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快心编传奇/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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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曰:

  配偶天成,产佳人、终归俊杰。有心人,最肯周全,不教面失;岂比酸迂都勿管,争如拘鄙全无术。事当行,须索及时行,休回惑。逢知己,话便说;有违理,情当遏。看世上、痴心偏生顽劣。既然不是姻缘种,如何还作风流孽?直待他春梦一时醒,方才歇。---右调《满江红》

  话说刘世誉叫邴一随入密室中,关了角门,必要邴一坐了方讲,邴一只得坐了。世誉道:“我看你是一个仗义有用之人,我那件事只有你干得来。你有那纵跳的本事,可以飞檐走壁,人难防避,故此我一见你,便与你十两银子。若替我干得事妥了,你要妻子房屋,我都与你,你下半世的受用,可以长享快活。你意下何如?”邴一道:“不知相公要我干什么事?相公试说。我所可以用命处,虽汤火不避。”世誉说道:“此地有个官宦,姓李名绩,表字奇勋。”邴一道:“莫非是山东的李巡抚么?”世誉道:“正是。你却那里晓得?”邴一道:“小人从山东一路来,故此晓得。”世誉道:“那李巡抚与我家是个近邻,向与我家老爷最好。因此他的前程,是我家老爷扶持起的。他为此,将亲生一女自幼许我,更经聘定。不料他往福建做官,挈家赴任。近日回乡,就在山东补了巡抚,也是我家老爷调停之力。彼时在山东时,我家附信去要完姻。那里晓得他竟负心背盟,与他的嫡亲兄弟两下商通。在他自已,写回家信,说我在军中,难于悬拟,诸凡皆托舍弟主持,你家一面择吉迎娶便罢;在他兄弟,又道侄女见父亲不在家,不肯出嫁,必要等父亲回家。我这里又择了吉期,那好便改?况且李奇勋又有这般说话,我便再三央媒去说。那李奇勋的兄弟便设了个诡计:你家若必要完姻,止有十月初一,合家往墓祭扫,你可于此时将轿子抬回便了。”邴一道:“这是抢亲了。要晓得他不过是省了嫁妆。”世誉道:“若单为省办嫁妆,又不足为奇。叫我临期抬回,那新人死掩紧面孔,只是啼哭。做过了亲,明日方见嘴脸,却是一个奇丑妇人。细讯根由,乃是他兄弟的女儿。”邴一道:“莫不是抢差了么?”世誉道:“那得抢错?是他兄弟对媒人说侄女坐的是一乘大轿,其馀十来乘都是小轿,再三敲订明白,我这里认定大轿抢的,明是他做就圈套,设此诡计。”邴一道:“这等说来,明见做弄了。负义背盟,真是可恶。但有一件,天官家公子不嫁,他却要嫁与何等样人?”

  世誉道:“他在山东时,收留两个少年将官,一个叫了石琼,一个叫了柳俊,都未有妻室;而今灭贼还朝,朝廷都赏做总兵官;他又与柳俊相好,要把女儿嫁与柳俊,故此悔赖了我家亲事。”邴一听说到柳俊,暗道:“我竟忘了湘烟这厮。湘烟当初在我家,我也待他不薄,他竟背我逃走,有此顽福,做到总兵地位。可见李巡抚受了刘家提拔,便要悔亲,总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打合在一处。”妙论。又一想念:“湘烟在邳州设计诈降,诱赵茂劫寨,他心里竟要杀我;幸而我会了那纵法,得以脱命。不然竟被他拿住了,自然遭他杀剐,这冤惨如何了得!今日又要占夺人的妻小,这样人,必然天败。”沉吟了一回,便道:“相公受他那般做弄,如今李巡抚回京,难道老爷便肯干休,不与他理论么?”

  世誉道:“怎么说来!他倚恃新有军功,朝廷宠眷,得意洋洋,那里睬在眼内?宰相去与他说,他只不理。”邴一道:“相公终不然罢了?为今之计,如何才可?还有一件,那李巡抚既与相公住居邻近,可晓得他小姐为人是怎么样的?”世誉道:“那小姐最好。一来为我先经聘定,不可改移;二来爱我饱学风流,不肯别嫁。他的立心倒不比他的老子。”邴一道:“既李小姐那般多情守礼,有相公在心,却有何难处?相公可差一心腹女娘们,到李家去,与李小姐说通了,小的竟跳进他家,把李小姐驮了回来,有何不可?此计险哉。再不然,小的愿做昆仑磨勒,盗了红绡,使相公成就夙缘,岂非妙事!”世誉初听,似有喜意,忽然道:“使不得,使不得。他家屋宇深沉,家奴众多,获虎不成,反要身受其害。我已千斟万酌极妥一法,那时方用着你。”看官,你道这邴一的算计是绝妙上策,若依了他,那预先说通之计虽不能行,若邴一出其不意,竟效磨勒所为,则丽娟危矣。世誉却如何不从,反替李家说得那般周密,以灰邴一之心?只因自己说话一派扯谎,若依了邴一做去,必致李小姐寻死觅活,倘有差池,岂不把一个好女子作掉了?世誉此念,亦非专心怜惜李小姐,总为他算定计策,视为必妥,必欲李小姐好好到手,为此阻了邴一之计。乃是天理不庇恶人,曲搢善良,倘邴一计行,李丽娟怎生存济?然而世上的人受这等恶计磨折,断送了性命,亦复不少。正是:

    栽培倾覆岂无因?只要天心有此人;

    假使天心不相向,奸凶豪富善良贫。

  邴一道:“相公有何极妥之法?”世誉低声道:“目下李绩奉王命出使朝鲜,这柳俊也跟随同往。若得你星夜赶上,或在馆驿处所,伺便下手,将那李绩刺死,他兄弟李二没有倚仗,然后喻以大义,不怕他不将侄女嫁我。我见你有此异术,必做得来。事成之后,决然厚报。”邴一见要他行刺,心下想念:“当日在万马军中我一般走脱,今李绩不过出使之人,何难下手!”又想:“那湘烟不念旧主,竟要害我性命;我今趁著刘公子要刺李绩,能够把湘烟一总刺死了,岂不一举两得!况刘公子有福之人,李绩又忘恩负义,此举必然成事。”便欣然道:“相公遇我有缘,我当为相公诛那不义之贼。既然柳俊相随在彼,把他一齐刺死,是他自肚里恼。砍他的头,以雪相公之忿,却是如何?”世誉大喜,起身向邴一作揖道:“义士快论,肝胆照人。事成当以兄弟相与,决不轻慢。”慌的邴一叩头不迭。世誉道:“我老爷处书来说,李绩已经起行就道,今事不宜迟,即当速往。”邴一道:“料他长行的人,决不十分赶路。我明日兼程而进,决不迟误。”世誉大喜道:“此事身家性命所系,非同小可,千万稳重。”邴一道:“这何消说,我总理会。”

  那时世誉发了盘缠,打叠行囊。到明日绝早,邴一在槽上扯了一匹好马,番然就道。世誉又再三叮嘱。真个两人算计,六耳不传,世誉满望好音,痴心等待。正是:

    未到痴时情不深,情深方得有痴名;

    自痴才是深情种,若至伤人便不情。

  按下一头。且说李绩自那日同柳、石陛辞出朝,兵部给了勘合。一路行来,大家说些风土山川。石佩珩也常提起妻子,今若到任,即便往彼接取;但不知别来许久,却作何状。柳俊记着凌驾山,不得一会;今又随李公出使,快也半年,不知来春会场可能连捷。李绩也记挂著女儿,不曾到家一看;却心中也有意在柳俊身上,欲要招他为婿,只为他曾属于人,尚有些狐疑不决。又想道:“他已武臣极品了,况兼少年俊雅,又晓得斯文一脉,还要嫌忌什么?但不知女儿心里如何?”又想:“古来人物,尽有出身微贱,他的功业反足垂名后世,不必拘此形迹,致有当面错过之悔。”辗转寻思,主意已定。

  一日,在山海关驿中住下。地方官员迎接过,送进供应,三人同坐饮酒。李绩说道:“一路而来,有那许多交际应酬,耽延了好些日子。明日出关,佩珩也要别了。我有一句话,却要与二位面商。”二人欠身拱听。李绩道:“我有小女,今年已十七岁了,虽不足比古来淑女,然秉性颇亦贤达。我已前宦仕远方,故未议及姻事。今已得归故里,我又年老了,这件事断难迟缓。我留心看来,眼前佳婿,无如柳延秀。我主意已定,就烦佩珩作媒。李绩许婚柳俊,亦是豪杰所为。我今先说定了,待回来时,便当婚配。”柳俊听了大惊,起身答道:“那事柳俊那里敢当!老爷请自尊重。”李绩道:“我意已决,你勿推辞。且坐了讲。”

  柳俊坐下道:“老爷不提起,柳俊也不便说。小姐亲事,柳俊却想得一人在此,料老爷也自然中意。”李绩道:“你试说何人?只怕未必及你。”柳俊道:“胜似柳俊万倍。就是柳俊主人凌六鳌,字驾山,现中北直新科举人。”石、柳二人岂不替驾山筹此亲事?只因未曾与李绩一会,故不便突然说起。今则正投其机。李绩猛然记起道:“只是并未识面,未知人品学问如何。”石佩珩初见李绩许婚,不好赞襄,又不好替柳俊推却;今见柳俊说出凌驾山来,即时大喜道:“老爷择婿,无如凌驾山。若说他胸中抱负,实有王道经济之学。他如今不过借那八股进身,实在斯文、不在乎此。若说他相貌,只怕古人潘岳、卫搢,所谓玉树朝霞,到驾山面前,也须逊后。”李绩大笑道:“那便如此称许!但恨我无缘会见。前者在山东报恩寺,承他来看,因我有病,未及接见。今到都中,遇他中了,想来自然会晤。岂知我同你进京,他又往大名谒见老师。此时岁暮,自然回来。我与你奉差远出,如此左左真是无缘。想二位这等道他好处,料非虚语。我许延秀结婚,亦非妄谈。今二位既是恁般的为我择婿,且待事竣回京,待我与凌生会一面后,就烦二位执柯如何?”两人欠身相谢。石佩珩道:“老爷许婚延秀,固非妄谈;延秀辞婚,亦非矫诈。”李绩喟然道:“我与二位相与,真是同肝共胆,原用不着一毫诈伪。”当夜更漏已深,撤去酒席,进房安寝。

  一路来李绩要与二人亲切讲论,都设三榻在一房宿歇,家人随从等皆四围防宿。那夜夜深多饮,李绩上床就睡着了。柳俊亦已睡着。独有石佩珩因议论亲事,又提起了妻子,此时他们一家不知如何记想,转展寻思,又觉了一个更次。神思疲倦,正欲朦朦睡去。只听得庭心里一声响,便惊醒了,像似有人跳地声音。便急悄悄披衣起身,摸著床头挂刀,又摸著了防身弩弓小箭。才拿到手,只见一人扳开窗棂,竟要跨进半墙。其时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夜里,虽无月色,却微微有些星光。佩珩在暗里看了外厢,分明见得一人,料不是个好人,便架起弩弓,打一箭,叫声“著,”只见那人鹞子翻身,扑地便倒,仰身跌向庭心里。屯的一声,惊动四下里人,都醒了。初先那人扳得窗响,柳俊已从梦寐中惊觉,便急问道:“什么响?”开眼见有亮光,亮光里见有一人,一闪便倒;又见黑暗里有人在床前,吃惊不小,急摸里床寻刀防护。此等转折,最为难叙。若单说佩珩,则柳俊便为疏忽庸人。且佩珩打弩,贼人被箭,柳俊惊醒,见诸景象,皆扳窗一响之时,促则无绪,缓则无味。故为最难。只听得佩珩道:“是我弩箭打中了贼。”方才放心,便披衣下床。外边随从人等已都起来,带有火把。佩珩乃开门走出。

  这时才惊醒了李绩,问知缘故,起来观看。只见庭心里一人倒地,把火照看。只见弩箭一枝,劈心中下,将没箭根,钉牢在脊梁上,拔都拔不出,其人已经气绝而死。柳俊仔细一认,叫声:“奇怪!此人非别,乃是丁孟明!缘何到此地来讨死?”李绩与石佩珩等再三细看,见旁边地上撇下利刀一把,明知是来行刺;令军士将尸洗剥搜看,并无他物。诚恐尚有馀党在馆驿内外,把火照看一番。

  守至天明,地方官得知夜来有贼行刺,被弩箭打死,都来贺喜,兼请防护疏虞之罪。李绩倒把好言语发放。深自幸慰,感激石佩珩道:“那贼为我剿除草寇,他来报仇,必然要来害我;幸你先听得了,准备打死。不然决为所害。”柳俊道:“其人学习纵法,前赖录供称不谬。在下邳时,我诈欲入伙,诱贼劫营,他便脱逃远遁,自然深恨着我;今夜他来报仇,决然要害我性命。幸石将军先已听见,不至为其所害。”李绩与柳俊都说为我起见,互相慰贺,都感激佩珩救命之恩。石佩珩道:“从贼作乱,天网难逃,故尔今日自来送死。前在邳州,曾出广捕文书,通行直省缉获,今应咨部结案。”李绩道:“正该如此。”便令随行书吏,备文到部,将丁严脱逃之处,销案了结。想丁严当时何等富贵,只为做人不好,身家倾刻消亡。有《长短歌》一篇为证:

    生为富贵儿,锦绣缠四肢。

    仓有红腐庖有肥,金钗成行皆妙姿;

    黄金挥霍犹未遂,复聚亡命要商资。

    不顾祖父羞,不虑官吏知。

    公然肆行白日下,一旦魂魄天为搢;

    附入贼党谋富贵,富贵岂是贼所期?

    既脱网罗去,复成刀下尸。

    黔驴之技不可恃,辅人不义神所嗤;

    圣贤垂戒自作孽,亡家丧身将怨谁?

    少师荣华不坚固,墓上唯有悲风吹。

  原来丁严那厮,与此日追着李绩,备细察听了李绩与柳俊等一路情景;到晚投驿,更打探得住卧所在。便于左近饭店住下,安顿行李马匹。夜深人静,即便飞檐走屋,到馆驿中,指望为人自为,一举两得。那知天理不容,终于自败。这饭店主人得知驿里打死了贼,也捱来观看,却见是夜来歇宿之人,吃唬不小;惟恐牵连,把马与行李藏过。直得钦差官去了,方得放心。得了行李盘费,变卖马匹,倒有数十多金。店主人造化。

  再表李绩将丁严戮尸烧毁,即便起程。到了关口,写家信托石佩珩带回,略叙驿里贼人行刺之事。柳俊亦私下叮嘱佩珩道:“将军回京,正值上元时候,定与凌相公相遇,必定说与李公择婿之事。倘得联捷,自然在京候补官爵,必等李公转来一会;纵使凭限紧迫,亦必设法挽回。即不中,亦当住下,以图一晤。”佩珩笑道:“驾山在山东寺寓所见,岂不日夜在心?决然欣然住下,定不出京便了。”当下李绩出关,佩珩送出关外,然后分别。

  不表李绩前往。且说佩珩转来,晓行夜住,在路过了新正,到得都中,已近上元时候。照前在寓住下,便去寻访凌驾山寓所。

  且说凌驾山在老师处大有所获,已于岁底进京。得知了石佩珩同柳俊到寓看他,因往大名,不得相值,甚是懊悔;然见他两人都已做了官,不胜喜悦。更见李绩出使朝鲜,佩珩、柳俊也随着去了,好生不快。过了新年,到初六日向午时候,只见魏义飞走进来,喜著道:“家乡张玉飞相公来了。”

  原来张玉飞去年冬里到涿州看父,兼看新过继的妹子。到了涿州寓里,拜见父亲,候问起居安乐;述了母亲康健,叙了许多家常说话;说到今科不得寸进,深为无兴。张哲以善言抚慰一番。随进内看妹子。已有随来家人见过了老家主,便往里边看姑娘。婉玉在里面晓得哥哥到来,立在后堂庭心里迎接。作过了揖后,便设单兄妹相见。玉飞把那过房妹子仔细一看,不觉暗暗称奇。当初凌驾山看见兰英;还是青衣行径;今日张玉飞见婉玉,乃是好人家闺艳。况且凌驾山与张玉飞皆是个有眼有识的才人,比他人眼界不同,怎好不叙出他目中所见?有《瑞鹤仙》一词,道婉玉的好处:

  侵眸惊闪电,射四壁,精神光华流转。眼注波痕满,光动汉庭。澄黑白分匀,含娇溢艳。蛾眉黛浅,点樱口朱唇如茜。倚琼瑶粉鼻丰齐,相称芙蓉姣面。堪羡。绮罗丛里,兰麝香中,有如此仙邦媛?青丝髻绾,七尺长,乌云卷。刘宋时,赐公主面首三十人。注:面,貌美也;首,发美也。可见发于妇人为第一要紧之物。使姣其面而搢其首,则亦何美之有哉!张丽华发长七尺,黑如髹漆,润光欲滴,能鉴人毛发。卫子夫发长七尺馀。镜儿般照见,须眉毫末,润泽清稠细软。雅妆梳,绕翠围珠,宝钗金钏。

  玉飞见妹子貌美异常,输心服意;再见他举止;安详,更兼出言和雅,候问母亲起居,询及哥哥近况,一种至情,那里似过房来的陌生外人?直头是同胞共乳、从无嫌隙的兄妹,怎不叫玉飞欢喜!玉飞便将行李打开,取出母亲带他的衣饰,婉玉一一拜受。张哲见妻子那等用心,兄妹有同天性,大为畅快。有诗一首,独怜婉玉之情,道是:

    举世谁能处不堪?忍将颜色向人甘。

    只缘薄命沾泥絮,诚恐旁人背后谈。

  张玉飞见妹子德性温和,询问家里婢仆,异口同音,都道姑娘之好。便写书寄母亲,道达妹子婉玉贤德。婉玉虽不十分识字,只因李小姐朝夕熏陶,文理古典竟有些晓得,只要念与他听,便默识心通;因此玉飞于闲暇时,他父子兄妹讲论斯文,道些典故,大家议论颇同。张哲背了婉玉,谓儿子道:“那女子聪明过人,相貌又好,不要埋没了他终身;须拣择读书人里,好少年子弟配他,后来决有好处。”玉飞深以为是。

  一日,玉飞在门首买得北直乡试全录,晓得科场为失火改期,见凌驾山中在第二名,不胜大喜。便把凌驾山的相与说与父亲知道;更将丁孟明诬陷,自己替他出呈辨冤之事,备细说知。“他今却由监生中在北场。孩儿欲于新正进京一会。”张哲见儿子恁般仗义,称赞几声,便问丁孟明今作何状。玉飞便将丁孟明遇了天火,烧灭全家,后来同家盗赖录逃去,竟入山东贼寇;贼败事破。山东巡抚处又有文书到扬州知会,申明凌驾山被诬前案,给还家产。止有丁孟明脱逃未获。“孩儿初闻此信,未知真确。后正起身上来,途中遇见朋友,道他曾见过文书,方晓得是真的。过山东日,贼已剿平了,闻说了孟明尚未捉获。凌驾山在京中,只怕未能尽知。来年进京去通知他,自然喜乐。”张哲点头道“是”。

  看看过了除夕,到了新岁。贺过了节,到初四日,别了父妹,带了一个家人,初五日到京,挨访凌驾山寓所。到初六午间,方才寻到。却见魏义正在门首。

  大家看见,欣喜非常。魏义即便入内报知,凌驾山连忙出迎。已见玉飞走进堂中,相见坐下。玉飞恭贺道:“长兄避祸出门,今掇巍科,塞翁失马,未必非福。小弟昨日入都,因急于寻访,竟未及备贴拜候。”凌驾山道:“极相知人,正该如此。小弟去年为人暗算,仓皇出门,不得相闻告别。家中被当事诛求,小仆系狱,深谢长兄肝胆相爱,竭力周全,小弟得以脱然无累。此情此德,何以报称!长兄别来近况何如?去秋又见遗屈。”张玉飞道:“前闻魏尊纪在狱,有甚凶信,以后又闻说走脱了,总属狐疑。方才见了,使弟惊喜交集。究竟是怎的出狱的呢?”凌驾山道:“此话甚长。先要问长兄作寓何所?”玉飞道:“在饭店里,尚未寻寓。”驾山便叫魏义同张仆去取铺陈,乃道:“弟此寓甚宽,正苦寂寞,长兄来得甚好。”

  驾山便先述了石佩珩越狱救魏义之事。更将湘烟同行,到兖州报恩寺留寓,出游瑞光,遇山贼窍发;湘烟如何得遇李公,李绩升任巡抚剿贼,湘烟更名柳俊,杀贼建功;自己如何得遇褚愚,后又遇见魏义,贼退进城,柳俊留下书信盘费;如何进京纳监,却遇贡院火灾,得以改期与考之事,略为叙述一番。玉飞听到佩珩义勇非常,十分钦慕。也将询问沈氏、集友具程之事说知。遂备述丁孟明火灾顷家,投贼事败,山东巡抚移文知会南直,巡抚题问前情,已经具题申明诬陷,给还家产始末。驾山始欢然大喜,消释无限愁烦。

  将近黄昏,摆酒相待。驾山又说石佩珩同魏义进京寻我,又遇乱兵冲散,想系投军,与柳俊一同破贼,今俱授为总兵,又俱随李公出使等事,细说一遍。玉飞大喜,道:“了家这小厮,恁般福气。可羡,可羡!”当下饮至二三更方寝。

  自后凌、张两人镇日快谈今古,互叙未询委曲。驾山独瞒起了李小姐酬和之事。玉飞见得驾山未有亲事,便思将过房妹子许他,故把过房事亦不提起。将近上元,二人打点看灯。玉飞道:“帝城春色,难得相遇,必须尽兴看玩。”正在说笑,只见有一军官进来问道:“这里可是南直凌相公下处?”那时无人在旁,驾山只得起身迎问道:“此间正是。长官何来?”那人道:“我们是奉石老爷之命,来问询的。”驾山道:“那个石老爷?”那人道:“是新授南直吴淞总镇石老爷。”驾山大喜道:“是石佩珩了。你老爷在那里?”那人道:“老爷在寓所,差我先来问了,老爷便来拜访。凌相公是那一位?”驾山道:“则我便是。”那人便欣然而去。张玉飞道:“长兄说石某也随李公出使,今日却回来了。”驾山道:“佩珩回来,必有缘故。待他来自知端的。”玉飞道:“我进内避了。”驾山道:“佩珩为人,是慷慨不群,待弟接过了,然后请长兄相见。”

  不一时,门外人马之声,佩珩到了。魏义进来报知。驾山走到大门外,相迎到堂。佩珩道:“贤弟去岁登科,愚兄进京方知。恭喜恭喜!”驾山道:“兄长福运天成,膺此美爵,何快如之!”各相叩贺,坐了。驾山悲喜交集,凄然洒泪道:“累兄长远行,别后遭人陷害,若不是兄长救援,不独魏义性命不保,弟亦不知死所。”魏义便过来叩头拜谢。佩珩道:“可知害贤弟的人,自作自受,遭报更惨。”驾山道:“有同学契友张玉飞来道,已知其人火焚投贼,今事败在逃。蒙李公行文故乡地方官,申明弟冤蹈情节。这都是兄长要雪弟冤,故恳李公行文知照,感戴不浅。”石佩珩道:“贤弟今知丁贼近来事体么?”驾山道:“闻说脱逃未获,不晓得什么事体。”佩珩乃将山海关馆驿里丁严行刺之事,备细说知。驾山不胜大喜,且不胜感叹。佩珩乃吩咐随从军官带马回去,止留两个亲随小使存著,今夜便宿在凌相公这里,不必再来伺候。从人答应而去。驾山道:“玉飞长兄现今在此,可请求相见。”佩珩道:“我记起了,去年在家乡救魏义时,他的妻子曾说,有位张相公,他肯替贤弟出呈辨冤,想是那位张兄了?”驾山道:“正是这位。”

  那时张玉飞已在屏后一一听得,走出来,朝上便揖。佩珩连忙还礼。佩珩逊玉飞上坐,玉飞那里肯占?佩珩道:“张兄,有个缘故,不必多逊。张兄与驾山相知契友;弟与驾山有一拜,却情同骨肉。在驾山寓中,竟似自家敝寓,决不好占。”驾山也如此说。玉飞方勉强坐了首席。玉飞看佩珩英气逼人,真是精神充实,光华发露,温雅里藏一种磊落丰仪。佩珩看玉飞神完气足,犹如鹤立鸡群,玉树亭亭,轩举中带一段柔和态度,便料得后来是个必发之人。两下叙些套话。

  少顷,摆上酒肴,三人围坐叙谈。驾山称述玉飞辨冤之事,又备述报恩留寓,及得逢褚愚,又遇魏义始末;又备说褚愚以德报德,纳监诸费,皆赖周全。佩珩也感念玉飞,十分叹谢。便问:“褚愚今在何处?”驾山道:“彼于去冬回家,原期二月会场以前,来京相会。”又说一回丁孟明做人可恶,玉飞先已听得弩箭打死的话,乃叹道:“孟明动辄害人,纯乎一团火气,故遭回禄之变;妻子皆被烧死,犹不自省,又要害人,自身终归火化。可见天道报施之巧。”大家嗟叹一回。驾山问佩珩:“何以便得从军?”佩珩乃将济宁揭榜擢用始末略述。驾山道:“原来此时已与柳俊会合一处了。兄长所陈,自然恺切,必要请教。”玉飞亦欣然愿闻。佩珩乃将条对念了一遍。玉飞与驾山同声称善。驾山问起:“李公出使,兄长与柳俊同行,今却何故独回?”佩珩乃将李公却刘思远求婚之事,以致激恼执政,便有此行;柳延秀因未有地方,故李公题明带去,“我因未有敕书,也曾具题送李公出口。故此到口外便转。”

  驾山听到刘氏求亲,心下便究然一跳;后听得刘氏已娶了李公侄女,故此辞却,方喜道:“李公令爱既在待字,欲得何等夫婿才好?”佩珩对驾山笑道:“如贤弟人才,李公断然中意。”乃将李公许延秀亲事说知:“延秀力辞,便替贤弟求亲,愚兄亦再三撺掇,李公竟已许允,止待转来一会,便当缔姻。”又备述延秀别时叮嘱之言:“因托我面致,故不曾写书问候。”驾山不胜欢喜。料想兖州寓里酬和之事,柳俊必然说与佩珩,对着玉飞却不便说;佩珩亦于言外露意。玉飞无由得知,但心上自忖:“我却要把妹子嫁他,今石、柳二人已替他求了李公之女,我的念头只索罢休。”又想:“柳俊未有姻亲,不如将妹子许了柳俊罢。李公以尚书大僚,明知柳俊出身,尚欲以亲女许配;我这过房妹子,履历相同。若得嫁与总兵,竟是一个夫人了。我爹爹也自然中意。此机不可错过。”便道:“‘延秀’二字,想是柳兄表德。”佩珩道:“正是。”玉飞道:“柳延秀当日在敝乡,与弟极相熟识。原拟他这般人物,决非池中之鱼;今果然建功立业,位登极品。可见天生豪杰,决然有成。他今年尊庚多少?怎么还未完姻?”佩珩道:“今年二十二岁了,因在军中,那得议及姻事。”玉飞道:“亲事却正有一家,不知可中延秀之意。”佩珩道:“张兄若以为可,延秀也自然中意。”驾山道:“是那一家?长兄识见,定然切当。”玉飞道:“就是舍妹,小弟只得毛遂自荐了。”

  佩珩看玉飞年少英发,他令妹定然出众,延秀此亲不可当面错过,玉飞以此机不可错过,佩珩亦曰不可错过。这般亲事,岂有不成之理。便道:“既承张兄不弃,肯俯就延秀,弟当执柯。古人一诺千金,游移不得。”遂向驾山道:“我与贤弟相同作伐,如今一言为定。待延秀回来定亲,有何不可。”驾山乃大喜道:“极妙,极妙。”心里想道:“我与玉飞相知有年,不见他有什么弟妹。今此舍妹从何而来?”乃道:“令妹今年尊庚几何?向来未见道及。”玉飞道:“舍妹今年十九岁了。向来随家父在涿州。”驾山又想道,料是张明我妾媵所出。便道:“长兄一言既定,但未知令尊老伯之意若何?”玉飞道:“若得延秀为婿,我家父决允。”

  驾山乃记起佩珩仙霞岭诛盗结亲之事,向佩珩恭贺得了嫂嫂。玉飞必要晓得缘故,佩珩便细为一述。玉飞击节赞叹,称贺不已。佩珩向驾山道:“当日与贤弟相别,到吴家取得回书,尚是我藏下,方才带来,因问叙别话,竟忘却了。”便叫小使将书呈上驾山。驾山拆开看时,是系表兄吴庠的回书,不过述祖及父母变故,兼惨闻母舅之变,总因远隔,便不得时通音问的话;更贺表兄进学,将来自然发达,得继先人之业。驾山细细看过。佩珩又一一补叙,便将书付与魏义收了。

  驾山道:“会试不知若何?倘能侥幸,李公处亲事便有可望;不得成名,李公或有他图,却将奈何?”佩珩道:“李公身上,决无他虑。他见贤弟一面,不论中与不中,必定成就姻亲。”驾山道:“只是那时兄长赴任去了,谁人往来关说?就是玉飞令妹,也须兄长为媒。”佩珩道:“贤弟姻事,我虽赴任,有柳延秀关说,与我一般。那张兄与延秀姻事,又有贤弟在此,何须过虑。”乃笑道:“只是完姻之后,切不可忘了执柯之人。”两人各欠身致意,说说笑笑,到半夜散席。佩珩便和驾山同榻。

  清晨起来,梳洗过,佩珩还要与驾山盘桓。只见军官带了骑坐来,禀道:“有提塘官赍领敕书部文到寓。”佩珩向驾山道:“才得聚首,又要远别,诸凡自宜保重。二月后,我在吴淞望你佳音。一路叙得,情景逼肖。李公一归,贤弟完姻之事,我自著人来并贺。”又向玉飞道:“柳延秀姻事,即令尊或有他说,万望长兄践言为是。”两人俱各应诺。驾山道:“兄长到家乡经过,务祈到弟家中查看,何以竟无人到京付信。”佩珩点头答应。玉飞道:“弟有两封家信,一封即到涿州,寄与家父;一封欲寄到扬州家里。意欲托石先生著一尊纪,顺便带往,只是不敢烦渎。”佩珩道:“说那里话,总是顺路,何妨带去。就写了付来。”魏义也写书托佩珩管家寄与华英。吃过早饭,佩珩作别。玉飞相送。佩珩止住道:“张兄与令尊书上,必将柳延秀姻事细写了,竟说弟与驾山已经作伐。”玉飞道:“这个自然。”佩珩便别了,上马而去。

  玉飞即写了家信、备帖,同驾山到佩珩寓所。佩珩接进叙坐。玉飞递过家信,佩珩即令家将藏了。驾山见寓内甚是宽阔,佩珩道:“这寓所便是同李公等初进京寻的寓所,将来李公与延秀回来,仍在这里作寓。”佩珩事体甚忙,纷纷料理。驾山询知奉旨驿传赴任,后日便要起身,乃道:“弟本该在此替兄长料理,但弟于这些事务素所未谙,在此反觉沾碍。到后日当来相送。”当下别过。

  到后日,佩珩起身。复到驾山寓所拜别,又答还了玉飞帖子。细。对佩珩有相与的官员出城饯送,驾山和玉飞也出城设酒饯行。佩珩领别众官情意,然后到驾山设席所在来。有未尽言语,互相叮嘱。酒至三巡,佩珩便起身言别,驾山凄然洒泪。佩珩道:“离别不足悲,愿贤弟春闱努力,愚兄专望佳音。”驾山尚欲相送,佩珩道:“天色已晚,贤弟尚要入城,不必再送了。”方相别,各自上马。丢下一边。

  且说佩珩率领家将等三十多骑,明日赶到涿州,著人将玉飞家信送与张哲,自己便到李府投递家书。其时丽娟于去年接得父亲家信,道为辞刘家亲事起的祸根,好生忆念。当此严冬,老年人那堪劳苦,然而无可奈何。过了残年,到上元时候,只见刘家差人来送盒礼,道:“乃二小姐之意。”丽娟触物即恨,只是不收。叙事周到明净。

  刘世誉原料李家自然返还:“这乃我烧冷灶之意。此时邴一当有好音报来,我且耐数天,便知端的。”一日,同著白子相在灯市看灯,只见许多兵马过去,有人议论道:“那一队马内中那一个少年官,是石总兵,今到南直赴任。李兵部差他顺便带家信来的。”世誉听了,心里想道:“这时李绩还带付家信,想邴一的事尚未做成。”对白子相道:“你明日到李家去,看他来信有甚说话。”当夜拉白子相吃酒而别。

  且说佩珩这日赍书到李家,传报进去,再思出来迎接。佩珩见是李公之弟,不好怠慢。再思也见是个总兵官,十分敬重。互相说些套话。两道茶罢,佩珩便令家将取出李公家信呈上。再思接了,见封面上是与小姐开拆的,便叫小使递进。佩珩即起身作别,再思要留住,要答拜,佩珩一并谢却。再思询知乘传赴任,不便留停,只便从命。

  送别佩珩进来,对二娘说:“石总兵好一个齐整少年。”催二娘到侄女那边,看家报有何说话。二娘看了,回来说道:“也没有甚说话。只有在关口馆驿里,夜间有贼行刺,幸亏石总兵知觉,将弩箭打死。”再思惊讶道:“那石总兵真个是了得!”举家都把这石总兵称赞。像。

  再思自去年十月里躲在家中,直至今年,都没有出门。就是新正贺岁,都令儿子代往。其时元宵佳节,便乘夜到街市看灯。瞥面撞著了喜儿,满心欢喜,假板著脸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叫家人带他到家,悄悄地进外书房藏了,与晚饭喜儿吃过,便同宿在外厢。喜儿叙说被逐之苦,再思抚慰了一番,乃道:“目今还不便收你。直等大小姐出了门,方好收你回来,你且安心在庄住下。看庄的陈老儿是个死老实人,他不来与你絮搭么?不叙此一段喜儿情事,便觉太冷。你今日便恁地入城来看灯,与谁同走?夜里你打帐宿于谁家?”说话隐约,尚有趣。喜儿道:“陈老儿却老实,总不与我搭搢,却待我甚好。他的老婆子也还强健,待我也着实好,日日是他替我梳头,浆洗衣服,都是他。一寒天我总不曾入城。昨日沈三儿来庄上,说城里灯好,是这般同上城来。作帐到三儿家去宿的,不期遇见了二爷。”那沈三儿也是再思的宠僮,故不恼他。便道:“你倒想着三儿,要到他家去宿。”喜儿道:“这里不敢来,只得到三儿家里去宿了。”再思道:“怎么方才不见三儿?”喜儿道:“想他因同着我走,恐防二爷恼,先避开了。”乃问道:“前日老爷进京,为甚竟不到家?可曾晓得我与兰英之事么?”再思道:“老爷事体多,那里管这般事。况且没有到家,也未必晓得。去年接老爷,我要来叫你同去,后来想着不好,因此不曾。”当夜宿过。明日起来梳洗,再思赠银数两,喜儿悄悄别去。喜儿,受再思痛打,却无怨恨处,见得再思待他不薄。

  上午时候,只见白子相来,再思接进坐下,说些散话。白子相道:“令兄老爷此时想已到朝鲜了,不知外国风土人民是怎生样的?我晚辈们那得走一遭儿,见见那等世景便好。”叙得声口情景逼真。再思道:“想来也与中华大同小异。”白子相道:“只是令兄老爷已高年了,怎受得那路途辛苦。”再思道:“便是。前日出口,在馆驿里受了大大的惊唬。”白子相道:“为什么?”再思道:“夜里有贼来行刺,幸亏随在那里的石总兵听见,弩箭打死。”白子相张眉画眼,良久道:“这是令兄老爷洪福齐天,吉人天相。这些歹人,自讨其死。”再思道:“那石总兵昨日亲赍信来,因赴任去的匆忙,不曾款留他,连答拜也都没有。那石总兵好一个少年人物,真正可羡可爱。”白子相道:“我昨日同令婿刘二相公在街市走走,见一队马过,有人指道:这队里有一个石总兵,替李府捎带家报。想是到了府上转去。晚辈眼里曾见的内中一个少年官,甚是齐整,想就是石总兵了。”叹气道:“这班人,都是前世带来的福气。即如二爷和刘二相公,今世受享富贵,总是前生福分,非同小可。”又说了一回,然后别去,到世誉家回话。

  那刘世誉叫邴一做事,没有第二个人得知,今叫白子相来打探,是为邴一消息。白子相认道打探李绩在路上有甚风霜劳苦,得了再思述那贼人行刺之事,也算做一件异样之事,未免加添了两句高兴的话儿,说得疑神疑怪。叫那刘世誉听了,怎得不怕?把一股怕气,从脚心里直怕到顶门,头发根根扭了拢来,汗毛孔里个个冷气直逼。世誉有心虚病的人,这白子相疑神疑怪,里边自然加添了推求株连的话,叫世誉那得不唬!

  那刘世誉虽是年纪才得二十来岁,却处于富贵之家,父母钟爱太偏,是一个闲荡之子。情窦一开的时节,便不论妇女小使,任情纵欲,更加沉酣曲蘖,真是个酒色过度,淘虚的人。昨日往街市看灯,见那些轻狂油滑之状,回来不知弄过了几个丫鬟,虚上加虚,的确。突闻这件心坎上时刻盘桓过意不去的事,今已事破,倘或追求我这主使之人,如何逃避?一怕怕到极底,骨髓里都唬酥了。便怪叫道:“不好过!不好过!”血打从口里便直撺出来,吐了一地。白子相急急走开,衣衿上已溅了一幅的血。那时众家人唬慌,急急搀扶进去。世誉还勉强向白子相拱手道:“再会。”白子相见那光景,还只道世誉暴病,那里晓得为著邴一行刺的缘故。也弄得没兴回家。

  世誉进房便睡倒。晚间又吐血碗馀。便请了四五个时医来。那些医家那里真知灼见症候?一味胡猜瞎料。又见是吏部的爱子,更加做张做智。写病案,写医方,这个道虚,那个道实;这个道热,那个道寒;这个道尺脉太虚,那个道寸脉浮数。用生地,又道泥上膈;用白芍,又道坏脾胃。千斟万酌,用些果子药,加上人参,真正医家毫无见识之人,偏会得见鬼做作。服了两日,吐血不止。连忙写信到京。思远夫妻吃唬不小。夫人连夜赶回,合家男妇大小出接到家。

  素玉病卧在床。初见丈夫得病,倒不在心上。闻说婆婆回家,心里一愁一唬,怎好不起来相见?只得叫小丹把衣服披了,勉强立下床来,一晕几跌,重复睡了。叫家中妇女再四禀知,说新妇病久,再不能出接见礼。这妇人又是一个骄贵的性子,不知大体,看着李再思的女儿,那里在他眼里心上?回家只去瞧著儿子,管恁么媳妇。这等妇人,真正可厌可恶,可恨可杀。素玉叫小丹去磕头,众妇女们都说这是李家来的丫头,那妇人只像不曾看见,不曾听见。不要说自己不去,连丫头也不叫一个去媳妇房里问声。

  直到第三日,世誉吐血略住了些,传报说夫人要来看媳妇。装神弄鬼,不可名状。素玉又勉强披衣起身,和衣睡了,待来时好相见。不知等了许多时候,这妇人方才走到,许多妇女们簇拥著一堆。逼真那等妇人情状。素玉只得靠床立著,小丹在旁扶定了。生成形貌粗丑,再加了久病,分外难看。见阿婆走来,叫声“婆婆。”婆婆两字,有两包眼泪,随声而出。还要说第二句话。只见妇人道:“阿呀,怎么这般一个嘴脸!”转身便走。众妇女一蓬风都拥著去了。何以为情。叫那素玉那得不气?一口气直塞上来,向床便倒,衣服都脱不成。渐渐醒来,想丈夫是不要说他了,若留得亲娘在,或老子还有正经,也都不至如此;再不然,得个婆婆是个贤晓知大体的,把好言安慰,也还在次。如今头头投不著,真是绝顶苦命。人家为父母的,在儿女身上那得有罪?就素玉看起。呜呜痛哭,又复发晕。是夜顿觉沉重,水米不沾。小丹见家里又无人来,急得没主张。一夜素玉晕死几次。

  到来早天明,小丹见小姐色势不好,只得硬著胆,到夫人前说小姐病凶了。那妇人大喝道:“他向来是这等,谁要你这小贱人来大惊小怪的,看打!”唬得小丹缩身儿不及。回房看着小姐,甚是惨然,纷纷流泪。至情,伤心可怜。素玉朦胧瞧见,问道:“小丹,你为甚的哭?”小丹哭道:“我方才见小姐不好,去禀知夫人,要传个信儿家里去,话未说完,夫人便发恼乱骂。”道罢又哭。素玉不听犹可,听了时,一口气又直塞上来,大叫一声“我的亲娘!”登时气绝而死。惨极。小丹哭倒在地。

  合家听见,都来看觑,见李小姐死了,那些家人妇女们都为之伤心怜念。有的道:“死了倒好。”有的道:“李家那肯干休!”都在那里胡猜乱道。那妇人方才唬了,世誉亦有些着忙,唯恐李家来说长道短。平昔无人在眼,今日有事,谁来管理?便只得请了白子相来,做个解纷。一面差人到李家报信,一面备办衣衾棺木,一面差人到京递信,叫大儿回来。

  刘家是这般作料,那知李家却并不然。那李再思虽则贪财苟且,然终究碍著体面,不像无赖,借了人命去打闹婿家;更为在前自家做差了事,刘家声势又大,终有些怕他。那二娘,一来女儿不是亲生;二来自家出身微贱;又晓得世誉的娘为人狠放肆,若去相见,恐被他怠慢,反为不美;况兼素玉向来有病,想非磨折死的。即是那些死时缘故,李家总不晓得。所以再思夫妻父子大家商酌,不便发闹。故尔总不到彼,只叫儿子去看。彦直是同胞兄妹,见了妹子身尸,怎不伤心!放声大哭。至情。那刘家也从厚殡硷。见李家绝无别话,甚是安心。彦直又去看望世誉。那世誉倒比前次亲热些,叫丫鬟们扶坐起来,与彦直谈了半晌。彦直看他料不能久,遂别了回家,述与再思、二娘。虽则冤家亲戚,也未免不快。自然。到了五朝,刘家选地安葬,彦直送了殡,竟把刘家那宗亲眷断恩绝义了。

  那世誉的病日重一日,凭你人参、肉桂,毫无见效。医生也不肯下药。京中哥哥世嘉回来,见弟病沉重,深为吃唬,随字达父亲,道:“弟病是不起之症了。”世誉见了哥哥,痛哭不已,又吐出碗多的血。到明早,请母兄到床前,说道:“儿子不肖,自幼倚恃父母钟爱,任意惯了,直至今日,不可收拾。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儿子此病,只为看见了李奇勋的女儿,妄想娶他,日夜想念;更被李再思不良调换,以致郁结成病。我若当初凭父母择配,就娶个美妾,有何不可?如今病入膏搢,已犯实了,懊悔也迟了。可见得非意妄想,即是罪孽。今朝永辞人世,不得见父亲一面,父母白生了我,只好来生报德罢了。”世誉还算质地好的一边,反受累父母养娇护短。看他临死而悔,便知他本性未必便恶。有等至死不悔者,才是真不肖。又向世嘉说了一番,都是惨伤的话。世嘉便哭,母亲亦放声大哭道:“儿子,你且宽心,我还要望你好的日子。”到得夜里,连叫“不好过”。呕出许多鲜血,遂气绝而亡。好笑世誉,痴心贪色,落得早赴幽冥。世誉既死,其母恸绝复苏,买棺殡殓。那李彦直也来吊问。世嘉商议把世誉夫妇合埋。其母也道儿子成人,不好孤堆独葬,丑媳妇终是他妻子,依了世嘉之言,把那恼媳妇的念头倒丢掉了。美妻丑夫,命也;美夫丑妻,亦命也。大家相安于命,不特保家保身,亦是种德种福。人自不知。再思合家得知,却也喜悦。正是:

    莫嫌貌陋忍弃绝,姻缘总是冥冥结。

    请看刘家有丑妻,生不同衾死同穴。

  刘思远在京闻信,也哭了几场,恐妻子在家伤悲,故连次著人催促进京,把家中房产著人掌管。那妇人痛念儿子,思量不为著看见李家女儿,何由想他,以致丧命?便恨骂李家女儿,怎被我儿子看见了,便害了性命。世上无见识的人,偏有这等瞎怨。更怨丈夫不早归结了儿子,却把一块好肉弄得死了,不知闹了若干遭数。正是:

  妇人不知大义,习惯任情适意。

  由他别事违心,且与丈夫淘气。

  丢过不表。再表张哲接了石总兵家人带来儿子的书信,封了一两银子,送与来人,做了折饭钱相谢。拆书一看,见是备述遇见李兵部手下石总兵,道及柳总兵少年未娶,已同凌驾山当面作媒,言定将过房妹子许了亲事。那柳总兵非别,乃是丁孟明家小使,见孟明无故歹意害人,便送信与驾山,随他避出,遂得遭际。不惟同驾山相好,又和石总兵是刎颈之交,故石总兵竟为媒连姻。想柳总兵必然合意。虽彼出身可议,然过房妹子也与相同。今已武官极品,也难提他前事等语。张哲见攀了一个总兵女婿,有何不喜?只恐柳某官高爵显,不肯俯就,未知成否,为此瞒了婉玉。那婉玉心上,因见哥哥才貌不凡,尚未定亲,便想我家老爷择婿,似我哥哥这般人物,必然发达,也可配得小姐了。那玉飞与婉玉,真似兄妹,心上想头都好。但是已前遇的山鳌,杳无消息,然此遇终属暧昧,若老爷作主,小姐亦难推托;又想两不相逢,也是空为算计。适小姐处又差张惠到来,述贼人行刺之事,并二小姐夫妇先后病亡。婉玉知世誉死了,替小姐欢喜无限。

  丢下一头,再表石佩珩到扬州,著人将张玉飞家信送去,一面到凌家旧居相望。却见门面照旧,门屏上贴著大红报条,上写著:“捷报贵府相公凌六鳌高中北直乡试第二名经魁。”佩珩看了,满心欢喜。便下马走进,随从军官都下马跟进。到了厅堂,寂无一人。从人叫道:“有人么?”只见一个小使飞跑出来答应,佩珩见了,认得是昔日凌驾山的书童砚儿。那小使最是怜俐乖巧,曾服侍过佩珩,相了一相,也还认得,便叫道:“石相公来了,我去叫魏家大娘出来。”重又飞跑进去。军官不喝砚儿,盖砚儿一面说一面已飞跑进去,况又年小。少顷,魏义的妻子沈氏乱跌出来,高叫道:“石相公,你回来了!”情景如画。话未绝口,早被军官喝了一声,唬得沈氏住口不及。见佩珩纱帽员领,又见从人都是将官式样,一时摸不著头路。佩珩吩咐从人,一总外厢伺候,只有两个小使站着。佩珩便叫沈氏道:“近前来,我问你,平日好么?这房子何时给还,如今作何管理?去年田租如何?”沈氏便道:“石相公如今做了官,是要叫老爷了。方才叫错,便被那人叱喝,究竟做的什么官?”佩珩道:“是总兵。”沈氏伸舌道:“阿呀,总兵官大哩。我听见说,总兵官是抬八轿的,吹打开门了,怎生便做得恁般大!景状声口逼真。我的丈夫怎不回来?我家相公好么?”先夫而后主,亲之也。佩珩道:“你家丈夫去年在山东遇见相公,开口两句,便把相遇事包括尽了。我这番下来,就在你相公下处别的。你相公若会试中了,正不回来。”小使便将魏义家信递与沈氏。沈氏接了道:“去年冬里有文书到来,就是害我相公的贼事败招出前情,前边的赃狗道官赶了回去,给还房子。便央了我家相公的堂兄弟二房三相公,到官领了房子,然后才得回来住,说也快活。又隔几天,只见报录的来说,相公在京里中了举人,县里给发牌坊银子,打发了报录的人,馀银以作用度;以前同墙门的人,一总去了,自相公中了,依旧回来。点出世情,可叹。去年租税也好,家务也无人管理,就是二房三相公与华家伯伯叫我做个主儿,他两人亦不时来看觑。”

  话未了,只见华英进来,沈氏道:“华家伯伯来了。”佩珩看见华英三髭髯,清朗朗的相貌,走上厅,向着佩珩磕头。原来华英在门首,已向军官们打听备细。佩珩急下扶起,不知华英根底,不便叫他坐。究竟那华英不知是何等人。便大家立著讲话。华英一口自称“小人”,“请石老爷坐了听禀。”佩珩见他如此小心,即便坐了。称谢他照看魏义妻子,以及料理各项之事。华英也问叙凌相公与魏义的近况。众家人都来见过。茶罢,佩珩便问缘何无信到京。华英道:“去年一给还房屋,便与凌三相公相商,就要寄家信到京。只为不知凌相公的下处在那里,想京中地面广大,无从寻访。更想那害凌相公的人,是山东山贼里破出来的,或者京中先晓得了,故尔中止。华英登答明白。即又是凌相公高中的喜信报来,料想自有谕帖寄回。今却喜石老爷赴任到此,晓得了凌相公下处,便好叫人去了。”沈氏便把丈夫的信递与华英。华英拆来看时,不过是谢他照应妻子的话,即便别去。

  沈氏备了酒席,又去请了三相公来,陪了佩珩饮酒。佩珩便备写了家中之事,与凌某看了,凌某也写了书,一同封著,佩珩又写了寓所地方,付与沈氏收了,以便著人附寄。夜来歇在凌家。来晨即便起行。凌某、华英同来相送。

  佩珩想道:“前从福建回来,自己萧然一身,见凌家门上贴著官府封条,沈氏提筐狱里送饭;今从京里出来,自己却做了官,军官随从,凌家门上已贴了中举报条,沈氏总理家务。倏忽之间,悲欢变易,人世荣辱,甚是难料。”大为感慨。是日起行,便有衙门兵役相接。佩珩此番赴任,有分教:

  撇下鸳鸯,那晓陡然惊鸷鸟;

  飘流萍梗,有缘忽地傍慈航。语在佩珩赴在以后,事在佩珩赴任以前。

  未知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一孝妇谓东坡曰:“学士昔日富贵荣华,一场春梦尔。”东坡因名此老妇曰“春梦婆”。夫人生所遇,情好欲恶,何一非梦!于世誉乎何有?

  素玉年未二十,忽焉夭殁,亦梦也。第世誉尚有快乐时,而素玉竟毫无一日得意处,不诚苦梦耶?然人生苦梦,正复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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