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四书疑节 巻七 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疑节巻七
  元 袁俊翁 撰
  孟子一
  史记谓孟子与其徒自著书韩子又曰孟子殁后其徒记之
  史记列传谓孟子退自齐梁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书七篇韩子乃谓孟轲之书非轲自著轲既没其徒万章公孙丑相与记轲所言耳二说何不同耶要之史记谓此书作于孟子退自齐梁之后则是然谓孟子自与其徒作之则未必然也韩子谓此书非轲自著则是然谓其徒作于轲既没之后则无所徴也窃意孟子历事齐梁以尧舜之道陈于君者既不行乃退以其道淑诸人当时门弟相师尊之遂取其平日之善言编集而成书初非孟子自与其徒作之也韩子谓非孟子所自著本亦有见于此但直谓作于孟子既没之后则书中初未尝及于孟子临终之事殆亦无所明验论者但从韩子之论除去轲既没三字则斯言为得之矣公都子问性而孟子所答曰情曰才曰心何也
  此章大㫖只欲发明人性本善而已所谓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朱子尝谓是说那情之正底从性中流出来者原无不好也所谓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朱子尝谓正是指本性而言性之发用无不善处一性之中万善完偹能发将出来便是才也所谓恻隐羞恶恭敬是非系诸心者此本是情下文申之以仁义礼知此又见得是出于性朱子尝谓心包性情者也自其动者言之虽谓之情可也合是三者而论此情字是指才从性中流出来者此才字是指能从性上发将出来者此心字是指心统性情而言者如此则孟子所答虽不及性而其所言无非发明性之所以善也
  情者指性之感动处言也才者指性之发用处言也心者指性之綂㑹处言也三变其说无非发明此性之本善而已
  答公都子问性而以情与才言之性情才三者有异无异
  先儒尝谓性之本体理而已矣情则性之动而有为才则性之具而能为即此观之曰性曰情曰才其名虽殊其理则一窃原孟子立言之㫖正欲发明人性之本善乃举情与才之发于外者言之庶乎人易知而易晓也且如仁义礼知性也正所谓性之本体理而已矣者是也恻隐羞恶恭敬是非情也正所谓情则性之动而有为者是也其能恻隐羞恶恭敬是非者才也正所谓才则性之具而能为者是也
  下文举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情明其为仁义礼知之性必皆以心言之可见其心为性情之綂也既而又论不思不求不能尽其才则知此才之发用亦系于吾心之思耳朱子尝谓性者心之理情者心之动才便是那情之㑹恁地者千头万绪皆从心来者斯言岂不信然孟子专以善论情情不过言性之感动而已至周子谓五性感动而善恶分然后情与性有殊孟子专以善论才才不过指性之发用而已至程子谓才禀于气气有清浊而后才与性有异周程发明性学较孟子虽益精宻然援以论孟子之书则不可以强合孟子自孟子之书周程是周程之书意各有在论者不可不辨
  孟子曰君子行法以俟命又曰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何欤
  此二命字本皆指命分之命而言特其所言之事则有异故二章正所以互相发而不见其两相背也何也士君子立身行己之间有属性分之事有属命分之事属性分者求其在我也属命分者求其在外也求在外者如富贵贫贱寿夭之属求在我者如孝弟忠信仁义之羙是以求在我之事则曰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求在外之事则曰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此所谓法即彼所谓性性者天理之从出法者天理之当然其理一而已矣君子人与必湏全在我所固有之理尽在我所当为之事此孟子所谓性也所谓法也至若不谓命者正言性分内事不可徒诿之命分也以俟命者又言性分外事不得不付之命分也合而言之无非勉君子以务内不务外之学耳
  既曰莫非命也又曰君子不谓命也何与
  此二命字皆指分定而言前章以为莫非命者盖言不得不安于分定也后章以为不谓命者盖言不可徒诿于分定也不可徒诿于分定者要当尽其在我不得不安于分定者要当听之在天此两立早之㫖有不同也何也莫非命也一语上下章皆以夭寿生死得失而言此所谓命盖从受气厚薄不齐上论而有贫富贵贱寿夭分限之殊不谓命也一语上文正指仁义礼知天道而言此所谓命盖从禀气清浊不齐上论而有知愚贤不肖分量之间二者本皆以禀受言之然禀气清浊之不齐者愚可使之明柔可使之强学力所可以行变化故君子不得不尽其在我受气厚薄之不齐者丰不得而啬损不得而加人力不可以转移故君子不得不听之在天听之在天者亦惟曰行法以俟命而已尽其在我者不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则不止也横渠有言曰飬则听命于天道则责成于己斯言盖尽之矣
  莫非命者人所不可强求者也偶有不得则必安焉以听之而不得以容吾力不谓命者人所不可自弃者也一有不至则必勉焉以致之而不得不竭吾力君子之善知命者不可不竭吾力以至于不得以容吾力则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先儒尝论人事尽处便是命要当尽其在我方可言命此所谓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使一切委之于命而人事不脩可乎君子行法以俟命脩身以俟命切勿徒借莫非命也以自诿
  飬气之论气与义轻重先后何如
  孟子曰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盖谓道义无气以配之则其体有所不充而馁又曰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盖谓气不集义则亦不免于馁然则气与义二者得无轻重先后之殊乎吁人有此生义与气皆固有之物本无轻重先后之殊然自存飬之工夫而论气固非可轻而终当以义为重气固非可后而终当以义为先集义乃所以飬气也曾子飬勇主于缩孟子飬浩主于直皆此义也向使徒气而已矣则不过为孟施舍北宫黝之勇而已矣况此章大㫖正为告子未尝知义而发然则义与气二者之间以义为重而且先者审矣
  配义与道集义所生同异
  既曰配义与道无是馁也则道义由飬气而后行之勇决又曰是集义所生则又飬气由集义而后浩然充塞抑何二说之不同欤吁气依形而立理乘气而行气与理盖相为之盛衰初言配义与道者极论飬气之效次言集义所生者推原飬气之由集注释之㫖自明白他若旦气夜气云者亦岂徒言气哉正言仁义之良心有存与放耳甚矣哉气与理之不相离也
  君子飬气之学徒气不足以为勇徒义不能以自行要必义为之主而气为之辅耳其曰配义与道者盖言徒义不能以自行其曰集义所生者盖言徒气不足以为勇合而论之气因义生义以气配义为主而气为辅固昭如也是故孟子论旦气夜气之所存亦必以仁义之心言之至此益足见气与义之不相离也
  孟子尝曰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先儒有谓论形质则气为之体论气则义理为之体上文配义与道一节盖曰道义必以气为之助若无此气则其体有所不充正所谓论形质则气为之体是也下文集义所生一节盖曰事皆合义则此气自然发生于中正所谓论气则义理为之体也要之飬气之学莫先于义理义理之学又莫先于心志是故孟子飬气两章皆以义理论气而且以心志论气良有以也
  志动气气动志之下止言气动其心而于志动气之说未竟
  孟子立言本㫖盖为告子有勿求于心勿求于气之论遂为可不可之辨而申以气帅体充之说志至气次之说持志无暴气之说大意正欲内外本末交相培飬而后可公孙未达此意遂疑孟子既言志至气次则专持其志可也又何以无暴其气为哉孟子由是发为志动气气动志之论以见持志飬气二者不可以偏废也然以志为重者公孙之所已悟气亦为要者公孙之所未达且志动气者天理之常夫人之所通知气动志者人事之变夫人之所未觉故下文于志动气者可略而于气动志者不得以不详焉详于气而略于志论者初不可以差殊观也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先儒所定句读不同何者为是
  按朱子集注谓必有事焉而勿正赵氏程子以七字为句近世或并下文心字读之者亦通正预期也春秋传曰战不正胜是也如作正心义亦同此与大学之所谓正心者语意自不同也由是而论则此一心字上下句读之所属虽不同而释正字为预期者初无二义愚恐近世之说本出于朱子之所见特不欲与赵氏程子相驰背故托言得之于近世而亦以通释之朱子盖深有取于此矣尝以句意推之曰正心曰忘曰助长三勿字皆在上叠言之深自有理若以心字属勿忘之上则勿长可一贯说去勿正果何属乎要之勿正句绝不若勿正心为文从而理顺也
  曾子孟施舎之勇正自不同而谓孟施舎似曽子何耶
  儗人必于其伦自古有是言也然容有一时借彼形此之论而特言其近似者固未可以为实然也尝观孟施舎之勇一以无惧为主不待量敌虑胜而后往曾子之勇则自反其缩不缩而为之进退二子之勇正自不同而孟子乃谓孟施舎似曾子何欤吁似之云者特言其近似云耳初岂以为实然哉当时孟子论舍之勇本与北宫黝并称以舍视黝彼善于此然空言不足为之辨遂借孔门二弟子以言其似使公孙丑知曾子子夏之优劣则知舍黝二子之优劣矣是盖借彼形此而为近似之论初非以为实然也且孟子既言舍似曾子矣又引曾子大勇之说遂断以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至是则孟子固自言其不如矣益足证前言其似者非的然之论学者复何疑为虽然孟子前言其似者抑果何所取耶盖舍务守己与曾子之反求诸己者其气象颇相似耳故后称曽子之羙者曰守约前称孟施舍之美者亦曰守约此可见其相似之大略矣特舍之守约未离乎血气曾子守约纯出乎义理此舍之卒不曾子若也不然子路尝有君子尚勇乎之问 夫子何以曰君子义以为上
  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其气象果何所似
  初论孟施舍北宫黝之飬勇结之曰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盖黝以必胜为主舍以无惧为主以舍视黝盖亦彼善于此而特虑公孙丑之未昜识也乃借孔门二子以言其似且谓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即此可见孟子之意正以舍优于黝也自今观之舍黝之优劣观其所飬之勇则可知已至于曽子子夏之为人其优劣何从知耶先儒尝论圣门自曽子而下笃实无如子夏于此见曽子子夏本皆以笃实称而曽子盖优于子夏逺矣孟子之意正欲使丑因曽子子夏之优劣则可知舍黝二子之优劣矣夫以舍专守己其气象正与曾子反求诸己者颇相若黝务敌人其与子夏之笃信圣人者颇相类此其所谓似也似者得其近似云耳初非以为实相同也当时孟子亦虑夫丑闻舍似曾子而或以舍之勇为足矣于是复专举曽子之大勇遂谓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前谓其似后又言其不如即此尤可证其前言非的然之论也
  浩然之气即旦气夜气之所存否
  人生天地间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是以此气之盛衰盖与此理为之消息特在人之所飬何如耳
  人之一身止此一气夫岂有二气哉浩然之气自气之动处观之旦气夜气自气之静处验之浩然之气此气也旦气夜气亦此气也先儒称其有功于后学者重在养之一字耳然则飬之之方将何如曰义道曰仁义皆是指飬之之具前以志言后以心言乃是指养之之主反复䌷绎意自可见所谓浩然者人得天地之气以生其体假本如是也先儒尝谓本自浩然失飬故馁此言盖尽之矣所谓旦气夜气者本非养气者下工夫处但于此定静时可以体验是气之消息为何如耳使能瞬存息飬之得其道则夜气所存浑然一初自旦而昼自昼而夜将无时而不尔浩然气象盖可想见倘或存飬之不固则夜气且不能为之定静矣縦稍静安及与物接又将汨乱旦昼所为梏之反复则厥初所以浩然而充者盖将欿然而馁矣非独圣贤君子有此气也人皆有之圣贤君子能勿䘮耳合而论之学者但就旦气夜气上熟加体验而勉夫旦昼存飬之功则浩然之气在其中矣吁其为气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要非一朝一夕之故善养气者其察之
  人生岂有二气哉夜气旦气特患其无所存及虽有存焉者寡而已苟于此时其所存者湛然清明浑乎一初则所谓浩然之气者即此是已
  圣贤君子存飬之功深操守之力固向晦宴息自然凝定夜气气之归根也旦气气之将春也浩然之气固在其中彼或旦气夜气之稍清及与物接又将汨乱此固不足以言浩然之气矣甚者旦昼梏亡之反复虽夜气亦不足以少存斵䘮戕贼索然无遗平旦之气且不足而况复有所谓浩然之气哉甚矣人不可不知所飬要之浩然之气本人之所同有者夜气旦气所以示体验省察之方此特为学者设耳其有善飬在我之浩然者自夜而旦自旦而昼无一息之不然寜复有旦气夜气之辨耶清明在躬志气如神由是观之圣贤君子之所养盖可知矣
  四端不言仁礼义知而往往以仁义知礼言之者何欤
  圣贤发明性理之论盖与推明造化之说同一揆也何也有以对待言者有以流行言者此其立言之序有不同欤尝谓四端之说自孟子始人之四端配干四德兼且求之五行以配四时皆当先仁次礼次义与知乃为顺序今孟子往往以仁义礼知言之何欤吁盍亦考诸圣人之论昜卦盖可知已天地定位以下一节论先天之卦者以八卦之阴阳对待言也帝出乎震以下一节论后天之卦者以八卦之阴阳流行言也今四端之说亦然曰仁礼义知者顺而言也曰仁义礼知者对而言也譬诸四方曰仁礼义知者即东南西北之称曰仁义礼知者即东西南北之谓所举四方之序不同而所指四方之位则一所举四端之序不同而所指四端之理则一论者复何疑哉虽然孟子即举四端矣而又或止以仁义对言之何欤盖仁礼属阳义知属阴礼乃仁之著知乃义之藏专言仁义则亦足以包礼知矣譬之鲁史以时纪事而特名之曰春秋盖年有四时惟错举以为之名同一义耳
  尝论仁义礼知之端又论仁义礼知之实曰端曰实之所以分事亲从兄之所以为实何如
  仁义礼知之在人其理一而已矣特孟子之所以推明此理者有不一耳如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皆从心上发见处言之如事亲从兄云者特从行事最切近处言之无非所以发明是理之固有耳端出于心实见于事论者但知事亲从兄之所以为实则知曰端曰实之所以分矣合而论之端以心言其理较㣲实以事言其迹较显端之中有实存实之中有端寓四者之端发而为四者之实四者之实本之于四者之端曰端曰实初非判然为二物而不相摄也后之君子当求所以充夫四者之端斯可以践夫四者之实四实之外又当尽夫乐之实乐斯二者是也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于端曰充于实曰生学者所不可不勉
  四端四实其义何如且四实之外增以乐之实何也
  曰端曰实本皆指天理之发见处而言耳窃详当时立言之㫖其论四者之端也章首本专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乃举乍见孺子以证怵惕恻隐之心遂并谓恻隐者仁之端羞恶者义之端辞让是非者礼知之端此盖因论仁而并及义礼知之端因其心而推其理皆从泛然接物处言之也其论四者之实也章首特举事亲从兄以明仁义之实下乃并谓知斯二者勿去为知之实节文斯二者为礼之实此盖本因论仁义而并及知礼之实即其事而验其迹皆从切于躬行处言之也合而论之四者之端发而为四者之实四者之实本之于四者之端端以心之理而推实以事之迹而验均之是仁义礼知根于心形于外则谓之端与实也吁是固然已四实之外乃又增以乐之实何欤盖人性只有仁义礼知四者而已初无所谓乐者然事亲从兄之间和顺从容无所勉强是则乐斯二者而为乐之实矣孟子别章皆以仁义礼知相次而言惟此章先言知而后及礼正以乐本与礼相因而生也不然有子何以曰礼之用和为贵
  仁义之实曰事亲从兄礼乐之实岂二者之所能尽欤
  孟子尝论仁义之实而以事亲从兄言之盖仁义莫切近于孝弟以实言之宜也至于论礼乐之实亦皆以斯二者言之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二者果足以尽之乎吁礼乐固非二者之所能尽仁义亦岂斯二者之所能尽乎孟子立言之初意盖以仁主于爱而爱莫先于事亲义主于敬而敬莫先于从兄以至礼主于节乐主于乐亦莫先于斯二者举天下之仁义礼乐未有不由此而充之此乃良心之发最为真切故皆以实言之犹有子以孝弟为人之本本立则道生是也孟子尝论人之良知良能亦以爱亲敬长而言亲亲仁也敬长义也达之天下也其论尧舜之道义制夫事性之所以为用先儒言之明矣至若言义则同言仁则异者无他焉仁存诸心而为体者难知义制夫事而为用者易见故义以路言指人之所共由者也其理坦然甚明不待变其说以晓夫人可也仁之理㣲未易窥测初则逺取诸物而以宅言之宅非一日之可旷譬之不为不切矣而人犹或未之悟也故又近取诸身而以心言之心可一日而或放乎人虽至愚不肖之伦于此盍亦知所警矣要之路者喻乎天理之所当行以言天理之当然此语固可以尽夫义之为用矣宅者喻夫天理之所从出以言天理自然之安至于心则举天理本然之体以实指天理之所从出世有求仁之体者不悟于彼则必悟于此矣要之孟子之论仁义此两章虽曰一异一同而其以仁义相为体用则一也虽然此之所为体用盖合仁与义配言之则然也他若以仁对恻隐义对羞恶而言则又就其一理之中以已发未发相为体用体立而后用行穷理者不可不察
  前后言仁何以不同
  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得之以生者故人之所以为人有此仁耳仁字从人正此意也孟子尝曰仁人之安宅也又曰仁人心也又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是何三说之不同耶徐而考之孟子论仁初以宅言者凡二次以心言末又以道言前后虽三变其说然一则曰人二则曰人信乎人之所以为人者有此仁耳学者盍反求吾之所以人者可不求其在我之仁哉夫以宅言者人莫不有此宅也一日旷而弗居不可也使夫人知宅之不可旷则吾仁其可旷乎以心言者人莫不有此心也一日放而不求不可也使夫人知心之不可放则吾仁其可放乎至于以道言者人莫不有此道也道也者不可湏臾离也使夫人知道之不可离则吾仁其可离乎曰宅曰心曰道虽不同而皆以人言之无非所以示人以切至之理使人切问而近思则仁在其中矣要之三说之中仁者人也一语最为说仁一大本原此语盖亦有所自来夫子尝答哀公曰修道以仁又曰仁者人也初载诸孔氏之家语子思乃取而述诸中庸之书孟子尝师事子思者也然则仁者人也而且以道言者孟子得之子思子思得之夫子
  孟子一书无非发明仁义之理然七篇之中后两篇说天理最精到试以言仁观之可见已安宅之说借此以论天理自然之安不过取诸物而譬言之也人心之说直欲使夫人知其心即仁仁即心而不可以二观是乃取诸身而指言之视安宅之说为尤切矣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此乃直言人之所以为人之理也以仁之理合于人之身而言之乃所谓道也至此则取诸人而明言之视人心之说为又切矣及以其叙而考之安宅之说初见于公孙丒而于离娄重见之人心之说见于告子人也道也之说见于尽心于此可见孟子七篇之中后两篇说天理最精到也况夫仁人之安宅也仁人心也此两说皆以义路配言之此仁不免为偏言之仁大抵仁为体而义为用也至于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此盖专言仁之所包者广一言以蔽之曰人而已此其尽心末篇论仁一语实为一书之论仁之最切者也
  君子之于物爱之而弗仁仁者爱之理岐而二之何耶
  此章大㫖重在于论君子行仁之有等差耳章首自物而民以溯言之由轻而之重章末乃自亲而民民而物以顺言之由近以及逺无非所以论行仁之事也先儒尝谓统而言之则皆仁分而言之则有序斯言为得之矣论者安可遽摭此一语而为之疑要之仁者爱之理也圣经贤传凡以仁专言者仁固足以包爱以爱专言者爱亦足以见仁其与仁爱相贯言者仁为体而爱为用此章乃以仁与爱次第言者爱为浅而仁为深耳谓其岐而二之不可也况此章岂特曰爱曰仁之有浅深哉于民也仁之而弗亲则亲又深于仁矣合而言之曰亲曰仁曰爱皆此仁也论者但知亲亲为仁之本则知仁民爱物皆仁之推果可谓爱自爱而仁自仁彻上彻下即亲亲仁民爱物三者一以贯之斯可与言仁矣
  两有三反之论大㫖同否
  尝闻诸夫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是以自反之道乃君子处己接人之大要也孟子两有三反之论一则曰仁知敬一则曰仁礼忠两章大㫖盖皆因人之有戾于我而后为之自反一也然而离娄上篇所载三者之反不亲不治不答自是三节事曰仁曰知曰敬自是三者之徳离娄下篇所载三者之反本只因横逆一事而自反者有此三节目且曰仁曰礼为二者之徳忠则自仁礼中出此二章之所不同也何则人性之中五常而已敬即是礼礼与仁知是为三徳未闻其有所谓忠者上篇以仁知敬三者并言自是举三事而言三徳此盖无足辨已下篇所举三反原是分两节说章首论君子以仁礼存心指爱人敬人以言其施指人恒爱敬之以言其验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自反其仁与礼矣仁礼而横逆犹是也然后以不忠自反焉盖忠者尽己之谓我必不忠恐所以爱敬人者有所以不尽其心也是则初自反其仁礼者其责己犹浅及自反其不忠者其责己益深此仁礼忠之三反当作一脉㸔来非若仁知敬之三反自析之为三节者也要之仁知敬之三反其目详而尽仁礼忠之三反其事明而切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其身君子俱所不可不勉也虽然此二章之所以自反皆因人之有戾于我处天理之交者也苟人之无所戾于我则君子其无所自反乎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此乃君子处天理之常者不然何以曰君子诚之为贵
  孟子曰言语必信又曰大人者言不必信何耶
  此二必字自是二义言语必信非以正行此必字自然而然非有心于为之也大人者言不必信惟义所在此必字乃期必之谓不免有心于为之也然则言语必信云者无心之必也言不必信云者有心之必也有心之必不可有无心之必不能无皆不过全其在我所固有之理尽其在我所当为之事而已言语必信一章归之君子言不必信一章归之大人大人惟义所在君子行法以俟命法即义也义即法也君子主于法而行言语自然而必信是盖无心之必也大人主乎义所在言不期信而自信若夫有心之必则无矣自其言不期信而自信至于言语自然而必信其揆一也昔鲁论以毋必称圣人此必字正指有心之必也若曰有徳者必有言仁者必有勇之属此必字是指无心之必也吁无心之必不能无有心之必不可有知道者不可不察
  言语必信非以正行此盖指言自然之理置而勿疑可也所可疑者言不必信一语耳此必字乃期必之谓与前所谓言语必信之必义自不同叅诸鲁论有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正与孟子此章互相发自孟子申以惟义所在一语而鲁论之语益明盖大人之言非不欲其信也特不可期必之惟合于义斯可已且如父为子隐似不信矣然不失其为吾党之直者父子之义也







  四书疑节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