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岭南逸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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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曰:

空相忆,无计得传消息。天上萧郎人不觌,寄书何处觅?
新睡觉来无力,不忍看伊书迹!满院落花春寂寂,断肠休恨惨惕惕。  右调《谒金门》

  今不表梅小姐带了黄汉杀出重围,飞奔嘉桂岭来求救。且说李公主,闻得苻雄到军门请兵,被缩朒打了回来,气得几死。邓彪献计,布散流言,欲使缩朒闻之,惧怕天马人马,好来求他们,李公主到此,也只得依计而行,终日催促邓彪行事,一面就著人到省探听消息。过了月馀,探马回来报导:“天马山真个起兵杀下山来了,缩朒竟自提兵往肇庆迎敌去了。”李公主急请邓彪进来商议道:“天马兵动,缩朒已提兵逆战,奴欲起倾寨之兵,抄出贼奴之后,与官军夹击之,叔父以为可否?”邓彪笑道:“官兵怯懦,缩朒无谋,不思深沟高垒出奇制胜,而遽趣六步,屯营四冲之地,不出十日必溃矣!大军一溃则人无固志,天马人马必乘胜长驱,深入其地。然省城高深,攻之非易,吾俟其攻城力疲,然后遣将励兵,承其弊而击之,鸦山之耻可一鼓而洗也。若今敌锋正锐,遽驱士卒与战,所损必多!末将未见其可也,愿公主再忍耐片时为宜。”说毕辞出。

  李公主惩前日之失,不敢不依,然心痛逢玉惨死天马,每一念至,辄涕泗交流,襟袖皆湿。一日,偶在箱中检出逢玉所题咏,及刘鹤龄假书,捧读之馀,不觉呜咽失声,悲不自胜。春花、秋月百般慰解,方才伏枕而寐。梦里忽闻笛声凄楚,惊醒转来,心中惶惶如有所失。起在房中团团走了一回,左不著右不是,不觉走到案边,见有花笺一幅,提起笔来写道:

读罢云笺泪满襟,恹恹多病怯孤吟。
无端又被飞来笛,吹碎中情暗不禁。

  题完,自家念了一遍,愈觉无聊,掷笔起来,移步出了兰房,步向后轩看谁吹笛。来至轩中看时,却是春花二婢,因见公主终日悲啼,着实不安,方才见公主睡去,两个轻轻出来,走到轩前碧桃花下散闷,见轩中挂著一枝玉笛,春花取下来道:“妹妹唱几只歌子来,待奴吹起玉笛,倚歌一和,少解愁烦如何?”秋月道:“好极!”两个遂在那里轻吹低唱,唱那《短调踏歌》。李公主恐怕打断他的兴趣,缩转房来,依他格调做成一百首以自消遣,其比兴之工,双关之巧,如:“中间日出西边雨,记得有情人在心!”“一树石榴全著雨,谁怜粒粒泣珠红?”“灯心点着两头火,为娘操尽几多心!”许多深情艳语,篇仄不能尽载,姑录一二章以见其馀:

岁晚天寒郎不回,厨巾烟冷雪成堆。
竹篙烧火长长炭,炭到天明半作灰。

  又:

柚子批皮瓤有心,小时则剧到如今。
头发条条梳到底,鸳鸯怎得不相寻?

  一日,出歌与春花二婢唱之,春花按腔吹起笛来,秋月引喉徐唱了一回。春花偷眼看着公主时,倚著椅儿两泪交流,春花把玉笛向玉阶一摔,化为齑粉。公主拭泪问道:“春花何怒于笛?”春花道:“奴婢本意,吹笛以解公主之悲,今奴愈吹而公主之悲愈甚,吹他何为!”公主慰谕之道:“吾心中自悲,原不关吹笛也。”春花泣道:“公主有多大精神,经得如此日夜悲啼!公主不爱身而亦不爱老夫人乎?”说毕,挥泪不止,秋月亦泣。公主扯二婢近前,以手抚摩其身道:“吾非不自知,但情不能禁耳!今当为尔戒之!”二婢拭泪谢道:“公主能戒,非但婢子二人实受公主之赐,其自老夫人以下,皆受公主之赐矣!”正是:

悟主不须多取譬,抵将慈母警芳心。

  且说苻夫人,因邓彪儿子弥月,请他到玉蕊山住了七八日,心放公主不下,苦苦辞回,怎奈邓夫人母女抵死挽留道:“彼此总一般,嫂嫂且过了元宵去。”苻夫人道:“婶婶有所不知,我儿思念黄郎终日悲伤,奴今住此七八天,不知他怎样了,奴要回去看视他。”邵夫人见说,方才放了苻夫人回来,既进寨中,急忙来到公主房前,见春花两个在阶前扑蝶儿戏,忙问道:“公主呢?”二婢见夫人回来,上前磕了头,起来道:“公主在房里假寐去了。”苻夫人掀起珠帘,走进一看,公主隐几而卧,花容消瘦,莲颊熀白。夫人大惊,忙上前抱住大哭道:“娇儿,尔怎么恁般形状了!须知老娘所靠惟尔一人,尔也须节乎情正乎礼,留着此身看觑老娘,为何恁尔的性儿悲伤到这个田地!”说毕,抱在怀中,一边哭,一边把手在公主身上百般抚摩。公主泣道:“念著黄郎惨死,不由孩儿不心痛如割耳!”母子在房中正哭不了,忽报姑爷仆人黄汉回来了。公主闻言,忙携苻夫人手走出堂来。黄汉已到面前,公主见了黄汉,恸上心来,放声大哭,黄汉亦哭。哭毕,向夫人、公主磕了头,起来立在一边。

  公主道:“尔几时脱身来的?”黄汉道:“小仆于去年十一月,在天马山同梅小姐到梅花村寻我相公来。”公主大惊道:“尔相公惨死天马,尔怎么反到梅花村寻他?”黄汉道:“相公没有死!”公主惊讶道:“去年八月,尔相公使表兄刘鹤龄捎书到此,说被贼奴毒打,危在旦夕,复贼奴诸葛同,在阵前说黄郎受刑不过而死,难道是假?”黄汉道:“并没此事!”公主即著人到邓彪处唤刘鹤龄时,已逃去了,李公主方知前书是假,不觉变悲为喜道:“尔相公既不死,为何不到我这里,却到梅花村去?”黄汉始把某时到云洋山,相公如何被困,小仆如何劝相公与梅小姐结亲,后相公闻梅大王诱公主到彼被害,相公如何欲自刎,如何写书两封,唤小仆进去,密嘱小仆侯他死之后携与张小姐及我太公诀别,嘱毕,相公遂向山后投崖去了。

  说到此处,遂向身畔取书奉上,公主忙拆与张小姐一封来看,上面略写几句:贼不可婚,身不可污云云,以下都是说李公主为我而死,义不可独生,情不可独生,今将从李公主于地下,许多酸语令人不忍卒读。公主未曾读完,两只眼泪已如大珠小珠般滚将出来。读毕,放声大哭道:“如此则黄郎已死矣!”黄汉忙扯住道:“小仆救了!”公主道:“尔怎得救他?”黄汉又把如何通信与梅小姐。梅小姐如何毁妆请罪,次日,相公要收公主尸骸,梅大王遂同我相公到鸦髻山寻着穿红袍女尸殡殓了,择地焊石,筑起大坟,招魂祭奠,事毕,我相公一夜逃去了。李公主听到此,不觉又欢喜起来道:“后来如何?”黄汉又把梅小姐要跟寻我相公,一同归程乡奉侍我太公太婆,因料我相公认定公主已死,必到梅花村去,遂携千金带小仆并黄聪到梅花村来,谁知张小姐于去年三月,已被惠州何足像引火带山贼来劫去,相公痛恨,带了舅子张志龙到军门告理,不知军门怎么就知我相公与公主结亲,声声称我相公勾结嘉桂瑶人谋为不轨,把我相公屈打成招,做成反叛文案,丢在死囚牢中,监候听斩。公主忽然大怒道:“缩朒这贼子,累次来撩拨我,今乃敢如此胡为!”因问黄汉道:“尔可曾探听的实?”黄汉又把天马山差陈龙打探,遇黄聪在监门,传相公话,求梅小姐速往救他,梅小姐遂大起人马,如何破肇庆,如何困省城,如何战败被围白云山,小仆如何劝梅小姐来求公主发兵解围同救相公,梅小姐现在辕门,伏乞公主早赐发兵。

  李公主闻梅小姐到来,把双眉一竖,也不回言,迳进房中穿戴起御赐冠袍,传令刀斧手侍候。云版响处,三声炮响,鼓乐齐奏,李公主升座堂上,堂下喝吆一声,如天崩地塌之势,左右已摆得刀山剑海。黄汉见此举动,捏著一把汗儿跟了出来,看他怎样。只见李公主取令旗一面,付一员将官道:“与我拿进妒妇来!”那将官巨雷般答应一声,飞奔至辕门,押梅小姐进来,李公主看梅小姐时,自用绳索背剪了,背上插著一根大荆条,走进堂来跪下。公主大怒,喝道:“我与尔往日无仇今日无冤,为何下此毒计,诱吾伏杀,殒吾名将,残吾士卒,该当何罪!”梅小姐无言可答,李公主喝令刀斧手:“与我推出辕门乱刀斲了罢!”左右喝吆一声,刽子手早把梅小姐押出辕门去了。黄汉大惊,忙叫道:“刀下留人!”转身向李公主跪下,连连磕头道:“公主不欲救我相公耶?”公主道:“怎么不救!”黄汉道:“公主如欲救我相公,则梅小姐必不可杀!”公主道:“我救黄郎,何须此妒妇!”黄汉道:“不然!今全省兵力聚在一处,公主若赦梅小姐之罪,与之合兵,则易为力;若杀梅小姐而不救其兵,天马人马势必溃败,天马既败,公主一孤军,又能独与全省之师相抗耶?”公主道:“梅婢是贼,吾斩贼婢之首以赎黄郎,可不战而救!”黄汉道:“闻缩朒专为荔坡之恨迁怒于我相公,是相公之囚因公主不因梅小姐也。公主虽斩百梅小姐,其能赎我相公之罪乎?”邓彪谏道:“梅小姐罪虽可诛,彼既负荆而来,杀之不武,可赦之。”苻雄亦谏道:“公主归降朝廷何负于缩朒?而缩朒每事必来求我衅端!前者末将奉公主之命到被借兵,兵不肯借也就罢了,竟把末将毒打起来!彼意岂在打末将,直打公主耳!如此小人非威不屈,不如依了黄汉之言,救出梅家兵将,与他大战一场,也教他晓得我嘉桂岭是不好惹的。”众将齐声道:“苻将军之言是也。”李公主恨梅小姐平白地设计诱他伏杀,若不是仙女托梦玉英代死,身已不免,今日到来如何不恨!今见众将齐心救他,只得依允道:“既众位将军如此说,姑且饶这贱婢。”黄汉闻言,也不等公主发放,扒起来如飞走出辕门,解去梅小姐绳索,带回案前跪下。梅小姐哭道:“妾得罪公主,死有馀辜,公主虽杀妾,妾不敢怨,但求公主早早发兵救取黄郎。”公主道:“奴本不赦尔,今看诸将之面姑饶尔这遭,今后须同心同德共事黄郎,勿生歹心!”

  说毕,命女侍扶入后堂更衣相见。梅小姐叩谢起来,同侍女进至后堂。苻夫人接着,命春花取公主穿的绡金织锦大红袍与梅小姐换了。李公主发放将士进来,梅小姐请苻夫人上坐,拜见道:“梅映雪幼失所恃,今见夫人如见母氏,愿拜夫人为母,望夫人勿拒。”说毕,插烛也似拜了四拜。苻夫人看梅小姐风流窈窕,心中已十分爱他,今见他要认做母子,不胜大喜,立在椅侧受了半礼。礼毕,转身请公主立在左边,相对而拜,便以母子姐妹称呼,苻夫人命左右设宴款待。正是:

昔日寻仇今一家,战袍脱却著流霞。
银船酒滥春如海,一片笙歌奏九华。

  一夜无话,次日梅小姐泣向李公主道:“妹弟梅英受困白云,粮草已缺,望姐姐早发人马解救。”李公主道:“贤妹勿忧,待奴与将士商议即行发兵。”梅小姐起谢。李公主遂请邓彪、苻雄到来商议起兵。邓彪道:“左哨、思汉二寨自苻、冯二将已故,将士至今尚无统属,公主可挑选智勇以领之,就命为先锋。”李公主就命邓彪传下令去:来日三更,十寨军将齐到教场操练,挑选先锋,往破缩朒,救取姑爷。军将闻之,皆踊跃欢喜。至期,李公主与梅小姐皆戎装掼束,入辞苻夫人,出至教场,众将迎接,上了将台坐下,梅小姐坐在旁边。奏乐一套,击鼓三通,教场中虽有二十馀万人马,无一个敢交头接耳越位离次,静荡荡地如无人一般。公主传令开操,一声炮响,但见:

阵按八方,旗分五色。龙虎奋翼,旗帜迷天。横空墨雾,皂纛标坎北之兵;
彻汉朱霞,赤帜识南离之象。平野满梁园之雪,旄按庚辛;乱山回寒谷之春,色分甲乙。
顽愚非江陵之石,雄武识嘉桂之军。

  坐作有法,进退有方,盔甲鲜明,枪刀耀目。梅小姐看了暗暗惊骇道:“李公主真是奇女子!必如是方成个军兵,若我天马山人马,直是儿戏耳!”梅小姐正在那里暗羡,一声炮响,大操已毕,军士各归队伍。苻雄上前禀请道:“请公主挑选先锋。”李公主传下令来:一要三箭命中,二要力举千钧,三要武艺超群,三者俱备方许充为先锋。军令一下,就有一个英雄飞马至台下,带转马头向南跑去,弯弓搭箭,连射三箭皆中红心。李公主看时,却是苻雄部将贾奇,射完箭,跳下马来,撩衣走至石墩边,把石一侧,用手托住石底,一个千斤大石轻轻举起,众将喝采。放下来,飞身上马,取丈八蛇矛在教场盘旋舞了一会,正要上台来领先锋印,左边青旗队里忽一将跃马大呼道:“贾将军,留下先锋印与我!”李公主急看时,原来是苻离部将单勇,跑出教场,飞马便射,三箭也中红心。跳下马来,取出六十斤重两根银锏,轮动便舞,初时还如银龙出海,蜿蜿蜒蜒,再舞已如玉蟒翻波,呼呼的响,舞到妙处,连身子都看不见,就如一片月光罩住的一般,三军喝采,连梅小姐也不觉喟然叹道:“真个舞得好!”单勇舞罢,撩衣走至石边,依著贾奇的法把石托起来,绕军前走过,大喊道:“如此勇力可为先锋么!”三军莫不吐舌,连梅小姐也惊得呆了。单勇走了三匝,把石向上一抛,离地约有丈馀,一声响亮,落将下来,没入土中尺馀。李公主大喜,吩咐左右取先锋印来。

  单勇伸手正要来接,忽见一骑如一朵彩云般飞入教场来,到得将台,滚鞍下马,走上将台来参见。李公主看时,却是邓彪女儿,名唤月娥,年才一十六岁,真个生得:

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李公主道:“贤妹到此何事?”月娥笑道:“闻公主考武,小妹也来试试!”公主道:“奴因心中有事,久不曾与贤妹比试,今来正好,趁梅小姐及诸将在此,贤妹试演习一回儿来看看好么?”月娥问道:“这位就是梅小姐么?”公主道:“正是。”二人见礼毕,月娥问道:“公主以何物试众将?”公主道:“一射箭二举石三舞刀。”月娥笑道:“箭也罢了,公主又不是开科取士,何用刀石?”公主道:“贤妹意下如何?”月娥道:“在愚妹想来,今日做了先锋,明日就要撕杀,舞刀勒石有甚用处?不如命将士过来与小妹比试,有能敌得小妹的就教为先锋,方有实际。”公主道:“比试枪刀不是耍处,贤妹不要如此夸口。”月娥笑道:“技痒耳,非夸也!”公主笑道:“既贤妹有此胸襟,单将军可与舍妹一试。”月娥道:“公主取中了几位?”公主道:“单将军与贾将军两个。”月娥道:“可叫他两个来并奴一个。”公主道:“如此贤妹须要仔细。”月娥道:“无妨。”说毕,走下台来,跳上绣鞍,拔出双股剑,飞马至校场中间。贾奇大喊一声,挺著丈八蛇矛对着月娥花心便刺,月娥不慌不忙,把双膝一夹,一骑马交锋过去。单勇大喝一声,一条银锏如怪蟒穿波般从后门钻进来,娥徐举双剑相迎,三匹马搅作一团。

  李公主见月娥敌二员猛将全无半点渗漏,心中大喜,携了梅小姐手,命侍女移金交椅在月台边坐下。正看得闹越,忽见月娥把马一拍,飞转将台边来。二将不舍,挺矛赶来。月娥霍地兜转马头,把手向上一撒,一道红光,李公主与梅小姐急起身看时,一将落马,月娥就马上一跃,直跃上九尺多高的将台来,立在公主面前,喜得个梅小姐前仰后倒的拍手大笑。原来月娥慕洗夫人之为人,也结成个锦伞,练得纯熟,藏在胸前,见赢不得二将,佯为败走,二将赶来,忽兜转马,把锦伞劈头罩来,贾奇不提防被他罩住,轻轻一扯,翻身落马,三军如雷般笑将起来。李公主恐贾奇羞惭,忙叫二将俱上台来,升贾奇为思汉关哨总,单勇为左哨总。就以邓彪为先锋,以月娥为副,带兵五万先行,以盘摩罗、马赞为左右护卫,单勇、贾奇为合后,亲统大兵一十五万即日开炮起行。其馀将士俱随苻雄守寨。但见:

如云剑戟貔貅壮,塞路旌旗虎豹惊。

  未知果能救出逢玉否?且听下回分解。


  醉园狂客评曰:明明共一季公主,忽而悲,忽而喜,忽然悲而又喜,忽而雷电晦暝,忽而天清气朗。李卓吾称西厢化工也,非画工也,亦堪持赠斯文。

  西园曰:李公主为嘉桂之主,决不能去就天马,惟有梅小姐来就嘉桂耳。要知梅小姐安肯来就嘉桂哉?观了十一回,下山数言大王知之,必不舍得奴去也可见,殆至势穷力尽,则不得不就之矣故此书难处在上半,妙处亦在上半。

  野隺道人曰:春花谏主数语,直是大圣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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