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王阳明靖乱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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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浰头贼闻桶冈复破,愈加恐惧,乃分兵为守隘拒敌之计。

  先生先谕黄金巢等,密遣部下散归贼巢左近,俟官兵一到,即据险遏贼。再谕卢珂、郑志高等,用心提备。然后遣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赍牛酒复至浰头,赏劳各酋长。并诘其分兵守隘之故,池仲容无词可解,乃诈称:“龙川义民卢珂、郑志高素有仇怨,今不时引兵相攻。若一撤备,必被掩袭,某等所以密为之防,非敢抗官兵也。”

  遂遣其党鬼头王,随黄表等回报,请宽其期:“当悉众出投,尽革伪号,止称新民。”

  先生阳信其言,遂移檄龙川,使察卢珂等擅兵仇杀之实,谓鬼头王曰:“卢珂等本院已行察去讫,如情罪果真,本院当遣大军往讨。但须假道浰头,汝等既降,先为我伐木开道,以候官军,不日征进。”

  鬼头王回报。池仲容且喜且惧:所喜者,督院嗔怪卢珂等,堕其术中;所惧者,恐其取道浰头,不是好意。

  复遣鬼头王来谢,且禀称:“卢珂等某自当悉力捍御,不敢动劳官军。”

  恰遇卢珂、郑志高、陈英亲到督院具状,辩明其事。状中备述池仲容等,平昔僭号设官,今又点集兵众,号召远姓各巢贼酋,授以总兵都督等伪官,准备抗拒官军。

  先生大怒曰:“池仲容已自投招,便是一家。汝挟雠,擅自雠杀,罪已当死。又造此不根之言,乘机诬陷,欲掩前罪。本院如见肺肝。那池仲容方遣其弟池仲安领兵报效,诚心归附,岂有复行抗拒之事?”

  遂扯碎其状,诧之使出:“再来渎扰必斩!”

  却教心腹参谋,密向他说:“督府知汝忠义,适来佯怒,欲哄诱浰头自来。你须是再告,告时受杖三十,暂繋数旬,方遂其计。”

  卢珂等依言,又来告辩。先生益怒喝,令缚珂等斩首来报,标下众将俱为叩头讨饶。先生怒犹未解,将卢珂责三十板,喝令监候。

  池仲安等在幕下,闻珂等首辩,心怀惊惧。及见先生两次发怒,然后大喜,率其党欢呼罗拜,争诉珂等罪恶。先生曰:“本院已体访明白。汝可开列恶款来,待我审实后,当尽收家属处斩,以安地方。”

  仲安益大喜,作家书付鬼头王,回报其兄仲容去讫。

  卢珂等既入监,先生又使心腹参随,只说要紧人犯在监,不放心,教他巡阅。却暗地致督府之意,安慰珂等,说:“事成之日,当有重用。你可密地吩咐家属,整顿人马,伺候军令差遣。”

  珂等感泣曰:“督府老爷为地方除害,若用我之时,虽肝脑涂地,亦无所恨。”

  先生又使生员黄表、听选官雷济,安慰池仲容,说督府已知卢珂等雠杀之情,汝等勿以此怀疑。

  仲容大排筵席,管待黄表、雷济,二人坐中夸:“督府用兵如神,更兼宽宏大量,来者不拒,黄金巢等俱授有官职。你等若到麾,自当题请重用。”

  仲容拱手曰:“全仗先生们提挈。”

  黄表因私谓所亲信贼酋曰:“卢珂等说令兄恶迹多端,无非是妒忌之意。虽然督府不信,令兄处也该自去投诉。”

  仲宁唯唯言于仲容,仲容迟疑不行。

  十二月二十日先生大军已还南赣,各路军马俱已散遣,回归本处。先生乃张乐设饮,大享将士,示谕城中云:“督抚军门示:向来贼寇抢攘,时出寇掠,官府兴兵转饷,骚扰地方,民不聊生。今南安贼巢,尽皆扫荡,而浰头新民皆又诚心归化,地方自此可以无虞。民乆劳苦,亦宜暂休息为乐。乘此时和年丰,听民间张灯鼓乐,以彰一时大平之盛。”

  先生又曰:“乐户多住龟角尾,恐有盗贼藏匿,仰悉迁入城中以清奸薮。”

  于是街巷俱燃灯呜鼓,倡优杂沓游戏为乐。

  先生又呼池仲安至前谓曰:“汝兄弟诚心向化,本院深嘉。闻卢珂党与最众,虽然本身被繋,其党怀怨或掩尔,不虞事不可知。今放尔暂归浰头帮助尔兄防守,传语尔兄,小心严备,不可懈弛失事。”

  仲安叩头感谢。

  先生又使指挥余恩护送仲安,并赍新历,颁赐诸酋。诸酋大喜,盛筵设款,仲安又述督府散兵安民及遣归协守之意,无不以手加额,踊跃谢天。时黄表、雷济尚留寨内。会饮中间仲容说道:“我等若早遇督府,归正乆矣。”

  表、济曰:“尔辈新民,不知礼节。今官府所以安辑劳来尔等甚厚,况且遣官颁历,奈何安坐而受之,论礼亦当亲往一谢。”

  余恩曰:“此言甚当。况卢珂等日夜哀诉,说你谋反有据,官府若去拘他,他断然拒命不来。何不试拘对理,看他来与不来,即此可证反情之实。”

  仲容曰:“若督府来唤对理,岂有不去之理。”

  表、济又曰:“今若不待拘唤,竟往叩谢。须便就诉明卢珂等罪恶,官府必益信尔无他。珂等诈害是实,杀之必矣。”

  所亲信贼酋,亦从中力劝。仲容以为然,乃谓其众曰:“若要伸,先用屈;输得自己,赢得他人。赣州伎俩,亦须亲往勘破。”

  遂定计,选麾下好汉并所亲信者共九十三人,亲至赣州,来见督府。仲宁、仲安留于本寨。

  余恩等先驰归报。先生乃密遣人传谕属县勒兵分哨付本院,不时檄到即发。

  又遣千户孟俊,先至龙川,督集卢珂、郑志高、陈英三家兵众。又以路从浰巢经过,恐其起疑,于是另写一牌。牌上开写:“卢珂等擅兵仇陷过恶,仰龙川县,密拘三家党属,解至本院问究。”却将真牌藏于贴内秘处。

  孟俊行至浰头,贼党一路盘问。俊出牌袖中示之,故意嘱他:“此官府秘密事情,万勿泄漏。”

  贼皆罗拜,争献酒肉为之向导,先出浰巢一路上。其党自相传说,无不欢喜。

  孟俊到了龙川,方出真牌,部勒三家兵众。

  巢中诸贼传闻,皆以为拘捕其党,并不他疑。

  仲容等到于赣州,正似猪羊近屠户之家,一步步来寻死地。仲容把一行人众,营于教场,单引亲信数人进院参谒。先生用好言抚慰,问此来许多人众。

  仲容禀曰:“随从不过九十馀人。”

  先生曰:“既是九十馀人,必须拣个极宽的去处安顿方好。”问中军官:“何处最为宽闲?”

  中军官禀道:“惟有祥符寺地最宽厂,房屋亦俱整齐。”

  先生曰:“就引至祥符寺居住罢。”又问:“众人今在何处?”

  中军官不等仲容开口,便禀道:“众人见屯教场。”

  先生伪变色曰:“尔等皆我新民,不来见我,而营于教场,莫非疑心本院么?”

  仲容惶恐叩首曰:“就空地暂息,听老爷发放。岂有他意。”

  先生曰:“本院今日与你洗雪,复为良民也非容易。你若悔过自新,学好做人,本院还有扶持你处。”

  仲容叩谢而出。既至祥符寺,见宫室整洁,又有参随数人为馆伴,赐以米薪酒肉。标下各官俱来相拜,各有下程相送,欢若同僚,喜出望外。时乃闰十二月二十三日也。

  参随等日导众贼,游行街市。见各营官军果然散归,街市上张灯设戏,宴饮嬉游,信以为督府不复用兵矣。又密赂狱卒,私往觇卢珂等动静,果然械繋深固。狱卒又说:“官府已行牌,拘其家属,一同究问,不日取斩。”

  仲容大喜曰:“吾事今日始得万全也。”

  先生复制长衣油靴,分给众贼,使参随教之习礼。一日又漫给布帛,未曾开明分别赏赐,于是老少互争。参随禀知,先生曰:“本院多事,未及细开,何不教他开一花名手本?下次照依次序给赏,老少不乱,岂不便乎?”

  仲容依言,开手本送上,于是尽得其九十三人名姓。

  过五日,仲容等辞归,先生曰:“自此至浰有八九日程途,即今往不能到家过歳矣。新春少不得又来贺节,多了一番跋踄。况赣州今歳灯事颇盛,在此亦不寂寞,何不以正月回去?”

  贼中少年喜观灯,日得游于娼家,参随复借贷银钱,诸贼皆欣然忘归。

  至元旦,随班入贺行礼,下午仲容复入辞,先生曰:“汝谒正,尚未犒赏,奈何就去?初二日本院尚未得暇,初三日当有薄犒。”

  次日令有司送酒于寺馆,参随官携妓女陪侍,众贼欢饮竟日。预悬牌于辕门,牌上写道:“浰头新民池仲容等,次日齐赴军门领赏,照依花名次序不许搀前哗乱。领赏过,三叩头即出,齐赴兵备道叩谢,事毕迳回,不必又辞。”

  本院参随官抄写牌面与众贼看了,无不欢喜。

  是夜,先生密谕守备郏文,令拨经战甲士六百人,分作二十队,伏于射圃。候本院犒赏贼酋,每五名一班,鼓吹送出院门过射圃,则以甲士一队,擒而杀之。大约六人制一人,度无不胜。事了之后,只用一人在龙县丞处回话。

  龙县丞者名光,原是正途出身,为吉安县丞,因不善逢迎,上司不喜,要赶逐他。太守伍文定察其人可用,言其冤于先生,留作参随。

  先生又召龙光吩咐:“汝可引甲士一队,妆做衙门公役。各藏暗器,立于大门照墙之下,如贼党中有强力难制者,你令手下甲士上前相帮。若了事时,你便遥立屏墙,使我望见以慰我心。倘有他变,趋入报我。”

  又吩咐有司:“预备花红、羊豕、坛酒、历日、银两之类,院内军将随常排列,自有规矩。”

  亦密谕中军官:“只等本院号令,一齐下手。”

  至初三日侵早,军门上已吹打过二次,各官俱集。池仲容引著九十三人,都穿着军门颁赐长衣油靴,整整齐齐来至院前。见巡捕官在院门上结彩,问其缘故,答道:“今日老爷犒赏新民,乃是地方吉庆之事,如何不挂彩?”

  须臾,屠户率许多猪羊来到,参随指与仲容道:“这都是你们的赏物。”众贼预先欢喜。

  须臾,三通吹打,放铳开门,文武属官进院作揖。仲容等亦随入叩头,礼毕。先生先唤池仲容到前说:“你自头目,倡率归顺,与众不同。”将案上大葵花银杯、赐酒三大杯、草花一对、红绢二段缠身、犒银三两、大馍馍一盘、羊肉豕肉各五斤、酒二坛,吩咐:“你且站在一邉,看本院赏完众人,拨门上家下一名送你归寺。”

  仲容复叩头称谢。

  此时天门、二门两班乐人,大吹大擂。阶下屠户杀猪宰羊,论斤分剁,好不热闹。仲容双花双红,立于泊水檐下,何等荣耀,便似新得了科第一般,不胜之喜。众贼候赏的,一个个伸头舒颈,在階下专听唱名。

  先生将花名手本付与中军,吩咐道:“依次唱名,每五名做一班,鼓乐导出。也教百姓看见,晓得从顺的好处,四方传说。”

  中军官领诺,手执手本高唱某某,众贼答应,每五名做一字跪着。每名草花一对,红布一匹,都是中军官与他插缠,亦各赐热酒二杯、犒赏银一两、大馍馍十枚、羊羊豕肉各一斤、酒一小坛。

  贼人要将馍馍银封置于袖中,中军官道:“你若藏了,不见督府老爷的恩典。须是放在外面,教众百姓们大家观看。”乃教他将衣兜子兜起馍馍,右手抱着酒坛,手中就捻著银封,左手提着猪羊肉,东脚门进,西脚门出。

  刚到射圃前,那三十名甲士先在那里挨次伺候。六人伏侍一个已自众寡不敌,况且没心人对了有心人,双手又拿着许多赏物,身上穿着长衣,又被红布缠住脚下,油靴底滑,许多不方便。虽有强悍有本事的,也灭了数分。不消得十分费力,便都了当,就将五个银封缴到龙县丞处为信。

  这里杀人,里面热闹之际,那得知道。一五一十,只管送将出来。龙县丞在屏墙下,数过第十七队,已了过八十五人矣。算道院内连池仲容只有九人,不足为虑,乃走入院门,意欲回复。

  先生遥见龙光走进,疑外厢有变,注目视之。见龙光行步甚缓,知其无他,心下方才安稳。龙县丞步至堂,取茶一瓯,送至先生案前,密禀曰:“都了却。”先生以头麾去。

  中军官又唤五名,已跪下领赏。先生曰:“汝等俱是少年后辈,前日何得与年长者争赏,须挪出捆打二十,以示教诲。”

  因指未赏者三人曰:“汝亦是争赏者,且只教诲你八个人。”

  中军官及两班勇士一齐上前挪缚。

  池仲容色变,肚中如七八个吊桶一上一落,好不安稳,一时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先生见各贼挪完,唤池仲容到前,说:“汝虽投顺,去后难保其心。”

  仲容方欲启口分辨。先生喝声:“中军官也与我挪著。”就于袖中出卢珂等首状,当面逐款质问:“伪檄上金龙霸王印信,从何而来?”仲容顿口无言。惟有叩头请死。

  先生命押付辕门,同八人斩首号令。

  仲容到辕门之外,方知领赏众贼俱已杀完,悔之无及。瞑目受刑。正是: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先生用计,不动声色。

  除了积年的反贼,满城官吏士民无不称快。犒贼之物,一毫不失,即以赏有功甲士。狱中放出卢珂、郑志高、陈英,厚加赏赐,不在话下。

  时,日已过午,先生退堂,一个头旋昏倒在地。左右慌忙扶起,呕吐不止。众官俱至私衙问安,先生曰:“连日积劳所致,非他病也。”幸食薄粥,稍静坐片时,安然如故矣。

  是夜,先生发檄催各路兵。期定本月初七日,于三浰相会,一同捣巢。

  那几路:

  从广东恵州府龙州县入者,共三路:

  知府陈详兵从和平都入;

  指挥姚玺兵从乌虎镇入;

  千户孟俊兵从平地水入。

  从江西赣州府龙南县入者,共四路:

  指挥余恩兵从高沙堡入;

  推官危寿兵从南平入;

  知府邢珣兵从太平堡入;

  指挥郏文兵从冷水迳入。

  从赣州府信丰县入者,共二路:

  知府季𢽾兵从黄田冈入;

  县丞舒富兵从乌迳入。

  先生自率帐下官兵,从龙南冷水迳直捣下浰大巢。

  却说巢中诸贼先前得池仲容书信说:“赣州兵俱已散归,督府待之甚厚,不日诛卢珂等。”传去各巢,人人信以为真,各自安居不做准备。初闻官兵四路并进,怪仲容无信到,尚不以为然。比及打听得实,官兵已至龙子岭,去贼巢甚近了。一时惊惶失措,乃悉其精锐,据险设伏,并势迎敌。

  官军聚为三冲,犄角而前。指挥余恩兵首先遇贼,百长王受奋勇前进,与贼大战,约莫三十馀合,贼兵稍却。王受追赶里许,贼伏四起,将王受围困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出去。忽闻东角头鼓噪之声,一队官军杀将入来,乃是恵州府推官危寿部下义官叶芳也。伏兵见有接应,正欲分兵迎敌,千户孟俊兵又从冈后杀到,横冲贼伏,与王受合兵。

  三路军马同时剿杀,呼声震天,贼大奔溃。官军乘胜逐北,三浰大巢俱不能守。各路兵闻大巢已破,心胆益壮,各自奋勇立功,连破五花障、白沙、赤唐等巢穴十一处,斩级无数。其夜,败贼复奔铁石障、尺八岭等巢穴。

  次早,先生传令各哨官兵:“探贼所往,分投急击。”

  初九日,知府陈祥破铁石障巢,斩池仲宁,获金龙霸王伪印,及违禁旗炮各物,于是复克羊角山等巢穴二十三处,擒斩更多。

  各巢奔散之贼,其精悍者尚有八百多人,高飞甲等率之,复哨聚于九连山。那九连山高有百仞,横亘数百馀里,俱是顽石卓立,四面抖绝,止东南崖壁之下,一条线路可通。贼又将木石堆积崖上,只等我兵到时,发石滚木,百无一全。

  先生传选精锐七百人,将所获贼人号衣穿着,假作奔溃之贼,乘夜直冲崖下涧道而过。贼认做各巢败散之党,于崖上招呼,我兵亦佯与呼应,贼遂不疑。我兵已度险,遂扼断其后路。

  次日黎明,我兵放起炮来,贼方知是官军,并势来攻。我兵所据反在贼崖上面,从上击下,贼不能支,遂退。高飞甲与池仲安商义,分队潜遁。

  先生预令各哨官兵,四路埋伏,贼遇伏辄败,又杀五百馀人。池仲安中箭而死,高飞甲率残党三百馀人,分逃上下坪、黄田坳等处。各哨官兵复约会搜捕,见贼便杀,高飞甲亦为守备郏文所斩。

  有名贼徒剿灭殆尽,惟张仲全等二百馀人,聚于九连谷口,呼号痛哭。自言本是龙川良民,被池仲容等迫胁在此,与他搬运木石。只因贪恋残生受其驱役,并不曾见阵厮杀,求开生路。

  先生遣报效生员黄表往验,果然俱是老弱且从贼未乆,其情可怜,乃使赣州邢知府往抚其众,籍其名数,安插于白沙地方,复为良民。

  此蕃用兵自正月初七日起,至三月初八日止,通计两月内。

  捣过巢穴三十八处;

  斩大贼首二十九名颗;

  次贼首三十八名颗;

  从贼二千零六名颗;

  俘获贼属男妇八百九十名口;

  夺获牛马一百二十二只匹;

  器械赃仗二千八百七十件;

  赃银七十两六钱六分。

  先生上疏奏捷,请于和平峒添设县治,以扼三省之冲。得旨准添设,名和平县。

  陞先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一子锦衣卫世袭千户,辞免不允。时正德十三年也。

  诸贼既平。地方安靖,乃得专意于讲学。大修濂溪书院,将《古本大学》、《朱子晚年定论》付梓,凡听教者悉赠之。时门人徐爱亦举进士,刻先生平昔问答行于世,命曰《传习录》。海内读其书,无不想慕其人也。江西名士邹守益等,执贽门下,生徒甚盛。

  先生尝论三教同异,曰:“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于虚上加一毫实。佛家说到无,圣人岂能于无上一加一毫有。但仙家说虚从养生来,佛家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来。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象貌形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为天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皆在于我。”

  正是:

    道在将兴逢圣世,文当未丧出明师。人人有个良知体,不遇先生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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