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五 榕村语录 卷二十六 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榕村语录卷二十六
  大学士李光地撰
  理气
  大极天之性帝天之心
  先有理而后有气有明一代虽极纯儒亦不明此理蔡虚斋谓天地间二气滚作一团其不乱处即是理罗整庵谓理即气之转折处如春转到夏夏转到秋自古及今何尝有一毫差错此便是理某初读其书只觉得不帖然不知其病在何处及读薛文清读书录有性即气之最好处颇赏其语而未畅至五十一岁后忽悟得三说之差总是理气先后不分明耳先有理而后有气不是今日有了理明日才有气如形而上者为道形而下者为器岂判然分作两截只是论等级毕竟道属上器属下论层次毕竟理在先气在后理能生气气不能生理大凡道理不明白处即以人身验之如人之欢欣暴厉者气也但未有漠然无喜而忽欢忻恬然无怒而忽暴厉之事何以有喜以有仁之理故也何以有怒以有义之理故也喜中乎仁之节则喜得其理矣怒中乎义之节则怒得其理矣是未发之先此理本自充满坚实于中故及其已发自有条理明乎此则知天地虽气化迁流万端杂糅亦有不能自主之时却有万古不变的一个性在惟其如此所以人虽物欲陷溺气质昏蔽惟狂克念作圣天下虽大而君子以为笃恭可平世虽大乱而圣贤以为反手可治即谓气滚作一团其不乱者即理到底有所以不乱者在谓气流行不已其转折处即理到底有所以转折者在蔡罗之说但说到发而中节之和不曾见得未发之中诚也中也太极也即性也诚者性之实理中者性之不偏不倚无过不及有未发之不偏不倚而后有已发之无过不及极者造化之枢纽品彚之根柢枢纽自其生物之旋运有主处言如户之阖辟无端而扉柱不移故运行不已而其生不穷也根柢自所生之物归根复命处言如草木之种入地干枝华叶而结果如种故物之形千态万状而无一不全其天也又曰极者至极之义即枢纽之说标准之名即根柢之说见到此便觉得圣贤儒先所言无一处不合
  理气固不可分作两截然岂得谓无先后如有仁之理一感于事便有温和之气有义之理一感于事便有果决之气
  虚斋理气性命说得全不是门人于其身后翻出他自记一篇欲将太极图说动而阳静而阴之本体改作全体不知一改全体便鹘突了盖从头便有此太极也人物尚有性岂天地之大而无性太极者天地之性也有太极便不能无阴阳一直流出毫无虚假毫无间断若本原上明白虽虚斋之说亦说得通但须知有太极自有阴阳不可说从阴阳始见太极如说由情见性未始不可但须知有性斯有情断不可说惟有情乃可从此见性也有太极自有阴阳与因阴阳而见太极是大闗头由彼说竟有以气为性之病张长史于某极有益长史初登第自言在监中试无欲故静题他论中有一段言禅定便说静故无欲此论大妙静故无欲者勉强要静也无欲故静者自然而静也一日某问之曰理是何物可是万事万物有当然而不可易即见得有自然而不容己者否曰看来却须倒转来有自然而不容己的故有当然而不可易的此言殊有味如人忠孝之心有一段不可解处是自然不容己才有陈善闭邪视无形听无声种种当然之事与其从气上说理于此见不如从理上说气于此出为是又一日因讲为物不贰复问之曰为物的是甚么生物的又是甚么曰其为物的就是其生物的某曰这不是向日所说有自然而不容己的故有当然而不可易的么曰便是
  蔡虚斋分别理气不清直认气为理固不是又或离气以言理谓未有天地之先天地既壊之后理依然在亦不须推说到此锺旺
  程子言性即理也今当言理即性也不知性之即理则以习为性而混于善恶以空为性而入于虚无不知理之即性则求髙深之理而差于日用溺泛滥之理而昧于本源性即理也是天命之无妄也理即性也是万物之皆备也
  理即性也实实有个本体在即干之元而人之性也有此便不得不动不得不静故朱子解太极曰即阴阳而指其本体不杂乎阴阳而为言极精程朱说来若合符节此外惟真西山有些意思馀不能也
  汝楫问性即理也理可是条理否曰是条理孔子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顺性命之理谓之理都是在事物上说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不相紊乱这是理然此理不是到事物上才有性即有仁义礼智不可混矣命即有阴阳五行不可乱矣顺性命之理说得最好性命皆理也程子说性即理也是因人把性字说空了故指㸃此句其实在事物为理人之所秉为性天之所降为命命本以天言性本以人言理本以事物言道亦理也但理以事物条理言道以人所行之路言然又曰形而上者谓之道曰天道曰天理曰天心皆是借用字眼其曰天徳亦借用字眼徳本以得之于已言故曰行道而有得于心谓之徳其曰天命亦借用臣受君之命的命字其实命字仍非本源天有天之性若没有縁故命个甚么程子兄弟一生只把这㡬个字眼想得分明说得确当如曰在物为理处物为义皆至精言理始于孔子言性始于成汤曰惟皇上帝降𠂻于下民若有恒性将命字作赋予于人之理言始于刘子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谓之命以前言命多作天之历数言
  理须活看如阳善阴恶若说阳是生气阴是杀气生气善杀气恶如此天何为用此杀气岂有意欲杀乎有阳不能无阴犹之有阴不能无阳也岂有善必须有恶乎盖天阳也地阴也人之心神阳也形体阴也人心本无不善即形体亦非不善特不善皆起于形体耳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耳欲奸声目欲淫色四肢安于惰慢以饥渴之害为心害何者不生于形体若天君泰然百体从令则惟有一善而已不见有不善惟有一阳而已不见有阴也如君岂可无臣父岂可无子夫岂可无妻然若臣不禀君之令子不从父之教妻不受夫之节制便不好若臣能尽职子能承教妻能宜家但见君父及夫之好处而已虽各分些功名而不専其美也此方说得通以上理气
  天的大意只是生人如草木的大意只是结子既欲结子繁多势必先为地歩不得不有根株枝干又必有陪生者不得不有叶至结子时千颗万颗无不与种子相肖虽其中有秕细不成实者亦无不与种子相肖天要生人不得不辟世界以为之地歩又必生物以陪之人生虽至万亿无不与天相肖故皆能心天之心行天之道尽其性以尽人物之性真与天一般何则以天亦只此性而人全得之故也其中即有庸愚昏恶之人如秕细不成之实然其性亦无不与天肖也物虽不能自外此性要不能如人之全以限于气类之偏蔽故也见得天人同一性自能节节皆通佛家任他虚空粉碎灵光照彻总不离乎气吾儒平平常常下学上达而所见无非理气有灭时理无毁时故谓之至诚诚者实也
  某见得一个道理颇有闗系老子淮南子邵康节都说天地未有以前浑浑沌沌动静不分及到有动静才有天地人物即张横渠亦说坱然太虚升降飞扬清而浮者为阳浊而降者为阴连太极图说亦不离此意某读易觉得孔子从不说到天地之先系𫝊说天尊地卑然后说到刚柔相摩八卦相荡又云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㡬乎息都是从天地说起盖六合之外存而不论无稽之言无复证据者圣人便不言康节谓过午运后天地日就消灭圣人不复生亦未必然恐天地本无壊时就有大劫数不过一经大乱人物㡬乎灭尽便像初开辟一般虽不敢执定此说然如尧舜这様人忽生出一个来亦定不得尧舜不过是个至好的人最平常一㸃不奇怪再生㡬个好人一帮便是唐虞有何异
  看天似无心然从事事物物体贴来觉得处处都似算计过一畨如黄道赤道不同极常疑何不同极省得歩算多少周折细想若同一极必有百年只见半日半月之处惟略一差互便隠见盈亏都均齐矣
  呼如春夏便是内外之气皆充盈也吸如秋冬便是内外之气皆揪敛也但充盈却是内虚揪敛却是内实耳自记
  分野之说荒诞无理虽祖冲之约略言之亦大段不的确以左传中两处观之似是分封时以某星赐某人使其国有水旱疾疫得而祭禳之未必以此分疆画界也
  某旧以地虽是天之渣滓因天气旋转地在中间又为精气之会今看来精气之会四字未完确盖是天之精气凝实处天凝实在中间故万物象之凝实俱在中间自记
  中国不可言地之中惟可言得天地之中气当黄道下处日直到顶上其热太剧当赤道下处一岁两春夏秋冬立春春分为春夏立夏夏至为秋冬立秋秋分又为春夏立冬冬至又为秋冬惟中国寒暑昼夜适均而不过所以形骸端整文物盛备
  语云百川东注某尝疑中国不过居地数十分之一西边之水西流者甚多如何据此以论大地其实地虽似圆球亦似有上下一般西北沙漠之外无非髙山旷野即西流之水皆是有岸的不似东南之海无有边际盖东南如血脉所注之处古人语终不错
  地至圆无有上下周遭人皆戴天履地无有偏侧倒置锡曰此盖地大之故如蚁行于鸡卵之下但见其大不见其倒曰固是亦由人与地本相粘联如虫行承尘上有时失足堕地不见有人堕向天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既有形质不能离地矣
  朱子言自大庾岭之北水皆北流南髙北下岭南水皆南流北髙南下故浙江冬寒夏热向尝笑其语以为何处不是冬寒夏热故语类四纂削去此语其实应存盖冬更寒而夏加热也有岭为背夏则南风不到故加热冬则北风无遮故更寒浙闽相去直算不过四五百里如何浙江大雪而岭南便少为此故也
  绎史云天地之精华为四时有四时而后有五行水之精为月火之精为日又云天皇十三个头地皇十一个头人皇九个头大可笑四时乃因日而有日傍近气温为春在头上大热为夏稍逺便凉为秋大逺便冷为冬据周髀经及西洋人说则半年寒半年暑者有之一年有两春夏秋冬者有之与中国对过的地方中国的南极是他的北极中国的北极是他的南极中国寒他却暑中国暑他却寒如此倒说先有寒暑后有日月可乎所以圣人万古之师一切幽𣺌荒唐之说删去净尽说理气只从天地说起又只说现在的至天地以前天地之终都不说删书断自唐虞以前就有文字孔子都不存不似他家从混沌之始悬空揣度以启后来编通鉴者荒唐幽怪之谬就是天地之初或有神怪事亦不必记只该就有条理处记起
  问寒暑之节可验阴阳之消长而论寒暑乃以去日逺近之故则是地形为之与阴阳之气不相干矣曰君以日与天为二乎日即天之心即天之目心目到处便是神气流行心目不到处便是神气休息大浪山之北我之冬至即彼之夏至我之夏至即彼之冬至然彼之冬至犹我之冬至彼之夏至犹我之夏至无二理也
  问日行南陆便寒行北陆便暑间有一年不寒又有一处独寒者何故曰人事为之也雨旸寒燠风随人所偏之气胜便能感召其中又以为一方之主者所召之气为多
  日似有面背一般朝似面相向故色红而暖既中而昃似面已掉转故色淡而渐寒不尔夜气久而日初出应寒何以暖日气蒸至半日临晚应暖何以寒且果实东照者先红西照者尚青向举以问梅定九梅云想果实受露朝日烘入则滋液浃洽而先红西日则露干久矣故有异未知是否以上天地
  至诚之心无一事可离得如五行都是土土气流行无有不贯土旺四季之说出于京房耳问何以谓之旺于四季曰以其交际处尤为易见耳天之气化还难遽晓至存乎人者可以类推如喜乐怒哀是木火金水也土何在思是也喜之过而乐到将乐时思一思便喜不至过分乐之极而怒到将怒时思一思便乐不至过分怒哀亦然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和气即土气从来言五行者有三文王后天图土有艮坤月令吕览土在中央京房则土旺四季旺四季者是于交际处见在中央者是播五行于四时若不将季夏属土便止有四行矣至文王之说于理尤长单水如何生得木单火如何生得金毕竟须土若金生水木生火可不须土他如纳甲之说五行既不依生之次第又不依行之次第然今星命地形家皆用之纳音之说尤无理
  天地一岁生生之气于木验之水火金土亦自为消息虚盈但不如木之著耳是亦木包四行之证縁此可见五行内木得生气之全也自记
  人有问木何以长于五行者朱子以生气答之极是而未尽盖具五行之全德者无如木始发生继畅茂又继而收敛又继而闭蔵由闭蔵又复发生如仁之贯五常元之贯四德也
  火外明内暗水外暗内明火照人影在外水照人影在内大都外明者必须内暗所谓外精明而内浑厚也外暗者必须内明所谓内文明而外柔顺也
  水在地中有阳气推荡他方会敷散润泽如人身有血阳气盛方能睟然见于面不尔便血不华色面帯青黄黑气
  土气原流贯于五行之始终而发见却于辰未戌丑到此节一节才度过去以上五行
  夫子不语怪神不说有亦不说无又说敬而逺之不说正神亦不说邪神到得敬而逺之即鬼神亦都为民用务民之义至于天地位万物育不特山川社稷各效其职即邮表畷猫虎之类都有职事年丰则祀之否则八蜡不通以罚之一不语一敬而逺竟是鍜链鬼神之法圣门贤者信是留心一云子不语怪力乱神一云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一云子所雅言诗书执礼呜呼尽之矣
  问人感天似比感人较易曰自然是如此天者吾之父母也人者吾之同类相与也
  问天无心而成化果然无心否曰以为无心连人亦可谓之无心以为有心连天亦可谓之有心人在天地间不过偶然气聚能蓄多少灵光尚然有知觉何况天地即父慈子孝君仁臣忠兄友弟恭夫倡妇随亦是感应自然之理不得谓之有心然谓之无心可乎山川之阴气升而为云天以阳气压下遂成雨亦升降自然之理然便有云师风伯雷公电母运行于其中既过便都不知归于何所天地总是一气塞满有气便有象有象便有神
  天原发㣲中言鬼神云天地无空处如一洼之水虫鱼生焉粪壤之内蛆蚓生焉以及冰至寒也而有雪蛆雪蟆冰蚕之属火至热也而有火䑕之类由此观之至㣲者气也而气之中有物至寂者虚也而虚之中亦有物气与虚而鬼神居焉推而论之却有此理人但因其平生之立心行事死而以类相从凭依感触而有托焉或清明刚正与明神合而为神或幽暗乖戾与鬼怪合而为鬼佛家说人死后看一㸃亮处行好人亮处入人神道恶人亮处入畜生道亦是此理
  鬼神嗜好与人一般此理诗中言之最详礼始于饮食诗从夫妇居室说起便以此事其祖考以此赛其田祖以此而社以此而郊问想因神亦人之游魂其生时习于此故神魂亦如此曰天岂亦人为之而曰上帝居歆何也不须倒看人饮食之性从何来
  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不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分明说鬼神在天地之外安得谓鬼神无职事但鬼神亦须人帮如勾龙配土神后稷配榖神不独是功德在人亦因他这一件精通便就是这物事之主问有邪曲不正之鬼神否曰有邵子曰幽暗岩厓生鬼魅这一种喜祸恶福喜乱恶治喜暗恶明喜邪恶正一番乱他一番出现如王章乱而盗贼猖獗即平时亦有王法管不到处奸还时作也
  问离骚言扣帝阍之类想古时便有与神鬼相通之术曰观尚书乃命重黎绝地天通可见尧舜之前地天相通至尧舜绝之乃不相通佛家说许多荒唐话亦怪他不得他那里原相通非全掉谎也只是中庸之道乃天地之经此道明一切鬼神皆服故绝他他就不敢通逺他他亦不敢怨
  鬼神与人不是两个我人也吾之祖父则鬼神矣谓不与我一体可乎推而上之则厥初生民非天地所生而何同为天地所生皆是一气自古忠臣孝子圣贤豪杰之有灵而为神者皆与吾一体矣只是圣人说得妙敬鬼神而逺之不敬不是不逺又不是故为之礼以裁制之应存者存应革者革各以其分则阴阳和而灾沴息
  人总是一心此心与鬼神本是一气故天地古今无复间隔如今闗忠义之神祷祈多应岂果有忠义之奔驰于天下哉忠义之义气本在天地人心自有其义气心皆向之则忠义之神所凭也人读易经若于天地万物求之都隔只于心求之则伏羲文王周公孔子都是我
  人有大好事终身不忘有大可愧耻事亦终身不忘其忘者都是平常没要𦂳者耳然亦不可谓不存在那里偶然触发却又记起天地间无此物无此影象有此物便有此影象况如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神乃是天地生平得意事如何忘得只是王莽董卓李林甫秦桧之徒亦与天壤同敝是天地大不得意事桓温乃是别有肺肠遗臭万年有何好处如今吃一香物惟恐不嗳气误吃臭物惟恐嗳气臭气喷出如何过得
  先时重伍子胥后重朱虚侯今乃重闗忠义只因其人当日死时有一段郁结处人人为之郁结以人之郁结合之神之郁结自然两相感通至于郁结之久非祭赛祠庙鼓乐祝祈之盛不足以宣泄其气故致香火之盛迨郁结之气渐平则香火亦渐减理自如此皆人心为之
  程朱说道理极精至说鬼神犹有未尽处朱子说人形既销亡还有甚么存于天地间此却小差即以人心与事验之当其心与事相合时居然有此事至事过后未尝想要记此事然已有在心里到久后偶然题起又记得就是全忘了到底有一影子未事之先心为形事为影既事之后事为形心为影天地既生过这一个形就是过去了亦有此一个影大约以心法观之极确一念便是万事旦夕即是百年百年即是千古问草木禽兽亦天地所生也岂既销化后亦有影乎曰其灵异者尚能为物怪至寻常者如人于没要𦂳事随过便销销过亦无矣大概取精多而用物宏者其存为多
  人有不安于心者此事常记得不忘若做得合理便帖然放下人死为厉此必有不安也圣贤死则与天地泯然同流无不安也非无也其理与天地合天地存则圣贤亦存张子云没吾宁也宁字见到至处
  至而伸者为神反而归者为鬼是解释鬼神字义人发动于外者为神蔵记于内者为鬼统言之只是神别言之却有鬼神之分先儒解何以唤作鬼是反而归的何以唤作神是至而伸的
  或疑人死为鬼使古来灵魂都在岂不塞满世界此却不然如人读过的书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虽多年还记得何尝见塞满胸腹鬼亦有消去的只是存者自不少又人有已忘的事追思复记起来者如鬼神你不问他似是无的及诚心求之便又有应
  物类形骸长而神理短人则形骸短而神理长草木如松柏之类有千年者龟鹤亦久而不死人则不能然人虽死而神理常存物类则不能此最易知以寻常日用间验之如人做一器皿不破毁他他便常在倘一破毁即不复有矣若作一文字虽毁去还可记诵
  起来神理存也况大而至于道德本于心性万古常留谁得而灭之虽草木禽兽久暂不同类人之灵蠢亦不同类然大段如此
  祖考精神便是自家精神上蔡之言尽矣其曰自家要有便有要无便无却说得稍脱了人心上有天地间便是有了故明道说无说有之语最圆活而朱子一言以断之曰有锺旺
  朱子事事体贴过能知鬼神情状一日论鬼怪事深诋佛法之非有人曰信有之朱子曰公见否其人曰曽见有鬼为祟但闻寺钟一扣则鬼一伏朱子曰大抵鬼亦公辈所为生时如此信向死后焉得不尔虽似戏言却有名理
  鬼神不得谓之无但不可与相接见如水火然两者本相济然不可见面人或与鬼神梦寐相接尚隔一层若直见之便非佳事
  人怕鬼自是胸中愧怍多
  神鬼精怪要分得清天地日星河岳之神无非生气以至人之魂皆神也人既死其魄不散则鬼也精则龙精狐精之类是有一物而修练久能变幻出入神鬼之间即人之仙亦是此类至怪则不正之气所生如山之怪曰夔罔两水之怪曰龙罔象山魈木魅之属是也今人一概名之曰鬼则⿰顸无别矣
  陈梓言物有有性而无心者先生问曰何谓曰如砖瓦之类先生曰是何言欤有性即有心天地间木石之类久则能成精怪灵者象人蠢者象鸟兽若无心何以成形如管辂卜碓精和尚家破灶公案皆是土石而云无心可乎
  鬼神是有的佛家说转生事是偶然有的如鸡变为蜃雀变为蛤何尝个个如是
  佛家轮回之说最难信五经说鬼神多矣并未尝说到此偶想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觉得有些意思象与形总是一气凡物皆然如水在地其气升于天便为云及云之堕而下则为雨为水如日在天乃象也以地下之阳燧取之则为火人在地下天上亦必有象所以说魂升于天孔子亦谓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以此论之则圣贤转生亦有此理总是天地清明之气耳想是当其为云不自知其为水当其为水亦不自知其为云
  韩宗伯慕庐病困时某往𠉀之宗伯曰正有一事欲仗大笔传信某问何事曰病中见得幽冥之故灼然不爽吾初疾原非大症止因众祟绕榻彻夜叫讙连旬不能合眼以致病势日臻某日诸鬼忽相约于西河沿赴席甫晡相率而去吾竟得宁寝及旦使人访问则西河沿人果于是夜普度施食自是后诸鬼复还吾亦遂不寐以至于困某曰今者诸鬼在何处曰见君在坐退处榻后矣此事向不以为信今将记录示后病不能执笔故以相嘱此某面得之宗伯者大抵僧家之普度即先王祭厉之义于理所有者即不当断以为无但不宜如和尚家说得来全是鬼物为政耳清植
  一友人看佛书公案极多尝为某言渠曽携眷归乡舟次杭州一女才二岁许匍匐坐侧呼曰汝明日午时死如是者三渠若不闻又呼曰汝不死则我死如是者亦三渠又若不闻至明日卒皆无它其后友人享有多寿女亦出嫁成家当时友人谓某曰若闻言惊愕必致它异凡此皆是看公案方能解得问死生有命岂因惊愕鬼物便能死人乎曰亦有此理如两军相当不动便不败挑战者只得敌军一动事便济矣某当日与海贼相拒时舎弟有妻弟某者使舎弟来告曰贼己遣兵五千取道永春火药手五百取道安溪两路并发志在相灭渠从永春来见贼已驻卓埔卓埔距余乡仅三十里耳彼时若惊愕动足便可祸生萧墙幸某坚然不动惟令集众以俟别分遣二人侦之两路皆不见一贼既还报其人犹敦促余行某乃笑而止之
  同年沈尚仁曽卧病三年而后起云为前生事与鬼斗讼自此遂尽见鬼物某登第后与陈友造之谈幽冥事陈难之曰温公言三代以前不闻有地狱转生事自佛法入中国便逐旋添出何也沈云果然如此如今阴司何尝不日日添出事与阳世一般又云人于不平事多言岂无鬼神以为鬼神正直殊大不然如岳渎正神何尝闲管都是不好的邪鬼多事还不如阳世尚有公道岂惟人死为鬼庙中泥塑吏役皆能为祟尝于早间变人出来日出便退入庙中陈友笑之某曰亦有此理管辂传中旧碓乃成大鸟以其啄与翅似也大凡土木之类皆能以其形似化为人物锡曰可见生气无一不贯曰然
  闽中有真人元女诸神能行医方疗人疾病往往有验此虽非人事之正然既有功于人则君子不禁先王八蜡迎猫迎虎猫虎之神何足祭以其有功于人耳年不顺成则八蜡不通无益于人则绝之以上鬼
  天地如鸡卵古人虽有其说而未竟其论唐之淳风一行宋之尧夫元之郭太史许鲁斋明之刘伯温皆聪明绝世而皆不知天地之俱为圆体自西人利玛窦辈入中国言地原无上下无正面四周人著其上中国人争笑之岂知自彼国至中国㡬于绕地一周此事乃彼所目见并非浪词至梅定九出始发明周髀经以为原如此说何必西学因为补其阙正其讹于是周髀焕然大明周髀言地如馒首天如上下雨伞合笼日月在腰如在雨伞合缝处人在日月之下不正当伞脊处西人言中国东西南三面皆有人惟北方尚未开辟尽是林树鬼魅青磷而已中国不见之星甚多西人都图将来乃知圣人无所不通周礼中说九州只以景长景短景夕景朝数语尽之至天地全局只以周髀尽之
  周髀自张平子蔡伯喈皆以为非周公之书后人遂谓其荒诞不经惟唐人赵君卿为之注程朱二子虽颇露其端而未穷其㫖至梅定九始大加发明遂至统掠中西之学为历学不祧之祖其功甚大周髀言北极之下有朝生而暮获者人指为谩赵氏注之云以北极之下有以半年为昼半年为夜者故也此语忒煞聪明盖北极下日在天腰其在上半盘绕时全是昼及旋到下半便全是夜此理甚确问其地若彼尚能生物乎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生意无所不到故雪中有雪蛆离雪则殂火山内有火树火鼠离火则死彼处自有彼处所生之物或非中国五榖耳即如昌平州温泉其汤中游鱼无数萍草自然鲜绿将鱼投之冷水便僵无非此理
  四游之说朱子屡述之而不悟其非何也谓地于春夏秋冬相那移三万里如人在舟中舟移而人不知果尔则看北极髙度当四时不同何以北极出地之度万古不改耶周髀只周公问商髙一篇为经其馀皆传间有假托无理之语却有精到处分别观之可也程子谓日无时而不为精地无处而不为中妙极此分明是说地圆而不指明其故阙于所不见也又云地无穷者如无端也亦极好
  朱子言天天不宜以恒星为体当立有定之度数记之天乃动物仍当于天外立一太虚不动之天以测之此说即今西历之宗动天也其言九层之天近人者最和暖故能生人物逺得一层运转得较𦂳似一层至第九层则𦂳不可言与今西历所云九层一一吻合
  地平之说是地与天相际也程子以为四边有空阔则地在天中一弹丸耳极得其理自记
  朱子语类中论历不过六七条而已尽理法之㣲妙今西历最侈为独解处不能加也自记
  三万里之说无可稽信朱子又谓三万里者日轨相距之数耳非地只有三万里也故语类以程子之言为误然施之于用则千里一寸之法自不可通自阳城至衡岳又无万五千里以为二至相距亦沿袭之说耳今新历却以极度推算凡二百五十里而移一度地之周围凡九万里三分取一其径三万或古者三万里之说意正如此而传者失之故或言四方之逰或言二至之距皆不可晓也自记
  天圆地方之说盖以动静体性言之实则形气浑沦相周古人卵中裹黄之喻是已历家又以地平为说亦即目所察天在地之上下隠显各半而名之尔夫至顺极厚非方非平髙下相循浑沦旁薄者地之本体然也其南北两端以去日逺近为寒暑之差东西以见日早晚为昼夜之度东之夜乃西之昼南之暑乃北之寒也如是则东西南北安有一定之中南北或以极为中或以赤道为中者亦天之中非地之中也此理周髀言之至悉而汉氏以下莫有知者近新历之家侈为独得历诋前说㡬数万言惜乎无以髀盖之术告之者自记
  今言岁十二年填二十八年火二年金水皆一年行一度者举大约耳实皆有馀分惟金水则一日一度一岁一周万古不差毫髪何则金水从阳先后者也使有㡬㣲之差则不能追及日而后先之而与三星无异矣张子正䝉云填星地类而从天故其追日最缓木一岁一盛衰故岁历一辰木者生道天地之中气故迟疾中也火日质而㣲故其迟倍日金水从日盖阴必从阳物感自然精㣲之理也自记
  定九言古不知有岁差后颇有言者李淳风又扫落不讲直至一行始援证凿凿一行比李博雅其言天自为天岁自为岁至精
  杨某说历法每髙妙自奇使人无可攀跻梅定九则极低平随人扣之皆言下即得门户恐即此便是杨不及梅处大凡说道理平处即是髙处
  张平子造地动仪甚奇各处地震皆知之司仪者报闻及彼处奏到时刻皆应不知何理定九先生云先业师倪先生云地动仪当是极平平之至少有动便倾响何处地震其馀势所及者必逺人不觉而此器平极遂有声至其语之过于神奇者或有润饰也
  从来历学须以梅定九为第一曩在京师见某所著历象本要有未当处许为改订乃携往天津经年不报某作字趣之报书云西说是矣然中历古有其说者不得概置使西人専美至古说有得其意而词未达者须为达之又恐于其本意有所走作故须斟酌非造次可定且尊笔文皆简明下笔时尤须淘汰取精文气方称及后订讫寄示观之果如其言此人心虚而厚委曲从容非见到十分的确不肯出口落笔故其书无一字不可信者
  西人历算比中国自觉细密但不知天人相通之理如古人说日变修德月变修刑西人便说日月交食五星凌犯乃运行定数无闗灾异不知天于人君犹父母也父母或有病饮食不进岂不是风寒燥湿所感自然有的但为子孙者自应忧苦求所以然之故必先自反于身或自己有不是处触怒致然否则亦是我有调理不周而致然因为彷徨求医断无有说疾病人所时有不须管他之理无论天子即督抚于一省知府于一郡知县于一邑皆有社稷人民之责皆当脩省即士庶虽至卑贱似不足以召天变然据理亦当脩省如父母怒别个儿子时凡为儿子者俱当畏惧父母断不因其畏惧而谓我本怒他于尔无与而反増其怒者通天地人之谓儒扬雄谓知天而不知人则技西人此等说话直是阴助人无忌惮天变不足畏之说以上历法

  榕村语录卷二十六
<子部,儒家类,榕村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