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笔卷一 容斋随笔 续笔卷二
宋 洪迈 撰 景宋刊本配北平图书馆藏宋刊本 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藏弘治活字本
续笔卷三

容斋续笔卷第二十八则

    权若讷冯澥

唐中宗既流杀五王再复武氏陵庙右补阙权若讷上

䟽以为天地日月等字皆则天能事贼臣敬晖等轻紊

前规削之无益于淳化存之有光于孝理又神龙制书

一事以上并依正观故事岂可近舍母仪逺尊祖德䟽

奏手制褒美

钦宗在位惩王安石蔡京之误国政事悉以

仁宗为法左谏议大夫冯澥上言

仁宗皇帝陛下之高祖也

神宗皇帝陛下之祖也子孙之心宁有厚薄王安石司

马光皆天下之大贤其优劣等差自有公论愿无作好

恶允执厥中则是非自明矣诏榜朝堂侍御史李光驳

之不听复为右正言崔𬸘所击宰相不复问而迁澥吏

部侍郎桉若讷与澥两人议论操持绝相似盖澥在崇

宁中首上书乞废

元祐皇后自选人除寺监丞其始终大节不论可见建

炎初元乃超居政地公议愤之

    歳旦饮酒

今人元日饮屠酥酒自小者起相传巳乆然固有来处

后汉李膺杜密以党人同系狱值元日于狱中饮酒曰

正旦从小起时镜新书𣈆董勋云正旦饮酒先饮小者

何也勋曰俗以小者得歳故先酒贺之老者失时故后

饮酒初学记载四民月令云正旦进酒次第当从小起

以年小者起先唐刘梦得白乐天元日举酒赋诗刘云

与君同甲子寿酒让先杯白云与君同甲子歳酒合谁

先白又有歳假内命酒一篇云歳酒先拈辞不得𬒳

推作少年人顾况云不觉老将春共至更悲携手几人

全还丹寂寞羞明镜手把屠苏让少年裴夷直云自知

年几偏应少先把屠苏不让春傥更数年逢此日还应

惆怅羡他人成文干云戴星先捧祝尧觞镜里堪惊两

𩯭霜好是灯前偷失𥬇廜应不得先尝方干云才酌

屠苏定年齿坐中皆𥬇𩯭毛斑然则尚矣东坡亦云但

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酥其义亦然

    存殁绝句

杜子美有存殁绝句二首云席谦不见近弹棋毕曜仍

传旧小诗玉局他年无限𥬇白杨今日几人悲郑公粉

绘随长夜曹霸丹青巳白头天下何曾有山水人间不

解重骅骝毎篇一存一没盖席谦曹霸存毕郑殁也黄

鲁直荆江亭即事十首其一云闭门觅句陈无巳对客

挥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饱未西风吹泪古藤州乃用

此体时少游殁而无巳存也近歳新安胡仔著渔隐丛

话谓鲁直以今时人形入诗句盖取法于少陵遂引此

句实失于详究云

    汤武之事

汤武之事古人言之多矣惟汉辕固黄生争辩最详黄

生曰汤武非受命迺杀也固曰不然桀纣荒乱天下之

心皆归汤武汤武因天下之心而诛桀纣不得巳而立

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贯于

足今桀纣虽失道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反因过而

诛之非杀而何景帝曰食肉母食马肝未为不知味言

学者母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颜师古注云言汤武

为杀是背经义故以马肝为喻也东坡志林云武王非

圣人也昔者孔子盖罪汤武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而孔

子予之其罪武王也甚矣至孟轲始乱之使当时有良

史南巢之事必以叛书牧野之事必以弑书汤武仁人

也必将为法受恶可谓至论然予切考孔子之序书明

言伊尹相汤伐桀成汤放桀于南巢武王伐商武王胜

商杀受各蔽以一语而大指皦如所谓六蓺折衷无待

于良史复书也

    张释之传误

汉书纪传志表矛盾不同非一然唯张释之为甚本传

云释之为𮪍郎事文帝十年不得调亡所知名欲免归

中郞将𡊮盎惜其去请徙补谒者后拜为廷尉逮事景

帝歳馀为淮南相而百官公卿表所载文帝即位三年

释之为廷尉至十年书廷尉昌廷尉嘉又二人凡历十

三年景帝乃立而张驱为廷尉则是释之未尝十年不

调及未尝以廷尉事景帝也

    张于二廷尉

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人自以不

冤此汉史所称也两人在职皆十馀年周勃就国人上

书告勃欲反下廷尉逮捕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

吏吏使以公主为证太后亦以为无反事乃得赦出释

之正为廷尉不能救但申理犯跸盗环一二细事耳杨

恽为人告骄奢不悔过下廷尉桉验始得所予孙会宗

书定国当恽大逆无道恽坐要斩恽之罪何至于是其

徇主之过如此传所谓决疑平法务在哀矝者果何为

    汉唐置邮

赵充国在金城上书言先零䍐羌事六月戊申奏七月

甲寅玺书报从其计案金城至长安一千四百五十里

往反倍之中间更下公卿议臣而自上书至得报首尾

才七日唐开元十年八月巳卯夜权楚璧等作乱时明

皇幸洛阳相去八百馀里壬午遣河南尹王怡如京师

桉问宣慰首尾才三日置邮传命既如此其速而廷臣

共议盖亦未尝淹乆后丗所不及也

    龙且张歩

韩信击赵李左车劝陈馀勿与战馀曰今如此避弗击

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遂与信战身死国亡是时信

方为汉将始攻下魏代威声犹未暴白陈馀易之尚不

足讶及灭赵服燕则关东六国既定其四矣信伐齐楚

使龙且来救或言汉兵不可当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

为人易与耳不足畏也何为而止一战而没项随以亡

耿弇讨张歩斩其大将军费邑走邑之弟敢进攻西安

临淄拔其城又走其弟蓝势如破竹先是弇巳破尤来

大枪延岑彭宠冨平获索矣时歩所盗齐地太半为弇

所得然歩犹曰以尤来大肜十馀万众吾皆即其营而

破之今弇兵少于彼又皆疲劳何足摧乎竟出兵大战

兄弟成禽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龙且张歩岂复

识此哉梁临川王宏伐魏魏元英御之宏停军不前魏

人劝英进据洛水英曰萧临川虽𫘤其下有良将韦裴

之属未可轻也冝且观形势勿与交锋宏卒败退英之

识见非前人可比也然遂进军围锺离魏邢峦以为不

可魏主召使还英表称必克为曹景宗韦睿所挫失亡

二十馀万人智于前而昧于后为可恨耳

    义理之说无穷

经典义理之说最为无穷以故解释传䟽自汉至今不

可概举至有一字而数说者姑以周易革卦言之巳日

乃孚革而信之自王辅嗣以降大抵谓即日不孚巳日

乃孚巳字读如矣音盖其义亦止如是耳唯朱子发读

为戊巳之已予昔与易僧昙莹论及此问之曰或读作

日如何莹曰岂唯此也虽作巳日亦有义乃言

曰天元十干自甲至已然后为庚庚者革也故已日乃

孚犹云从此而革也十二辰自子至巳六阳数极则变

而之阴于是为午故巳日乃孚犹云从此而变也用是

知好奇者欲穿凿附会固各有说

    开元五王

唐明皇兄弟五王兄申王㧑以开元十二年宁王宪邠

王守礼以二十九年弟𡵨王范以十四年薛王业以二

十二年薨至天宝时巳无存者杨太真以三载方入宫

而元稹连昌宫词六百官队仗避𡵨薛杨氏诸姨车𨷖

风李商隐诗云夜半宴归官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皆

失之也

    巫蛊之祸

汉丗巫蛊之祸虽起于江充然事会之来盖有不可晓

者武帝居建章宫亲见一男子带剑入中龙华门疑其

异人命收之男子捐󠄂剑走逐之弗获上怒斩门𠋫闭长

安城门大索十一日巫蛊始起又尝昼寝梦木人数千

持杖欲击己乃惊寤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此两

事可谓异矣木将腐蠹实生之物将坏虫实生之是时

帝春秋巳髙忍而好杀李陵所谓法令无常大臣无罪

夷灭者数十家由心术既荒随念招妄男子木人之兆

皆迷不复开则谪见于天鬼瞰其室祸之所被以妻则

卫皇后以子则戾园以兄子则屈𣯛以女则诸邑阳石

公主以妇则史良娣以孙则史皇孙骨肉之酷如此岂

复顾他人哉且两公主实卫后所生太子未败数月前

皆巳下狱诛死则其母与兄岂有全理固不待于江充

之𧮂也

    唐诗无讳避

唐人歌诗其于先丗及当时事直辞咏𭔃略无避隐至

宫禁嬖昵非外间所应知者皆反复极言而上之人亦

不以为罪如白乐天长恨歌讽谏诸章元微之连昌宫

词始末皆为明皇而发杜子美尤多如兵车行前后出

塞新安吏潼关吏石壕吏新㛰别垂老别无家别哀王

孙悲陈陶哀江头丽人行悲青阪公孙舞剑器行终篇

皆是其它波及者五言如忆昨狼狈初事与古先别不

闻夏啇衰中自诛褒妲是时妃嫔戮连为粪土丛中宵

焚九庙云汉为之红先帝正好武寰海未凋枯拓境功

未巳元和辞大𬬻内人红袖泣王子白衣行毁庙天飞

雨焚宫火彻明南内开元曲常时弟子传法歌声变转

满座涕潺湲御气云楼敞含风彩仗髙仙人张内乐王

母献宫桃须为下殿走不可好楼居固无牵白马几至

著青衣夺马悲公主登车泣贵嫔兵气凌行在妖星下

直庐落日留王母微风𠋣少儿能画毛延寿投壷郭舎

人𨷖鸡初赐锦舞马更登床骊山绝望幸花萼罢登临

殿瓦鸳鸯坼宫帘翡翠虚七言如关中小儿坏纪纲张

后不乐上为忙天子不在咸阳宫得不哀痛尘再蒙曾

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要路何日罢长㦸战

自青羌连白蛮岂谓尽烦回纥马翻然逺救朔方兵如

此之𩔖不能悉书此下如张祜赋连昌宫元日仗千秋

乐大酺乐十五夜灯热戏乐上巳乐邠王小管李谟笛

退宫人玉环琵琶春莺啭宁哥来容儿钵头邠娘羯鼓

耍娘歌悖挐儿舞华清宫长门怨集灵台阿䳰汤马嵬

归香囊子散花楼雨霖铃等三十篇大抵咏开元天宝

间事李义山华清宫马嵬骊山龙池诸诗亦然今之诗

人不敢尔也

    李晟伤国体

将帅握重兵居阃外当国家多事时其奉上承命尤当

以恭顺为主唐李晟在德宗朝破朱泚复长安功名震

耀盖社稷宗臣也然尝将神䇿军戍蜀及还以营妓自

随节度使张延赏追而返之由是有𨻶晟既立大功上

召延赏入相晟表陈其过恶上重违其意乃止后歳馀

上命韩滉谕旨于晟使释怨滉因使晟表荐延赏遂为

相然则辅相之拜罢皆大将得制之其伤国体甚矣德

宗猜忌刻薄渠能释然晟之失兵柄正縁此耳国学武

成王庙本列晟于十哲乾道中有旨退于从祀

寿皇圣意岂非出此乎

    元和六学士

白乐天分司东都有诗上李留守相公其序言公见过

池上汎舟举酒话及翰林旧事因成四韵后两聮云白

首故情在青云往事空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此诗

盖与李绛者其词正纪元和二年至六年事予以其时

考之所谓五相者裴垍王涯杜元颖崔群及绛也绍兴

二十八年三月予入馆明年八月除吏部郎官一时同

舎袐书丞虞雍公并甫著作郎陈魏公应求袐书郎史

魏公直翁校书郎王鲁公季海皆至宰相汪庄敏公明

逺至枢密使恩数与宰臣等甚𩔖元和事云

    二传误后丗

自左氏载石碏事有大义灭亲之语后丗援以为说

子孙害兄弟如汉章帝废太子庆魏孝文杀太子恂唐

髙宗废太子贤者不可胜数公羊书鲁隐公威公事有

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之语后丗援以为说废长立少以

妾为后妃如汉哀帝尊傅昭仪为皇太太后光武废太

子强而立东海王阳唐髙宗废太子忠而立孝敬者亦

不可胜数

    卜子夏

魏文侯以卜子夏为师案史记所书子夏少孔子四十

四歳孔子卒时子夏年二十八矣是时周敬王四十一

年后一年元王立历正定王考王至威烈王二十三年

魏始为侯去孔子卒时七十五年文侯为大夫二十二

年而为侯又十六年而卒姑以始侯之歳计之则子夏

已百三歳矣方为诸侯师岂其然乎

    父子忠邪

汉王氏擅国王章梅福尝言之唯刘向勤勤貇貇上封

事极谏至云事埶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陛

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

为后嗣爱昭昭甚明其言痛切如此而子歆乃用王莽

举为侍中为莽典文章倡导在位褒扬 --(‘昜’上‘旦’之‘日’与‘一’相连)功德安汉宰衡

之名皆所共谋驯致摄篡卒之身亦不免魏陈矫事曹

氏三丗为之尽忠明帝忧社稷问曰司马懿忠正可谓

社稷之臣乎矫曰朝廷之望社稷未知也懿竟窃国柄

至孙炎篡魏为𣈆而矫之子骞乃用佐命勲位极公辅

𣈆郗愔忠于王室而子超党于桓氏为温建废立之谋

超死愔哀悼成疾后见超书一箱悉与温往反密计遂

大怒曰小子死恨晚更不复哭𣈆史以为有大义之风

向矫愔之忠如是三子不胜诛矣

    苏张说六国

苏秦张仪同学于鬼谷而其从横之辩如冰炭水火之

不同盖所以设心者异耳苏欲六国合从以摈秦故言

其强谓燕地方二千馀里带甲数十万车六百乘𮪍六

千匹谓赵地亦方二千馀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𮪍万

匹谓韩地方九百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皆

从韩出韩卒之勇一人当百谓魏地方千里卒七十万

齐地方二千馀里临菑之卒固巳二十一万楚地方五

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𮪍万匹至于张仪则欲六国为

横以事秦故言其弱谓梁地方不过千里卒不过三十

万韩地险恶卒不过二十万临菑即墨非齐之有断赵

右肩黔巫非楚有易水长城非燕有然而六王皆耸听

敬从举国而付之未尝有一语相折难者彼皆长君持

国之日乆逮其临事乃顾如桔槔随人俯仰得不危亡

幸矣哉且一国之势犹一家也今夫主一家之政者较

量生理名田若干顷歳收榖粟若干蓺园若干畒歳收

桑麻若干邸舎若干区为钱若干下至牛羊犬鸡莫不

有数自非童𫘤孱愚之人未有不能件析而枚数者何

待于踈逺游客为吾借箸而筹哉苟一以为多一以为

寡将遂挈挈然举而信之乎⿱日黾 -- 鼂说景帝曰髙帝大封

同姓齐七十馀城楚四十馀城吴五十馀城分天下半

以汉之广三国渠能分其半此错欲削诸侯故盛言其

大尔胶西王将与吴反群臣谏曰诸侯地不能当汉十

二为叛逆非计也是时反者即吴楚诸齐此胶西臣欲

止王之谋故盛言其小尔二者视苏张之言疑若相似

而用心则否听之者惟能知彼知已则善矣



容斋续笔卷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