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张文忠公全集/奏疏09 中华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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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疏九
工部覆礼科左给事中顾九思、工科都给事中王道成等疏,请罢苏、松及应天织造,取回原差内臣。上遣文书官传论云:“御用袍服紧急,织造且未可罢。若如部议,取回内臣,改属抚按有司,则织造不精,谁任其责?且见有钱粮,不必加派。先生每拟票来。”
臣与同官二臣持工部疏入见上于便殿,奏云:“近日苏、松等处水灾重大,据抚按官奏报及臣等所闻,百姓困苦流离,朝不谋夕,有群聚劫夺者。地方钱粮,委难措处。且自前年星变时,亲奉明旨停止织造,着孙隆回京,至今尚未完报,是诏令不信,而德泽不宜也。臣等谓宜从该部所请,以彰皇上敬天恤民至意。民惟邦本,愿少加圣心。”
上曰:“朕未尝不爱惜百姓,但彼处织造不久当完,远不过来春尔。”
臣对言:“皇上德意,臣民无不欣仰。即孙隆在彼,亦能仰体圣心,安静行事。但地方多一事则有一事之扰,宽一分则受一分之赐。今彼中织完,十未四五,物料钱粮尚有未尽征完者。灾地疲民,不催惟督,愿皇上且取回孙隆。其应天被灾稍轻,许坤仍旧可也。”
上乃许之,曰:“近降去花样,皆御前发出银两,并不加派扰民。此一件还着织完回京,其馀则皆停罢,可也。”
臣等顿首曰:“幸甚。”盖是时,宫中自大婚以来,应受赐者皆籍记以待,又当供奉慈甯岁币,益不足,尽仰东南织造,上心亦难之。乃从中发银五千两,畀孙隆约用尽更请,一不以烦百姓,外廷莫得知也。故上指此为言。
因以部疏授臣,云:“先生将去票来。”又顾臣等云:“君臣一体,今有司通不奉行,百姓安得受惠?”
臣对言:“诚如圣谕。臣等今日亦无非推广皇上德意而已。愿皇上重惜民生,保固邦本,则百万生灵仰戴至仁,实社稷灵长之庆。”因叩头出。
次日,奉圣旨:“苏、松地方灾伤重大,孙隆着查近降花样、御前发去银两,应织袍服上紧凑织,完日即便回京。其以前织完的照数解进,未完的都着停止,物料等项准作岁造段疋支用。抚按官还查数明白具奏。许坤且着照旧。”
伏蒙发下工科都给事中王道成等请酌减织造段疋一本。臣等查得先该承运库太监孔成等以赏赐夷人段疋缺乏,题请行南京、苏、松、浙江等处增织,于内又将上用袍服等项并请织造,共该七万三千疋,奉圣旨:“工部知道。”
今科臣王道成等,因见东南地方灾伤重大,民力罢敝,恐加派扰民,故有此奏。臣等看得岁造段疋原有定额,祖宗朝计一岁所造,赏赉诸费尚有赢馀。至嘉靖年间,赏赉无时,每称缺乏,乃行文于该地方增职,谓之“急缺段疋”,然亦间一行之,非可为常例者也。
今查万历三年,该库巳称缺乏,请于岁造之外添织九万有馀。其时以大婚礼重,赏赐浩繁,该部不得已钦遵明旨,设法措处。然闻之各地方库藏搜括已尽,经今四年,方得织完,而添识之旨又下。计该库所开数目,度其所费,非得银四五十万不能办。此累之库藏,则库藏已竭;加派小民,则民力已疲。况今岁南直隶、浙江一带皆有水灾,顷蒙特恩破格蠲赈,又取回织造太监,罢困之民方得更生,乃又重复加派,子惠之恩未洽,诛求之令即施,非圣慈所以爱养元元、培植邦本之意也。民穷财尽,赋重役繁,将来隐忧,诚有不可胜讳者。科臣所奏,宜留圣心。
臣等看得该库偶因三卫夷人赏赐段疋缺少、虎豹一样服色,及近年北虏俺答款贡,岁增赏赉,溢于旧数,故题请添织。以上二项,委不可已。至于上供御用等项,则近年南京太监许坤、苏杭太监孙隆织进御前者,已自足用,不必又取办于岁造矣。
臣等愚见,伏乞圣明再谕该库,查北虏俺答一宗赏赐一岁约该几何,及三卫夷人虎豹服色缺少几何,照数行该地方添织,即作岁造之数,其馀皆可停止。惟冀俯从科臣之言,一概减半织造,其支费银两,敕下戸、工二部酌处,免复加派小民。庶近日蠲恤之旨不为虚文,罢极之民少得苏息也。
臣等职在帷幄,蒙皇上心膂之寄,岂不知国用浩繁,事在难已,敢故为节省之言,以沽远拂之誉?但事关邦本,不得不为深长之虑。伏望圣慈宥其愚昧,裁酌施行。
奉圣旨:“东南地方既有灾伤,这段疋等项准减半织造,其支费银两着戸、工二部措处,毋得加派小民。钦此。”
先准吏部咨,钦奉圣谕:“问臣服制几时满,着吏部上本起复。”该部回称:臣服制扣至万历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期满,礼当从吉。等因。备咨到臣。
遵奉问至,本月二十三日,仰荷天恩,特降手敕:“谕元辅张少师先生:在京守制,忠孝两全。今当服满,朕心忻慰。特赐玉带一条、大红坐蟒蟒衣各一袭、金执壶一把、金台盏一副,用示眷知。念五日见朝毕,候朕御平台召见。以后朝参经筵,俱照旧行。先生钦承之。故谕。”该文书官太监孙斌恭捧到臣私寓。臣谨焚香望阙,盥手捧读,叩头祗领讫。
伏念臣猥以庸虚,特蒙眷遇。曩遘家严之变,将匍匐以言奔;顾惟慰勉之坚,屡吁号而莫遂。继荷圣慈之曲轸,敢烦睿思以折衰。许臣谢常禄以在公,容臣襄大事而归里。自违邱垅,趋觐阙廷,入则荷橐持筹,遵墨缞之往制;出乃寝苫枕块,守苴绖之常经。既覆获圣主之倚毗,兼克尽匹夫之恳悃。斯盖我皇上乾坤帱载,父母爱怜,酌权宜于礼典之中,垂体恤于使令之外。镂镌识感,衔结难酬。
惟兹隙驷之易驰,倏尔祥琴之在御。先王之制不敢逾,虽勉循禫祔之文;人子之心不能忘,实倍切居诸之感。乃荷宸衷俯记,降清问于铨曹;复蒙纶札传宣,接威颜于中禁。祗佩衮辞之蔼郁,重永朋锡之骈蕃。奁出壶觞,惊麟袅黄台之质;衣加鞶带,羡红光白璧之珍。更令既毁之残躯,还被斯皇之宠饰。捧而心醉,服以魂摇。
昔名臣若荣、溥、孜、贤之辈,际盛世在永、宣、顺、化之间,固常变礼从时,并荷先朝之知遇,未闻殊恩异数有如今日之遭逢者也。臣敢不益摅丹悃,仰答隆施。倘筋力之未疲,远道甯忘于驱策;如发肤之可效,微生何爱于捐糜。谨钦遵圣谕,于二十五日廷见后,即趋诣平台,恭候召见。
诚不胜激切感戴之至。
钦奉敕谕,召见于平台。致词云:“臣前奉钦依在京守制,服满朝见,奉面谕:‘先生全忠全孝,万古留名。’”臣奏:“臣蒙皇上天恩,委曲体悉,故得以少尽臣子之情,不胜感戴。”叩头称谢。
又奏:“昨蒙圣恩,特降手敕,恩赉殊常,尤不胜感戴。”叩头谢毕。
又奏:“昨奉敕谕,若臣以后照旧朝参,臣即当钦遵。但年前数日,尚在三年之内,馀哀未忘,仍望皇上俯容再宽数日,免令朝参陪祀,候元旦庆贺后照旧朝参供职。”上说:“先生元旦出来也罢。”臣叩头承旨。上又说:“与先生酒饭吃。”臣叩头谢。
又奏:“臣在制中,屡荷两宫圣母慈恩,赐赉稠疉。今服满,欲诣各宫门外叩头称谢,未敢擅便,请旨。”上说:“是,着张宏引进。”臣叩头退。
随诣慈庆宫外叩头,蒙仁圣皇太后遣中使传谕云:“先生忠孝两全了,宜益尽心辅佐。”赐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
随诣慈甯宫门外叩头,蒙慈圣皇太后着引伴太监张宏传谕云:“皇帝冲年,凡事多赖先生辅佐,天下太平。今服制已满,忠孝都全了,宜益尽心处置国事。”特赐膳九品、金执壶一把、金台盏一副、金镶牙筋一双、银五十两、彩段四表里、荤素食八盒、甜食四盒、酒十瓶。命太监张宏递酒三杯管待。
准吏部咨,为钦奉圣谕事,查得节奉敕谕:“朕大婚礼成,内阁辅臣忠劳茂著,宜加特恩。元辅张居正受先帝付托,尽忠辅导,保护启迪,勋猷独茂,宜加殊礼以答元功。但元辅以守制恳辞,暂从其诸,候制满之日,该部奏请加恩。如敕奉行。”今本官服制已满,谨遵敕谕题请加恩等因。奉圣旨:“朕元辅社稷重臣,受先帝顾托,翊戴朕躬,以及大婚,弼成治理,勋绩隆茂。着加太傅,岁加禄米一百石。原荫武职伊男,升一级世袭,着南镇抚司佥书管事。用副朕酬奖元功至意。钦此。”钦遵,备咨到臣。
臣闻命惊惶,拊躬局促。仰惟皇上鸿仁下逮,骏惠旁敷,往因嘉礼之成,肆举叙劳之典,以臣叨居首弼,加惠独先。念臣方在宅忧,悬赏以待。兹允部臣之请,涣颁追录之恩,三锡殊荣,一朝并至。既已奉有成命,讵宜仰渎宸严?但臣自揣疏庸,误承眷遇,一从受事以至于今,每自省循,诸所蒙被,岂独近代臣人之所稀觏,抑亦在昔载记之所罕闻。即如顷者,服制未除,预垂清问;迄于祥禫甫届,遄降温纶。衮辞廑十札之裦,珍贶逾百朋之重。黄金白璧,炫耀门庭;锦绮华章,充溢筐篚。臣伏思惟,盆盎之器,不啻盈矣;鼹鼠之腹,亦既饱矣。及今克自抑畏,庶几获免倾危;而浃旬之间,丰施荐及;越岁之后,巽命重申。注之已盈而不虞其将覆,啖之过饱而不虑其难容,在舆论为未孚,尤天道之所忌。此臣所以夙夜匪甯,凌兢罔措者也。
伏望圣慈鉴臣素悃,俾仍旧贯,特寝新恩。庶愚分获安,幸逭颠𬯀之咎;微躯未陨,得纾衔结之忠。臣诚不胜战兢跼蹐、恳切俟命之至。
奉圣旨:“卿保迪朕躬,夙夜匪懈,辅宣化理,茂著成功。眷德酬勋,宜从优典。朕体卿谦让至情,今次所颁恩数,欲卿安受。祀先朝施及元臣故事,已自不同,朕心方以为歉,卿岂可复行逊避?宜勉遵成命,以慰朕怀。所辞不允。吏部知道。”
昨臣以蒙恩殊常,具奏辞免。该文书官姚秀送本到阁,口传天语,着同官二臣拟票温旨,勉臣遵奉,不必再辞。随奉圣旨:“卿保迪朕躬,夙夜匪懈,辅宣化理,茂著成功。眷德酬勋,宜从优典。朕体卿谦让至情,今次所颁恩数,欲卿安受。视先朝施及元臣故事,已自不同,朕心方以为歉,卿岂可复行逊避?宜勉遵成命,以慰朕怀。所辞不允。吏部知道。钦此。”
仰惟圣眷优崇,宸纶蔼郁,敢不祗若,用彰宠荣。但臣自以蒙被过隆,难于报答,涯分久溢,恐致颠危,故屡次渎陈,非敢矫饰,诚省躬揣分,有万万不能自安者也。今奉圣谕谆切,又该同官二臣咸导臣以将顺,诫臣以抗违。臣窃伏思惟,俯自斟酌,因忆前年恭侍皇上日讲,曾奉面谕:“先生功大,朕无可为酬,只是看顾先生子孙便了。”臣每念及此,辄为涕零。夫施及于己身者,其恩犹浅;施及于子孙者,其恩为深;戴德于一时者,其报有尽;戴德于后世者,其义无穷。
今蒙圣恩怜念臣男,擢之卫司,延以世赏,藐焉弱息,荷此殊荣。斯盖前谕所谓看顾臣子孙惓惓之意也。臣不胜感激,不胜顶戴,谨拜手祗领,仍嘱臣后嗣,世效犬马,仰报生成。惟是三公崇阶,以待耆硕,在本朝文职咸不敢居;万锺厚禄,以赐勋亲,臣昔已蒙恩,岂宜重冒。惟此二项殊典,揣己终不敢当。
伏望圣慈俯鉴臣愚,准臣量受臣男陞荫,其太傅、禄米之加,俯容辞免,庶横恩不致于滥及,微分亦得以少安,履厚戴高,不敢忘报。臣干冒天威,不胜战栗陨越之至。
奉圣旨:“卿功在社稷,不惟朕所眷知,亦中外臣民所共闻见。进秩加恩,于礼匪过,乃又固辞不已,朕心益用弗寗。今谅卿悃诚,特准辞免太傅,以成卿劳谦廉让之美。其馀宜勉遵成命,慎毋再辞。吏部知道。”
准吏部咨,题请稽考绩以优辅臣事,内称:臣于万历五年九月内闻臣父忧,奏乞回籍守制,荷蒙皇上谕留,准假归葬,旋诏还内阁。至万历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服满起复,通计前后历任年分,除给假回籍不计外,其馀月日皆实在内阁辅政,扣至万历七年十二月十七日止,一品九年满后又历三年,例应考满给由等因。奉圣旨:“卿等说的是。元辅为朕勉留,夙夜在公,忠勤匪懈,实与见任供职者不殊。你部里便查考满恩例,从厚开拟来看。”备咨到臣。
臣伏诵纶音,不胜惶悚。窃惟该部所奏,乃课功常典;臣之所处,则值事之变而酌礼之中,非可以常典概论者也。今且无论臣功之有无与课之殿最,但以事理言之:追忆前年,先臣不禄,臣闻计之初,五内崩裂,沥血陈情,惟乞一去而已。乃奉圣谕恳留,至于三四。比时臣虽在昏迷中,犹念先帝之顾托未终、圣母皇上之深恩未报,犬马恋主,实切依依;而乌鸟私情,又有不能自释者。乃不得已而为在京守制之请,仰荷圣慈俯从,又特允归葬,旋即召还,免其朝参,停止支俸,令以素服在阁办事。臣出则综理国事,尽在公之义;入则守其苴绖,执居丧之礼。是臣之不去者,报君恩也;守制者,报亲恩也。士大夫有识者咸谓皇上之所以处臣与臣之所以自处,于君臣父子之情庶几两全而无害矣。
然身虽属于公家,事实殊于见任。今乃又计算前后月日,通作实历,积日累荣,循例考满,则事同见任,礼旷居丧,君臣之义虽全,父子之情则缺矣。皇上之所以处臣与臣之所以自处者,岂不两失之乎?臣又查得前代典礼与本朝律令,凡夺情起复者,皆居官食禄,与见任不殊,故先年大学士杨溥、李贤等皆从服中升官考满,以事同见任故也。今臣乃辞俸守制,皇上原未夺臣之情,臣亦未尝于制中起复,比之诸臣,事体原自不同。况前年荷蒙圣恩,以大婚礼成,叙录内阁诸臣,晋秩荫子,独臣以服制未满,特敕该部俟制满而后题请,是皇上亦谅臣在服制之中不可以加恩故也。夫既不可以加恩,又独可以考满乎?盖事必揆诸天理之当,即乎人心之安,乃无歉恨,所谓“求仁而得仁”者。今臣自审,于理欠当,于心未安,故不得不仰控圣明,冀申情款,惟求协夫事理之中而已,非畏人之议已而故为是喋喋也。
伏望圣慈俯鉴愚诚,特停恩命,敕下吏部免臣给由。庶臣得以安心供职,而皇上曲全之仁与微臣自处之义,终为完善,无所亏缺矣。臣于此理剖析已详,皇上圣明必垂洞鉴,万望即赐俞允,免致再三陈控,烦渎宸严。臣不胜惶恐战栗、恳切祈望之至。
奉圣旨:“卿昔为朕勉留,夙夜在公,忠勤弥笃,殊勋茂绩,中外所知。该部题请考满加恩,委系彝典。兹览卿奏,辞俸守制与夺情起复不同,朕心更觉洞然。卿之所处,实为恩义两尽,足以垂范万世。特允所辞,以全忠孝大节。至于卿之勋劳,简在朕心,当别有酬眷。吏部知道。”
臣一介草茅,行能浅薄,不自意遭际先皇,拔之侍从之班,畀以论思之任。壬申之事,又亲扬末命,以皇上为托。臣受事以来,夙夜兢惧,恒恐付托不效,有累先帝之明。又不自意特荷圣慈眷礼优崇,信任专笃。臣亦遂忘其愚陋,毕智竭力,图报国恩,嫌怨有所弗避,劳瘁有所弗辞,盖九年于兹矣。
每自思惟,高位不可以久窃,大权不可以久居,然不敢遽尔乞身者,以时未可尔。今赖天地祖宗洪佑,中外安寗,大礼大婚,耕耤陵祀,鸿仪钜典,一一修举,圣志已定,圣德日新。朝廷之上,忠贤济济,以皇上之明圣,令诸臣得佐下风,以致昇平,保鸿业无难也。臣于是乃敢拜手稽首而归政焉。
且臣禀赋素弱,比年又以任重力微,积劳过虑,形神顿惫,血气早衰,逾五之龄,须发变白。自兹以往,聪明智虑当日就昏蒙,若不早自陈力,以致折足覆𫗧,将使王事不终,前功尽弃,此又臣之所大恐也。
伏望皇上特出睿断,亲综万几,博简忠贤,俾参化理,赐臣骸骨,生还故乡。庶臣节得以终全,驽力免于中蹶。臣未竭丹衷,当令后之子孙世世为犬马以图报效也。
奉圣旨:“卿受遗先帝,为朕元辅,忠勤匪懈,勋绩日隆。朕垂拱受成,倚毗正切,岂得一日离朕?如何遽以归政乞休为请?使朕恻然不甯。卿宜仰思先帝丁甯顾托之意,以社稷为重,永图襄赞,用慰朕怀。慎无再辞。吏部知道。”
昨臣以大礼毕成,具疏乞休,伏奉圣旨:“卿受遗先帝,为朕元辅,忠勤匪懈,勋绩日隆。朕垂拱受成,倚毗正切,岂得一日离朕?如何遽以归政乞休为请,使朕恻然不甯?卿宜仰思先帝丁甯顾托之意,以社稷为重,永图襄赞,用慰朕怀。慎无再辞。吏部知道。”
臣闻命自天,不胜感悚。念臣发迹寒单,赋才谫劣,仰承先帝顾托之重,祗荷皇上眷遇之隆,分当捐身,庶以仰酬高厚之万一,岂敢辄求引退,图遂私怀?但臣葵藿之志虽殷,而犬马之力已竭。一自壬申受事,以至于今,惴惴之心无一日不临于渊谷。中遭家难,南北奔驰,神敝于思虑之烦,力疲于担负之重,以致心血耗损,筋力虺𬯎,外若勉强支持,中实衰惫已甚。餐荼茹菫,苦自知之,恒恐一日颠仆,有负重托。欲乞身于圣明之前,非一日矣。
独念国事未定,大礼未完,口嚅嚅而不忍言,心依依而未能舍。今赖皇上神圣,臣得以少效愚衷,中外乂安,国家无事,诸大典礼皆已完就,乃敢一言其私,盖亦度其时可以去而后去耳。昔颜回有言:“东野毕之马将败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历险致远,马力尽矣,而犹求马不已。”无何而东野毕之马果败。故舜不穷其民力,造父不穷其马力,是以舜无失臣,造父无失马。今臣之乞去,亦非敢为决计长往也,但乞数年之间,暂停鞭策,少休足力。倘未即填沟壑,国家或有大事,皇上幸而召臣,朝闻命而夕就道,虽执殳荷戈,效死疆场,亦所弗避。是臣之爱身,亦所以爱国也。
伏惟圣慈矜允,臣无任悚惧俟命之至。
奉圣旨:“连日不见卿出,朕心若有所失,如何又有此奏?今诸大典礼虽已举行,不过礼文之事,机务繁重,赖卿辅理更切,未便是卿闲适之时。古之元老大臣耄耋之年在朝辅理者不少,卿方逾五十,岂得便自称衰老,忍于言去?宜遵前旨即出,永肩一德,用成始终大忠。著鸿胪寺官往谕朕意。吏部知道。”
昨该臣再疏乞休,未蒙俞允。今日钦奉龙笺手敕一道:“谕元辅少师张先生:朕面奉圣母慈谕云:‘与张先生说,各大典礼虽是修举,内外一应政务,尔尚未能裁决,边事尤为紧要。张先生亲受先帝付托,岂忍言去?待辅尔到三十岁,那时再作商量。先生今后再不必兴此念。’朕恭录以示先生,务仰体圣母与朕惓惓倚毗至意,以终先帝凭几顾命,方全臣节大义。先生其钦承之。故谕。”
该司礼监太监孙秀、文书房官邱得用恭捧到臣私寓。臣叩头捧读,感切涕零。念臣受国厚恩,未能图报,况身膺重托,敢遂私图?但自审体力向衰,兼之宠禄逾分,万不获已,仰控宸严。兹蒙圣恩亲洒琼翰,恭述圣母慈谕,责臣以付托之未效,勉臣以臣节之当终。臣庄诵之馀,感惧兼抱。仰惟慈训谆切,圣眷优隆,诚所谓义重身轻,威尊命贱。臣于此时,若复固求私便,是为自冒谴诛。但臣愿忠之心无穷,而任事之力难强,仍乞皇上朝夕于圣母前达臣微悃,曲赐矜涵,庶税驾之祈虽未遂于今日,首邱之愿犹有冀于将来。
又该鸿胪寺官奉旨谕臣早出,臣即宜钦遵赴阁办事。但臣前以山陵扈驾,触冒风寒,近又闻亲弟讣音,感伤致病,伏乞圣慈垂悯,俯容调理数日,少可即出供职。臣不胜惶悚感激之至。
奉圣旨:“览卿奏谢,知道了。调理数日,即出辅理,以慰朕心。礼部知道。”
先该臣等题奉钦依重修《大明会典》,节奉敕谕:“会典一书,我祖宗列圣典章法度,纲目具存,第简编浩穰,精核实难。我皇祖世宗肃皇帝尝见其一二舛误,申命儒臣重加校辑,比及进览,迄末颁行,似于圣心犹有未当。今特命卿等校订差讹,补辑缺漏,督率各官悉心考究,务令诸司一体,前后相贯,用成一代画一经常之典。钦此。”钦遵,已经开馆纂修去后。
近该副总裁等官将所编草稿呈送臣等删润,止将旧《会典》并嘉靖二十九年续修进呈未奉钦依之旧稿誊写一遍,稍续以近年事例。中间体例尚有未当,纪载颇多缺漏,良由副总裁诸臣各有部事相妨,无暇讨论讲究。臣等欲另为修削,苦阁务浩繁,力有弗给;欲因仍旧贯,聊取完事,则于愚心实有未安者。
窃以《会典》所载,乃昭代致治之大经大法。我太祖高皇帝稽古定制,美善兼该,纲目毕举。列圣相承,间有损益,历世滋久,经画愈详。今既汇为一书,固当深究本原,备详因革,酌古准今,以定一代之章程,垂万年之典则。况钦承敕谕,令臣等校订差讹,补辑缺漏,是于旧本或有未当者,亦许以愚瞽之见上请圣裁矣。今若止将旧本誊写,附以新例,则不过重录续编而已,岂圣明所以属托臣等之意乎?
顾事必专任,乃可责成;力不他分,乃能就绪。往者纂修两朝实录,亦皆专属副总裁二员,臣等又月有程督,岁有稽考,乃克有成。今《会典》事理又与实录不同,考索讲求,尤费心力,非有专责,决难奏功。
臣等看得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余有丁、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许国,文学素优,年力方富,属以此事,似可责成。如蒙圣明俯允,将余有丁暂解部事,以本官仍管詹事府事;许国协管府事,俱充副总裁,各暂停常转,令其专在史馆,遵照敕谕事理,将《会典》新旧原本细加考究,另具草稿送臣等删润。其原题副总裁官,惟于部务有暇,相与讨论,不必限以章程,致令两误。庶几事有专责,而汗青可期也。
奉圣旨:“是。吏部知道。”
该文书官邱得用口传圣谕:“孙海、客用凡事引诱,无所不为,著降作小火者,发去孝陵种菜。尔等司礼监并管事牌子,既受朝廷爵禄,我一时昏迷,以致有错,尔等就该力谏方可。尔等图我一时欢喜不言。我今奉圣母圣谕教诲我,我今改过,奸邪已去。今后但有奸邪的小人,尔等司礼监并管事牌子,一同举名来奏。该衙门知道。钦此。”传示到阁。
除钦奉宣谕,臣等另行具题外,臣等看得孙海、客用奸邪不忠,引诱蛊惑,以致亏损圣德,举动差错,上违圣母慈诲,下失臣民仰望之心。论祖宗法度,宜正典刑,罪在不赦。皇上心虽恼恨,犹不忍加刑,薄从降斥。烛奸之明等于日月,宥罪之仁同于天地矣。
但臣等查得旧例,孝陵种菜皆军人为之。二犯既发令著役,不宜止降火者,须充做净军,乃为正法。臣等谨拟票上请圣裁施行。
奉圣旨:“乾清宫管事牌子太监孙海、客用,凡事引诱,无所不为,降黜未尽其事,若充净军,发去南京孝陵种菜。该衙门知道。”
伏蒙圣谕:“昨朕有御笔帖子,先生看来未曾?孙海、客用,朕越思越恼,这厮乱国坏法,朕今又降做小火者,发去南京孝陵种菜。先生等既为辅臣,辅弼朕躬,宗庙社稷所系非轻,焉忍坐视不言?先生等既知此事,就该谏朕,教朕为尧舜之君,先生等也为尧舜之臣。朕今奉圣母圣谕教诲朕,悔过迸去奸邪,先生等各要尽心辅朕。钦此。”该文书官邱得用恭捧到阁。
臣等恭诵纶音,不胜钦仰,不胜惶愧。仰惟皇上天挺圣资,幼而聪颖,自临御以来,讲学勤政,圣德日新。臣等每自庆幸,以为亲逢尧舜之主,庶几复见唐虞之治矣。乃数月之间,即窥圣意所向稍不如前,微闻宫中起居颇失常度。臣等心切忧惶,但身隔外庭,不知内事,即有所闻,未敢轻信,而朝廷庶政未见有阙,故不敢妄有所言。然前者恭侍日讲,亦曾举孔子“益者三乐,损者三乐”并“益者三友,损者三友”两章书,请皇上加意省览,盖亦阴寓讽谏之意。
又数日前,曾问文书官云:“近闻皇上夜间游行,左右近习皆持短棍兵器,此何为者?”乃文书官回说并无此事。臣等亦遂以所闻为妄,不敢复言。连日因睹御笔帖子处治孙海、客用两人,因而询访,始知此两人者每日引诱皇上燕间游宴别宫,释去法服,身著窄袖小衣,长街走马,挟持刀仗,又数进奇巧戏玩之物,以蛊惑上心,希图宠幸。臣等连日寝食不甯,神爽飞越,可惜天生圣主,被这几个奸佞小人引诱蛊惑,一至于此。拟俟日讲时面奏谏劝,以尽愚忠。
乃蒙圣母谆谆教戒,皇上幡然改悔,迸去奸邪,引咎自责,又宣谕臣等尽心辅导。此盖九庙列圣之灵默启我圣母之心,形之谴责;阴佑我皇上之心,自悔前非也。夫人孰无过,惟过而能改,则复于无过。自兹以往,皇上依然为尧舜之主,臣等亦庶几可勉为尧舜之臣矣。宗社生灵,曷胜庆幸!
但古语云:“树德务滋,除恶务尽。”臣等窃闻近日引诱之人,在孙海、客用固为尤甚,而其中诸佞希宠、放肆无忌者,尚不止此二人。如司礼监太监孙德秀、温泰,兵仗局掌印周海者,皆不良之人,其罪亦不在孙海、客用之下。今皇上既将此二人寘之于法,以示悔过自新之意,则孙德秀等亦不宜姑容在内,以为圣德之累。伏望皇上大奋乾断,将孙德秀等一体降黜,以章日月之明。其司礼监管事牌子等官,平日为忠为佞,谅莫逃于圣鉴,合无俱令自陈,请自圣断,老成廉谨者照旧管事,谄佞放肆者悉加汰黜。且近日皇穹垂象,彗芒扫宦者之星,亦宜大行扫除以应天变,以光盛德。此皇上修德改过之实政也。
臣等又闻汉臣诸葛亮云:“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臣等待罪辅弼,宫中之事皆宜与闻。臣居正又亲承先帝遗命,辅保圣躬,比之二臣,责任尤重。今乃徒避内外之嫌,不行直言匡救,以致皇上有此过举,孤负先帝付托之言,万死不足以自赎。除痛自省励以图报称外,既蒙皇上明发德音,昭示圣意,臣等此后亦不敢复以外臣自限,凡皇上起居及宫壸内事,但有所闻,即竭忠敷奏,及左右近习有邪佞不忠如孙海、客用等者,亦不避嫌怨,必举祖宗之法奏请处治,仍望俯允施行。
皇上亦宜仰遵圣母慈训,痛自改悔,戒游宴以重起居,专精神以广允嗣,节赏赉以省浮费,却珍玩以端好尚,亲万几以明庶政,勤讲学以资治理。庶今日之悔过不为虚言,将来之圣德愈为光显矣。臣等无任沥血哀恳之至,伏惟圣慈鉴宥。
奉御批:“览卿所奏,具见忠爱,依拟行。”
又奉圣旨:“司礼监太监孙德秀、温泰,兵仗局掌印周海,都降三级,著外私家间住,永不叙用。其司礼监及管事牌子等都著自陈。该衙门知道。”
先该臣等面奏,皇上春秋鼎盛,宜省览章奏,讲究治理,于字书小学不必求工,以后日讲请暂免进字,容臣等将诸司题奏紧要事情,至御前讲解,面请裁决,伏奉谕旨。臣等钦遵举行外,但数月以来,应奏事件与日讲之期多不相值,或系常行细务,又不敢烦渎圣聪,即恭侍讲读,须臾而毕,拱默而退,不得供奉燕闲,从容陈说,虽欲竭悃款之愚,效献替之益,其道无繇,非臣等面请奏事之初意也。
顷奉圣谕,责臣等以尽心辅导,臣等夙夜思惟,图所以仰承德意、启沃圣心者。窃以为远稽古训,不若近事之可征;上嘉先王,不如家法之易守。昔伊尹、周公矢谟作诰,撮其大指,不过两言,曰“明言烈祖之成德”,曰“觐扬文武之光烈”而已。唐宪宗读《贞观政要》,竦慕不能释卷;宋仁宗命侍臣讲《三朝宝训》及《祖宗圣政录》,前史书之,皆为盛事。良以羹墙如见,自不忘继志之思;耳目既真,又足为持循之地。守成业而致盛治,莫要于此。
仰惟我二祖开创洪业,列圣纂绍丕图,奎章睿谟则载之宝训,神功骏烈则纪之实录。其意义精深,规模宏远,枢机周慎,品式详明,足以迈三五之登闳,垂万亿之统绪。此正近事之可征,家法之易守者也。夫皇上所践者祖宗之宝位,所临者祖宗之臣民,所抚驭者祖宗之舆图,所凭借者祖宗之威德,则今日之保泰持盈、兴化致理,岂必他有所慕,称上古久远之事哉?惟在皇上监于成宪,能自得师而已矣。
臣等谨属儒臣将累朝宝训、实录副本逐一检阅,分类编摩,总计四十款:曰创业艰难,曰励精图治,曰勤学,曰敬天,曰法祖,曰保民,曰谨祭祀,曰崇孝敬,曰端好尚,曰慎起居,曰戒游佚,曰正宫闱,曰教储贰,曰睦宗藩,曰亲贤臣,曰去奸邪,曰纳谏,曰理财,曰守法,曰警戒,曰务实,曰正纪纲,曰审官,曰久任,曰重守令,曰驭近习,曰待外戚,曰重农,曰兴教化,曰明赏罚,曰信诏令,曰谨名分,曰却贡献,曰慎赏赉,曰敦节俭,曰慎刑狱,曰裦功德,曰屏异端,曰饬武备,曰御夷狄。虽管窥蠡测之见未究高深,而修德致治之方亦已略备矣。
但简册浩繁,遽难卒业,容臣等次第纂辑,陆续进呈。拟俟明岁开讲以后,每晨讲既毕,臣等恭诣文华后殿,讲解训录一二条,粗述大指,如皇上偶有疑难,即望面赐谘询,或臣等窃有见闻,亦得随事献纳。其诸司章疏有紧要者,即于讲后面奏请裁,多寡有无,不拘程限,但使工夫接续,时日从容,自可以开发聪明,亦因以练习政事。伏望皇上留神听览,黾勉力行,视训录之在前,如祖宗之在上,念念警惕,事事率由,且诵法有常,缉熙无间,即燕息深宫之日,犹出御讲幄之时,则圣德愈进于高明,圣治益跻于光大,而臣等区区芹曝之忠,亦庶几少效万分之一矣。
奉御批:“览卿等所奏,具见忠爱,朕知道了。”
该文书官田义传奉圣谕:“欲修理武英殿。钦此。”
臣等看得祖宗宫殿如有损坏,自合修理,岂宜惜费?但查本殿自宣德正统以后,久不临御。迨世宗皇帝践祚之初,即将文华殿鼎新修建,易以黄瓦,凡斋居、经筵及召见大臣等项,俱临御于此。今九五斋、恭默室皆世宗皇帝亲题其额,轮奂巍然,堂构具在。盖以东方发生,喜神所向,故斋居听政、讲学冠读皆恒处于斯,其取义深矣。
今武英殿乃祖宗久不临御之所,即加修理,圣驾未必常到,而徒费十馀万之赀,经营于不常到之地,似为无益。且臣等亦曾至本殿观其藻饰,颜色虽稍有剥落,而栋宇规制未常少损,似亦无烦于改作也。
臣等愚见,伏望皇上绎思世宗皇帝临御东朝之意,姑仍旧贯,暂停工作,以省劳费。或待皇储诞降之后,仍以文华为东宫讲读之所,郤请圣驾临幸武英,彼时鼎新修理,未为晚也。
臣等浅陋无识,仰蒙俯谕,不敢不尽其愚。伏望圣明曲垂鉴纳,臣等不胜恳切愿忠之至。
奉圣旨:“览卿等所奏,朕知道了。”
邑人邓裕聪、田桢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