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南司成屠平石论为学
作者:张居正 
本作品收录于《明张文忠公全集/书牍09

成均[1]任重,宜借高贤。简命涣颁,舆情胥庆。在仆素心,喜可知矣。虽然,亦有区区之愚,不敢不以告也。

往闻公好谭理学,雅称同志,意必实有所得,非空言者。顾仆奉教之日浅,未能仰窥精蕴。独见公之督学浙中,秉公执宪,屹然不摇,则诚务躬行不事空谈者。故今日之举,亦愿公以浙事行之也。

夫昔之为同志者,仆亦尝周旋其间,听其议论矣。然窥其微处,则皆以聚党贾誉、行径捷举,所称道德之说,虚而无当。庄子所谓“其嗌言者若哇”[2],佛氏所谓“虾蟆禅”[3]耳。而其徒侣众盛,异趋为事,大者摇撼朝廷,爽乱名实;小者匿蔽丑秽,趋利逃名。嘉隆之间,深被其祸,今犹未殄。此主持世教者所深忧也。

记曰:“凡学官先事,士先志。”士君子未遇时,则相与讲明所以修己治人者,以需他日之用。及其服官有事,即以其事为学,兢兢然求所以称职免咎者,以共上之命。未有舍其本事而别开一门以为学者也。

孔子周行不遇,不得所谓事与职者而行之,故与七十子之徒切磋讲究,其持论立言,亦各随根器,循循善诱,固未尝专揭一语,如近时所谓话头者,概施之也。告鲁哀公曰“政在节财”,齐景公曰“君臣父子”,在卫曰“正名”,在楚曰“近悦远来”,亦未尝独揭一语,不度其势之所宜者而强聒之也。

究观其经纶大略,则惟宪章文武,志服东周,以生今反古为戒,以为下不倍[4]为准。老不行其道,犹取鲁史以存周礼,故曰“吾志在春秋”。其志何志也?志在从周而已。春秋所载,皆周官之典也。

夫孔子,殷人也,岂不欲行殷礼哉?周官之法,岂尽度越前代而不可易者哉?生周之世,为周之臣,不敢倍也。假令孔子生今之时,为国子司成,则必遵奉我圣祖学规以教胄子[5],而不敢失坠;为提学宪臣,则必遵奉皇上敕谕以造士,而不敢失坠。必不舍其本业而别开一门,以自蹈于反古之罪也。

今世谈学者,皆言遵孔氏,乃不务孔氏之所以治世立教者,而甘蹈于反古之罪,是尚谓能学孔矣乎?明兴百馀年,名卿硕辅勋业烜赫者,大抵皆直躬劲节、寡言慎行、奉公守法之人。而讲学者每诋之曰:“彼虽有所建立,然不知学,皆气质用事耳。”而近时所谓知学、为世所宗仰者,考其所树立,又远出于所诋之下。将令后生小子何所师法耶?此仆所未解也。

仆愿今之学者:以足踏实地为功,以崇尚本质为行,以遵守成宪为准,以诚心顺上为忠。兔鱼未获,无舍筌蹄[6];家当未完,毋撤藩卫。毋以前辈为不足学而轻事诋毁,毋相与造为虚谈、逞其胸臆以挠上之法也。

嗟乎!斯言也,使出于他人,则以为谤。而仆固素有志于学者也,其所以言此,必有慨于中者。惟高明裁之。



  1. 成均:指国子监。
  2. 其嗌言者若哇:语出《庄子·天地》,比喻言语琐碎无用。
  3. 虾蟆禅:喻似是而非的禅悟。
  4. 下不倍:语出《礼记·中庸》,意为身居下位而不背弃道义。
  5. 胄子:指国子学生。
  6. 兔鱼未获,无舍筌蹄:语出《庄子·外物》,喻达到目的不可放弃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