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岩集/卷十三 中华文库

戊戌三月初二日朝。上命大臣承文院公事提调入侍。提调即贱臣也。冬至使先来。方入来。而以奏文中句语欠稳。清皇有啧言。意以为上必有所俯询事宜者。忙赴阙。及入侍。上曰。予新即位而彼中事如此。不可不差遣使臣。上价难其人。谁可任者。大臣以数人对。上默然。顾贱臣曰。予意欲烦卿一行。何如。臣起对曰。臣许国一死。国家有事。臣安得不行。况玆事。本不大段。只消一番行役而已。安敢辞为。大臣皆曰。重臣请行。国事虽有大于此者。何忧之有乎。上曰。速治具无遅延也。遂以十七日辞陛。上引见。慰谕甚挚。因曰。卿行若在先朝。先大王必以诗宠之。而予在谅暗。不可以韵语。只以此代赆章。仍降以御书一纸。若曰赠奎章阁提学蔡济恭。卿其式遄其归。无贻我思。臣读毕。感泣以出。是行。往返凡一百三十二日。沿道述作。为二百三十六首。名之曰含忍录。盖出于含怨忍痛迫不得已之意也。后之览者。其必有感于斯。

咚咚听晓鼓。跄跄赴金阙。君王赐引见。黼座依红日。天语蔼含情。似与爱子别。车徒期遄返。雨露戒无疾。亲授四言句。宝墨光蟠郁。人参大于指。绵纸白如雪。贶自圣心来。种种罗以列。感泣下玉𭏊。眷言久未出。臣身臣不有。生死誓一节。此行其虚徐。王事何仓卒。城阙暧盈瞩。轩盖从此发。回首孝明殿。纷纷泪成血。

丈夫志四海。辽蓟视尺咫。亲朋为送我。五里复十里。或驴或款段。艰辛情在是。薄酒良胜无。相视醉不起。嵯峨曲城曲。西日光射紫。四牡屡顾鸣。万里自玆始。君言勤自护。忠信感神明。我言各无恙。归时复来迎。

吾母终天孝。恒言戊戌哀。浇莎一盏酒。今岁外孙来。

东风起渡口。樯影不成齐。潮暖通花外。亭孤出桧西。行装看匕首。边塞入霜蹄。游戏昇平事。新城何太低。

悠悠丙丁恨。青石至今青。但道金汤在。何曾冠盖停。穹林多秀色。春涧满新听。歌笑行人度。村闾夜不扃。

挟道鸣泉一曲深。马前䓗蒨小云林。嗤渠占地要津里。赢得嘉名遂至今。〈昔天使之过此。以为溪山酷类中国䓗秀。因锡名曰䓗秀。故云。〉

盘结当中路。跻攀拟上天。穹深容万甲。柴望镇千年。营幕松楠底。人烟睥睨前。䔉山还捷迳。防御欲何先。

离家五百里。春草马蹄迷。偶逢骑拨去。书报到关西。

壶浆箪食列成行。按辔青林十里长。堪笑九十三老媪。车前献寿步跄跄。〈九十之十。平声用。〉

天雨自然施。何与旧监司。旧使无才又无德。负民实多民不知。练光亭上倚画柱。淋浪不绝侵晓鼓。公然以雨归之我。老夫闻之汗如雨。叹我虚名何止斯。文苑筹司皆窃吹。

人事纷无定。年来少合并。幸因辽塞役。暂得𬇙江迎。并马汀花落。评诗野雨冥。那堪顺安路。斜日又离情。

且醉阳关酒。聊寻萨水舟。三春馀几日。白首更高楼。落照征鸿倦。浮云去路愁。安危仗七佛。能复刱神谋。

东风吹雨过江干。三月渔村水气寒。沙渚角声催解缆。暮云何处望长安。

连冈松翠迥纷纷。都护雄州稍可分。亭废尚传朱太史。城高云自李将军。云端秀气尖峯立。村里经声比屋闻。为是牙旌曾问俗。枉劳髫白拥成群。

四牡蹄翻花乱侵。宣州杨柳已深深。方春使者有行色。近日西邻无好音。天际登楼元易感。夕阳闻笛又何心。城南送子还如昨。人事可怜成古今。

初花已可悦。暎水更添奇。一麓迤还近。三塘态各持。鸟窥如识面。鱼出解听诗。归日应相访。人情暂惜离。

湾城风日苦阴阴。四月尘沙涨远岑。垂老又脂辽塞舝。比年全瘦度支金。潜商不管华夷限。小妓能分满汉音。时事忽关孤客念。杏花庭畔一沈吟。

其二

征路三分未一分。行人鬓上雪纷纷。有时花发供孤笑。亭午天迷似薄曛。春后猎烧当户见。望前巡唱隔江闻。此心在国家何问。遮莫乡园碍暮云。

其三

穷边气候异京师。寒燠无端造次移。胡地才分江一带。客愁争似雨千丝。孤城寂寂悬灯节。残角呜呜闭户时。那得星轺无暂滞。免教贻我圣君思。

湾府城临朔野开。白山千里大江回。玉楼高处平安报。三日红尘拨骑来。

连云祖帐傍城开。碛外长风尽日回。臣子东西无险易。笑看江势雪山来。

封壃栅木老和亲。百里闲田空复春。无数林花谁是主。等闲芦荻长于人。茫然渤海闻开国。可独仙源合避秦。佳处驻车方领要。不知金石月昇轮。

平郊如掌抱妍岑。催卸𬨎车趁夕阴。帟幕依林花照眼。火城围野虎惊心。貂裘四月边霜扑。金柝三更碛气侵。吾土未能为我有。匣中虚听剑龙吟。

幽花细草别生颜。半日垂纶俯碧湾。不是山川偏爱尔。尔名如见故乡山。

天骄扃栅郁穹崇。不许寻常汉节通。吾俗耻逾樊圃柳。尔门那比伏波铜。归禽独送青冥外。薄酒微醺感慨中。试问扬雄千古业。争如傅介片时功。

三面危峯剑矟高。一堆才缺向南皋。关防地利元奇壮。神武天汗尚遁逃。当日威声惊海内。只今行色愧吾曹。沁都南汉终何赖。空费斯民杵筑劳。

如天驷马路。拔地凤凰峦。塞镇犹繁丽。商楼亦敞宽。异香花拥甓。方响月临栏。朴子书能妙。留应壁上观。〈商胡乞朴生笔。故云。〉

葫芦甁子烂生华。涂用银泥不厌奢。悬着檐端遥似画。教人知是卖醪家。

麻姑岭路细逶迤。半日征车下峡遅。遥喜店容明似雪。梨花妆点一村奇。

爱尔边荒十四儿。能于经卷事唔咿。无端一掬行人泪。洒尽榛苓彼美诗。

𬨎车徐辗带斜阳。四月平芜送目长。鸭水向西三百里。梨花拥路又垂杨。

帘子垂门烛影深。画屏回处稳铺衾。行人好借终宵寐。不管庭前雨满林。

丘山货宝竭沧瀛。输入官家尽养兵。天下生男无别愿。愿他身隶甲军名。

其二

一统山河已百年。汉人为苦满人便。如何五世称皇帝。进退荣枯有是偏。

连山关里客。分水岭前村。画角依关庙。长风引蓟门。尘沙妨饮食。迎送递旗旛。自笑星星鬓。逢人拟学言。〈凤凰城将护行至分水岭而归。自岭底辽东卫。遣甲军以护。篇内云。〉

一笑襜帷屏。飞腾即据鞍。重关如咫尺。长路失艰难。冰雪他山壮。烟花下界阑。林禽翔不集。生眼汉衣冠。

会宁林木山日照。四月十八开关庙。关帝云以是日降。邻里祈祷相呼召。油壁轻车碾细草。少妇个个明妆耀。敛上云发髻成梁。乌缎束首萦回妙。行行点缀五色珠。巧插鬓花花相肖。胭红粉白娇相矜。细吸烟茶无老少。惊见箕邦使车至。环拥左右竞瞻眺。少女应知未嫁人。低头偸视不言笑。莲步盈盈入庙门。帝前四拜名香烧。喃喃语多闻不知。的是灾禳仍福要。胡俗本自无礼防。况乃此地是边徼。车中缓诵鸡鸣章。何处春塘凫雁叫。

三韩使辙几经过。青石嵯峨尚不磨。阴雨寒风何日尽。百年凄咽孝宗歌。

狼河流日夕。客路渺何穷。野势圆如许。人烟盛此中。辙深妨地脉。驴小替农工。关帝诚男子。村村祭祀同。

鸡窠样子挂空虚。盛得新雏送疾徐。妙法岂徒能止哭。骁腾专是教儿初。

塔势从何涌。十里见突兀。地轴尽有力。载此安岁月。茫然一气外。直起无暂屈。层层各回檐。金铎森相向。八面巧刻画。千亿如来像。怒雕翻身起。及半还仰望。尉遅能肇此。雄镇辽野旷。明季解重修。袁帅颇力量。物久必有神。能不意凄怆。不及周九鼎。飞向泗水葬。

何国能不亡。何人能不死。一亡固非恨。一死亦非耻。人言丹促祸。我道丹快事。金虎哮九州。阿房敢仰视。太子尽勇决。装送荆卿匕。咸阳一大闹。此事差强意。锄耰与棘矜。祖述皆在此。汉帝大封功。恤典漏太子。长河至今流。悲风来不已。采采欲有荐。此意更谁揣。

莫道燕丹千古悲。父教儿杀恨何为。咸阳也有嬴家子。仓卒夷宫死为谁。

辽烟多恍惚。非独蓟门然。镕汞遥成海。团盂上覆天。身微欲何系。轩小绝堪怜。目击言难状。归增博物编。

箕邦生长鬓成斑。一上星轺始展颜。身脱西南老少局。名超吏礼户兵班。莫言关路令人老。方是吾生到此闲。惟有恋君方寸赤。协阳门内梦频还。

辽野物最大。天外更无山。藐玆十里堡。黑子居其间。吾身又堪笑。寄在村炕中。何如沧海腹。栖息一孤篷。默坐看四大。摇摇靡所依。所赖丈夫胸。其大不可围。

君不见辽东大野千里空。奉天之府据其中。女真得志雄天下。狡兔三窟交相通。城郭周遭控混河。银山铁壁何穹窿。黄瓦鳞鳞间碧瓦。中天赫日照行宫。别起牌楼十字街。列肆济济分西东。高揭标号金作榜。锦绣珠玉堆玲珑。天覆地载生万货。光怪昼夜霏彩虹。五部衙门郁相当。沈阳将军官最雄。一路东走接灵塔。车输白金齐华嵩。有时皇帝谒陵至。飞腾万骑争虎熊。万国使者问安来。跄跄执玉趍走同。府城之北一抔土。汗酋智力于斯穷。尔罪几何问不得。悲歌落日望苍穹。

异代同心庾信词。人间何限楚囚悲。沈阳城里伤神月。曾照湖翁痛哭时。〈伯高祖湖洲先生以宫官。陪沈阳质馆。尝于月夜。醉诵哀江南。仍放声哭。虏闻之大怒。遂至窜配。〉

伤心朝鲜馆。蔓草生离离。下马一徘徊。悲歌忆往时。莫道思归公子恨。那知佳气暗相随。神龙有翼东飞去。惟有祥云千古垂。〈孝庙以大君。尝留质馆。篇内云。〉

四月丁香花满枝。客来无语看丰碑。须知海上盈盈月。才到圆时便已亏。〈寺是清汗愿堂。今乾隆皇。亲书海月常辉四字。扁揭殿楣。篇内云。〉

笙箫激越动比邻。锦帐垂垂杂戏陈。闻说东家人送葬。夜来张乐用娱神。

沧沧云日递相衔。游气摇摇不是𩁺。远望公然天贴路。何边忽尔树如帆。休身蕴藉阴生柳。走毂寻常尘涴衫。方信汗酋真大胆。却将平地当殽函。

天地全无障。风头恣意长。空中沙尽涨。其上日微黄。村落黯如梦。山川迷失方。征车有王事。歧路敢彷徨。

偶尔停车傍药垆。依然身入汝南壶。百年多病长途客。不待秋风已欲苏。

三朝见辽野。三暮见辽野。辽野何时尽。艰哉三韩老使者。天地之窍此为大。风伯吼怒权柄把。势如强楚钜鹿下。呼声一振腾万马。乾坤黯淡开复合。日车转动晕微赭。直恐簸卷渤海涛。无东无西豗中夏。千寻尘起学屑飏。万斛沙冥如雨洒。𬨎轩闭户那得拒。隙隙飞入纷相泻。衣上无论厚一尺。或黏头发或屯髁。夹路杨柳千万株。枝枝历乱不胜打。行旅隔手还遁形。鸟兽屏息皆成哑。老夫非无四方役。风头如此见曾寡。仆夫揽辔三叹息。川原澒洞迷上下。十颠九仆眼益眯。薄暮盲进寻村舍。村舍离披不可住。傍有小龛覆以瓦。携衾且就金仙宿。把笔微吟孤烛灺。

风伯全收昨夜声。尘沙不动日华生。无边蓟树玲珑态。依旧朝来本体呈。

草草书缄何所语。平安来到古幽州。家人定不愁行李。惯识男儿喜远游。

沟水流离草正肥。村村牧马早开扉。平芜在望行难尽。游气如迎近即非。旅雁随人欲何宿。素书先我向东归。奎章阁上初回梦。万卷芸香讶染衣。

驱车到新店。小岸当中逵。辽野七八日。培𪣻始见之。我马俾勿驱。延伫颇移时。回眺所来径。千里但濛濛。长天垂四隅。浮云去何穷。来时渡鸭水。含笑不蹰躇。茫然家国恋。到此欲何如。

烟火连绵接塞垣。孤槎飞度混河源。商车隐隐终宵响。小黑山前不闭门。

辽野空阔无涯畔。黑山以北始防捍。砖筑烟台起自此。汉家雄略令人叹。广宁地势最要害。背负医闾北接瀚。后来防御谁最雄。熊公廷弼勇且悍。五里之郭终何补。狡珰淫朋成内难。只今城废百馀年。峨峨兽角摧强半。箕塑犹含麦穗恨。李楼谩阅沧桑换。娟娟菜花开满地。胡姬卖酒垂杨岸。天下兴亡本常事。我独何为扼双腕。不如买醉千锺醁。微醺笑对医闾面。

少时读周礼。知有医巫闾。五十九年始见面。龙飞凤舞迎我车。虞舜尊之唐帝封。灵祇嶪峩灵氛从。广宁之北地云吉。异气郁䓗虬化松。登临大野平如掌。人烟海氛相摩荡。永乐建庙四海闻。重修者谁康煕云。绣栋画廊迷往复。正殿碧瓦烂入云。灵塑严严榻上坐。冕旒龙衮天香薰。庭前丰碑立无数。刻以诏敕与祭文。祈祥邀嘏媚于神。神本正直宁为忻。传道新秋万乘至。沈阳工部豫修理。斲得北岩营小亭。役夫皆言有皇旨。呜呼医巫闾。我有一言神其听。天公本意设此险。欲防胡虏严𫔎扃。如何放开山前路。坐使蒙古女真长驱若风雨。此事实恐为惭德。清帝酹神神须吐。

赤县青丘一路通。征骖如舞度辽东。千金岂直孤灯夜。坐卧巫闾山色中。

十载偏尝药。何曾左右离。道涂恒涕泪。天地旧恩私。雁塞云无极。鸡声夜不遅。茫茫四更哭。惟有十山知。

其二

吾身吾自贺。生作舜尧臣。万事逢今日。长号望北辰。乔陵虚照月。孝殿廓栖尘。跻祔千官从。谁怜少一人。

烝哉圣人孝。应喜侍宁王。争奈閟宫闭。翻添率土伤。凭依无处所。寂寞卷衣裳。那忍归朝日。空瞻旧殿堂。

六骡逃遁出关河。玉几金床让与他。天帝醉醒殊早晩。人间何限有红螺。

我有三尺芙蓉剑。我有百斛葡萄酒。剑以出匣击大荒。酒以停车洒丛莽。刘公壮略安东土。乱杀倭寇如杀狗。天半麒麟为公起。肘后都督金印绶。建酋虽骁一胡雏。泰山压卵何有乎。天不祚明公战死。官军血流边草涂。公在两间为鬼雄。鞭霆驾风慑群胡。〈闻胡皇畏刘公威灵。事之甚谨。〉只今京观屹相望。冤气矗天天为癯。安知不有东征士。同葬此中啾啾呼。如今未暇为尔悲。茫茫桑海悲黄图。倚剑酹酒一悲歌。回风吹尘暗平芜。

艰难此行李。中野又风声。纵比周流杀。同为渤海生。屯云䨪战地。飞砾变行旌。刘杜今何去。虫沙尚不平。〈向于周流河阻风不得前。第三云。〉

昔。袁崇焕镇宁远卫。建酋来犯。崇焕伏地雷炮于城外。诱入虏骑累万。烧杀无遗类。虏酋独以身免。呕血数斗。至今名其处为呕血台。

一震雷机万甲灰。老酋心折此高台。明朝不杀袁崇焕。直斩长鲸饮血回。

牌楼高兀兀。对立街西东。雕镂细入神。万金销此中。铺张四世勋。大字何崇崇。祖家兄及弟。浮夸一何似。有石玉音镌。有膝穹庐跪。归拜我神皇。尔颡不其泚。难将渤海波。洗此陇西耻。〈上头镌玉音二字。篇内及之。〉

宁远州东万木森。大明关厄郁沈沈。同时虏主多雄略。善战袁公亦苦心。桑海移来天欲老。城池废后草空深。停杯一望寥空外。度鸟飞云不可寻。

昨日之风太支离。今日之风又何为。鸭水以北二十日。日日苦为风所欺。渤海在前无十里。安得风来不如此。欲徐我眼眯。欲疾我马颠。我马冥行沙四起。鞭之不前亦可怜。那由化为冥冥鹄。身插羽翼横青天。

惭愧侬非太史才。异邦风俗苦难该。灰平屋上无梁建。窠结车中覆簟来。酒为衰颜时借润。怀凭译舌讵云开。回飚最系行人念。广陌掀挑十丈埃。

杨柳百馀树。村前多白沙。绿阴忻似盖。赤日避停车。行旅肩输襆。游姬鬓贴花。佳辰忽不乐。可道已忘家。〈清俗。行旅无背负。必令肩荷。而不持被者。店舍不许容住。第五及之。〉

终南家远梦难回。每被庭前画角催。端午盛观新戏子。大明遗物废烟台。千村树绿秋千断。万里天青郡国开。多事腐儒寻古事。始皇城近意悠哉。

女姓许名孟姜。始皇时人。长城之役。夫征赴万里。女思念不欲生。茧足往寻之。夫已死。负骸骨归葬故山。沈辽海以死。至今海中有石肖人形云。人高其节。立祠以祭。指祠后石为望夫石。

范郞虽死不须唏。妻负遗骸万里归。无数长城城下骨。定知收葬似君稀。

清汗有志大无外。灵塔兴京容膝隘。至愿一碎山海关。铁城横截渠将奈。城门沈沈昼亦闭。动静虚实所茫昧。城外高台压陵丘。登临其上岸红兜。巫闾飞舞渤海荡。老酋微笑黄伞浮。山海关中千万户。家家瓦垅如欲数。小关妄欲为我障。万马不得驱风雨。默铺神筹暗朵颐。一逾山海是九土。环以四瀛排赤县。云端里坐天下主。眼前山海真琐琐。心中别有彼可取。唉哉小儿吴三桂。倾蠡岂测如海肚。大明宫殿太平开。一念不曾到此台。三案纷纷性命决。风雨一任藩篱颓。君不见猛虎眈眈户外窥。主人睡熟吁可哀。

君不见医闾盘根四千里。飞腾合沓势不止。又不见渤海汪濊天地包。风霆昼夜无终始。巫闾渤海相逢处。山脉低伏少迤𨓦。秦皇筑城便合缝。徐达重修势无比。其外荒荒戎狄墟。其内赤县神州是。永乐天子宅燕京。国之倚重惟在此。扁揭天下第一关。四重城回八门起。舟车日夜通九州。九州货宝如云委。单于望之气不骄。身非羽翼那能超。呜呼人谋不臧天亦何。开门虏入如风飚。躏杀盗贼虽快意。其奈拱手献天位。遂令天下发尽薙。载籍以来无此事。三桂之罪何独诛。为丛驱雀嗟明季。

长城拟绝虏氛侵。秦帝虽愚亦费心。楼橹不关千劫幻。鬼神难测四重深。古来夷夏严如此。谁遣藩篱毁至今。唱罢悲歌还一笑。故人携得月光临。〈长城毁处。清帝故不更理。颈联云。〉

蓝树砖门似画图。窥人儿女暎墙隅。鼻根穿得防风窍。彩线双悬瑟瑟珠。

关山月。徘徊云间出。月色照临天下同。伤心独有关山月。况是楡关古战场。胡笳羌笛夜萧瑟。壮士愁看大刀头。将军未脱金鳞甲。此时明月度关山。平沙万幕金波湿。牧马无声刁斗歇。望月何人泪不拭。偏傍征夫望乡台。应照佳人捣练石。明月长从瀚海新。战骨空消汉唐尘。汉唐如梦女真炽。八旗威灵动鬼神。三韩此去三千里。关月又随使车至。即今边城无战闘。楡关歌吹月明里。衔杯喜看关山月。况复招邀沈学士。

少小好古文。百家颇搜剔。惟有吏部文。嗜之成苦癖。迩来三十载。手中不敢释。虽不升其堂。老觉味愈别。功名苦欺人。恨不韦编绝。偏邦我生晩。叹息成白发。那知昌黎县。蔼蔼延我瞩。晴空插万峯。笔锋森簇簇。其下气清淑。万古缤馥郁。勿谓公不在。北斗光如月。一瓿椒浆水。公灵来髣髴。

中堂迎客静无哗。易识宁州第一家。椅子东西才设礼。小童擎进雨前茶。

其二

午阁香来百和如。黄梅结子海棠舒。楣头日照黄金字。半是亲王手自书。

其三

别院清幽画不摸。雕床纹甓点尘无。窗纱一面如烟薄。卧领移花种药奴。

其四

鱼体全红鸟嘴黄。小笼纤密小池方。庭前百种皆经济。也道优闲亦自忙。

其五

传家旧有百家书。贯月虹光夜照闾。如玉季方今不见。向来京国已骑驴。

兵气全消野色苍。北平烟火满斜阳。千家竹叶新开酿。五月葡萄不改香。石虎老依春薮黑。塞雕飞喜暮天长。行人忽作繁华想。待月笙箫咽近坊。〈酒名辄称竹叶。葡萄如新摘。三四及之。〉

口眼雄狞带不平。苍崖蹲踞类天成。非缘饮得将军镞。争博千年不朽名。

丹峯干净𬇙江青。箕圣祠前俎豆馨。何不同携仁里择。百年常若凂膻腥。

幽州虽僻号中原。白首仍乘万里辕。箕域尚传殷代制。汉人多结满州婚。花生废堞乌鸦宿。草动长堤马畜喧。远客不知长短堠。酒帘茶榜是何村。

六面回回类削成。遥空身出莽堪惊。平芜去与浮云合。沧海吹成积气横。天外扶桑迷旧国。烟中芳草问行程。如何马壮兵强世。浪道文昌此降精。

村容的的是朝鲜。篱外青秧插水田。忘本蚩氓何足较。停车吾自一依然。〈丽堡人逢我国使。辄具酒食以待从人。挽近苦从人辈折辱征求。皆称非高丽族类。招问之。果然。为之一莞。〉

多情马上月。圆缺见三回。影动关山阔。光添鬓发皑。似窥孤枕卧。能照故山来。更此边鸡早。车徒拂曙催。

黄云望不极。青草路何賖。身老须名药。眠孤忌暮笳。天形团似盖。野气散非霞。丑俗能呑虱。尖坟尽聚沙。蔽亏遥店柳。开落故山花。尚忆嫖姚将。奇勋照汉家。

其二

仗节三春尽。驱车大漠平。黄云辽塞郡。白骨汉家营。华女裁鞋窄。边儿制马轻。柱荒禽不返。石老虎为名。瀚海寻常曀。风飚昼夜声。单于亦远虑。关外不修城。

其三

绝域沙尘盛。𬨎车鬓发寒。可怜生弱国。未得斩楼兰。关路连天直。村烟倚树团。将军雄幕府。摠督拥旗竿。牧马边声苦。荒鸡旅梦残。男儿意未已。太白夜来看。

不睹蓟州城。安知大山川。背负几叠金芙蓉。前开旷野何茫然。长川直贯渔阳桥。桥上烟树莽连连。独乐寺楼天下壮。中有丈六之金仙。仰攀丹梯累胁息。梯穷始讶朱栏悬。吾身忽若天上立。䯻尖犹未齐佛肩。四顾城池壮体势。北制蒙古西拱燕。邑中高栋照通衢。绿阴半罨千家烟。何人喜事成一剧。别殿被覆牟尼眠。有时胡皇羽猎来。行宫金碧连三天。禄山事往青史秽。轩辕台废苍苔塡。轩辕乘龙不复返。崆峒山碧一万年。广成消息白云遥。骖鸾驾鹤阿那边。不见古人与来者。临风泪洒子昂篇。〈陈子昂蓟州城楼赋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茫茫。独怆然而泪下。〉

清切香庵上界通。比丘迎拜霱云中。松分两砌鳞鳞白。花插双甁蔼蔼红。金榜护留皇帝笔。宝灯领出太和宫。经声细和泠泠磬。尘虑羁愁一并空。

滹沱日射如练白。𬞟风乍起炎尘伏。英雄一去空留迹。河中之水去不息。殷勤细向河神问。何年再护刘文叔。

庭院无人坐悄然。石榴香动月娟娟。侬家四五盆中树。能复开花似去年。

其二

尽日炎埃迥接天。绿槐微籁始泠然。主人解赏高丽字。便面要书小烛前。

繁华壮丽是通州。勾引明河接御沟。垂柳长干一万户。珑珑都在画中浮。

其二

山东漕税万帆开。碣石苍苍右夹来。青雀黄龙迷一望。绿杨堤畔镜光回。

其三

第一船横夕照间。鲍家才子笑开颜。只缘惯住西湖曲。还说西湖似等闲。〈领漕官船泊在沙岸。雕窗绿帘。望之如画。三使下船。步入其中。领漕官欣然出接。其婿鲍少年紫卿尤款洽。罢归后来访通州店舍。笔谈良久。曛黑始辞。鲍是西湖人。问西湖胜槩。答云。以其生长在此。不知其别般有奇。〉

纵观东岳庙。冠带始入城。入城门直视。万岁山峥嵘。楼阁被山巓。旖旎流光晶。呜呼崇祯帝。殉社于此中。草木迥动摇。恍疑生悲风。其下有皇极。万方所会同。黄图递传舍。日月多晦蒙。红兜气扬扬。甲第称王公。萧条三韩使。驱马泪盈瞳。乌帽与犀带。还为市童讥。惟有玉河水。悲鸣带夕晖。

葡萄苹果紫金梨。光禄朝供不失时。多病相如频解渴。此行真愧采薇诗。

泮水溅溅侧柏深。门前盥濯整吾襟。神州可说成长夜。也有宫墙日月临。

周王十鼓浪流传。争及宣尼笔下权。葩经三百人皆诵。未有知他石刻篇。

礼乐衣冠一渺茫。彝伦堂上更霑裳。长廊鸟下人声绝。满地青槐自夕阳。〈堂下两边长廊。无一人守者。欲寻觅一个秀才与话。终未果焉。〉

中州沦没古今伤。文相祠堂草木荒。惟有年年东国使。拜瞻遗像一焚香。

神施鬼设刱规模。天上楼台气色殊。皇帝时来恭拜跪。纯黄锦席佛前铺。

其二

复道横天瞰帝城。似真如画若为名。䓗䓗万朵莲花里。时见空中蜃阁明。

威仪草草出方坛。黄伞才容辨可汗。轿里倾身看使者。也应心喜汉衣冠。

西山缥缈潞河长。帝里繁华乐未央。商货车腾红叱拨。王门瓦覆碧䲶鸯。师班雪岭碑千尺。祭罢天坛雨万方。今古全书刊四库。武英牙轴细闻香。〈才平金川。立大捷碑于太学庭前。又以天旱亲祭。得雨颈联云。〉

其二

枣叶垂檐一馆深。正阳门内玉河浔。书排客睡侵三鼓。车载名泉买十金。南士可怜禁〈平声〉偶语。通官多半乞清心。游鱼锁在琉璃碗。物象人情两滞淫。〈胡皇方严法绳下。汉人之自南方入仕者。惴惴如不保朝夕。第五云。译人适以琉璃碗。盛五色鲋以进。结句及之。〉

其三

通州素石筑康庄。直抵东门练影长。祸首轩辕争涿鹿。前尘侠士入咸阳。圆明避暑春移仗。佛国祈灵夜爇香。旺运百年归女直。晓窗空射辘轳光。

其四

日照红兜似血鲜。金川扫灭勇无前。城隅气肃悬熊馆。闸口波腾浴象川。弱国可怜长事葛。悲歌不信古称燕。玄机窈窅凭谁测。东海归人夜看天。〈清帝猎熊以归。重累百斤。全体曝干。蹲置别馆。见者皆却立。第三云。〉

其五

百队旗亭拱帝居。琉璃〈厂名〉声价轶砗磲。虽无四海同文化。犹市千年异样书。虹气斜连三市月。芸黄远沁七香车。越人章甫终何用。兑作箕邦二酉储。

其六

直北神皋统万区。荣光休气竞盘纡。祇应天地纷同力。已自元明此定都。旗摆蓝黄千部别。楼摇金碧九龙扶。法庄高塔双眸眩。宛对皇州一幅图。

其七

绿树青云眼目初。游观时借太平车。民风市卖黄金佛。皇旨陂藏紫鬣鱼。南内荷香灰劫后。西来山脉太行馀。楼台信美非吾土。梦入扶桑出日墟。

其八

万里来游还一奇。雄都不似小高丽。军容尽日层城护。宝气中宵列肆知。回纥新妆谁得似。西洋异谱自然吹。腐儒何与兴亡事。醉上西台涕泗垂。〈回纥女方为清皇宠姬。篇内云。〉

烧香合掌度朝昏。畏死单于媚世尊。若道延年能藉佛。萧君何不至今存。

沙漠香车谒帝宫。麟衫貂服暎春空。盈盈步入龙亭内。五夜纱灯礼佛红。

贝阙流辉水面齐。瑶池只在玉𬟽〈门名〉西。周王浪爱蟠桃色。争似芙蓉裛雨低。

其二

万事煤山瑞日沈。莲花献笑尔何心。𬞟洲不见金银豆。惟有黄门睡绿阴。

凤吹龙舟任去留。明霞隐约五龙楼。白头始换尘埃骨。分外匀天半日游。

法庄之塔何壮哉。石势撑向中天嵬。其腹空洞一路悬。跻攀拾级屡盘回。中间逼塞无所见。混沌之窍上头开。皇城千门复万户。一一宛带斜阳来。西京东洛何如此。满眼光气纷徘徊。无边绿树重阴里。龙楼凤阙参差起。其下车毂日相击。红尘蔽天无时已。彩云不散天帝坛。鸣锺易识矦王里。矦王且莫夸天时。天帝难谌命屡移。灵均岂愿真不死。远游篇成其意悲。

少小抱奇志。轩冕浮云视。经史百家颇阅历。金刚五台恣游戏。但恨踪迹似窗蜂。不见中州人物与山水。今年奉使催叱驭。皇城一踔三千里。皇城之南使馆小。郁郁锁我重门里。有时巾车聊写忧。炫煌只是金银肆。一旬未遇寒山石。暇日闲寻法藏寺。法藏寺里天借便。邂逅中州二学士。李矦复枯峩�草。潘子中怀夜光宝。一笑倾盖如故人。纵横笔谈倾怀抱。密契便许投磁针。古谊直欲轻纻缟。白日未暮遽分手。归来黯黯长回首。后期空负翰林馆。别意未把阳关酒。行人起视明星没。驱车复指扶桑树。车前鸭水波声起。茫茫往事如梦里。人生此会已千金。苦不知足无乃侈。但愿生死两不忘。有便频寄相思字。〈李是蜀人。篇内云。〉

潘评云。气势如长江大河。泰山华岳。一笔写出。真有韩苏力量。

评燕京杂咏云。雄伟杰出。大家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