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陆宣公翰苑集_(四部丛刊本)/卷第十一 中华文库
| 唐陆宣公翰苑集 卷第十一 唐 陆贽 撰 景上海涵芬楼藏宋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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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陆宣公集卷第十一 奏草卷第一
论两河及淮西利害状
论关中事冝状
论两河及淮西利害状
内侍朱冀宁奉宣进旨縁两河寇贼未平殄
又淮西凶党攻逼襄城卿识古知今合有良
䇿冝具陈利害封进者臣质性凡钝闻见陋
狭幸因之使𬖂组昇朝荐承过恩文学入侍
每自奋励思酬奖遇感激所至亦能忘身但
以越职干议典制所禁未信而言圣人不尚
是以循循默默尸居荣近日日以愧自春徂
秋心虽怀忧言不敢发此臣之罪也亦臣之
分也陛下天纵圣德神授英谋明照八表思
周万务犹虑阙漏下询刍荛此尧舜舍已从
人好问而好察迩言之意也臣毎读前史见
开说纳忠之士乃有泣血碎首牵𥚑断鞅者
皆以进议见拒恳诚激忠遂至发愤逾礼而
不能自止故也况今势有危迫事有机冝当
圣主开怀访纳之时无昔人逆鳞颠沛之患
傥又上探微旨虑匪恱闻傍惧贵臣将为沮
议首尾忧畏前后顾瞻是乃偷合苟容之徒非
有扶危救乱之意此愚臣之所痛心切齿于
既往是以不忍复躬行于当丗也心蕴忠愤
固愿披陈职居禁闱当备顾问承问而对臣
之职也写诚无隐臣之忠也谨具件如后惟
明主循省而备虑之岂有微臣独荷容纳之
恩实亿兆之幸社稷之福也臣本书生不习
戎事窃惟霍去病汉将之良者也毎言行军
用师之道顾方略何如耳不在学古兵法是
知兵法者无他见其情而通其变则得失可
辩成败可知古人所以坐筹樽爼之间制胜
千里之外者得此道也臣才不逮古人而颇
窥其意是敢承诏不默辄陈狂愚伏以克敌
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得其
柄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足恃操失其柄者
将虽材不为用兵不足恃与无兵同将不为
用与无将同将不能使兵国不能驭将非止
费财翫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灾自昔祸
乱之兴何尝不由于此今两河淮西为叛乱
之帅者独四五凶人而巳尚恐其中或有傍
遭诖误内蓄危疑苍黄失图势不得止亦未
必皆是处心积虑果为奸逆以僣帝称王者
也况其馀众盖并胁从苟知全生岂愿为恶
若招𢹂以法悔祸以诚使来者必安安者必
久斯道积著人谁不怀纵有野心难驯臣知
其从化者必过半矣舞千苗格岂独虚言假
使四五凶渠俱禀枭鸱之性其下同恶复有
十百相从是皆卒伍庸流阘茸下品其志好
不过声色财货之乐其材用不过蹴踘距踊
之能其约从缔交则迭相侮诈以为智谋其
御众使人则例质妻孥以为术数斯乃盗窃
偷安之伍非有奸雄特异之资以陛下英神
志期平壹君臣之势不类逆顺之理不侔形
势之大小不伦师徒之众寡不敌然尚旷岁
持久师老费财加筭不止于舟车徴卒殆穷
于闽濮笞肉捶骨呻吟里闾送父别夫号呼
道路杼轴巳甚兴发巳殚而将帅者尚曰财
不足兵不多此微臣所以千虑百思而不悟
其理也未审陛下尝徴其说察其由乎股肱
之臣日月献纳复为陛下察其事乎臣愚无
知实所深惑遂乃过为臆度辄肆讨论以为
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
得其柄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足恃操失其
柄者将虽材不为用今以陛下效其明圣群帅
畏威虽万无此虞然亦不可不试省察也陛
下
谓臣此说盖虚体耳不足徴焉臣请复
为陛下效其明徴以实前说田恱唱乱之始
气盛力全恒赵青齐迭为唇齿陛下特诏马
燧委之专征抱真李芃声势相援于时士吏
畏法将帅感恩俱蕴胜残尽敌之诚未有争
功邀利之衅故能累摧坚阵深抵穷巢元恶
幸脱于俘囚凶徒几尽于锋刃臣故曰克敌
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得其
柄此其明效也田恱既败力屈势穷且皆离
心莫有固志乘我师胜捷之气蹑亡虏伤夷
之馀比于前功难易百倍既而大军遂驻遗
孽复安其后馈运日増师徒日益于兹再稔
竟不交锋量兵力则前者寡而今者多议军
资则前者薄而今者厚论气势则前者新集
而今者乘胜度攻具则前者草创而今者缮
完计凶党则前者盛而今者残揣敌情则前
者锐而今者挫然而势因时变事与理乖当
易而反难当进而中止本末殊趣前后易方
顺理之常必不如此臣故曰将非其人者兵
虽众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将虽材不为用此
自昔必然之效但未审今兹事实得无近于
此乎在陛下熟察而亟救之耳固不在益兵
以生事加赋以殄人无纾目前之虞或兴意
外之患人者
之本也财者人之心也兵者
财之蠧也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干
颠瘁而根柢蹷抜矣惟陛下重慎之𢚓惜之
今师兴三年可谓久矣税及百物可谓繁矣
陛下为之宵衣旰食可谓忧勤矣海内为之
行赍居送可谓劳弊矣而寇乱有益翦灭无
期人揺不宁事变难测是以兵贵拙速不尚
巧迟速则乘机迟则生变此兵法深切之诫
往事明著之验也夫投胶以变浊不如澄其
源而浊变之愈也
汤以止沸不如绝其薪
而沸止之速也是以劳心于服远者莫
修
近而其远自来多方以救失者莫
改行而
其失自去
不靖于本而务救于末则救之
所为乃祸之所起也修近之道改行之方易
于举毛但在陛下然之与否耳傥或重难易
制姑务持危则当校祸患之重轻辩攻守之
缓急臣谓幽燕恒魏之寇势缓而祸轻汝洛
荥汴之虞势急而祸重缓者冝图之以计今
失于屯戍太多急者冝备之以严今失于守
御不足何以言其然也自胡羯称乱首起葪
门中兴巳来未暇芟荡因其降将即而抚之
朝廷置河朔于度外殆三十年非一朝一夕
之所急也田恱累经覆败气沮势羸偷全馀
生无复远略武俊蕃种有勇无谋朱滔卒材
多疑少决皆受田恱诱䧟遂为猖狂岀师事
起无名众情不附进退遑惑内外防虞所以
𦆵至魏郊遽又退归巢穴意在自保势无他
图加以洪河太行御其冲并汾洺潞压其腹
虽欲放肆亦何能为又此郡凶徒互相劫制
急则合力退则背憎是皆苟且之徒必无越
轶之患此臣所谓幽燕恒魏之寇势缓而祸
轻希烈忍于伤残果于吞噬据蔡许冨全之
地益邓襄卤获之资意殊无猒兵且未衄东
寇则转输将阻北窥则都城或惊此臣所谓
汝洛荥汴之虞势急而祸重代朔邠灵之骑
士自昔之精骑也上党盟津之步卒当今之
练卒也悉此彊劲委之山东势分于将多财
屈于兵广以攻则旷岁不进以守则数倍有
馀各怀顾瞻递欲推倚此臣所谓缓者冝图
之以计今失于屯戍太多李勉以文吏之材
当浚郊奔突之会哥舒曜以乌合之众捍襄
野犲狼之群陛下虽连发禁军以为继援累
敕诸镇务使恊同睿旨殷忧人思自效但恐
本非素习令不适从奔鲸触罗仓卒难制首
䑕应敌因循莫前此臣所谓急者冝备之以
严今失于守御不足陛下若察其缓急审其
重轻使怀光帅师救襄城之围李芃还镇为
东都之援汝洛既固梁宋亦安是乃取有馀
救不足罢关右赋车籍马之扰减山东飞刍
挽粟之劳无扰则祸乱不生息劳则物力可
济非止排难于变切亦将防患于未然徴发
既停守备且固足得徐观事势更选艮图此
于纾乱解纷抑亦计之次也议者
曰河朔
群盗尚未殱夷傥又减兵必更生患此盖好
异不思之说耳臣请有以诘之前岁伐叛之
𥘉唯马燧抱真李芃三帅而巳以攻必克以
战必彊是则力非不足明矣洎迟留不进乃
请益师于是选神䇿锐卒以继之而李晟往
矣犹曰未足复请益师于是徴朔方全军以
赴之而怀光往矣几遣加半之戍竟无分寸
之功是则师不在众又明矣然而可托以为
解者必曰王师虽益贼党亦増曩独田恱宝
臣今兼朱滔武俊臣请再诘以塞其辞曩之
田恱宝臣皆蓄锐飬谋剧贼之方彊者也㝷
而田恱丧败宝臣殱夷虽复朱滔武俊加于
前亦有孝忠日知乘其后是则贼势不滋于曩
日王师有溢于昔时又明矣曩以太原泽潞河
阳三将之众当田恱朱滔武俊三寇之兵今
朱滔遁归武俊退缩唯此田恱假息危城设
使我师悉归彼亦𦆵能自守况留抱真马燧
足得观衅讨除是则减兵东征势必无患又
明矣留之则彼为冗食徙之则此得长城化
危为安息费从省举一而兼数利惟陛下图
之谨奏
论关中事冝状
右臣顷览载籍毎至理乱废兴之际必反复
参考究其端由与理同道罔不兴与乱同趣
罔不废此理之常也其或措置不异安危则
殊此时之变也至于君人有大柄立国有大
权得之必彊失之必弱是则历代不易百王
所同夫君人之柄在明其德威立国之权在
审其轻重德与威不可偏废也轻与重不可
倒持也蓄威以昭德偏废则危居重以驭轻
倒持则悖恃威则德丧于身取败之道也失
重则轻移诸己启祸之门也陛下天锡勇智
志期削平忿兹昏迷整旅奋伐海内震叠莫
敢宁居此诚英主拨乱拯物不得巳而用之
然威武四加非谓蓄矣所可兢兢保惜慎守
而不失者唯居重驭轻之权耳陛下又果于
成务急于应机竭国以奉军倾中以资外倒
持之势今又似焉臣是以疚心如狂不觉妄
发辄逾顾问之旨深测忧危之端此臣之愚
于自量而忠于事主之分也古人所谓愚夫
言之而明主择之惟陛下幸留听焉臣闻国家
之立也本大而末小是以能固又闻理天下
者
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则小大适称而不
悖焉身所以能使臂者身大于臂故也臂所
以能使指者臂大于指故也王畿者四方之
本也京邑者又王畿之本也其势当令京邑
如身王畿如臂四方如指故用即不悖处则
不危斯乃居重驭轻天子之大权也非独为
御诸夏而巳抑又有镇抚戎狄之术焉是以
前代之制转天下租税委之京师徙郡县豪
杰处之陵邑选四方壮勇实之边城其赋役
则轻近而重远也其惠化则恱近以来远也
太宗文皇帝既定大业万方底乂犹务戎备
不忘虑危列置府兵分隶禁卫大凡诸府八
百馀所而在关中者殆五百焉举天下不敌
关中则居重驭轻之意明矣承平渐久武备
浸微虽府卫具存而卒乘罕习故禄山窃倒
持之柄乘外重之资一举滔天两京不守尚
赖经制颇存典刑彊本之意则忘縁边之备
犹在加以诸牧有马毎州有粮故肃宗得以
为资中复兴运乾元之后大憝𥘉夷继有外
虞悉师东讨边备既㢮禁戎亦空吐蕃乘虚
深入为寇故先皇帝莫与为御避之东游是
皆失居重驭轻之权忘深根固柢之虑内宼
则崤函失险外侵则汧渭为戎于斯之时朝
市离析事变可虑须
万端虽有四方之师
宁救一朝之患陛下追想及此岂不为之寒
心哉尚赖宗社威灵先皇仁圣攘却丑类再
安宸居城邑具全宫庙无霣此又非常之幸
振古所未闻焉足以见天意之于皇家保祐
深矣故示大儆将弘永图陛下诚冝上副玄
心下察时变远考前代成败近鉴国朝盛衰
垂无疆之休建不抜之业今则势可危虑又
甚于前伏惟圣谋巳有成筭愚臣未逹敢献
所忧先皇帝还自陜郛惩艾往事稍益禁卫
渐修边防是时关中有朔方泾原陇右三帅
以捍西戎河东有太原全军以控北虏此四
军者皆声势雄盛士马精彊又徴诸道戍兵
毎岁乘秋备塞尚不能保固封守遏其奔冲
京师戒严比比而有陛下嗣膺宝位威慑殊
邻蠢兹昆夷犹肆毒蠚举国来宼志吞㟭梁
贪冒既深覆亡几尽遂求通好少息交侵盖
縁马丧兵疲务以计谋相缓固非畏威怀德
必欲守信结和所以历年优柔竟未坚定要
约息兵稍久育马渐蕃必假小事忿争因复
大肆侵掠张光晟又于振武诱杀群胡自尔
巳来绝无虏使其为嫌怨足可明徴借如吐
蕃实和回纥无憾戎狄贪诈乃其常情苟有
便利可窥岂肯端然自守今朔方太原之众
远在山东神䇿六军之兵继出关外傥有贼
臣㗖宼𭶑虏窥边伺𨻶乘虚微犯亭障此愚
臣所𥨸为忧者也未审陛下其何御之侧闻
伐叛之𥘉议者多易其事佥谓有征无战役
不逾时计兵未甚多度费未甚广于事为无
扰于人为不劳曽不料兵连祸拏变故难测
日引月长渐乖始图故前志以兵为凶器战
为危事至戒至慎不敢轻用之者盖为此也
当胜而反败当安而倒危变亡而为存化小
而成大在覆掌之间耳何可不畏而重之乎
近事甚明足以为鉴往岁为天下所患咸谓
除之则可致昇平者李正已李宝臣梁崇义
田恱是也往岁为国家所信咸谓任之则可
除祸乱者朱滔李希烈是也既而正已死李
纳继之宝臣死惟岳继之崇义卒希烈叛惟
岳戮朱滔𢹂然则往岁之所患者四去其三
矣而患竟不衰往岁之所信者今则自叛矣
而又难保是知立国之安危在势任事之济
否在人势苟安则异类同心也势苟危则舟
中敌国也陛下岂可不追鉴往事惟新令图
循偏废之柄以靖人复倒持之权以固国而
乃孜孜汲汲极思劳神徇无巳之求望难必
之效其于为人除害之意则巳至矣其为宗
社自重之计恐未至焉自顷将帅徂征久未
尽敌苟以借口则请济师陛下乃为之辍边
军缺环卫虚内廏之马竭武库之兵占将家
之子以益师赋私养之畜以増骑犹且未战
则曰乏财陛下又为之筭室庐贷商贾倾司
府之币设请榷之科关辅之闲徴发已甚宫
苑之内备卫不全万一将帅之中又如朱滔
希烈或
固边垒诱致犲狼或窃发郊畿惊
犯城阙此亦愚臣所窃为忧者也未审陛下
复何以备之以陛下圣德君临率土欣戴非
常之虑岂所冝言然居安备危哲王是务以
言为讳中主不行
备之巳严则言亦何害
傥忽而未备又安可勿言臣是以罄陈狂愚
无所讳避罔敢以中主不行之事有虞于圣
朝也惟陛下熟察之过防之且今之关中即
古者
畿千里之地也王业根本于是在焉
秦尝用之以倾诸侯汉尝因之以定四海盖
由凭山河之形胜宅田里之上
弱则内保
一方当天下之半可以养力俟时也彊则外
制东夏据域中之大可以蓄威昭德也豪勇
之在关中者与籍于营卫不殊车乘之在关
中者与列于厩牧不殊财用之在关中者与
贮于帑藏不殊有急而须一朝可聚今执事
者先拔其本弃重取轻所谓倒持太阿授人
以柄议制置则彊干弱枝之术反语绥怀则
恱近来远之道乖求诸通方无适而可顾臣
庸懦窃为陛下惜之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
𥙷臣不胜恳恳忧国之至辄敢效其狂鄙以
备采择之一端陛下傥俯照微诚过听愚计
使李芃援东洛怀光救襄城希烈凶徒势必
退衄则所遣神䇿六军士马及
召节将子
弟东行应援者悉可追还河北既有马燧抱
真固亦无藉李晟亦令旋斾完复禁军明敕
泾陇邠宁但令严备封守仍云更不徴发使
知各保安居又降德音劳徕畿甸具言京辇
之下百役殷䌓且又万方会同诸道朝奏恤
勤怀远理合优容其京城及畿县所税闲架
榷酒抽贯贷商
召等诸如此类一切停罢
则冀巳输者弭怨见处者获宁人心不揺
本自固祸乱无从而作朝廷由是益尊然后
可以度时冝施教令㢮张自我何有不从端
本整棼无易于此谨奏
唐陆宣公集卷第十一