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八 方望溪先生全集 卷第九
清 方苞 撰清 苏惇元 撰年谱 景上海涵芬楼藏戴氏刊本
卷第十

望溪先生文集卷九

 纪事

  左忠毅公逸事

先君子尝言鄕先辈左忠毅公视学京畿一日风雪严

寒从数骑出微行入古寺庑下一生伏案卧文方成草

公阅毕即解貂覆生为掩戸叩之寺僧则史公可法也

及试吏呼名至史公公瞿然注视呈卷即面署第一召

入使拜夫人曰吾诸儿碌碌他日继吾志事惟此生耳

及左公下厂狱史朝夕狱门外逆阉防伺甚严虽家仆

不得近久之闻左公被炮烙旦夕且死持五十金涕泣

谋于禁卒卒感焉一日使史更敝衣草屦背筐手长镵

为除不洁者引入微指左公处则席地倚墙而坐面额

焦烂不可辨左膝以下筋骨尽脱矣史前跪抱公膝而

呜咽公辨其声而目不可开乃奋臂以指拨眦目光如

炬怒曰庸奴此何地也而汝来前国家之事糜烂至此

老夫已矣汝复轻身而昧大义天下事谁可支拄者不

𨒪去无俟奸人构陷吾今即扑杀汝因摸地上刑械作

投击势史噤不敢发声趋而出后常流涕述其事以语

人曰吾师肺肝皆铁石所铸造也崇祯末流贼张献忠

出没蕲黄濳桐闲史公以凤庐道奉檄守御每有警辄

数月不就寝使将士更休而自坐幄幕外择健卒十人

令二人蹲踞而背倚之漏鼓移则番代每寒夜起立振

衣裳甲上冰霜迸落铿然有声或劝以少休公曰吾上

负朝廷下恐愧吾师也史公治兵往来桐城必躬造

左公第候太公太母起居拜夫人于堂上余宗老涂山

左公甥也与先君子善谓狱中语乃亲得之于史公云

  高阳孙文正逸事

杜先生岕尝言归安茅止生习于高阳孙少师道公天

启二年以大学士经略蓟辽置酒别亲宾会者百人有

客中坐前席而言曰公之出始吾为国庆而今重有忧

封疆社稷寄公一身公能堪备物自奉人莫之非如不

能虽毁身家责难逭况俭觳乎吾见客食皆凿而公独

饭粗饰小名以镇物非所以负天下之重也公揖而谢

曰先生诲我甚当然非敢以为名也好衣甘食吾为秀

才时固不厌自成进士释褐而归念此身已不为己有

而朝廷多故边关日骇恐一旦肩事任非忍饥劳不能


以身率众自是不敢适口体强自勖厉以至于今十有


九年矣呜呼公之气折逆奄明周万事合智谋忠勇之

士以尽其材用危困疮痍之卒以致其武唐宋名贤中


犹有伦比至于诚能动物所纠所斥退无怨言叛将远


人咸喻其志而革心无贰则自汉诸葛武侯而后规模


气𧰼惟公有焉是乃克己省身忧民体国之实心自然

而忾乎天下者非躬豪杰之才而概乎有闻于圣人之


道孰能与于此然惟二三执政与中枢边境事同一体

之人实不能容易曰信及豚鱼媢嫉之臣乃不若豚鱼

之可格可不惧哉

  石斋黄公逸事

黄冈杜苍略先生客金陵习明季诸前辈遗事尝言崇

祯某年余中丞集生与谭友夏结社金陵适石斋黄公

来游与订交意颇洽黄公造次必于礼法诸公心向之

而苦其拘也思试之妓顾氏国色也聪慧通书史抚节

安歌见者莫不心醉一日大雨雪觞黄公于余氏园使

顾佐酒公意色无忤诸公更劝酬剧飮大醉送公卧特

室榻上枕衾茵各一使顾尽弛亵衣随键戸诸公伺焉

公惊起索衣不得因引衾自覆荐而命顾以茵卧茵厚

且狭不可转乃使就寝顾遂昵近公公徐曰无用尔侧

身内向息数十转即酣寝漏下四鼓觉转面向外顾佯

寐无觉而以体傍公俄顷公酣寝如初诘旦顾出具言

其状且曰公等为名士赋诗飮酒是乐而已矣为圣为

佛成忠成孝终归黄公及明亡公絷于金陵在狱日诵

尚书周易数月貌加丰正命之前夕有老仆持针线向

公而泣曰是我侍主之终事也公曰吾正而毙是为考

终汝何哀故人持酒肉与诀飮啖如平时酣寝达旦起

盥漱更衣谓仆某曰曩某以卷索书吾既许之言不可

旷也和墨伸纸作小楷次行书幅甚长乃以大字竟之

加印章始出就刑其卷藏金陵某家顾氏自接公时自

怼无何归某官李自成破京师谓其夫能死我先就缢

夫不能用语在搢绅闲一时以为美谈焉

  明禹州兵备道李公城守死事状

崇祯十四年冬十有二月流贼寇禹州兵备道李公乘

云到官始二十四日按籍阅军伍半虚守御具一无藉

知州事某请迎降公怒斥之曰此吾死所也召士民激

以大义共登陴贼死伤甚众城破公率众巷战犹手刃

十数人力屈被执方是时河南守令多望风降伏独禹

州士民殊死战贼入下令屠城公奋呼谓贼曰城守吾

事也吾令众守城不敢不守犹汝令众攻城不敢不攻

民何罪独吾一身当任汝残杀耳贼意解收屠城令因

欲屈公公愤骂不屈乃立公为质而聚射之征死犹寸

磔焉公初至禹时徽王支属在禹者凡十七家公议征

土人训练而资饷于宗藩知州事某持之宗藩莫应及

城破十七家无一脱者知州事某叩首乞哀于贼公忽

奋起以足跐其面曰汝负国剿民尚思向狗彘求活邪

贼既去士民收骸骨棺敛建祠私谥忠烈春秋时祀与

公同难者驻防千总张某吏目周某州人候选州同知

余全生遥授训导赵日跻太学生侯九韶庠生周鸣岐

李仪化田种玉陈懋能皆配享公磔于州城外西南隅

大路旁槐树下其树至今存故老过之犹或为欷歔流

涕云公既殁八十年夏峰孙征君曾孙用祯为州学正

征于禹人而属余为之状

  记李默斋实行

余将受室先兄命之曰人之大伦五以吾所闻见惟妇

死其夫及守贞终世者为多子之能孝者差少焉臣之

能忠者差少焉友之能信者差少焉而实尽乎弟道者

则未见其人其所以然特由私其妻子及货财耳余行

四方窃以兄所言阴求之士友闲其疏节不违者盖无

几人蔚州李  余同年友也尝道其兄默斋及嫂氏

之贤其事父母夫妇帅先而尽瘁焉  有急倾赀产

以佐之化于其妻无难色尝遘家祸独身当之流离毒

痛几死而不忍累群弟难既解益勤家事督课子弟■

■令高密以运饷出塞为摄县事者所误默斋之卒也

  尚留滞山东家人惧其忧劳中不能复胜哀恸大

功衰将脱尚不敢以告用此观之默斋之仁恩所以忾

乎门内者可知矣先兄所愿见而不可得者越数十年

而幸有其人乃传所闻以式吾子姓焉

  书万烈妇某氏事

烈妇某氏江东巨室婢也妻仆万某早寡守贞二十年

年四十馀会其主以事当与妻谪戍妻泣而谓烈妇曰

汝无子女单独一身能充解脱我俾幼稚有依吾子孙

当世祀汝且汝少长吾家主父年七十矣犹汝父也汝

何嫌烈妇曰虽然非礼也固请既而曰吾之生赘也亦

无不可但自当官充解后陆行必异车水行必异舟逆

旅必异室抵戍之日吾有以自处矣既行至中途其主

忽戏曰汝为吾妻官作之合矣而不同寝处可乎烈妇

曰吾以主为父父何所不得老妇人而忍出此言察其

主意不悛越日夜中自经死闻者莫不流涕皆曰烈妇

之志足悲矣而其初之义则未审焉其诸荀文(⿱艹石)之俦

与方子日操之心途之人皆知之文若为之谋主以固

其操柄文若死而操之恶已成矣是犹共剽而终以不

取分为义也(⿱艹石)烈妇之主身在缧绁垂死之年而忍为

大恶则岂烈妇所及料哉烈妇之行也早以死自处矣

不得已乃中道而洁其身盖自信其泥而不滓者也岂

可使与文(⿱艹石)同名而不辨哉

  西邻愍烈女

愍烈女失姓氏余西邻某家婢也主父行贾妻某氏与

䜿通烈女数切諌谋并污之以死拒连衣裳申固缝纴

某氏有母同居一夕阳怒以绵裹昵物置烈女口因筑

入喉闲以杙抉其阴而死被短布单衣袭敝葛蒲蔽首

及膝投东邻宅后方塘中贿隶胥报县有寒女自沈莫

知其谁何三日命掩埋既而迹颇著邻里皆知之而无

以诘也烈女之死也尸不可举或助之易衣负以出久

之求索不应怒而争乘醉诣郡言状众皆曰此天也及

对案某氏言婢出恶言詈其母怒而鞭之夜自经时烈

女尸已焚弃绝踪而律文主父主母以罪杖仆婢至死

无扺法遂释不推时邻某适归自远方过姻家闻故掉

臂而去某氏闻之遂因其赀挟䜿迁居又逾年合为夫

妇昔先王知民性之不可枉也故狱之疑者讯之群臣

讯之群吏讯之万民而又议事以制不征于书其典狱

者又能悉其聪明致其忠爱以尽之所以下无遁情而

罚必中也自三季以后民抏敝以巧法吏昏暝以决事

贞良者枉死于无告淫慝者安利而无殃求其所以然

者而不得也此佛之徒所以因民之惑而为之说与

  吕九仪妻夏氏

妇人居常而早寡者无死道也夫不以良死则义可死

而堂有舅姑室有子或己之父母笃老而无兄弟则其

死也虽当于义而伤于恩芜湖吕九仪死于仇其妻夏

氏将死之姑止之逾年仇抵死如法夏氏遂修旧业持

门戸于今二十年姑既殁二子受室而成家矣其始之

欲就死也义终则不愆于义亦不伤于恩故夏氏之生

也贤其死也

  逆旅小子

戊戌秋九月余归自塞上宿石槽逆旅小子形苦羸敝

布单衣不袜不履而主人挞击之甚猛泣甚悲叩之东

西家曰是其兄之孤也有田一区畜产什器粗具恐孺

子长而与之分故不恤其寒饥而苦役之夜则闭之戸

外严风起弗活矣余至京师再书告京兆尹宜檄县捕

诘俾鄕邻保任而后释之逾岁四月复过此里人曰孺

子果以是冬死而某亦暴死其妻子田宅畜物皆为他

人有矣叩以吏曾呵诘乎则未也昔先王以道明民犹

恐顽者不喻故以鄕八刑纠万民其不孝不弟不睦不

姻不任不恤者则刑随之而五家相保有罪奇邪则相

及所以闭其涂使民无由动于邪恶也管子之法则自

鄕师以至什伍之长转相督察而罪皆及于所司盖周

公所虑者民俗之偷而已至管子而又患吏情之遁焉

此可以观世变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