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奉常陆五台论治体用刚
作者:张居正 
本作品收录于《明张文忠公全集/书牍08

往丈起山中,不一岁而跻九列,仆日夜引领望丈之一至者,以丈素有超世之识,知仆所以肩钜承艰之心,为能疏附后先,以其济艰危也。乃读前后手翰,所以教仆者,则亦未越于众人之见,而与仆之孤耿大谬也。

丈前书谓仆处余懋学、傅应祯为太过,恐失士心;后书谓救刘台为盛德,至引文潞公之事以相比。今海内簪绅之侣,投柬于仆者,十九为此言也。然皆众人也,岂息有超世之职,又知仆所以肩钜承艰之心,而所见乃亦止此乎?

古之贤圣,所遇之时不同,而处之之道亦异。《易》大过“栋挠”,彖曰“刚过乎中”。当大过之时,为大过之事,未免有刚过之病;然不如是,不足以定倾而安国,栋挠而本末弱矣。伊、周当大过之时,为大过之事,而商、周之业赖之以存,虽刚而不失为中也。

仆以一竖儒,拥十馀龄幼主,而立于天下臣民之上,威德未建,人有玩心。况自隆庆以来,议论滋多,国是靡定,纪纲倒植,名实混淆。自仆当事,始布大公,彰大信,修明祖宗法度,开众正之路,杜群枉之门,一切以尊主庇民、振举颓废为务,天下始知有君也。而疾之者乃倡为异说,欲以抑损主威、摇乱朝政,故不得不重处一二人,以定国是,面一人心。盖所谓刚过乎中、处大过之时者也,而丈乃以为失士心,误矣。吾但欲安国家、定社稷耳,怨仇何足恤乎?

至于潞公之事,亦复不伦。莅潞公所事者长君,而其出处去就,未必系宗室之安危;子方狂妄后生,独持馈锦一事以议论前辈,此其失在于不知贤耳,故潞公得以包容之。仆今所处何时也?主上举艰钜之任,付之于眇然之身。今权珰贵戚奉法遵令,俛首贴耳而不敢肆;狡夷强虏献琛修贡,厥角稽首而惟恐后者,独以仆摄持之耳。其出处去就,所系岂浅浅哉?

彼谗人者,不畏不愧,职为乱阶,且其蓄意甚深,为谋甚狡,上不及主上,旁不及中贵,而独剸刃于仆之身;又无所污蔑,而独曰专擅、专擅云云,欲以竦动幼主,阴间左右,而疑我于上耳。赖天地宗庙之灵,默启宸衷,益坚信任。不然,天下之事,岂不为之寒心哉?

自有此事,主上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以痛恨于忌者。盖大舜疾谗说之殄行,孔子恶利口之覆邦,故去此人以安仆也,以安社稷也。离明允断,诚理法之正,而仆所以恳恳救之者,盖以仰答圣恩,明臣节耳,非欲为沽名之事也。而丈乃以潞公见风,误矣。

仆一念为国家、为士大夫之心,自省肫诚专一,其作用处或有不合于流俗者,要之欲成吾为国家、为士大夫之心耳。仆尝有言:“使吾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又一偈云:“高冈虎方怒,深林蟒正嗔。世无迷路客,终是不伤人。”丈深于佛学者,岂不知此机乎?

夫士屈于不知已,而伸于知已。今海内缙绅之侣为此言者甚众,仆皆逊而谢之,乃于丈哓哓不已者,以丈有超世之见,知仆所以肩钜承艰之心者也。读礼有暇,试一思之;倘再会有缘,尚当刮目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