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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

人生最怕是情浓,情到浓处法便松。
说甚王宫承简命,那知臣节贵寅恭。
旗翻晓日珠江暗,剑指层城铁骑封。
不是戴侯能镜衅,京观看筑阜如墉。

  话说嘉桂山大队人马,行了两日,先锋邓彪扎住营寨,候李公主到来商议道:“省城集数十万众分据要害,吾分兵以攻之,则不足与敌;合兵以攻之,则彼前后趋救左右合击,是自孤其势也。以末将之见,莫若假为助战,使彼不疑,然后进兵,直逼官军下寨。闻铜猫公扎营连州界上,密使人约定,乘夜迳攻佛岭,趋击殷正茂营,戴巡抚闻之,必发兵救援,公主乘其调拨,起而袭之,梅英之围可一鼓而解。”公主大喜道:“叔父此计大妙,但须得一能言快语者为使,方能骗得他信,叔父试思谁可使者?”邓彪道:“裨将郑继伦可也。”公主即唤郑继伦到来,授以懿旨,赍礼望中军来。戴巡抚闻之,唤入帐中,参拜毕,献上礼物,禀道:“末将奉公主命,上禀大人麾下。天马强徒与公主有深仇,今闻举兵犯省,公主亲统三十万众愿为先锋,斩此强徒以泄积恨,特差末将先来禀知。”

  戴巡抚闻言,暗暗惊骇,吩咐且退,急集多官商议道:“李公主不俟征调,遽统众到此,恐有诈伪,君等有何妙策以止之?”指挥佥事王经道:“嘉桂山李公主自降服以来,极守朝廷法度,去年九月,以宿愤兴师往征天马,吴大人曾给大小战船一千艘,不料被天马强徒杀得大败回来,连次到军门请兵复仇,缩大人不许,三司大人都曾为彼代请。今来助战,谅无别意。”时参议赵可怀在侧,戴巡抚顾问道:“此事果实么?”可怀道:“给船请兵,果有是事。”戴巡抚道:“李公主既为吴大人所信,谅必无他。”遂重赏郑继伦回去。李公主闻之大喜,提兵直奔白云山来。邓彪又教李公主亲来见戴巡抚,诉说前怨,今愿破贼徒以上报朝廷、下泄私愤的哀情。戴巡抚见李公主辞气容貌忠厚慈样,遂深信不疑。次日,李公主率领将士来到白云山下搦战,举头望那白云山,但见:

白云蓊郁,紫气横斜。溪号归龙,喷薄飞流垂玉佩;台名舒鹤,苍茫瑞雾挂瑶林。
艳艳刺桐十里红,香满甘泉之苑;亭亭飞关千峰翠,芳留运使之名。菖蒲涧,舍身崖,仙云霭霭;
宾象峰,玉虹洞,古迹森森。诚哉天南第一奇峰,允矣海国无双福地。

  且说梅英困在白云,粮草已尽,日日著人在摩星岭探望救兵,总不见到,心中正慌。忽见小校飞报上山来道:“山下一枝兵,打着嘉桂岭旗号,单搦大王出战。”梅英闻言大喜,忙披挂上马,冲下山来。只见李公主勒马门旗下,以鞭指梅英大骂道:“无知贼徒,乃敢持强来此寻死!”顾左右道:“谁与奴擒来?碎尸万段以消奴恨!”说声未绝,月娥飞马舞剑,早杀过阵来。梅英急忙招架,一往一来战上一百合,不分胜败,两军喝采不迭,梅英暗暗称奇。又斗上一二十合,月娥虚掩一剑拨马便走,梅英飞马赶来,看看至近,月娥嗖的一箭射来,梅英急躲时,一箭正射在鞍上。梅英急拔下一看,箭上刻着梅映雪三字,梅英大喜,忙拨马佯败转来。李公主把鞭向前一指,众军一拥杀过对阵。梅英急命军士抛盔弃甲而走。李公主赶至山足,打得胜鼓而归。戴巡抚闻之,使人重赏月娥,其夜报马来报:铜猫公已攻破佛岭,杀到左营来了。

  戴巡抚急遣参将李应祥、游击陈寅往救。忽闻嘉桂人马满营鼓噪,火焰冲天,戴巡抚正惊疑间,小校飞报进来:嘉桂营中漏了火!说声未绝,一声炮响,嘉桂人马已卷地杀来,官军大惊,不战自乱。监军顾养谦,跄踉弃营而走,官军看见,只道是戴巡抚,大喊一声道:“主帅遁矣!”大家嚎哭起来,争先逃窜,自相践踏,戴巡抚那里止遏得住!李应祥闻喊声震地,回望军营,火光触天,知被瑶人袭了营,与陈寅急回兵来救。杀至中军,接着戴巡抚,杀开一条血路,保护著且战且走,奔回省城。戴巡抚吩咐二将屯兵三元里,接应败军,亲自登陴,守护城池。天色已明,陈寅二将收得败兵数万进城,殷正茂等已奔回惠州去了。正是:

攻成垂手忽空勤,不恨嘉桂恨监军。
间克军需临阵走,教人挥泪叱珰勋。

  再说梅英,得月娥通了信,回至山上,吩咐军士扎缚停当,专候下面发作,分军冲突。夜至二鼓,山下火光冲起,喊杀连天,梅英遂挥军大喊杀下山来,腹背夹击,杀得官军大败,死者枕藉。官军既退,梅英收兵,率领将士到嘉桂营中,拜谢李公主。次日,两寨人马分头来攻省城。一连攻了三日,戴巡抚随机应变,守御有馀,激得诸葛同性起,吩咐军士道:“今夜各要备斗大一土囊,限明日辰刻至东城交纳,无者立斩!”至期,诸葛同亲提一土囊,使铜猫公冒着箭林,掷囊城下,众军大喊一声,一齐拥至,丢囊城下。顷刻间叠囊为磴,高与城齐,众军鼓噪而登。戴巡抚大惊,急吩咐放铳,已被万人敌抢入城垣,军士惊倒,火不能燃。幸李应祥闻之,率五千爪哇铳手到来,轰天的打去,瑶兵方才退下,而城中亦力竭矣。

  且说李公主见省城将破,心中愁然不乐。邓彪道:“省城破在旦夕,公主反而不乐,何也?”公主道:“奴自归降朝廷,矢守忠顺。今为缩朒困奴黄郎,不得不救,然破王城、杀王官,岂忠顺者所为耶?叔父有何善策使奴不失忠顺初心,方为妙著。”邓彪道:“若然,则惟有讲和耳!”公主道:“前既以助战欺了戴侯,今与讲和,恐彼不信,奈何?”邓彪道:“前虽欺彼,尚未说出黄郎情节,公主若遣能言之士到戴巡抚处,与他说明缩朒前后怀恨缘由、黄郎被诬情节,叫他出黄郎以招降天马,戴侯是个忠正廉明的人,既知挑衅酿争皆由缩朒,必能即出黄郎以和。”公主道:“然则此行非叔父不可,愿叔父勿辞劳苦,为奴一行。”邓彪许诺,李公主遂请梅小姐到来商议,把兵马暂且退下。邓彪单骑来至城下,对着守城军士道:“嘉桂岭哨总邓彪,有事要见巡抚大人,烦列位通报一声。”戴巡抚闻报,吩咐军士,用索吊上城来。见礼毕,戴巡抚道:“足下见吾何事?”邓彪道:“彪闻:仁者待人,不记小怨。前者彪主李公主,因救父都贝大王,以女兵三百,破缩大人二十万众于荔子坡,伤缩大人股。当是时,父女情切,身且不顾而能顾缩大人耶?缩大人初不自启,而切齿于心。始则不容公主归附,力阻吴侯,继而叠遣杨杰到山凌虐,而公主含垢忍辱,臣节弥凛。去年十一月,主夫黄逢玉,以事到军门,缩大人不由分诉,令解南海,严刑酷拷,勒招叛逆,做成文案,监禁南牢。夫天马梅氏,不奉正朔,不隶版图,谓之为贼,彼亦何说云辞。而彪主自归附以来,矢忠矢顺,四县人民莫不共见,而缩大人必目之为贼,强加叛逆之名,诛其夫以泄其愤而后快,是光天化日之下而独不容彪等以自新也!伏望大人昭雪其冤,放出主夫,彪等愿说降天马,以上报国家,下答大人。”戴巡抚道:“足下暂留馆驿,容本院查问。”

  邓彪告退,戴巡抚会集多官计议。参议赵可怀道:“若论放一黄逢玉而能降积年巨寇,此百姓之功也。但彼以兵挟我,则朝廷体统亦甚可惜!今当查究黄逢玉前后,如果情真罪当,必不可偷一时之安,以坏朝廷法度;若果冤枉,可即出之。”戴巡抚道:“参议之言是也。”即差人到南海,吊县官洪一夹来,问道:“黄逢玉反叛,所供是实么?”洪一夹感仙女之神,知逢玉后来必定是个异人,有心要救他,今闻戴巡抚问及,遂把缩朒指授勒招叛逆,逢玉呼天自矢,抵死不招,及后与逢玉商议,暂且招承以待申理等事,据直说来,一些不隐。戴巡抚闻言,把洪一夹连声叱退,即著人请邓彪来,赐坐于侧道:“本院查得黄逢玉果系冤屈,但足下何以能使天马归降?”邓彪道:“天马梅小姐,爱黄郎才貌而强委身焉,黄郎恶其不遵王化,背之而逃,而梅小姐乃能弃数十万之众,而跟着黄郎欲以荆钗终,此其心非徒暴戾恣雎者比也。夫顺也者,妻道也,臣道也。彼不忍背黄郎而独忍心背朝廷乎?此彪之所以知天马之可以降也。”戴巡抚大喜道:“既如此,就烦足下一行!”邓彪即告辞起身,依旧用索缒下城去,回至营中,把上项事一一述与李公主昕了。李公主即同邓彪到梅小姐营中,与梅英等一一叙礼坐下。邓彪又将见巡抚之言叙说一番,众皆欢喜愿降。李公主与梅英商量,将两寨人马撤退至花县扎下,梅小姐就求李公主代为修下表章,备本年赋税,差宋金刚同邓彪进城交纳。戴巡抚降阶相迎,备酒款待,用好言抚慰二将道:“足下归降朝廷,便是朝廷臣子,本院当为足下奏请封爵。”二将起谢,邓彪道:“末将等已蒙大人收入帡幪,夫主黄逢玉乞大人早赐释放,以慰两寨之望。”戴巡抚道:“足下且回,本院还要以礼送逢玉至寨。”二将拜谢而回。正是:

上官尽得如巡抚,珠海安能致寇兵。

  且说逢玉,虽监禁南海,洪一夹时时著人看视,又得黄聪二人携梅小姐千金到来,上下使用,买得牢头禁子都来服事,倒也清闲自在。只是心痛李公主惨死,张小姐不知存亡,末免忧心如焚,凄然欲绝,想到无可分解时,则悲歌长吟,感得一牢罪人皆为陨泣。一日昼寝,梦携张小姐回家,母氏沙夫人接着,正在悲喜交集,因风雨骤至,禁子呼叫,惊醒转来,心中懑烦,取笔书《江城梅花引》一阕,以写其悲怨云:

日长睡起不清浑,倚监门,瞩危垣,懊恼一腔无字写忧恨!枷锁风吹声淅淅,摇铁马,响啾啾,总懑烦。
懑烦懑烦不堪论,己恨吞,虑又纷,割也割不断,怎禁销魂!
但愿双亲长日笑吟吟,莫为著侬憔悴损。侬恨也,可今朝减几分!

  写毕,正在那里悲吟,忽禁子乱叫进来道:“黄相公在那里?巡抚大人差官来接了!”逢玉闻叫,暗自忖道:“那个巡抚肯来接我?”徐徐出来,禁子忙与他开了锁,去了颈上铁索,扶出监门。见一个将弁打扮的官儿,捧著一副袍帽靴子,后面一个兵丁牵着一匹马,见了逢玉躬身道:“下官奉巡抚大人命,请相公换了冠袍到衙相见。”逢玉不知就里,不肯换服,道:“逢玉尚不知大人释放之由,安敢遽改内服!”正在那里推逊,只见黄聪与志龙手中拿着梳篦,笑嘻嘻从东边胡同子里走将出来,扯逢玉在一边,附耳说道:“梅小姐退兵花县,遣人进城与巡抚讲和了。”志龙向那将官接了冠袍道:“将军先回,容家姐夫梳冼了来。”那将官道:“大人立等相见,求相公作速些儿。”志龙道:“晓得。”将官去了,二人连忙与逢玉梳洗毕,换了衣袍,一同来到抚衙,将官接着,引至大堂跪下。戴巡抚忙叫起来相见,逢玉叩头起来,赐坐于侧,左右献茶毕。戴巡抚道:“本院查知贤契之冤,已具辨本为贤契伸理,贵相知近日归命朝廷,贤契到彼还须勉之忠顺,永作王臣,无生贰心。本院本欲与贤契小酌数杯,恐贵相知等人凝望,贤契可即行。”又以手指阶下鞍辔皆备的一匹白马道:“以此相赠,少表微礼。”逢玉不知详细,无可回答,惟有诺诺而已。辞了出来,黄聪二人接着,一同出城,逶迤望花县来。

  早有探望小军飞报两寨知道,李公主与梅英率领将士出城远接。逢玉看见,滚鞍下马,李公主与梅小姐走上前来,抱头大哭。逢玉只知梅小姐来救,李公主一段,城中巡查严密,无人敢说,逢玉却全不晓。今猛地见李公主走在跟前,反觉呆了,一点眼泪也哭不出来,睁着眼看了一会道:“小生与公主还在梦里么?”公主哭道:“妾实未死,郎君所葬乃女将许玉英也!”逢玉方才泣数行下道:“小生自分与公主永弃,谁知尚有今日!然非许夫人两番相救,小生不为屈子之沉,亦死魏齐之杖矣!”众人忙问那个许夫人?如何相救?逢玉把玉英两次相救事,叙说一番,众人闻之莫不嗟讶不已。梅英请逢玉上马,来至李公主营中,逢玉与诸将各各相见过,再三致谢活命之恩,李公主大排宴席庆贺。其夜,梅小姐就让逢玉歇在李公主营中,二人拥入罗帏,就如隔世重逢一般,恩爱之情比那初婚时更觉如胶如漆,亲切不过。有诗为证:

破镜重逢日,返魂尔许时。
双双鸳枕上,细细说相思。

  次日,梅英备酒与逢玉庆贺,一连饮了数日。一日,诸葛同谓梅英道:“邓小姐月娥,才貌双全,大王若求而为配,亦可谓得一闺中良佐。”梅英道:“孤已聘钱姑娘,安可再娶邓小姐!”诸葛同大笑道:“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思置妾,何况大王抚有千乘者乎?虽置十妾有何不可?”梅英道:“军师所说亦是,但不知邓将军相愿否?”诸葛同道:“待不才往说之。”遂起身来见李公主道:“今姑爷已救出,不才等离山已久,欲辞公主回去。小姐理应跟姑爷住住公主处,但先大王生小姐只姐弟二人,小姐既住公主处,我大王便失一臂。今欲求邓将军小姐,为我主之助,望公主推小姐分上,俯赐鼎诺。”李公主大喜道:“但恐舍妹才凉德薄,不足为大王之配。如果不弃,当即从命。”诸葛同大喜,回至营中,与梅英备下千金聘礼,送至李公主营中,交邓彪收下。李公主著人到省城制办二三千金妆资,择吉就寨中成亲。当日鼓乐喧天,迎月娥到梅英寨中成亲,拥入后寨。梅英代月娥揭去盖头,注目一视,二人暗暗欢喜,左右摆上宴来,交杯而饮。梅英道:“前在阵上遇卿,心甚羡慕,不意竟成鸾风!”月娥低头微笑,梅英情不能禁,命左右撤席,与月娥解扣宽衣,共赴阳台。正是:

销魂昔在鸳鸯阵,探穴今从锦帐中。
漫道一枪堪著勇,玉门关窄未堪攻。

  次日,大会将士宴饮,戴巡抚与各官闻之,亦遣人来贺,梅英一一款待。又过数日,因离山已久,放心不下,率领月娥来辞李公主回山,李公主正要备酒饯行,忽一人跄踉走进营来,看着梅小姐跪下,放声大哭。众人大惊,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醉园评:本为救逢玉而矫助战,矫助战而破官军,而逢玉终弗能救。试思此时当如何进退?斗然设出讲和一策,又恰值戴侯推诚相慰,文字遂如繁弦,急切中转出悠扬雅韵,听者宁弗神怡?   野雀道人曰:不破省城是作者走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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