与学之师以乡饮之礼,会其乡老学者,众推经明行修材能可任之士,升于州之学,以观其实。郡守又岁与学之师行乡饮酒之礼,大会群士,以经义、性行、材能三物宾兴其士于大学,大学聚而教之,岁论其贤者能者于朝,谓之选士。朝廷问之经,以考其言;试之职,以观其材,然后辨论差等而命之职。”四年二月丁巳朔,罢明经科,进士罢诗、赋、帖经、墨义。

      1、六月案:钱大昕《朔闰考》:六月丙申朔。癸卯,添差弓手,富弼、曾公亮不肯,即罢参照。《长编》卷二百十六:熙宁三年冬十月乙酉,诏罢弓手。原注:添差弓手当考。其始二年六月八日,富弼、曾公亮不肯,即罢参照。案:原文已佚,据原注辑此。

      2、辛亥,赵国公守巽长子世清坐争袭封不当,自茂防降左武卫大将军、郢州防奭使。《长编》卷二百十三:熙宁三年七月癸丑,王圭等言承袭。原注。

      3、丁未,翰林学士吕公著言:“颍川人常秩,道德修于乡里,名实著于海内,欲乞召置台阁”。诏本州长吏敦遣赴阙。《纪事本末》卷六十五。案:诏秩赴阙,初诏在治平四年十月癸丑,可考。

      4、丁巳,诏右谏议大夫、御史中丞吕诲落中丞,以本官知邓州。《纪事本末》卷五十八。案:《太平治迹统类》云:诲论安石,上使谕解诲,诲执愈坚。又奏曰:“臣受国恩,家有忠范,惟知死节,以图报效。窃以我国朝开基一百馀年,四方无事,前事固未闻,然太平之久,事固有系于圣虑者。以是思之,尤当谨于措置,谋谟在得人,安危在委任,图维旧德,推广恩信,以至万务。讲求利病,在乎沈几默运,不当形迹。因事制宜,去弊补废,上应天灭,务以安静,乃今日之事。王安石者,本以文章进用,竟遽为辅弼,逢迎上意,张皇一时之事。祖宗法度,首议变更,天下利源,皆欲摇动;斥逐近侍,盗弄权柄,倾危老成,欲速相位,人情甚郁,公议不容。独陛下未悟,倚任安石,与之议求治道之要,进退天下之事。臣恐无益于盛时,徒有累于知人。”于是安石求去,上还其奏,安石乃具谢起视事。安石既视事,益自信,以经纶天下为己任,尽变祖宗旧法,专务聚敛,造出条目,颁于四方,州县吏奉行,微忤其意则责逐之,所用皆浮薄少年,天下骚然。于是昔之疑诲太过者,愧仰叹服,以为不及,而诲亦力求外补,遂得罪。

      5、是月,薛向除江淮等路发运使。《长编卷》二百十三:熙宁三年七月辛丑,向请运铜陕西铸钱。原注:云:向二年六月乃除发运。案:《纪事本末》卷七十六云:熙宁初,薛向为江淮等路发运使。不系年月,而《长编》原注有年月而不系日,今依附六月末。薛《通鉴》在四月丁未,与《长编》异日月。范忠宣《奏议》云:臣前来累言,薛向在陕西,违条罔上,罪状显明,不当曲加恩贷,仍蒙奖用。及张靖不当先于罪人责降,皆是朝廷赏罚之失。将使奸邪得志,尽谓宪典可欺。中人之性易移,悉以张靖为计,遇事皆希旨,蔽惑人主聪明,盖自中书不合差除,致累陛下圣政。臣虽累曾陈奏,不蒙听纳施行。今又委以六路生灵,使之专治财赋,则薛向奸诈,必更甚于陕西。缘陕西有都转运使、诸路帅臣、走马承受,皆是朝廷信臣,不为向所统属,又有非时使命往还访察。若是臣寮善恶,朝廷易为得闻,而向以巧能弥缝,尚敢肆为欺惑。今来东南六路官吏,皆是向所统摄,又无非时使命采访,加以吏民懦弱,被苦不能伸陈,即向奸欺,足以自恣。又闻东南诸郡民力多困穷,近复连被水灭,正要朝廷优恤。陛下当遣宽厚仁爱之使,惟令抚养疮痍,俾得渐就富完,以厚根本,岂宜更令纤巧刻薄之吏别肆诛求?或致民心困穷,亦必别生事变,则于治乱所系非轻。臣居谏垣,岂敢缄默!陛下度臣于向素无嫌隙,又非强愎欲遂己言,何必区区频黩天听,盖以朝廷赏罚为重,六路生民可忧,复遇陛下圣明,其言不可不进。惟望早垂睿断,勿惮改为,从谏黜邪,二美兼举,使天下风俗一变,奸人革心,岂不盛哉!如或以掩美嫉能,其言无取,则乞宣示外廷,早行责降。

      6、左屯卫大将军克端卒,赠登州防御使、东牟侯。《长编》卷二百二十八:熙宁四年十一月乙丑,诏毋得乞为继嗣。原注。

      仁和张大昌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