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九 立斋先生文集
卷之十
作者:郑宗鲁
1835年
卷之十一

与南光之必锡、宗伯别纸己亥

即闻子皓之言,其意甚欲往游于苏湖金谷二老之门,而所以不能者,似坐于父兄之禁不许也。窃料佥见必以实未到、名先播,或致后来狼狈为虑而然。其在为子弟深计之意,固未为不是,而但念人生虽内有贤父兄,必外资严师友,以成其德器。故朱子之于陈廉夫,亦以得师与择友,为其急务,则今以子皓之如此美质,其志尚之高远又如此,而目今先觉如大山南野,又幸并世同道。计其春秋,俱登大耋,彼其崦嵫之晖,岂为后学久驻?政使汲汲往拜,犹恐师事之日短而不长,为平生之恨。不知佥何故又从而尼之耶?

昔我先祖文庄公每见后生,必问其及见厓翁与否,因以退陶先生易箦时,自家甫八岁,尚可及见,而未能为恨。盖望见盛德之光辉,亦后生之一大幸事也,况如子皓,又非徒望见而已者耶?设令往游之后,有不克终之患,在佥指引之道。只当与其进而不与其退,今乃逆料其方来而禁不许,揆以鄙见,实涉过虑。

夫实未到而名先播,固为不祥而非可愿。然若虑此而不送,则名固无先播之端,而实亦何从而有得到之望耶?前修之言曰:“人若避为善之名,则无为善之日。”盖为士而学于师,如为农而学于老农,自是本分上事,初非异常底事。只是末俗哓哓,辄加指目,彼指目之加,诚为可恶,而乌可以此废吾常茶饭也?幸望细入思量,早从其愿,毋令抱恨而追悔于日后,大善大善!

如愚亡状,顷年盖尝往拜其门,而无能有学,迄今犹夫人猗然。每见后生中有志趣者,爱惜之心,不啻自别,辄劝其早游于彼。盖恐其或如此晩暮无成而然也。更须以我为戒,而勿令似之如何?

与南宗伯戊戌

顷自达城归见,惠复在案。披玩再三,如复对晤。而回思一别,忽已三月。悠悠溯往,曷有其已?即玆冬暖,伏惟哀履起居以时支相,仰慰且祝。宗鲁顷行拜漆溪丈,道貌睟盎,听其緖论,皆躬行心得之言,而学于其门者,亦颇有操修之士。归路见二丈,即其言谈举止之间,所存已自可见耳。

凡十馀日始还,幸侍事粗遣,一味扰扰,才得静坐。虽于其间随分不至全然放过,而念前日所谓“工夫”者,大段落虚。初无毫发可恃以为根本田地,到今精力凋残,藉令刻苦做去,恐如失时之种,无望于有秋,如之何如之何?

固意哀天质尽美,虽随俗不免于科臼,而寻常留意处,谓必有在。曏日之进,乃知其果然。而“去习”二字之谕,尤见其痛革旧污、勇下新工之意。人要入道,直须如此果决,方有进步处。

世之学者,正坐不能办此一节,名为从事,而每为宿习所缠绕。故因循委靡,以至终其身而无所立也。是则成汤所谓“苟日新”、孔子所谓“一日克己复礼”。一日用力于仁,许多日字,即此真个去旧习之日,而必有此一日,然后方可因此接续做去。此是甚么勇决、而甚么力量?自承尊谕,不觉蹶然起敬,既叹哀之有此一日,而又愧自家之迄无此一日。思欲自今日决去旧习,以从下风,顾其积卅年旧习,一朝去之,实非易事。苟非至明至刚,其安能细察而尽锄之,使无毫发馀痕耶?

蒙嘱以此意作箴以示,而自念此身,亦方坐在里许。虽知去之之为快,而未能实去以自慊。则虽使箴语尽善,亦不免徒为空谈,而无得之言,不能动人。于哀真切下工之地,亦未必有益,故姑此未果。然只为自家自警,早晩当有所作。作则必奉寄于哀,以订其得失。然无论彼此,此事有不待于箴者,幸以近日工夫与功效,仔细示及,如何?

宗鲁昏惰,自以为勇革旧习,而毫忽不谨,辄复缠绕,内之心术与外之行事之间,从前许多活熟机械,投间抵隙,动被牵引。未知若何用力,可以拔本塞源,痛断根株耶?想哀于此,必有其术,亦望毋惜开示,使此昧陋,得以效法,又幸之幸也。

答南宗伯

俯询礼疑,浅陋于此,尤所懵然。但以臆见推之,则所谓“一日不再祭”者,虽未知其出于何书,而原其立言之意,盖以烦渎为不可。然节祀与忌祀,非特然再祭于一日之比。适会相值,既行忌祀,奉主入庙之后,缘以上以下,各位皆行,而难于独阙。因为并设者,实亦不得已之礼也。鄙意则莫如同行之为得,而无稽之言,不足采纳。惟在哀研精裁酌,务合礼意之如何耳。

与南宗伯壬寅

岁暮穷山,怀人政苦,忽地珍翰,宛带清范,且审隆寒,棣履起居有相,荷慰之极,不可形喩。宗鲁侍状粗保,而入秋以来,一味多事,自量心界,殊未有闲暇意像。近又以眼疾为苦,看字之工,尤患全废,有何足浼闻于高明者耶?

来谕“忿、欲”二端,此身方坐在里许,而未知所以惩窒之方,政以为患。所示两绝,洞究病源,兼及流弊,迩来省察之密、克治之严,真令人敛衽仰服。敢不书之座隅,以思冀及其万一耶?然而二者之势,虽固相因,而欲之于忿,又为其根,则锄削之工,尤当先加于此,使之净尽。然后念虑之发,方纯是天理,而自无计较之私矣。

至如他人是非,在我尽有不相关者,一向弄得,诚为愚妄。然此亦但要不为血气所动耳。若彼有可怒而我从而怒之,则是乃所谓“物来而顺应之”者,何得全以为不关,而漠然无喜怒于其间乎?盖座下之意,专主于点检自家,故其言如此。“攻其恶,无攻人之恶”,此固先圣之训,而亦非于人之恶则全然不怒之谓也。如何?

答南宗伯

即承惠墨,审春寒做履连胜,《鲁论》已毕,《曾传》又始,慰泻之馀,又以仰用工之敏且笃也。大抵严课、精研,难于两进。如宗鲁昔尝读此,而每每课欲严则患研之不精,研欲精则患课之不严,毕竟不免于买椟还珠之归。而到今遗忘殆尽,区区口诵,亦不可得,则是为并椟而亡之。然尚有一两句记在胸中者,时时讽咏,不觉欣然忘食。况吾宗伯宿工已深,而复且温理,其手舞足蹈之趣,尤当如何也耶?幸愿益加涵泳,期于洒脱,时以所得见告,发此昏滞,千万。

与南宗伯

前月得重阳日书,知佳辰所怀之一般。又有从近命驾之示,故日日翘企,而尚寂跫音,不知有何故而然耶?居然篱菊已衰,山月亦缺已尽矣。拊玆幽期,怅如有失。因忆座下山栖企我之日,其情緖何以异此?不过数十里地,坐成离阔,人生会面,真是未易耳。

即日霜寒,仰惟静履有相否?仙洞一游,恨不蹑尘共赏,俗离之行,知其不果。他日乘兴之时,倘复招呼,则或未必不胜于寥然孤往也。如何如何?

宗鲁仅保侍状,而以垄侵葬,尚无查掘之期。顷自吾乡又呈,而营意之延拖如初。今则势须新伯来日,可以结梢,而私情愤惋,又何可胜言耶?

达城所制呈文,盛评亦不为无见,但就尊贤上分别杖屦、体魄之所,而谓不可合一,此则窃有所未喩也。盖凡论大体,书院、墓所,主管各异,疑若判为二端,不相交涉。而其实士林所以只奉书院而不奉墓所者,岂为体魄之地,不如杖屦之所而然耶?特以体魄之地一定而不可移动,非如精灵之可以随处揭虔。又是血气所属,故不得不付之子孙耳。若其瞻仰钦慕之诚,则不啻较切于杖屦之所,而今乃分而二之,未知果如何?

大抵从古贤人之墓,不但其子孙瞻守,而凡诸爱慕之者,莫不尊护。封植致敬之事,斑斑往牒,至如婺源子朱子茔域则直为之图画形局,以与影像真本,昭揭一卷,而流传万古,诚以体魄之地。其流峙襟带,莫非精灵陟降中物,而后学之尊慕者,尤于此羹墙故也。推此观之,则中国士林之所以至今卫护者,当如何哉?而呈文所谓“环山之草木土石、百世禁护”等语,真可谓深得古人之遗意,直是三击节处也。

今座下以其与杖屦所并举,而疑其合一之未安。审如此说,是天下只可有《武夷图》,而不复有《婺源图》矣,奚可哉?盖朱子墓山,虽不知其周回远近,果为几许?而一区封域,境界截然,其中之分土寸壤,孰非爱护之地?则今日先墓之图局,纵不敢比儗于此,而流来禁护切害之处。无论子孙与士林,其不可容人之侵犯,不啻较然。故玆因呈文之评,而略效鄙见如右。虽是此等事理,穷究到十分,实亦致知之一端也。未知高明以为如何?倘未中理,毋惜往复,俾归至当,不胜幸甚。

答南宗伯

春间再得书与诗,至今爱翫不已。外史、杂说之探看,省得尽奇,自非深有得于圣贤之书,理义之悦于心。真如刍豢之悦于口,半生成癖之馀,其安能顿舍乃尔乎?是则座下之于旧习,既举其难去者而去之矣,自馀易去者,又何足患焉?然且滋长之是忧,而推原其故,以为由于气浮心麤。以吾观于宗伯,不见其有是,而如欲切己省察,着紧下工,则一毫近似,亦不害其为病,而治之惟恐不及可也。前日“礼”字,虽于去习,为对症之剂,而至如浮、麤二患,又恐不如一“敬”字,尤为打叠之良方。盖惟无适可以治其浮,主一可以治其麤故也。妄意如此,不知高明以为如何?诚能加勉于此而得其效,则看书翫理之际,小小为病,亦当自底于消磨矣。所谓“敬胜百邪”者,此也。以之而愈复乎礼,则其于习,尤何不去之为患,而滋长之足忧乎?

因念美质如足下、笃学如足下,而尚以浮、麤为虑,汲汲求去之若是,则如我轻浅而荒疏者,其于此等病,尤当如何?而乃不曾发以问人,今为足下诵其瞽说而有所云云,是何异于积抱膏肓而不自知,反忧人微痾细恙而言治法乎?此实可笑之甚也。宗伯之于无似,相接固罕,而其察吾眉睫则熟矣。幸为之详其根委,如不至于不可为,切乞痛下顶针,俾无灭身之患,如何?

答南宗伯

信后月易,秋阴迄无卷意。伊间起居更如何?承以潜翫新得为问,斯诚足下之厚望。然如仆昏庸之资,加以离索之久,内乏奋发之勇,外无严惮之人,则日退之外,有何可言?曏于病后,独居无聊,朝暮所念,只是既往罪过,遂作《自警文》数行。时又怀人益苦,而比来向座下尤切,仿古诗咏得数篇。故漫此寄去,览则可知其实情矣。致道缘何弃官而归耶?“未发时循性”之说,渠见似已定,猝难攻破。未知今番所论,比前更如何?或有澜漫同归之望耶?承欲早晏见临,不胜颙俟,千万勿孤也。

亭记谨已构草,而但“春雨”之名,亦甚佳好。故试为草看,则其于说得教蒙士之意,似更详切。并此书呈,商量去取,其谬误处,亦为示及,使得修改如何?徒缘俯索甚勤,不敢不依教,而此等文字,殊非闲漫之比。窃观盛意,似欲以是揭示后生。此不特于仆有所不堪,而人轻言微,亦非所以取重见信之道也。莫如座下自为之为得,如或有作,未可投示耶?吾辈做事,只要着实而已。盛作果善,断用无疑,岂复有所嫌耶?

别纸

朱子南轩书所谓“爱之之理便是仁”一句下“若无天地万物,此理亦有亏欠”。此二句大山只是平读,以为“若无天地万物,则此理亦有亏欠”;雨谷以“若”字看作“虽”字之义,读以“虽无天地万物,而此理亦有亏欠乎”。两家所见各异,一生往复,不得归一。及雨谷殁后,大山深以此为恨之意,曾于《痛慕录》所载,见其大概矣。

顷者子皓与我论此,亦以雨谷见为是。始颇然之,更思之。雨谷说终似未安。凡看文字,当以义理文势为主,而今此二句,以义理观之,则其曰“爱之之理便是仁”者,虽只论仁体,而若不举天地万物,则所谓“爱之”者,未知是爱个甚底耶?

盖天地生物之心,人与物均得之,不独在我者如是,而在彼者亦如是。故既得此生物之心,而爱之之理在乎我,则又须举爱之之理所当施者,如天地万物而并言之。然后方见此爱之之理不是无端而空在于我,真实充满,无少亏欠。

原其立言之意,则固非以天地万物,夹杂于仁体而为说也。只为仁体既得之后,其量之大,不得不与天地万物,血脉贯通,而用无不周。故必并此为说,以见此理所以无少亏欠之实,则大山之平读如是者,岂非灼见而然乎?

今以浅近者比之,视之之理固在目,听之之理固在耳。故方论视听之理者,固不当舍耳目而为说。然若使天地之间,初无可视之色、可听之声,则吾未知视个甚底而有是目、听个甚底而有是耳耶?以故就视听之理而言之者,既言目之明、耳之聪,是为视听之理,则不得不并举天地间声色而为说。然后视听之理,方无亏欠,而与所谓“天地间声色”者,血脉贯通,而无所不周,始可见焉。于此亦可见大山之见,极为明白。而今乃以下文谓“不可便将天地万物夹杂说”之故,并与此段论仁体,因及其量者而疑之,必欲变其句读,易其字义,以为无天地万物而理无亏欠之证。审如是则与下文“不夹杂”三字,虽似相贯而不相碍。然其如若无天地万物,则此理之实有亏欠,何哉?斯已未安之甚,而虽以文势言之,亦未见其然。

盖所谓“若无、亦有云云”者,朱子之意本自平说,语顺旨明,略无艰险疑晦之端。虽以朱子他书证之,其言每每平铺,文理坦然,未尝为佶屈聱牙之语。则今独于此处,特以片言单辞,无端为难读底文字于首尾平说之中,是甚意思?斯又未安之甚,而决知其不然,以雨谷之高明,终身讲论,而其见如此。则此实极微之理,而非后学所可容易说破。只为子皓有言,聊此云云。未知盛意以为如何?

答南宗伯

吾辈合并之乐,得如今番,是前此未曾有者。而倘微兄眷厚之盛,亦安能办此?自别以来,寻常魂梦,无日不相与周旋于淹留游历之处,不比异时解携一怅便已。信乎,人情本缘境而笃者也!因审彼时归路,虽不无少颠踬,而返税后起居终获晏卫,区区慰释,又何可胜言耶?

宗鲁自中山,初二始还栖,依旧作离索人,日来意况,甚觉无聊。然自惟昏惰之资,加之精力已亡,向于泉斋之日,得闻嘉诲,非不多矣,而曾未旬月,并皆茫然不记。以若衰朽,更何所为?是则虽复相从如前日,区区丽泽之益,亦无其望矣。宁非可痛之甚者乎?似此无状,固不敢点检他人,然窃以管中之窥,则座下之高明脱洒,诚非子皓之所及,而宽绰之过,或恐不足于收敛。子皓之规模狭隘,虽为座下之所悯,而其检束之严,却未必不在所取。诚使座下益加庄敬之工而无有动静之间,子皓更加展拓之意而无复局趣之像,则其于进德为学之道,似尽善而全美。未知浅见果如何?

若仆者初无可论,然素患禀性懦弱,一味悠泛。平日所愿学者,惟是座下之刚果与子皓之笃实,而迄未之能焉。此外种种病痛,又难枚举,而想已在洞悉中矣。吾座下未可以一言痛下顶针,俾得少瘳于馀生耶?仙洞之约,铭在心曲,准拟蹑尘游赏,以遂夙愿,今蒙提示,尤令人起怀。苟可以致身者,角鬣奚择焉?又况子皓家祥事,不容不问,设令胜事不谐,伊时一进是计耳。

答南宗伯庚戌

乍阻悬仰方切,忽此承书,就审春风静履起居,一向冲胜,慰泻可斗?宗鲁达城之行,浃望始还。而在彼时,与会中若而人入聋渊亭,观百弗翁遗躅,水石绝佳,比昔年似较胜。仍联镳向上枝。打话数宵,随众浪游,别无所益,而畅怀则多矣。

反面以来,侍事粗遣。山中近日,踯躅方盛开,桐花亦发。清溪碧峡之间,松风岚气,亦皆为之芬馥,禽鸟傲人飞鸣自得,默坐静观,不觉欣然有会。时欲形之吟咏,而撚髭苦思,反为多事,辄复罢休。惟恨不与座下共之。承祠役毕后即拟命驾,伊时芳绿虽歇,而茂树清泉,又曲曲奇绝,或有爽如秋之处,又何炎热之足忧也。以此方翘足以待,千万勿孤,幸甚。

答南宗伯辛亥

即拜耑翰,就审远役之馀,起居能无大损,此为仰慰之甚。宗鲁侍事依遣,惟是离索已久,无与晤语。虽此菊花之辰,山月政好,而寥然独坐,未觉秋兴之逸,良可叹也。

顺庵丧事,后学痛怀一般。自今异端之辟,更谁任其责耶?无论京外,先辈长德,次第沦落。为今之计,惟是同志若而人,相与力扶吾道,益明正学,使邪说不得肆,然后庶无沦胥之患。而如仆昏惰者,既不足以语此,兄又势孤,未必能只手扫荡,奈何奈何?

末儿方读《大学》,而欲其知历代事迹,使之兼看《四传春秋》,此似太早计。然经书外则史记尽切,而欲看史记,恐莫先于此,盖此又是《纲目》之祖故也。未知盛意以为如何?此儿颇有心力,虽卷帙浩穰之书,能读得尽,只是聪明不足,苦未见强记处,岂以未免于鹘囵呑之致耶?异日趋隅之际,幸望痛加审察,力赐陶甄,俾不终归于钝根之地,千万。

与南宗伯壬子

比来大旱与大水,俱令人愁绝。不审此时,静履起居连获冲裕否?宗鲁去念间作陶山之行,谒庙后即之邑,访舍妹留数日。即复路,老先生遗躅,都未能从容奉玩,以副夙昔之愿。清凉去院亦近,苍翠入望,而无路游赏,追思可恨非一。程夫子所谓“某未尝不周旋人事,何尝似贤急迫”者,到此而益可诵味也。但于归路,历入东岩,拜主人丈,又与天瑞哀打得一夜话,听其緖论,警发良多,此不为虚负今行耶?

儿子久宜进候,而彼此牵掣多端,今始送去。教诲之道,想不待鄙言而必为之尽心。然更望细察其性之偏处,与习之痼处,而矫揉变革之,俾入于中和、平正之地,如何?此虽非一朝可言,然亦不可缓缓任他,而待其自改,以致有卒难克去之患,故如是仰恳耳。

答南宗伯

顷得座下书,知会合竟未易,方切怅然。匪意令胤与诸益偕来,一舍徒步,辛勤既甚,揖延座右,珠玉共暎,斯已奇矣。而袖致珍缄,又带隔年芝宇,披读以还,宛如对讨。且审伊间静履冲裕,此心欣慰,何能以笔舌既耶?宗鲁近日无他事故,春雨之馀,溪流漾碧,岩花绽红,次第景物,无非助发幽兴。顷又修筑古台、及废沼,而随暇登眺,竟夕忘返。山水清音,尽有绝胜于丝竹者,独不得与座下共之,徘徊啸咏之间,自不觉寥然发叹耳。

此来诸君,看其眉睫,所存已可想得,而及与之语,又皆从容详密。虽气像各异,而大抵皆向上人也。年来从那边访我者,多是座下门徒,而得于熏陶类如是,倘非成己之极,其谁能锻炼到此耶?尤为之叹服无已。来谕欲使我略加警发,而诸君之言,警发我实多。每得绝佳少年在座,自家先受其益,若是者亦何以有助于人耶?

答南宗伯

诲谕缕缕,可见相爱之意,去而益厚,感荷之极,敢不铭佩?顾仆顷书之本意,盖恐缘仆“无攻人”三字,而致得兄反己太过。所谓“深受”、“坚持”等说,疑若顿改前辙,而无复攻人之意。则如仆尤悔之不可胜数者,亦在不攻之科。故深虑质疑之言,反为拒人之声色。所以云云者此耳,初岂变其原说而然耶?

大抵吾两人,以资性言之,则兄刚明而弟柔暗;以工夫言之,则兄笃实而弟空疏。故自兄视我则动不动,无非罪过,而随事警责,乃理势之所必然也。自我视兄,只见其善,而不见其有欠。设令于心,以为是千里一曲,而犹复恐吾见未到,其不敢显有所奉规者,亦理势之所必然也。何尝见跛躄蹒跚之夫,反有未满于阔步长趋之人,辄议其举武之或失乎?望兄谅其情实之如此,勿以谦辞视之,一向勤攻吾阙,俾得万分一赖此少进,如何?

承欲从近一枉,此诚日夕之所愿望而不可得者。何幸闻见日庵境界,堂宇极萧洒可栖息。幸与子皓共为贲然,以做旬月团圝之地,千万切仰。

答南宗伯甲寅

昨承珍墨,披审歊炎,静履起居有相,慰泻可胜?宗鲁亲候粗宁,而枯旱转甚,令人不可堪,奈何?《启蒙》之益有新得,可想精力与工夫俱壮。何当更造,得闻緖馀之万一耶?如仆空疏,惟待兄积功看出,而随处承教,为一朝顿解计,却恐昏愦如此,未必能言下领会,是为虑耳。盛作绝句、长篇皆佳。其说“龙游石”一款,尤为理到,真是博辩好辞也。非兄安得闻此。然天地之间,物理无所不有。假如世俗所传使龙而为是,亦未必非造化之所为也。此其说殊长,顾强辩无益,姑置之。异时当复一言,以博兄奇伟之论也。

与南宗伯乙卯

忽已岁翻,伏惟静履起居,益膺休祉,仰贺岂胜?宗鲁奉亲喜惧,与年俱深,鬓上霜华,亦觉顿添,只自怜叹。似闻湖上腏食事为疏举,道会于江左云矣。叫阍之期,果定于何间耶?无论早晩,兄之一行,似不可已。向来制疏者虽多,吾意无出兄右,倘已草出,投示如何?鄙文固知其不合于用,而既有所作。故有不容一任多疵,就上面添删非一。未知具眼者以为如何?姑俟经览,可辨其瑕瑜耳。

答南宗伯别纸

所示祭祀、鬼神之说,反复辨论,凿凿有据。既以明子孙感召之理,又以明祖考萃格之理,而使朱子黄氏前后说之不同者,至此而得会通于一。自今以后,则不惟异端之邪说,因此永息,将见吾儒家制礼享先之义,益彰明较著,其有补于世教,殆近古所未有也。第于其间,有不能无疑于鄙见者,存焉。请质其一二,以求其至当之教可乎?

朱子所谓“其气之已散者,既化而无有,而根于理而日生者,浩然而不穷”及黄氏所谓“祖考之气虽散,而所以为祖考之气,未尝不流行于天地间”者,是乃推本造化而言。其气之有屈则有伸,有消则有长。屈者、消者,虽已化而无有、散而已尽,而伸者、长者,常自浩然不穷,而流行于天地间云耳。

然愚意此亦不必别求他气。但就人身而观之,则所谓“根于理而日生”者,不过指其在于子孙者言。其精神既是祖考精神,而次次相传,流动不已,则是即“根于理而日生”者,而以子孙追慕祖考,乃其理宜尔。故因其追慕之心,而祖考之精神,亦未尝亡焉,如“色不忘乎目、声不绝乎耳,心志、嗜欲,不忘乎心”。常若祖考之在即焉,则此亦便是“根于理而日生”者。及其齐戒之至,而入室出户之际,僾然而必有见,肃然慨然而必有闻。每祭而每如是焉,则此亦便是“浩然而不穷”者。推此以观,所谓“流行于天地间”者,在子孙亦不过如此而已。

今执事之论,乃欲别求他气于人身之外,而谓“彼之有感于此”,此则窃有所未喩也。彼其“根于理而日生”“浩然不穷而流行于天地间”者,固是造化之本体,而不独于人身为然。然是气也,初既分剂于祖考,则分剂于祖考者,其气在此,流行于天地间者,其气在彼。一彼一此,已与之不相属,久矣。人禀天地之气,实未尝不相贯,此但据分剂于此而流行于彼者。区别而言之,则不得不如此说,且祖考既亡矣,则在于祖考之气,亦随而已亡,虽欲不谓之“不相属”,得乎?

设为祖考而设重、立主,岂复有眷顾怀附之理乎?自见存之子孙言之,在于天地之中,天地之气,固未尝不与之相贯,而随其善恶之所感召,其应亦有不可诬者。若其善矣,所以降福之际,虽谓“天地之气,眷顾怀附于其身”,可也。至如既亡之祖考,而以其设重、立主,谓“天地之气,眷顾怀附于此”实未见其然。以故愚尝以为招魂、复魄与重、主之设,圣人特见死者之气,有渐散而未便尽者,使其招之而复于魄,则不无更生之理,而又见孝子罔极之情,不忍于其亲之遂亡。设不得以是而更生,彼其未便尽之气,既召而在此,则庶几于此焉寓慕想象,以为致诚享祀之地。故因为之设重立主,而接续将去,俾得曲尽其情事焉。此盖天理人情之所不能自已者,而至于其气之常存,虽圣人初不谓其如是也。第观祭祀之时,焚香而求神于阳,灌酒而求神于阴,亦可见其意矣。但以子孙之气,既是祖考之气,则祖考之气,虽终于散而无有,而其传于子孙者,依然自在。精神之所凑泊,若以之萃聚;精诚之所至极,若以之降格。于庙、于祭,其可以理会者,要不过如此。抑尝思之,死者之受报于子孙。若他人者,莫不随其功德之大小而为久近广狭,则所谓“在于生者之气”者,未尝无分限节度。

就子孙而言之,则有一世三世百世之别焉;就他人而言之,则有一乡一国天下之别焉。受报之理既尽,则感召之气亦尽。以此观之,除了圣人及大有功于圣门之外,又不可以生者之常存,谓“其气之亦从而常存”也,明矣。惟是受报之间,既有重主若位版,则是固出于天理人情之所不能自已者。而原其本初,实亦死者之为鬼而遂为是也。故于其所在,自有幽阴之气随之而凝焉。

无论龛与庙,举皆于穆而清,有俨其上,此则盖不但在于生人之气而已。然若曰:“天地之气,眷顾怀附于是”云尔,则诚未见其果然。至于祭祀之际,洋洋如在者,亦其从于穆、有俨中出来,而于人心发见如此耳。又岂是天地间流行之气,自外面瞥地相感于与死者元不相属之地者耶?反复思之,亦未见其果然。然执事此说,盖积久经营,而始克为之,则必有的见于其间,而非浅陋之所敢容易语者。愿更明白指教,以开此惑,幸甚。

答南宗伯丁巳

新年慕仰一倍。匪意敬甫惠然肯来,袖致珍墨。忙手擎读,恍接清范。且伏审道履起居,饯迓益休,区区仰贺,曷可胜喩?宗鲁喜惧之私,与岁俱深,自家鬓雪,亦添数茎。抚景兴感,姑勿言。最是草野朝衔,尚此虚带,自惟滥叨之罪,不能食息而安,更疏乞递,乌可缓也?早晏当求沥恳,冀蒙恩许,而进御文字,虽无别语,其在致慎之道,不可不奉议于执事,然后方可保其无误。即闻那边忌警已归虚云。不但依旧往来之为可幸,为此事尤岂胜绝喜耶?

教生之称,未知何所据,而吾两人之间,安用此外面过例耶?乐裘牧仲未尝有献子之家,而今乃以倘来浮云之物,遽有变于平日相待之道者,未论在我不安,于兄之一视人穷达,得无迹与心违之病乎?千万勿复如是如何?

与南宗伯别纸

近因点检人、己,而不无窃疑于心者,大抵此事,只要为己,切不可为人。然其实为人之与为己,只于些儿上分将去。尝试以是而观于人,则虽其为己之号为笃实者,心术隐微之际、言论行事之间,若不能粹然一出于天理,则必有私意、人欲杂乎其中。而要其归宿,去为人无几,难乎其日造高明之域,而卒陷于卑暗之地,岂不可畏之甚乎?且以讲说道理处言之,吾之所见,既未能十分透彻。至于圣人复起,不易吾言之境,则必以“执德不弘”为戒,而惟务于宽而居之。

人或以为不然,便把己说,更加寻绎。如其有误,则幡然舍却,快示觉悟之意,所言若是,则虽于后生少年,即加奖许。毋以其攻吾之说为未安,而惟其是者之从焉,可也。诚如是,不惟目下所辨道理遂得明白端的,却是自家胸中光明洞达,无复纤芥滞吝为之病根。而于大公顺应、虚己受益之道,亦自十分是当。

窃观今人或不能然。己说虽误,不肯濯去旧见,以来新意,而必为之强辨自是;人言虽善,不肯快为颔可,以尽其意,而必为之坚拒不受。此其心固未必便有一“私”字横在肚里,真如朱子所谓“已作如此声势,不容复谓有所不知”及退溪所谓“更不许他人开一喙”者。然看其胸次气像,终欠开阔,匹似于个里藏得许多不分晓底见解、不明快底意思。令人有泄泄莫测、闷闷难契之叹,不知此病果因甚乃尔耶?

私窃度之,当是生来气质,元自如此,又于己见误处及人言是处,实未觉得。故不欲强为屈下、强为许与,以致如是耳。是与中无所主而惟外之循者,诚不可同日而语,则一朝觉得之后,其舍己从人计,必有其日。然万有一不出于是,而或有甚么根株着在方寸,虽于觉得之后,犹复自是之为主,而非人之为务,则未论所说道理是如何。此病已不少,而曰“气质元自如此”,终是为人之意胜,而不可不痛加矫揉、速求变化者也。

不审执事亦尝点检得人、我,而洞察如彼之源委否?程子之言曰:“学进则识进;识进则量进。”以此言之,其源委所在,亦似可得而知矣。如何如何?偶思及此,漫以仰质,俯谅而辱教之,俾开其惑,幸甚幸甚。

与南宗伯己未

日前承复疏,就审起居颇有欠安节,哀虑无已。伊间得善调而复常否耶?窃念缅礼之经营,盖出于不获已,则乘此可意人发诚效忠之时,与之广求吉地,固亦当然底道理也。但其得出未易,稍合摸索处,类皆已被人先占而为其所禁,似此等情状,自是可坐而策者。又况天气渐热,殊非触冒行役之时。而登陟峻险,不惮远近,决是生病之道。以执事之明见定力,何乃为此?

夫神灵安则子孙盛,昔贤固有是言,而近古先辈之用术士语迁厝者,亦或有之。然意其所避者,只是五患,其所取者,只是便于人事而已。何尝以某山某水之说,为决然可信矣乎?且伏闻执事先墓,皆在傍近,不但瞻守之可得如意,而计于当初入葬之际,必得时之所谓“名地师而占之”,则其草木土色之美,似亦有当于当日孝子之心。故遂以安厝而无疑也。今乃以为未善而更求他处,则纵使果得较胜于此而为合于心者,又安知后世亦不以为未善耶?

大凡子孙之盛衰,皆天所命,而非山地之所能与于其间。故愚意一葬之后,除非凡眼所见必然有害之地,则断不可轻易迁动,使重泉久安之体魄,不得宁处,而有暴露撼顿之患。执事尝见数迁厝家,有不受其败而得享其利者乎?且如上古之世,未闻择地而葬,如后世之为,而子孙之蕃衍富贵者,踵相接焉。

李淳风郭璞之徒,自以为洞明堪舆之理,而不能使其后世世克昌,以至于今,则是其不足信,又明矣,顾今世俗辈率皆靡然向之。甚或葬不以时,而争讼不息,其弊不止于伤风悖教。此识理君子之所共悯而叹也。为吾侪者,正当一反其为,以矫此习。而今日为章甫所标准如吾执事者,乃有此摇动奔走之举,使闻之者皆曰:“损翁之贤,犹尚如此”云尔,则推波助澜,莫此为甚。设未必然矣,万一有有识之人,以惑于风水之说认之,则其有累于高明亦不少。

窃愿更加深思,如在可已则已之为得,未知如何如何?忝在交游之末,不敢有怀不达。如未中理而别有正当之道,亦乞开示,发此蒙蔀幸甚。

与南宗伯癸亥

吾将何语以慰执事?自闻此报,令人气短而心折。坐念那边景色,无一非掩抑不忍道处。然彼苍之无知,从古已然,世之积德门有道人,不能获茀禄之报,其遭如此变。失百身难赎之贤嗣者,非止一二。又况执事膝下,只有三岁孤儿,前头宗祀之托,惟此而已。则所以抚孀妇使抑崩城之哀,而保护得出者,其责不在于他。

倘微躬自节损,常示其不可任情之意,亦安能致其如是耶?固知定力出常,此等处有不待人言而能达观理遣,以尽其处变之道。然区区之极,不能不望其加勉耳。

与赵士威

六月邑底霎晤,灯下颜面,尤觉依依至今,怅怀未已。想老兄亦一般矣。即日霜秋,静中道味,伏惟益胜。一者更临之教,虽未敢准望,而却恐有他魔戏之。区区仰溯,为之倍切于前时也。宗鲁伎俩依旧,而疾病多侵,方且废巾栉度了。要是衰年气候,从此当转甚,势也奈何?今番令堂叔静窝丈席终祥,丕拟躬进一哭,兼遂奉叙之愿,而所苦如此,末由焉,缺恨可喩?

所谓祭文,只据自己耳目所睹记,称述一二。其于平日德行,缘未克详知,全然阙遗,深庸未安。早晏如得老兄说与,窃欲以芜辞作为追挽,以寓景仰之私。承重棘人许,幸以此意及之如何?

与赵晦之学洙○丁巳

夏间垂问,迨庸慰荷,而因循稽复,不敏可喩?旱炎此酷,未审棣履起居,对时如何?仰溯区区。宗鲁浃岁待罪之馀,幸蒙宽大之恩。西邑除命,遽下于千万梦寐之外,感惶之极,无地自容。方欲𨃃蹶趋赴,以承圣旨,惟是九耋病亲之下,千里远赴,实为切迫之甚。加以忌疾梗路,钻进无路,故为遣一从弟,将此由呈于该曹,而今几数旬,寂无消息。言念前头凡百,无非狼狈处。然持虚名滥取爵者,毕竟受此报应,亦其理宜尔。亦且奈何?俯托一贯堂重修记,此等大文字,非无似所敢当,而重违勤教,忘陋构呈。其疵病处,一一指示幸甚。

答李景瞻癸酉

意外手翰,宛对梦中颜范。且审旱炎,静履起居珍胜,仰慰无已。前月高驾之到武夷径还,是我无分于更承清诲而然,怅失当如何?宗鲁精力日益消亡,兼患泄不良食,方颓卧不振。今以南屏翁文字见属,诚不谅此间状矣。仆于此翁,少尝一见之,其后饱闻其名,每以其没于蓬蒿为悲。知欲绣其遗稿而传诸后,座下为师之诚,甚不偶然。从当细翫状草而为一言计,非但病事如此,荒拙之词,恐不堪入用,将奈是何?

与李君宅仁行○戊辰

曩者执事之于无似,非有平日之雅,而为其斩焉在疚,特赐慰问,哀感之心,至今蕴结于中。顾道里辽阔,一纸修谢之后,邈无奉拜之便。不特此也,中间执事之意外佩玦,既令人惊嗟,其旋蒙赐环,又令人喜倒。俱不容无咫尺之仪,而亦缘地左居弊,鱼雁莫凭,赍志未遂,有若漠然于其间者然。虽或盛度曲包,而区区怅恨之私,曷可形喩?即日炎暑,伏惟尊履起居万卫,仰慰且祝。

宗鲁孤露馀生,苟延残喘,而居然之顷,已逾七十。衰谢昏忘,日添月益,草木同腐之外,无复可望。惟是一寸赤心,犹未尽灰,于道内鸿儒宿德之蔚为后进矜式者,实不胜倾向之忱。又意执事用工于闲居静养之中,其日新而富有,必非他人之比。则推以及物,各令有所资益,何可胜量?而瞻望不及,只自恨奉袂之无分。

今闻仙庄去酉谷不甚远。玆付尺书于哀家,要其传致之。幸为之辱赐复语,兼以比来所得,示及一二,以副悬企之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