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州先生文集/卷四 中华文库
说
伊尹说壬午以后
盖自周衰,圣人之说不行,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恣肆无严。
夫仁义者,士之以修身而为道也。彼杨、墨者,犹窃其一端以私其道,而其流之弊,至譬甚于洪水。况于椎埋发冢之徒饰伪以文,奸言要世主为利者何可胜言?诸侯有放弑其君者,则曰“尧幽囚,舜野死”以饰其篡;诸侯有诛戮世臣者,则曰“启杀益,太甲杀伊尹”以饰其暴,纷纭缪盭,无所顾忌。作于其心,发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李斯之燔六籍,岂亦有所激焉者耶?人无父母不生。
说者曰:“伊尹生于空桑。伊尹处畎亩之中,嚣嚣然不改其乐,三聘乃起。”说者曰:“伊尹有莘之媵臣,负鼎以干汤。汤得伊尹,进之夏桀,躬先见于西邑夏,既桀恶不悛,相汤伐桀。”说者曰:“伊尹奸末喜,桀放末喜,与伊尹比而亡夏。”
汤崩,仲壬、外丙早世,太甲嗣位,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殷勤启诲,至于再三。太甲惟庸,放之桐宫,盖圣人之遭不幸也。及太甲自艾克终,然后奉归于亳,知成功不可久处,告老而归。其子伊陟继相有闻。
君臣之际俱有本末如此,彼谓太甲杀伊尹者,抑何据耶?将以诬圣人欤?圣人不可诬;将以欺一世欤?一世不可欺。小人之以自诬自欺,罔时君而误后世也不少。如夫差之杀伍胥、二世之杀蒙氏、元帝之杀萧望之、高宗之杀长孙无忌,皆是物也。余故特举伊尹之事,以为信书者之戒。
周公说
《诗ㆍ鸱鸮》序曰:“二叔以武庚叛,流言曰:‘周公将不利于孺子。’故周公东征二年,乃得管叔、武庚而诛之。成王犹未知公之意也。公乃作此诗以贻王。”《东山》序曰:“成王得《鸱鸮》之诗,乃感雷风之变,始悟而迎周公。于是,周公东征,已二年矣,既归作此诗以劳归士。”
始周公之出也,四国之流言外讧,成王之蓄疑未释,为周公者不得不避。而自陕以东,固为周公之所治,则避位居东,势则然矣。是时周公跋前㚄后,危亦极矣。唯思奉身引去,示天下之人以无所不利于孺子而已。而乃以师徒自从,破斧缺斨,自任以征伐大权,必不然也。
周公之心,三叔疑之,成王疑之,天下之人疑之又甚,周公方且欲征缮以辅孺子,其谁信之?当其时,尚未知三叔、禄父之为流言根柢,成师以出,将以谁讨?
盖居东二年,始得罪人,乃得其造言之人耳,非谓得其人而诛之也。及王之既悟而迎公以归,始乃奉王命整六师,东讨三年而诛绝之。《鸱鸮》之作,其在居东二年未归之时乎!《东山》、《破斧》,其东征三年凯还以后之诗乎!《书》序言:“周公避位居东,成王迎周公归,三叔惧,与武庚叛,成王命周公东征以讨之。”最为明白。
病说
人体有左右四支百骸具焉。关会诎伸,流通灌输以为人。而起居以时,飮食以节,忧愁耆欲毋摇其精,风雨阴阳毋触其外,即为无病之人。行坐捉搦,无不如其志,而不自知吾身之有左右四支百骸之为吾用。其或起居飮食之不以其宜,忧愁耆欲有以感其内,风雨阴阳有以触其外,则左右四支百骸之为吾用者反为吾患。于是乎有无名之疾、难状之证焉。
吾近患风痹。其病在左,其名为缓,欲有所运用,则艰涩委堕,而渐觉其有如赘疣之附吾体焉。吾侄子硕揆亦遇是病,病在右,凭之则欹,按之则虚,芒乎忽乎,常若无半体者。夫向也吾有之而不知其有者,与我一也,今而知其有知其无者,与我二也。我苦其有,硕揆苦其无,均是病也。
因此而推之,秦失其政,山东首畔,三十六郡,举为秦患,是患在于有也。晋保江左,偸安一隅,自长淮以北,举委之胡羯而莫之取,是患在于无也。使秦与晋迨其闲暇无事之时,明其政教,顺民心扶国脉,犹人之起居飮食适其宜,忧愁耆欲无所感,风雨阴阳无所触,则患何自而生乎?此又吾二人之过也。
文不可以迟速分工拙说
盖古之论为文者,以迟速分工拙。此由论枚、马而云尔,将以律天下古今之为文者,殆未尽然。夫文之工拙,在其人才分之何如,乌在其迟与速也?故有腐毫而拙者,有叩钵而工者,其才之拙者,不可责以为工,工者不可抑以为拙,犹妍者不可使之丑,丑者不可使之妍。臼头蹙頞,不可使之为便妍妖冶,文何可以迟速分工拙也?
凡物有速成而久存者,有迟成而遽毁者。雀与雉气至则飞,而入水化为蜃与蛤,特芒忽之顷耳,未尝遗其羽毛骨皮,而其壳已成而坚,其成亦速矣。而其在高山岩石间者,经劫烬而犹存。楩枏豫章生七年而始见,其昂霄蔽日,乃在数百年之后,其成亦迟矣。操斤斧者析以为薪,可一朝而尽焉。
文章之成之迟速、传之久近,亦奚以异此?李白一斗百篇,陈三闭门觅句,何可以此下李白而上陈三哉?韩子论文曰:“其始戛戛乎难哉,其终汩汩然来矣。”此言始难而终易也,何可以难者为工,易者为拙乎?故曰,文之工拙,在其人才分之何如,而不在于迟速也。
杂说
夫人天生之耶?物气化之耶?抑人与物自生而自化耶?天生之气化之,何或予之或夺之,穷贱夭扎,不齐其顺遂耶?自生之自化之,何具其智巧机私,审于利害,一性而不二耶?
谓人最灵,宫居室处,食稻而衣丝,山虞而水渔,万族之杂然动植,举若为人焉,则天固有意于人耶?谓物啬愚,飮食耆欲,居处寒热,人所营营而求适者,未尝役智而无所不足,天果无意于物耶?
虽然,人湿处则风雨淫,不耕而织则饥寒至,其无待于外耶?狐穴栖,鹿野挺,鱼水处而游,猿木处而敖,其有待于外耶?物求廉故易足,易足故止分;人欲广故难盈,难盈故长勤。由是而陷于非辟,由是而入于刑诛,天其厚于人耶?厚于物耶?
孰能无将迎无迕逆,寡取而近求,不蕲合乎天而天与之合耶?孰能不乐生不恶死,宁居顺往,乘化以游,不违乎天而亦不赖于天耶?既生之既化之,又使怵迫其生,滑乱其化,归责与怨于生与化之主者,其又谁耶?
天命之谓性,物受之以生,故各自有其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其谓是耶?
无多寡无大小,无有无无长短,自足而无不足。人两足,鸟亦两足,行而不僵。兔四足,蚿百足,行不疾于人与鸟,多不如寡也。虫蚁得穴空,族聚而安息,鲸鲵陆处则无所旋其体,大不如小也。獐鹿无胆而视,蛤与蚓无心而食,以无为有也;土狗有翼而不飞,神龙有耳而无听,以有为无也。故《庄子》曰:“鹤胫虽长,断之则悲;凫脚虽短,续之则忧。”各其天而已矣。
文喩说
子尝观乎江河之舟乎?子欲子之文之工也,请以舟为喩。
彼匠氏之为舟也,集众材而成也。取山木之大者与细者,靡有所遗。钜以断之,斧以斲之,寻尺以度之,绳墨以裁之,樯柁桡楫之具,舳舻桅栈之设,衣袽之濡,绋纚之维,莫不毕备。然后泛之乎河海之广深、津梁之要会,九鼎之重,万斛之多,人民畜产财贿车舆天地百物之殷,无所不载,无所不运,顺风而行,无所不如志焉。人徒见其刳木之浮水也,而不知众材之成也则惑矣。
夫文者载道之器也。立言修辞,蕲合乎作者之轨度,以垂诸后,取悦于将来千百世万亿人之目,乌可卤莽而已乎?为之也若不工,传之也必不远。故根据六籍以为材,搜剔百家以为械。彼群圣人所著遗书与夫老ㆍ庄氏、左氏、屈氏、太史氏、枚乘、邹阳、贾谊、淮南、相如、子云、班固、陈思、韩ㆍ柳ㆍ欧ㆍ苏氏所作,及至上下数千年才人夸夫志士之所为,典而有法,纡而有理,肆而不倨,婉而不淫,疏而为河流之决,幽而为鬼神之怪,琐而为珠玑锦缬之华缛,丰而为宇宙品类之繁伙,风雨霜雪之骤至而骤变也,悲愉愕駴之迭遭而迭迁也,一字之姱,一句之媺,皆归吾寻尺绳墨之用。而所谓衣袽也、绋纚也、樯柁桡楫舳舻桅栈之施,咸集而成文。
然后行乎仁义之港,游乎道德之波,卒泽于至理,纯精烨如也。锵然而金石鸣,蔚然而龙虎章,以之槪乎往范而无不当,以之传乎来继而无不彰,羽翼乎前圣而业由是光,黼黻乎先王而道由是明,此文之成也。
若夫乘一木之桴,驾一苇之航,湛浮乎寻常潢潦之渠,而求涉乎稽天浴日之浸,终不可得矣。呜呼!文如是,其可易为而易言乎哉?
求之持是说,而待问于人人雅矣。今金生大振志乎文,请教于余。余乃不辞而遽应之以是,所以嘉生之勤。而申余之所闻于师者,非敢曰余已至是也。
屈原说
屈大夫,楚同姓。离谗远放,忧愁怨诽,湛身于汨罗以死。楚人怜之,《大招》、《招魂》所繇作也。渔父者劝之以𫗦糟歠醨,即扬雄《反骚》之意也。
贾谊则曰:“历九州而相其君。”太史公取其说曰:“以彼其才游诸侯,何国不容?”嗟乎!是徒知哀大夫之烈,而不复明大夫之志,以与悻悻轻死生,自经于沟渎者为比伦,惜哉!
盖大夫处战国之末,九服横流,天下举折而入秦。楚国群臣心寒胆栗,秦甲一朝触巫黔𢭏鄢郢,则当皆如齐之后胜诸宾客受间金卖国而已,否则血利剑止耳。大夫其肯以己之皓皓,受物之汶汶者乎?
自大夫投湘未几,而楚社稷夷矣。使大夫而当此时,则行诈诛为李斯不可,设诡辞为韩非又不可。毋宁脱然弃躯,捐一朝之命,不忍见宗国之覆灭而系累于强虎狼之秦,此大夫之所存也。
后之人不复明大夫之志,而以大夫之死为过也者过也。鲁仲连曰:“使秦肆然而为帝,则连有蹈东海而死,不愿为之民也。”仲连岂空言者哉?其亦犹大夫之志也。大夫死数千年,大夫之志终湮没而不著。余益以悲大夫之不遇于当时与后世也。
东州山人说
古有字无号,至唐犹然。太白之青莲,取禅谈而资诗兴也;子美之草堂,指其屋而思其人也,初非其号也。其后或有有号者而亦少,如昌黎、柳州幷无号。
逮宋中叶,文章钜擘欧、苏氏数公始自为号。其末也,名人学士皆有其号,而间有无号者,如中叶之有有号者。降及明世,下至屠沽贩夫,莫不有号以自署,亦以识其货物,其流之弊也。
余生东国,长于汉都,未尝出近郊。入仕后以朝命遍历国之四封,环左海东西南北,幽遐逴绝之区靡不周览焉,则始号为观海。辛未岁,官暇东游,得胜境于铁圆之山,即古东州也,遂改号曰“东州”。后乙亥,按关东,卜茔域于横城五瑟山麓,亦东州也。始因杖屦所及,一时偶称,终以为存没不易之号。其几兆先发,亦可异矣。
夫我国与中原犹东西州,则据所处之地,称东州固宜。及既死而葬为东州土,则其称东州亦宜。族姓既繁,久而有根派混淆之弊,则吾后世庶自知其分始自东州,亦无不可。将以铭吾丘曰“东州山人之藏”云。
祭文
故领议政李德馨赐祭文应制○癸亥以后
王若曰:
洪惟宣考,业崇功迈。
卿为宗臣,社稷是赖。
翼亮煕载,格于皇天。
一德协承,终始永肩。
逮在昏朝,冞勤匡济。
庶几弥纶,以无危替。
枘凿不周,国步将蹉。
彝伦攸斁,卿独奈何?
祥麟蹈德,馋虎见怪。
淫刑溢目,足投机骇。
眇眇婴子,先王所顾。
闵彼无知,宜机宜俎。
是犹可忍,胡恤于人?
三光媕婀,宇宙无神。
卿立朝端,形义毅然。
得不思报?宣考在天。
忠谟衮衮,岂卿谋身?
析肝𬬸肺,以族易仁。
惟庸罔念,而色而怒。
封章在前,斧钺在后。
屈伸有时,道否身泰。
栖栖荒野,卷怀谁怼?
惜诵离愍,幽忧疹疾。
天方夭椓,八柱中折。
自予处潜,抚事流怅。
运属回环,惄焉增怆。
扶颠大谊,格非明忱。
蓍龟简策,炳烺古今。
褒忠悼往,载申哀祭。
苾芬惟诚,灵其不昧。
赠礼曹判书宋英耇赐祭文应制
王若曰:
呜呼!卿有父师之仁、茅焦之义、贲ㆍ育之勇、虞仲之智,仁以成其志,义以立其节,勇以确其守,智以保其哲。当昏浊乖缪而败度,翼以奸逆,煽以毒蠚,谓天彝可斁可蔑,胥将驱生类于禽犊之域,洪流决防而溃溃滔天,夫孰能只手障之?
瞻言四方,机阱及泉,又从而网以张之,举一世颠坠失操,合辞而助虐。独赖卿屹为底柱,以一身任伦常之重,纯乎金石而辅以正气,万镞钻体,肤发不动,三纲如线而不绝。邦国有人,社稷有臣,群憾起而交攻,百谪三黜,朝荆夕蛮,方鬼蜮射影而嚼龈,不鼎镬死则魑魅死。然天巧默护而曲全,似有待于扶颠涉水。
噫!河清杳杳而短期不淹,不死于罔而死于穷。官跻列卿而菽水屡空,岁俭家寒,君子终凶。天运既往而好还,人伦复叙,天秩咸绍。属旌淑之举典,抚存亡而永悼,缅九原之难作,惜今日之未见。赠以宗伯之秩,表予同时之愿。仍命祠官,设祭款魂,幽明罔间,不昧者存。
甲子大驾还都,宗庙还安祭文应制
猘狂不磔,𢭏我腹脆。
国有大艰,师屡左次。
凶锋莫锐,折丑则难。
权移宗祧,计出全安。
粤瞻四方,怀彼南纪。
摇摇神御,行路靡届。
肆予小子,夙宵震惕。
违离园寝,敢遑食息?
祖考在上,三灵攸骘。
丕丕基业,理罔终绝。
天戈一挥,载清妖孽。
回斡宇宙,氛销祲歇。
容卫复路,雨露原隰。
逾山越汉,至于京邑。
有侐閟宫,玉座仍几。
仪文不缺,籥羽具美。
周旋望户,落泪凄切。
既危获济,非敢旌伐。
冥冥陟降,国以永赖。
庙貌长安,观德万世。
沈舍人光世祭文
嘻乎夫子!戚惟我昆。
而公友我,我巽曷援?
亦天与幸,于厄于济。
合倂欣戚,以讫半世。
昭阳徂夏,睽梦玉署。
铁城枕海,是公湘陼。
我盍公簪,魑魅与三。
酒错斯味,言旨非甜。
谁昔之款,靡投不契。
蛰鳞乘时,雷雨发解。
法筵再肆,我讲公读。
有弋书林,公䌷我绎。
西关载节,朔吹戒涂。
翼翼其传,公实先驱。
临门之别,公念我疟。
安北之逢,我挽公驿。
觞公射圃,雪饕风作。
公承前席,我需于檄。
绸缪百龄,实发词翰。
谓我宿留,屡形吟叹。
风尘奔命,我行湖甸。
百战锋镝,我有馀喘。
扶苏下邑,公困于瘵。
高车在门,北辕终税。
联登岳荐,恒愧秕前。
及余按峤,公即冥然。
孰谓掩魄,于我之疆?
孰谓绋引,会我晋阳?
永念平生,以至沦没,
回旋遭际,若出缘契。
昔以懽遇,今遇伊悲,
灵山嶷嶷,公所永归。
申申之言,炳炳之识,
婉婉之仪,不可复觌。
曩所奇逢,不可复企。
茫茫宇宙,一恸而已。
呜呼哀哉!
许博士𡩁祭文
君以草堂之孙、荷谷之胤,袭前光而负嘉称,无施而不可。早游士林,自以要路显位几可捷得,而中困于世故,流离迁谪,穷饿疾病之所铄,卒夭其天年。
网罟始解,望修门而不入;除书屡降,郁青云而终蹇,官不过博士,寿止于彊仕,以为亲知之痛,谈说者所惜。而与夫吾与君少长相慕悦,趣向嗜尚虽时有不尽相合者,而论其臭味,咸酸未尝不齐徽同调,燥湿宫商,或喩于山水也。
生则出入忻戚,以至穷厄,率相周旋,遭际衔杯酒以懽,其别而悲,没而愈甚。首尾二十年,事变百千种。凡所欲为君开臆,庶几慰君灵,而且以自抒吾怀者,语未始,涕下辄成咽,中且慜瞀也。
然吾所至悲而最着不忘,则去夏京山之夜,枕藉融洽,以迄旬朔,秋赏倻山,沿流觞咏,陶写雅故,间以调谐。至于今在耳在目,不可复得矣。
数年以来交懿之不籍于鬼者,落落甚鲜,执手夜台,款款相乐,当不减世间。而亦语以泥涂甲子之为人役,而深嚬于善侪否耶?君既薄生而厌世,乘气而游神,其将冥冥浮浮,与天为一,而终千万代浩而长存乎?聚而为形,散而无倪,回斡离合,不可复穷乎?抑将修文于地下,操阴机而擅化权,以申夫畸于人者,而毕君之平生乎?
君一踬不振,坎𡒄于身计,督邮小官,未始以拄笏为高。安卑澹度,实存素履,而记马之谑,亦不果遂,呜呼天哉!
病妇弱息,遗寄南土,复岭与云天相间,邈先垄之修阻,游魂岂不怀归?哀返葬以无路,萧条百龄。寂寞千古,能不悲哉?
月沙李左相廷龟祭文乙亥
人于斯世,太上立德。
其次立言,有子具福。
孰靡恒愿?然鲜或得。
卒然而遇,其人世则。
唯公厚蓄,而举其全。
不矫不求,攸往沛然。
一时之伸,万古之传。
适来适去,蚁慕者人。
譬彼穹岳,嵬乎高峙。
玄功默泄,众所归美。
日月行空,群瞽咸企。
公今在天,士乃失庇。
矧余愚蒙,登门最早。
弱植承培,迷流启导。
隆施莫报,俛仰已老。
单觞告诀,泪注心𢭏。
伯氏领议政公祭文甲申
伯氏议政公既下世,弟敏求拘系于二百里地,自始复殓殡,以至迁厝入土,将无由凭奉叫号,少泄罔极之痛。唯发胸击心,陨绝于逆旅之次。越三朔夏四月初一日戊午,始能抑哀衔恤,具辞万一,令申氏女备草薄之奠,幼孙玄赏哭而奏诸几筵之下曰:
惟我兄弟,同胞同气,同属于父母之怀者姊氏及伯仲季四人。而既仲氏夭歾,姊氏早世,则父母在而娱侍膝下,没而攀诀终天者,余与伯氏二人而已。幼则同床共业,无一刻相舍,既娶而同室偕处,无一日相离,长乃同仕公朝,官序迭跻,又未尝一年相别。唯我按岭南时逾期而相合,则其睽悲合懽之际,至乐随之。
及余得罪絓罟辟,流播铁瓮,凡七易寒暑,可谓久矣。然伯氏再以朝命使过西土,归途辄就我留连,谈道圣恩,不至如琼、雷相望之恨。
上年冬,量移南迁,会伯氏于江外。含杯对榻,悼别久而会阔,庶几暮境合幷,得遂团圆之乐,岂知两月之顷,忽然弃我以逝,永作无期之别?数十年友爱孔怀之情,一朝决绝,莫肯眷顾,贻此无涯之戚,呜呼酷矣!
年在少壮,不知人生之有别,中更聚散,又不知别之久远,至于死生之别,都不入于意虑。夫始不知有别,中不知久别,乃今而知有死生之别,岂梦寐所尝及而人理所可堪哉?昔之别有期,屈指而待其至,张盰而望其来,为酒醪以娱其归;今之别无期,屈指而无所待,张盰而无所望,酒醪之荐,秪益心悲。是心之悲,以吾有生,生为有知,死当无知,死愈于生矣。
余自稚幼弱而善病。伯氏素强无疾,且善饭。谈命者咸卜以颐期之寿。前冬江外之拜,乃在四年离索之后,则衰谢已甚,殆不可识。余中愕错,发视溺器则湛然清澄。余始内喜,谓谈命者不谬。嗟哉!善饭无疾者病三日不起,而弱而善病,流离羁困者,顾乃久活至今,诚不可知矣。
然余少伯氏五岁,而羸癃顿敝,气短神昏,朝暮视阴,忽忽待尽,韩子所谓“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者,当不远耳。第以拘此气血,尚保视息,一缕未绝之年,皆为长恸之日,孰谓生老病死之外有此最苦?
往己巳岁,居先子忧,寒夜其枕,伯氏蹴余起曰:“亲严而友疏,款密狎昵,莫如兄弟。父母前衰而兄弟共老,毕世愉佚,亦莫如兄弟。”今者遽渝斯言,中道相舍,吾谁与相聚以居,相欢以老,相守以生,相托以死?此身虽存,其质已亡,又何可远冀日月耶?
自哭二亲以来,古人所谓一乐,已不可得。孤露馀生,唯我二人相依为命,谓可百龄,遭此惨烈,五内崩裂。顾詹人世,形单影孑。前日不知有今日,今日乃知有前日。方其乐也,不知悲之必不免;及其悲也,乃知乐之不可追。逝者不复,来者不待。父母亡而悟《蓼莪》之痛迫,兄弟丧而认《棠棣》之真切,感念畴昔,终何可及?
伯氏尝指我子与孙曰:“汝已能五世矣。”盖吾家比三世为卿,而子与孙俱秀美,类远器故云耳。遭离丧乱,有不忍道之惨,则平生之言,凿凿在心腑,万事缪盩,至悲者存焉。
丙子夏,余纳东节还朝。伯氏索视行录,吟玩弥日曰:“汝则办不朽事,如我辈竟当奈何?”其后伯氏位上相,功施显彰,我乃荡失文字,无一束书。垂白冥顽,特一老洫,泯泯无闻,未副期待之重,惭负天地,俯仰何心?
不忠不孝,罪盈恶积,幽牢淹絷,不可赦宥。七年边朔,一年湖堧,画地局影,寸步不能自拔。病不得闻,没不得视,殓不得叩棺长号,葬不得临穴永诀,奠不得躬奉一觞,哭不得泪彻重泉。穷天之涯,极地之滨,不肖无状,无所比数,强颜宇内,此诚何人?生有尽而情不可尽,死可忍而痛不可忍。胸塡气塞,言文无次。尚飨。
东阳尉申公翊圣祭文
幼余之托好于夫子兮,袭两父之俪美。
龄戊己之差池兮,迭承乳於哲妣。
载世懿而合契兮,指金兰以终始。
纵趋途之中殊兮,肯渝情于纨绮?
既申之以婚媾兮,又重之以井里。
仰明月之垂耀兮,沐清风之旁被。
挹隋握之鲜辉兮,照瓦砾之顽鄙。
当晋盟之狎主兮,约齐矢而并起。
孰此论之我许兮?蒙下援而上比。
譬列宿之错布兮,双星抗其睆跂。
华堂蔚其朗垲兮,奥舍邃而别跱。
趁良辰之静暇兮,对园林之闲靡。
却琴筑之繁音兮,咏诗书之妙旨。
历百氏之驼骤兮,眇千古而高视。
薰入室之奇芬兮,湛乐胥而竟晷。
乍宫倡而征酬兮,忽珠联以璧垒。
谓玆欢之永久兮,象山岳而罔毁。
嗟丁岁之板荡兮,台震剥而西徙。
闵道路之穷饿兮,忘点污于泥滓。
词笺溢于箧笥兮,尺素翩于烹鲤。
若前春之邂逅兮,乃先忧而后喜。
讯酒德之浅深兮,较筋骸之强骫。
追洛社于桑楡兮,期汉滨之杞梓。
岂斯言之果谐兮?见友谊之款委。
逮恩移而涉江兮,违奉幸于望履。
披投缄之眷眷兮,云有愆于步趾。
而憔悴之自怜兮,庶丰腴之足恃。
虽雾露之淹时兮,犹责必于天理。
闻纩息之向微兮,方据案而失匕。
设虚筵于旅馆兮,替写臆于灵几。
昔杯勺以流连兮,忻会数而居迩。
胡今日之决绝兮,宇宙隔以生死?
邈四顾而伥伥兮,索何人以知己?
登云霞而遐逝兮,蜕尘垢以脱屣。
块独寄于寰区兮,等衰颜于老婢。
算存亡而沈痛兮,憯镂骨以抽髓。
纷作者之代兴兮,谁让才于往轨?
然朝秀以夕陨兮,曾不寿于蝼蚁。
观睢涣之机杼兮,模楷盛于铭诔。
临涯涘而未极兮,伙一家之𬬻捶。
操王笔而赵趣兮,卒烂熳以同指。
帜艺苑之甲乙兮,质将来而可俟。
盖受赋之曲全兮,宜大展而小止。
拘邦制而啬庸兮,故遗赢于百祀。
余婴患于祸罗兮,属摧伤于具尔。
乘雕落之末运兮,叹墙壁之靡倚。
谅馀命之须臾兮,悲塡膺而没齿。
形穆穆而在目兮,语依依以盈耳。
怅身枯而声哀兮,与寒蝉而相似。
荐遥奠而献诚兮,冀精爽之鉴此。
聘君工曹判书尹公祭文
粤在蒙稚,聘于公门。
自始迄今,四十寒暄。
殷勤覆露,以提以援。
山高河广,曷喩隆恩?
永惟终始,所期者存。
其间聚散,忻戚缤翻。
去来纠缭,胡可胜原?
往岁丙丁,寇戎鲸奔。
民播相弃,骨肉宁论?
余先入海,祗导銮辕。
及驾东沮,公扈山藩。
干戈隔阂,瞻望心烦。
一朝瓦解,万事澜翻。
携持痛绝,北户阴昏。
七载西窜,积泪成痕。
中缘幸会,王命于敦。
丧乱之款,视昔弥温。
徂冬南徙,冰壮雪繁。
方公寝瘵,遂违晤言。
频承札翰,惠我覆盆。
前途芒忽,飘若风旙。
觌面之日,眇莽何论?
开缄泯默,当夕忘飧。
卜云其耋,惟恃罔谖。
具膺寿禄,实禀乾坤。
内外齐享,多子曁孙。
历数举代,谁轾谁轩?
衋矣半年,福为祸根。
回斡宇宙,吉凶同垣。
痛念危喘,块处湖村。
穷居逆旅,荐哭二尊。
维鸟在笼,奋莫飞骞;
维兽在槛,逝绝其蹯。
攀号无次,血泣有源。
秋冈启兆,霜被草蕃。
孰谓吾眼,未睹朱幡?
形縻神赴,荐此懿樽。
宁边龙门山祈雨祭文代府使作。每祭辄得澍应。
夫山之处乎土中,为一州镇,凡遇水旱之灾,阖境之民所奔走而祷禳焉者,岂亶巍然而高,窈然而深,望之知其可敬而已耶?盖以其兴吐云雨,弘施美利,泽及斯民,而能赞天地成物之功故尔。
今岁之旱,亦已甚矣。金石焦矣,土壤之埴焉者,其有不坼矣乎?草木暵矣,禾谷之稚焉者,其有不槁矣乎?蕴隆酷烈,大命将近。宰是邦者诚愚不肖,触冒神谴,当不止一二,遭蒙呵罚,固不敢逃罪。以是之故而移怒于岁,使斯民阻霑天泽,终不免沟壑之塡,则亦非神之所以左右生灵、阴骘下土,而重贻厥羞,无以有辞于将来也。
既知神操泽物之柄、居岁行之责,而不以至诚祈吁,觊发其橐籥,则实乃长民者忽神之明,闭神之仁,不但遏绝一邑之望,其负神亦大矣。
伏愿明神亟阐厥灵,惠以膏澍,俾枯者苏而干者润,庶谷兴奋,岁以有年。蠢蠢之甿,灼然知神之明、神之仁,鼓舞歌咏,永永无极,而长民者与有幸焉,岂不美哉?物菲诚腆,神其昭假。
又
夫流饿之甿,操瓢乞丐,觊以延几绝之命者,过贫且不仁人之门,虽日千百焉,睨之而不造也。如有大仁人积财与谷,蓄肯救之心,挟可救之势,以振施为名者,则将朝夕往叩其门,必不以数数自疏,宁甘于殣殍之归,而终没大仁人之德也较然矣。
本府封内数百里地,素称多山,隆然穹然,盘踞而倔起者皆山也。然而凡有旱暵之灾,或伤于穑事,则民之所望幸而求庇,长吏之所奔走而吁请,皆不于他山,而必于明神,岂无所以欤?
往在庚辰岁,岁旱不雨,至五月弥甚,大小遑遑,惧无谷以活。时则长吏者赴愬于明神,即赐以甘澍。民以蒙幸徼福,迄于今,歌舞神休不衰。
噫!今年之旱有甚焉。承上年大无之后,人以草菜为命。芒芒然日候在田之禾之成就,沟壑在前,知不可避。民事之急,日日以甚。而云阴未构,日出杲杲,川源枯涸,陇亩焦坼,以明神庇佑矜恤之慈,宜甚怜而甚戚也。长吏之备不腆牲酒之享,罄其悃实,聒聒于明神之听者,亦犹流饿之甿乞丐于大仁人之门。如是而不见其顾,不霑其泽,则咎在长吏,无所逃罪。
伏愿明神不以长吏之累负致谪而弃其民,不以辞蹇语鄙而舍其衷,不以牲羸酒薄而黜其诚,霈垂灵雨,丕彰明应,实明神之惠也。
又
呜呼!今我民获戾于天既多矣。不克蒙眷顾闵下之庇,断弃罔图,积有年所。旱暵之灾,岁辄为厉,而至于今极焉。自春入夏,迄閟渗漉,五种之入土者焦矣,百物之出地者槁矣。而况水田之塓,蒸而内硬乎?而况木绵之核,炙而中枯乎?大命既迫,救死胡冀?
我民诚有罪,自干天谴,则不敢戴目而仰吁玄穹,重速大咎。至若灵山巨渎之神上承而下覆,其与民物相接而相护助也,盖亲且近。而谙委其朝暮奔走瞿瞿汲汲之状当无所不至,则哀怜抚济之衷,不宜落莫已也。
窃闻天数之将旱也,皆封山闭川,不得擅有所施,此则不然。古之人有以节矫制发仓者,时君不以为罪,而后世传以为美。惟明神为一府之镇,明知封内民事犹蹈火溺水之急,将閟泽敛仁,恝视于阖境人死亡,而莫为之出气力以救乎?必将垂矜俯恻,不靳呴濡之惠,活此沟壑之命,何但藐藐也?
惟明神与长民之吏,幽显虽殊,仁民爱物之心所宜同之。今以薄醪瘠牲祈恳于神明之听者,固长吏之职分。靡爱于甘澍膏液,以底登成,以苏我一方,亦明神责也。长吏不敢自私吾民,惟明神察焉。
厉祭文代人作
今玆大厉之降,亦已甚矣。历岁淹时,靡邦不被;连村阖境,靡人不罹,沟壑将满,生类将殆,岂政事之施失其当,阴阳之运舛其行,鬼神之用违其常?抑天道有适然之数,民物遭厄运之会,不容人力于其间,而冥冥沓沓,忽人之死亡而无所顾惜也耶?
夫人之为命,非如草芥之朝暮长养,易生而易死也。生长于数十年之后,上寿八九十岁,中寿五六十岁。幼而长而衰而老得卒,优游成育,乃无憾于天地之仁。其或疵疠不薅,害气悖盈,薰蒸渐染,秽恶淹郁,民命之澌且尽也,犹草芥之朝暮焉,騈然祝丧,断弃不恤,是岂天地之心而鬼神之德耶?
夫天地以生物为心,鬼神以化育为德,爱之也,胡恶之也?生之也,胡死之也?长民之吏,虽愚不肖,获戾于上下,而哀此赤子,无罪无辜,横罹大孽,日就死亡。则长民者诚不忍于是,而上天至严尊,既不敢仰愬区区。
玆用竭诚敷恳,号吁于鬼神。其所以上承下接,驱除菑慝,保艾群生,拔水火而登衽席,亦惟神之责也。惟愿昭其明德,著其妙用,洒以清风,祛其秽浊,使痛疾之人沈痾去体,呻吟之声变为歌讴,昏阴褰举,一境谧如,则长民之吏,不敢忘神惠。
李坡州公益祭文己丑以后
自我与君,携手入林。
相视莫逆,凡几光阴?
爰始结发,迄于白首。
其间哀乐,靡不具有。
至于疾病,忧患事变。
丧乱之遭,理所难遣。
怵若在躬,共戚同叹。
余老得归,形神都换。
流离困顿,衰相固然。
君安其居,子女俱全。
引满茹鲠,唯意是适。
既少内疚,宜无外铄。
循省牙鬓,怪君益甚。
岂惟禀薄?殆由耽飮。
假谑诚规,兼及床席。
孰谓微瘵,经时弥酷?
策懒就诀,生人死别。
明幽分隔,一恸长绝。
念昔友朋,各厉壮志。
婉娈征逐,罔匪亲懿。
年迫日索,沦谢略尽。
危根弱植,讵堪霜霰?
顾瞻宇宙,但馀只身。
社栎中朽,朝夕将颠。
涕沱摧咽,亦以自悲。
精爽未泯,来举余卮。
李永兴志定祭文
自君之逝,今已阅月。
我方逃谗,戢影蓬室。
病不执手,哭不及尸。
寝门之恸,宁写中悲?
年迫桑楡,是为末路。
追想弱龄,交游诩诩。
同志之友,举皆丧亡。
独君幸全,岿然灵光。
我迁于南,遇君湖边。
鸾膏煎胶,续我断弦。
俱踬于世,相视皓发。
譬彼啖蔗,佳境在末。
命驾团圆,无远一舍。
或舟于深,云阴羃野。
雪浪浮天,蛟鼍中变。
我诗君笔,龙缠电眩。
殊乡胜地,为乐多方。
北还京洛,偪侧拘妨。
君出而入,我尚幽潜。
其间披对,不过四三。
居恒菀结,况伊死别?
环顾无旁,叹我孤孑。
然念于君,次岁以少。
冥会之期,如锺待晓。
属时纷挐,先归者佚。
用慰君灵,肝肠内绝。
姊女韩副率妻权氏祭文
汝母亡,吾先妣哭泣致疾以捐命。吾宜死不死,震裂荼毒,三十七年一日也。今汝女亡,汝又哭泣致疾以至死,重使吾伤心而不已也。
先妣丧,吾兄弟俱已成立。唯汝辈两失怙恃,稚弱无依,先妣临没,盖指以矜悼,言悔自咎。汝时年十岁,当稔闻而知之。汝今子女之长者未成立,幼乃未及婚娶,而任情摧痛,如益火以消膏,而不自知悔寤,曷为而死也?汝同母七人,死者几半,以汝气完貌盛,每期以久寿者,乃至于此耶?
吾女与汝同岁生而夭,视汝犹吾女也。吾先妣亡,吾女亡,汝今又亡,顽钝冒生,更阅种种苦恼,声泪竭而缕命独存者,此何人也?玆以先妣奉讳之日,粗设酒果饼饵之具于汝柩前,一以哭汝死,一以寓吾哀。精爽不昧,尚能知之也。
甥侄权师傅迹祭文
维岁壬辰,日迫长至。
东州老人略备醴饎,告诀甥侄权君灵次。
吾老无子,朝暮入地。
谓当烦君以窀穸事,岂期未死志君泉隧?
癸丑五月,姊病而瘁。
昏迷将瞑,奋身自致。
抱君以起,属我如弃。
返席而没,无言有意。
君始学语,甫晬而稚。
弱植零丁,如养谷稚。
今四十年,泣有馀渍。
人物之生,眇然如寄。
至于寿命,长短成毁。
有万不齐,乌可思议?
惟彼达者,以生为累。
以死为归,其言大异。
骨肉之爱,悲哀所自。
当恸不恸,而又谁为?
舍我拭棺,来哭君位。
酸肠苦心,无假辞费。
闵同知应恢祭文目眚积年乃没。
岁躔癸巳,月穷于腊,其日庚午,雪雰风杂,故同知中枢闵公,将舍恒居,适彼幽邑。东州李敏求谨备糍饵酒醪,布其怏悒曰:
凡人所与交,必其趣好之相合,而追随狎游,又取年龄之相接。故结发慕用,至于白首而不渝其欢洽。及其既老而死,不能无先后之不相及。先吾而死者,固当冥然莫然,遗其忧喜之稠叠。顾吾后死而犹生,离群丧耦,伥伥而独立。虽自知前期须臾,不悲者无穷,尚安能忘情旷怀,不戚戚而垂泣?
向我时虽见君,君之不我见,以岁计者二十。今又忽焉潜翳而长逝,窾一木而永戢,沈沈乎设绋之宇,响不可闻,手不可执。抚棺一恸,令我百感交集。灵其降假,庶予歆挹。
沈判书詻祭文
自我七龄而获睹公颜,藐焉颛蒙侗昏,而无所识知。更阅嬗变以至于今,岁行忽已周复,世故忽已推移。上无父母,旁鲜兄弟,靡有墙壁之可依而愉怡,以孑然孤露馀生,其所仰赖而托庇者,非公又谁?
惟公之提挈顾念,舍其愚而取其衷者,亦于我最私。流离关塞,不死而得归,则公老我衰。栖泊江郊,绝迹城市,而一年一入,正为望履而奉卮,每叹公神明内葆,燕寝外康,谓山岳恒久而罔隳。图书在架,旨酒在觞,庶永终其若斯。
今我入室,而令仪不接,緖言不闻。徒见爵盈不御,尘凝穗帷,回遑宇宙,日暮途穷,独伥伥踽踽而何之?虽自知前期脆促,等算于朝菌,恤恤乎毕命而衔悲。
呜呼!替笑以哭,改酢为荐,冀尊灵之格思。
甥侄权平山跻祭文
甲辰岁冬,我年十六。
见君呱呱,载生载育。
以至孩识,长壮衰白。
喜君刚健,当官劳绩。
我衰久踬,明年七十。
庶几倚君,治我墙翣。
今岁丁酉,秋露始结。
我闻君归,其车素绋。
念君西发,我病大困。
后会茫然,一语三引。
君亦视我,不言而悲。
孰谓人理,乃贸所期?
老疾而延,强少先颠。
胡斯缪盭?冥昧者天。
穷途暮境,独保动息。
四顾无旁,如鸟去翼。
存亡殊制,即远伊迩。
我颓在床,奋莫能起。
河梁阻折,临穴无由。
衔哀矢臆,告诀明幽。
许东冈𡧰祭文
呜呼惟我与君,自幼稚昧。
以至白首,六十二岁。
中间交际,合散忧懽。
种种所遇,世故多端。
有不忍说,说到摧肠。
一病抵骨,今阅三霜。
每接君颜,顾我嗟矜。
及玆春初,寻医在城。
属我委笃,始闻君疾。
谓君金石,岂虞缺折?
药非不良,弥时增剧。
迨还旧巢,就扣床褥。
形枯神敝,令我惊心。
悠悠怀抱,不言而吟。
缕息相对,竞死后先。
我独胡罹,尚苦沈绵?
云浮霞举,君佚其归。
我留孑然,如露待晞。
冥会之期,匪朝伊夕。
一杯饯行,庶余歆格。
郑判书世规祭文
公年十三,我始七龄。
流离遭遇,外家隋城。
我舅公姑,公侄我甥。
团圆融洽,靡日不幷。
既长既壮,以老以成。
联骑幷榻,日迈月征。
怡愉输写,义贯神明。
我师纯和,肺镂肝铭。
我谓友朋,狎则相轻。
推公鼎席,我颜胡赪?
玄谷亢亢,亦允斯情。
其间世故,百变千更。
各丧天伦,公弟我兄。
孤形孑影,眼泪俱盈。
公跻大耋,我又瘵婴。
居賖会阔,魂梦营营。
尚幸两全,庶慰余生。
公今舍我,心折骨惊。
衰途末运,独行茕茕。
一息未泯,悲緖中萦。
扶羸到门,谁款谁迎?
单觞永诀,冀我鉴诚。
郑正善兴祭文
自君倾逝,殆周两月。
如始承凶,憯焉崩裂。
吾老且病,朝夕将没。
谓君少壮,敛我骸骨。
朽干未仆,秀木先折。
寿夭死生,其理难必。
存亡殊制,广柳爰发。
黄壤青山,万事永毕。
英风逸韵,俛仰奄忽。
飮苦茹酸,肠缄髓结。
馀景就尽,抚孤无日。
赖天与幸,延我丝发。
刻墓之文,庶抽枯渴。
唯有斯言,金石可质。
颠连委顿,代奠薄醊。
啜泣遣辞,长号告诀。
全昌君柳公廷亮祭文
惟我与公,臭味攸同。
交欢觞洽,岁几一终。
缔以昏媾,义密家通。
愉悲存没,共慰齐恫。
我有二孙,公为外翁。
殷勤覆露,赖公养蒙。
我老善病,如鸟避风。
来寓高邻,公居在东。
时相晤盍,其乐冲融。
分甘割鲜,日霑珍供。
俱困于瘵,互结忧悰。
谓公充盈,药当奏功。
朽木先僵,莫保我癃。
孰云山岳,遽摧其穹?
成毁诎伸,厥理难穷。
孤身末路,欲往奚从?
泉途眇邈,后死焉逢?
輀车祖载,路绝回踪。
扶颠就诀,衰相戚容。
言随泪发,尚余鉴衷。
洗马申君昪祭文
君入吾家,四十一年。
绸缪世好,昏媾所因。
输肝析肺,毋忤而全。
倾酬披合,实迈常伦。
余遭板荡,血属俱沦。
赖君提挈,风义蔼然。
酒盈在爵,谁与流连?
心怀襞积,谁与晤言?
我视桑楡,馀景在巓。
譬彼坏木,疾用将颠。
如何所期,不日以愆?
丰资良器,忽焉重泉。
千龄一朝,曷云其旋?
幸村非遐,我病伏旃。
欲往脚废,欲哭声呑。
明幽眇邈,后会宁论?
泪发于我,哭征于孙。
君其眷顾,降集离筵。
哀辞
哀孝子辞幷序
尹珙元璧谪通川,其母先相国夫人实从之。一日火发,夫人病不克下堂,其女李水部妻归宁者、其孝子之季女未行者、其相国妾之侍鞶匜者,悉提携扶服以及于熸。孝子遂冒焰入不复出。
呜呼!回禄之虐而爇其族耶?鬼神之不仁而毒是人耶?吾将孰怨之而孰问之耶?盖从子,经也,水火,变也,其如虐而不仁者何哉?
子与母相依为命,以生以死,至于燔灭其身而靡有怨悔,孝顺之道萃乎一家。将穷天地亘万古,载其烈载其冤,而有不磨不灭者欤!
余惧其魂之乘气飘散而不得返也,作哀辞以招之。辞曰:
火之炎炎兮,夫人乎夫人乎郁攸嘻嘻。
左扶兮右持,二女从之兮,妾又媵之。
火之烈烈兮,孝子乎孝子乎母与火斗。
孝子投身兮,火离而合。
谁谓火热兮?我安得所。
天公之仁兮,急不暇掀?
火将止兮,风起炀之,
修门远兮,岭树以障?
孝子欲归兮,零雨送之,
锦帔兮绣服,灵蔽日兮云之路。
沧溟漾深兮,挹之在户。
九龙不救兮,帝怒殛汝。
酾桂醑兮,掇芳椒。
待孝子兮,巫心恻。
万世在后兮,民悲不忘。
其始自今兮,重作寒食。
许生�哀辞
惟君受质既粹,禀命而艰。
楚郊风号,夙缠抱树之痛;
梁山雨泣,复结衔索之哀。
瞿瞿三年,人忧死孝之毁;
沈沈二竖,鬼忍服勤之孤。
礼不危身,子何灭性?
呜呼哀哉!
青春徂谢,未及子安之龄;
血属凋零,又乏伯道之嗣。
人间何世?怅苴杖之独留,
垩室依然,嗟苫块之无主。
虽音徽已沫,瞑目重泉;
而灵爽犹存,飮恨终古。
呜呼哀哉!
潇湘竹死,敬姜之帷昼垂;
京兆荆枯,季江之被夜冷。
藻镜全晦,眷只鸾而摧心;
棣华半萎,聆断雁而惊骨。
明幽一诀,恩爱宁论?
呜呼哀哉!
是年月日,塡池启涂,即野就圹。
丹旌晓发,辽东之城郭永辞;
玄冢新开,未央之宫阙不远。
中逵设祖,朝露暧而易晞;
上渚迎精,夕曦敛以将匿。
呜呼哀哉!
于时平林送吹,寒螀咽而草木凄;
虚垄栖霜,孤兽迷以川原晦。
落月屋梁,即对平生之面,
青枫关塞,傥有去来之魂。
呜呼哀哉!
白马宾朋,缌麻执友,
俱深断金之契,共轸《伐木》之怀。
寝门馀悲,望松门而失涕;
山阳剧恨,指蒿里而呑声。
清汉遥临,犹疑送别;
秋郊遐眺,尚冀归来。
呜呼哀哉!
虽然,死生者昼夜之期,寿夭者贤达之混。
谓君其昧则百龄同乎一朝,谓君其知则北首等乎南面。
其犹足慰?是亦难忘。
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